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4萬 字
1
「他認定我不可能瞭解——我最討厭別人把我當傻瓜。」
珠晶小聲說道,季和誇張地點着頭。
「的確太失禮了,妳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因爲妳想要升山。」
「……就是啊。」
「話說回來,獵屍師就是這樣,那些人向來憤世嫉俗。雖然他們叫黃朱,有些黃朱其實也是在恭國出生的,但從來沒有聽說曾經有黃朱升山,目前爲止,也從來沒聽過黃朱中有人成爲王。」
「黃朱從小就在黃海長大,所以不瞭解黃海以外的事。雖然我不是黃朱,但既然要說,黃朱不是也不知道生意人的家庭嗎?他卻一副自己全都知道的表情,開口閉口就叫我大小姐,然後對我諷刺挖苦。既然他說只有黃朱才能瞭解黃朱,那我也有權利說,只有生長在富商家庭的人,才能夠了解我。」
「沒錯,言之有理。歸根究柢,就是小人物無法理解別人的事。」
季和說完,巡視周圍說:
「這麼多行李,怎麼可能叫人扛?珠晶,妳說對不對?」
「是啊。」珠晶也巡視着周圍。
馬車的車臺上堆滿了行李,行李中間鋪着毯子,季和氣定神閒地坐在上面。因爲路況不佳,所以一路顛簸。
「這麼多行李,根本不可能叫人扛。」
季和有一輛馬車和三輛行李車。
雖然珠晶點了點頭,但她看着季和時,內心有點不自在。
「行李真的好多……爲什麼要帶這麼多東西?」
季和笑了。
「因爲我帶了很多人,光是所有人的糧食,數量就很可觀。而且這趟行程不知道還需要多少天,這段期間必需的水和食物到底要怎麼扛?」
四十個人的糧食,分量的確很可觀。
「但是,」珠晶忍不住偏着頭,「不能讓每個隨從扛自己的糧食嗎?」
季和搖了搖手,似乎覺得根本不可能。
季和打斷她的話。
「妳有沒有聽說一件很過分的事?」
入夜之後,就會生火煮米飯。
「——把火熄滅!馬上熄火!」
「我沒有這個意思。」
「這就代表他們不願意自己日後沒水喝,所以對眼前有難的人見死不救。」
「我們的晚餐還沒煮好。」
「是啊,但剛氏身上也沒有多餘的石頭,而且頑丘很在意一直沒下雨,所以我猜想他們身上真的沒有多餘的。雖然要送給別人很簡單,但一旦送了,其他人不是也都會想要嗎?這麼一來,就要送給所有人,況且,那種石頭只能使用一次。送了一次之後,就會有第二次,這麼一來,石頭很快就沒了。」
隨從滿臉錯愕地轉過頭,他大聲斥責着,命令所有人把火熄滅。乖乖熄火的人看到周圍一片漆黑,不安地議論紛紛。
「沒有火,就沒有食物可喫了。」
季和說的沒錯,他們覺得只要自己不渴,別人渴死也和自己沒關係。但是——
珠晶反而感到難以下嚥——這不是來黃海的人該喫的食物。
「的確是這樣……但是,如果說對眼前有難的人見死不救很過分,那明知道會造成別人日後的困難,仍然向別人索取東西,不是也同樣過分嗎?剛氏除了自己的生命以外,還負責受僱的主人的生命安全,如果因爲同情他人,造成日後主人渴死,不是本末倒置嗎?」
「我完全不是在袒護他們,但剛氏也只帶了自己使用的石頭。他們根據前往蓬山的時期,考慮到沿途的情況,決定要帶多少石頭上路。如果送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了。正因爲他們有石頭,所以纔不需要帶水桶上路。」
「對不對?」季和得意地笑了起來。
「這麼一來,妳我就必須徒步旅行。」
「室先生,這麼暗會不會有危險?」
「……不是。」
「他們說,最好不要生火。」
「原來如此,只要僱主安全,他們能夠領到另一半錢就好。」
「嗯——好像也不是,我也不太清楚。」
「妳不覺得很過分嗎?既然有人有難,爲什麼不幫一下忙呢?非但不幫忙,還用暴力教訓。我實在看不慣剛氏的行爲,所以剛好趁這個機會,和他們分道揚鑣。」
「但是,在這種地方——」
「很過分……的事?」
「不是——唉,我也說不清楚。」
季和的馬車停在道路旁的樹木下,掛在馬車上的帳篷完全暴露在空地,沒有任何東西遮住在不遠處生起的篝火。雖然他們也像剛氏一樣,用樹枝圍了起來,但完全不知道別樹枝圍起來有什麼意義。
珠晶記得看到了那一幕。
「問題是不知道之後能不能汲到可以飲用的水。」
「聽說沒有足夠水的人向剛氏要石頭,但遭到拒絕。既然遭到拒絕,在喝完汲取的飲用水之後,就只能喝那些不能喝的水了。」
「珠晶,這裏的火等一下也會熄滅。」
「珠晶,別擔心。雖然他們說有妖魔,但不是說,砍下來的樹是今年初冬的嗎?妳知道初冬到現在過了多久嗎?妖魔也需要填飽肚子,被樹擋住之後,原本要走那條路的人也都不走了,妖魔沒有了食物,早就去其他地方了。」
「我不想走啊,妳瞭解嗎?」
「從那裏到沼澤,有一條小溪,但那裏的水不能喝。」
季和在中午停下來歇息時,也會搭起小帳篷,鋪上布,燒火之後,在素燒的容器中烤了用小麥揉的麪糰,再配上湯、茶和水果食用。
「行李的實際情況,」珠晶不置可否地附和道:「但是……因爲你想要帶上所有的水,所以纔有困難吧,是不是能扛多少就扛多少,然後節省使用呢?」
「他們吵架了……是離開沼澤上岸那時候吧?」
珠晶說,季和收起下巴,瞪大了眼睛。
(但是,這番話的確像在袒護他們……)
季和似乎很驚訝,珠晶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但是,到下一次能夠離開黃海的夏至爲止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如果不想餓死,就需要相應的糧食。回想起來,在一頭騎獸上只載了那麼少的行李,就想要往返蓬山的頑丘反而似乎有點問題。
「所以,他們喝了嗎?」
「火很危險?」
「但是,有人危難當頭啊。」
「喔……對喔。」
「室先生,篝火周圍的樹枝……」
「但剛氏他們在倒下的樹那裏不是說,不能生火嗎?」
「我知道你們很不安,但忍耐一下。因爲篝火會引來妖魔。」
「是喔……」
珠晶忍不住愕然。季和在剛氏身後亦步亦趨,模仿了很多事,卻完全沒有認真思考其中的理由或是目的,以爲胡亂模仿就安全了。
珠晶無意袒護剛氏,剛氏——黃朱也不希望被她袒護吧。
「那不是說,在倒下的樹木那裏不能煮飯的意思,而是說,生火很危險,所以……」
「剛氏實在難以理解。」
「但是……剛氏也沒有很多那種石頭。」
「不是有一個湖的湖水不能喝嗎?」
季和目瞪口呆,隨即大叫着:
頑丘那麼小心謹慎,即使不需要特別解釋,意圖也很明顯。他之所以躲在樹下睡覺,是因爲樹木可以擋住火光,以及人和騎獸的身影,尤其可以躲過妖鳥的眼睛,所以如果樹枝很高時,就會用繩子把樹枝拉低遮蔽。用樹枝圍在篝火旁,是因爲儘可能不要透出火光。無論在篝火周圍圍起再多樹枝,在露天生火,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珠晶知道季和說的那種石頭,也知道那種石頭叫滿甕石。頑丘的小袋子裏有很多滿甕石,但那種石頭並不是永久有效,因爲每次用完之後就丟掉了。原本是潔白的石頭,丟掉的時候,通常都已經變成淡黑中帶點綠的顏色。
「珠晶——?」
「嗯,是啊。」
「黃朱之所以把火滅掉,是因爲火很危險。妖魔看到篝火,就知道那裏有人,就會在篝火的引導下來襲!」
總之,正因爲頑丘的行李很少,所以受到妖魔襲擊時,可以立刻收拾行李逃命。
「那些剛氏把石頭放進那些水裏,然後就變成了飲用水,沒有人不想要那種石頭吧?」
馬車在陽光照耀,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前進。推着行李車的隨從額頭上冒着汗水。季和的行李的確太多了。
「他們只是想要去偷石頭,太可憐了。我不會責怪想要偷石頭的人,因爲如果沒有水喝,就只能渴死,結果被發現了,下場很慘。」
「不能和黃朱相提並論,他們身上有特殊的石頭,可以把不能喝的水變成飲用水。」
「是啊,但是,頑——黃朱都只帶了一個水袋而已。既然黃朱有辦法,你們每個人只要有這些分量的水,應該足夠了吧?」
珠晶含糊其詞。因爲他們正前往據說有妖魔的地方,她內心當然感到不安。雖然害怕,但自己因爲不想再看到頑丘,所以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她當然沒有怨言,但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坐在馬車上這件事。進入黃海之後,她一路都是靠自己的雙腳走路,在走路的同時撿樹枝,看到泉水就會去汲水。因爲已經習慣了那樣的方式,所以目前坐着前進的方式反而讓她心神不寧。
季和搖着頭。
2
「但是,我們之前並不知道有這種東西,當然也沒有帶,所以必須比他們帶上更多的水。」
「是啊……」
「沒錯,就是那個時候。一羣剛氏圍起來又打又踹,甚至還揚言,要把他們丟去妖魔的巢裏。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所以我就分了點水給他們。」
「是啊,應該都想要。」
珠晶有點緊張。
「如果明確知道要花幾天的時間也就罷了,況且,我是用水桶裝水,扛一桶水,說起來簡單,但實際扛着走路,不是普通的辛苦。即使要分裝,也沒有容器可以分裝。」
「喔,妳是說那個,妳之前沒注意到嗎?妳的獵屍師也這麼做,不知道是爲了怕風吹,還是有什麼其他的魔法。獵屍師總是做一些奇怪的事,但既然他這麼做,顯然有什麼作用。」
「大家都是自己走,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珠晶看着季和向大家說明,鬆了一口氣,指向樹林中說:
珠晶嘆了一口氣,把頭轉到一旁。
「珠晶,妳怎麼了?好像心神不寧,妳害怕嗎?」
「在黃海旅行了這麼長時間,外行人也會學到不少。可別小看我,我和紵臺不一樣,一直在觀察剛氏做的事,但怎麼可以叫我把馬車丟掉,我也有我的實際情況。」
「嗯,是啊,也許吧。」
「呃……是啊。」
「我們已經經過那裏了啊。」
有幾個人走到季和旁。他們不是季和的隨從,而是跟隨季和的升山者。
前面有妖魔,是連剛氏都必須繞道而行、想要避開的妖魔,所以近迫說,不能有任何動靜,不能生火,也不能殺家畜。因爲附近有妖魔,當感受到人的動靜、篝火和血腥味,可能會吸引妖魔。現在比之前更接近妖魔,當然更應該這麼做。
「是啊,因爲是那個湖裏流出來的水。」
「沒關係,」季和笑着說:「我能夠理解,妳是因爲他們對妳有恩,所以袒護他們。」
「所以剛氏都只生小火,而且很快就熄滅。」
「是啊。」珠晶小聲應了一聲,看向身後。因爲拉下了紗質簾幕的關係,只看到揹着行李的隨從正在拚命推車。
雖然珠晶制止,但季和滿臉驚訝。
「不不不,」季和搖着頭,「他們又去找剛氏,向他們要石頭,但剛氏堅決不肯,結果,就有人動了歪腦筋。」
「即使必須丟棄行李,但那樣還是比較安全。」
「對,所以不能喝,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帶了那麼多水。」
珠晶在嘴裏嘀咕着。頑丘並沒有帶米,珠晶原本理所當然地以爲他會帶米或小麥上路,但他完全沒有準備這些東西,只帶了一袋像是穀物粉的東西,那就是主食。每次在容器中倒一半,加水煮了之後,分量會增加,可以分成三碗。裏面加的草都是去附近採的,除此以外,就會加一些肉乾屑,或是小蝦乾、幹海藻或是茶之類的東西。如果帶米或小麥上路,行李就會增加。頑丘爲了減輕行李,只准備了那些東西——珠晶想起利廣也帶了相同的東西,但利廣爲什麼知道需要那些東西?
「室先生,我看還是回去好了。」
季和說到這裏,突然壓低了嗓門。
季和的行李很多,所以行動緩慢,妖魔隨時都會來襲擊,這樣沒問題嗎?
「該不會……去偷石頭?」
珠晶說,季和皺起了眉頭。
「室先生,拜託你,趕快把火滅了。」
「如果在大樹下就沒問題,儘可能挑選有很多樹葉,而且樹枝在較低位置的樹,在那下面——」
「開什麼玩笑?」
季和好像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渾身發抖。
「篝火不是會引來妖魔嗎?」
「對啊,所以在樹下,篝火不要燒得太大,用樹枝圍起來,避免被看到——」
「這麼做,怎麼可能遮住火光!」
「但是……」
「從樹枝縫隙不是會看到火光嗎?更何況妖魔在晚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行,不行,絕對不能生火。」
「這樣看不清楚周圍,反而更加危險。像今天這樣沒有月光的日子,通常都會在遠離睡覺的地方燒一整晚的火,上面用樹枝蓋住,讓火既不會熄滅,也不會燒得太旺。」
「能夠靠火光看清楚周圍,就代表周圍也可以看到火光。」
「是這樣沒錯。」
「這不等於在叫妖魔來攻擊嗎?」
「所以要選擇離開一段距離的地方睡覺——」
「不行,我不希望遭遇這種危險。」
珠晶努力向季和解釋,但他好像被「火會吸引妖魔」這個想法困住了,完全不願聽從別人的意見。
「真受不了……你真是頑固。」
珠晶很生氣,向季和的隨從借了一頭山羊。
「我不是要偷走,只是當作枕頭來用,借我一下。」
說完,她走到附近的一棵樹下,把山羊拴在灌木旁。
「……小姑娘。」
「喔,是這樣。」
「今晚就拜託了。」
周圍發出慘叫聲和馬匹的嘶鳴,許許多多人開始東逃西竄。
水滴再度滴落。水滴的味道很腥,帶着鐵鏽味。
他們繼續搜尋到天亮,但還是沒有看到撕裂了四個人、殺了數頭家畜的妖魔。
睡魔仍然籠罩着全身,珠晶的意識有點朦朧。她尋找着山羊的身影,卻無法在黑夜中看到山羊的白色身影,難道牠在樹木背後,或是灌木的那一側睡覺嗎?珠晶不由得伸出手,去抓原本綁在樹上的繩子。
她想要大叫,但費了很大的力氣終於忍住了。她丟下繩子,想要站起來,但也用盡所有的意志忍住了,把繩子緊緊抱在顫抖的手中,一動也不動地豎起耳朵。
胸腔不斷痙攣,全身好像快麻痺了。
但是,珠晶又想起季和一聽到火有危險,就不分青紅皁白地把火全都熄滅的態度。
「但妳不是在他旁邊嗎?可不可以請妳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珠晶的腳伸進了灌木下方,把樹根當成枕頭。她的腦袋剛好睡在樹幹旁,只要一轉頭,就看到原本綁在樹上的結。她伸手抓住繩子,輕輕一拉,繩子就動了。她又繼續拉,繩子一下子就拉到手邊。
太奇怪了。當她這麼想時,發現繩子前端溼了。
(山羊……不見了。)
她無法移動一根手指。
(他又沒有來道歉。)
如果說完全沒有後悔,當然是騙人的。自己必須承認這一點,該怎麼說,總是感到很不自在。與季和在一起,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覺得那並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在後悔嗎……?)
(頑丘……救救我……)
(真討厭……我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
(不能動……留在原地,不能發出聲音……)
(但是……我無法動彈。)
這些人這麼輕易接受自己的意見,反而讓珠晶坐立難安。珠晶並不是像黃朱那樣,從小在黃海長大,只是觀察頑丘的行動,從他說的話中去體會,卻在這些人面前表現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真的好嗎?
——被什麼弄溼了……
她只看到附近的樹根,完全看不到樹枝。即使轉動眼睛向上看,只能隱約看到上方樹梢有什麼影子。
3
但是,一想起頑丘,就忍不住更生氣。
「燒得很旺的火不行,可以在遠處能夠看到的距離搭石竈燒水。頑丘都會把像是冷杉的樹枝砍下來後蓋在火上,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悶燒,火纔不會熄滅。」
她看到白色的東西。白色的東西掛在樹梢,旁邊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蹲在頭頂的樹枝上。
「珠晶……妳沒事吧?」
「原來是這樣。」
少女用水擦了臉,季和把她拉了過來,少女點了點頭。
如果一直躲在這裏,早晚會被發現,不如在牠對付山羊時,趁機逃走。
看到他們一臉誠懇的表情,珠晶感到很難過。
「但是,火——」
一旦入睡,就睡得很沉,珠晶卻在半夜醒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醒來。
利廣甚至爲了自己,不惜進入黃海。
她真的越想越氣。
「不,沒關係,謝謝妳。」
他驚叫起來,周圍的人聽到叫聲都跳了起來。有人忍不住點了火,結果發現有不少馬和人殘缺的屍體。他們拿起武器,點了火把,開始四處尋找。
(只問答案……)
但是,怎樣才能在逃走時不發出任何聲音。
這件事最令她生氣。
他們之中有一個人醒來,發現身邊的馬匹不見了。他以爲馬匹逃走了,東張西望尋找着,最後發現馬倒在附近的草叢中。他慌忙跑過去察看,發現馬匹只剩下半身。
她徹底反省。
白色的東西在她眼前被拉長、撕裂,不斷有東西啪答啪答滴落。
正當她這麼想時,有什麼東西滴到了她側躺的臉頰上。
她再也無法剋制。珠晶戰戰兢兢地把頭轉向上方。她全身用力,讓身體維持原來的姿勢,屏住呼吸,只把頭轉向上方。
「——喂,馬!」
她的腦袋終於徹底清醒,舉起繩子一看,發現繩子被扯斷了。
(我……真是太蠹了……)
繩子斷了。
(而且連利廣也不來追我……)
「呃……你們聽我說,」珠晶慌忙補充道:「我對黃海不像黃朱那麼熟,所以……你們也不要囫圃吞棗地完全相信。」
珠晶聽着這些聲音,一動也不動地看着頭頂上方,搖晃的樹枝靜靜地停了下來,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
只要牠垂下眼睛,稍微往下看,就會發現珠晶。
(不對,是我解僱了他……那就和他無關了,他就是這種人。)
叫聲和慌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白色的東西掉落在珠晶身旁,發出可怕的聲音,濺出帶着惡臭的飛沫。樹枝繼續發出聲音,深深地壓彎後,再度用力彈起。
珠晶放棄了不聽話的山羊,儘可能鑽進灌木叢下方睡覺,如果說她完全沒有任何不安和緊張,當然是騙人的。當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和安靜時,很多事都浮現在腦海中,遲遲無法入睡。
「喔,原來是這樣。」
(就在附近嗎?還是——)
季和有許多行李和馬車,因爲不想放棄這些行李和馬車,季和選擇走這條有妖魔出沒的路,但是,帶這麼多行李的確讓人感到不安,因爲和黃海的環境太不相襯了。珠晶因爲不想看到頑丘,所以沒有經過深思,就投靠了季和,雖然季和大放厥詞,但對黃海幾乎一無所知。
戰慄貫穿了全身。摸着斷繩的手又溼又黏。
但是,真的有這樣的可能嗎?黃朱因爲從小在黃海長大,經過了多年的歲月,才掌握了這些知識——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累積多年的知識,就無法真正學會這些知識。
是在樹上。有什麼在上面?
「所以說,有火比較好嗎?」
「要躺在樹下,儘可能選擇枝葉茂密的樹,如果像這裏一樣,有灌木和石頭,或是倒下的樹木可以藏身,就再好不過了。地面如果有坑洞也很理想。」
「火雖然很危險,但如果完全沒有火,尤其像今天晚上這樣月亮躲起來的時候,即使妖魔來了,不是也看不到嗎?如果火靠得太近,近處反而會一片漆黑,所以故意放在遠處,這樣比較安全,也看得比較清楚。而且因爲妖魔晚上也看得到,有火光的時候,牠們反而看不清。不過,要和馬、騎獸睡在一起,把牠們當枕頭,靠在一起睡。因爲動物很敏感,一旦妖魔靠近,牠們就會有反應,於是人也會跟着醒來。」
(他們很願意接受別人的意見。)
這條路不是很危險嗎?但頑丘並沒有來阻止自己。他收了那麼一大筆錢,至少該口頭表達道歉,而且應該來阻止自己。還是說,這裏並沒有危險到需要來阻止自己?
(難道是受到了朱氏的影響。)

(都怪剛氏不願意傳授知識……)
在意聲音也無濟於事,牠不可能沒有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咬緊的牙齒髮出的顫抖聲。
聽到叫聲,珠晶回頭一看,幾個和季和一起行動的升山者站在那裏。
她的祈禱似乎奏了效,遠處傳來叫聲。
(上面……)
「沒事……我很好,還活着。」
她還來不及思考,就摸到了繩子的另一端。
「我沒有特地向他學……」
「會散發出強烈氣味的樹木比較安全,如果可以,最好生一點火。」
「帳篷是白色的,所以會很明顯,沒有帳篷反而比較好。如果樹枝太高,可以綁上繩子後拉低,否則也可以砍下樹枝蓋在身上。」
「不客氣。」珠晶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目送他們離去,把山羊抱了過來。
(絕對……會被發現。)
他們在一棵樹下發現了山羊的屍骸和少女,大家都以爲少女也死了,但少女看到他們後,終於發出了悲鳴。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必須在此之前趕快逃走。)
但是山羊可能不喜歡珠晶,拚命想要躲開。當她設法安撫山羊時,看到樹林裏出現好幾次火光,隨即傳來奔跑聲、怒罵聲,還有吵架聲、潑水聲,或是把火踩熄的聲音。珠晶驚訝地在一旁看着,不一會兒,周圍恢復了漆黑。
(山羊呢……?)
(聲音……)
「妳不是向獵屍師學了安全的睡覺方法嗎?」
悲鳴宛如痙攣般從胸部深處湧現,胸腔不斷抽搐,悲鳴繼續掠過喉嚨,但幸好沒有發出聲音。並不是因爲她吞下了悲鳴,而是她無法發出聲音。
她想起貯臺之前說的話。只說「火很危險」,是不是等於只說答案而已。珠晶並不知道怎樣的情況下,怎樣的篝火才危險。在此之前,頑丘都清楚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在遠處點篝火,什麼時候絕對不能點火。只知道「火很危險」,就等於只知道答案。
是雨水……還是?
「真受不了……室先生完全不聽別人的意見。」
4
雖然她這麼告訴自己,但無法剋制雙眼在黑暗中搜尋,也無法剋制呼吸變得急促。她儘可能靜靜地深呼吸:心跳幾乎把耳朵震聾,完全無法聽到周圍的聲音,至少聽不到任何慘叫聲。
(去了哪裏?)
頑丘之前說,即使他說了,別人也不願意聽,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人都很需要黃朱的知識——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她試着尋找動靜,但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麼都聽不到。只能隱約看見樹幹的輪廓、樹根隆起的突起,以及伸手可及範圍內的灌木和草叢,感覺周圍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西。
(真希望他從一到十,全都說明清楚。)
像水滴般的東西一滴、兩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水滴順着珠晶的臉頰流了下來。接着,又有水滴滴落,滴在太陽穴的水滴流到了她的眼角。
頭頂上的樹枝發出聲音,而且動了起來。
「但是……」
「請你先放開我,黏在頭髮上的東西發出血腥味,我要先去洗一洗。」
「但是……」季和說到這裏閉上了嘴,從隨從中找了三名體格強壯的女人,命令她們陪珠晶一起走去下方的河邊。
太陽昇起,野營地一片綠色,道路很白,一切都明亮得很不真實。珠晶在那幾個女人的陪同下,沿着道路邊緣走下斜坡。下方有一條小河,珠晶在河中洗了臉,又拆開頭髮清洗,女人伸出有力的手,協助她一起洗頭。
河水冰冷,珠晶也因此冷靜下來。當她脫下衣服時,其中一個女人滿臉不捨地爲她洗乾淨,另一個女人把手巾沾溼後,爲珠晶擦拭了身體。
「妳是不是很害怕?太可憐了。」
「沒關係,反正最後得救了,我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妳不需要這麼勉強自己。」
「我真的沒事……不過當時真的很害怕。」
雖然回想起來很可怕,但至少現在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寒冷而忍不住顫抖。擦拭了全身,再穿上乾淨衣服後,終於不再顫抖。回到溫暖的路上,心情也振作起來——因爲撿回了一條命,所以運氣很好。
空地上的人正在埋葬死去的人和動物。雖然這不是第一次遭到妖魔攻擊,但這是第一次留下了能夠加以埋葬的屍體——這一點令人感到害怕。
珠晶慄然地看着這一幕,季和驚魂未定地走向珠晶。
「妳沒事吧?有沒有稍微平靜一點?」
「對,已經沒事了,對不起,那頭山羊是你的。」
季和搖了搖頭。
「妳不必向我道歉,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季和說完,順着珠晶視線的方向看去,慌忙推着珠晶的背說:
「別看那些,我給妳弄點暖和身體的東西。」
季和把珠晶帶去馬車那裏。那裏燒着篝火,正在煮熟水。珠晶喝了綠茶,坐在篝火旁,心情更加平靜了。當她平靜之後,發現篝火旁沒什麼人。這也難怪,因爲這裏很熱。
「真搞不懂他們,昨晚明明告訴他們不可以生火,竟然還有蠢貨生了火,應該就是這個原因,篝火吸引了妖魔。必須把那些腦筋不清楚的人趕回去。」
這不是和黃朱一樣嗎?都是趁別人犧牲的時候趕快逃命,但是,除此以外,還有其他方法嗎?
「遭到襲擊的人很可憐,即使我們趕回去,又能夠做什麼?雖然會感到不安,但我們不是揹負着更重要的使命嗎?」
僱用剛氏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真是太笨了。」
「這……」
「看到他們犧牲,我當然很難過,如果我現在有能力,當然會馬上回去救他們。但是,我沒有這個力量,只能感謝他們尊貴的犧牲,繼續往前走,之後牢記對他們的感謝,把這份感謝回饅到其他人身上,報答他們的犧牲。」
「什麼事?」季和回頭看她的表情很柔和。
隊伍的腳步不由得加快,被內心的恐懼催促,騎馬的人紛紛上馬,擠在道路中央趕路。入夜之後,大家都無聲無息地擠在一起熬夜,但周圍的人仍然一個又一個消失。
這和僱用護衛有着微妙的差異。僱用剛氏一起去蓬山,僱主跟着剛氏去蓬山,必須聽從他們的指揮,接受他們的指導,同時受他們的照顧。剛氏在最初做準備工作時,就把僱主的安全考慮在內。季和與紵臺的安全並不在剛氏的考慮範圍內,如果考慮到他們的安全,就需要更多剛氏同行。
「這——」
「還是應該說服所有人往回走,要讓室先生丟棄馬車,大家分頭扛行李……」
「——珠晶?」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室先生,請你一路小心。夜晚的黑暗和樹林裏的樹蔭差不多。」
「室先生,等一下。」
珠晶轉身離開了。不帶任何東西或許反而更輕鬆。
小聲嘀咕的聲音被疾走的馬車聲淹沒了。
季和緊張地拉着珠晶的手臂說:
珠晶站在地上時,仍然感覺像在搖晃,但她走到準備生火的季和身旁說:
「我知道你幫了我很多忙,我再提出這樣的要求,真的很過意不去。」
珠晶和其他人無視剛氏的忠告來到這裏。即使珠晶獨自往回走,以珠晶的能力,是否能夠在沒有道路的路上追上黃朱?如果有騎獸,或許還有辦法。
如果繼續前進,和黃朱會合,也將給他們帶來危險。即使停止前進,也必須先對付狡猾的妖魔。珠晶如此提議,季和當然不點頭答應。
她對頑丘感到生氣,也對利廣生氣。但是,無論再怎麼生氣,都必須忍耐。珠晶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等妳心情平靜後,坐上馬車,埋葬他們之後,我們就要出發了。」
大地瀰漫着殘餘的淡淡沙塵,爲空氣的顏色增添了一抹黃色。
「但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珠晶,妳靜下心來想一想。」
「如果你沒有勇氣回去,那就悉聽尊便,我沒有強迫你也要回去,我不奢望不敢爲自己的愚蠢負責的懦夫和我一起回去——但不要把我也當成懦夫!」
「使命?」
傍晚時分,隊伍的速度才終於放慢,因爲離開了妖魔躲藏的樹林和犧牲的人員,人們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連幾個人也救不了的人,有辦法救三百萬人民嗎?」
珠晶瞥到了那個像是巨猴般的身影。隊伍從後方開始潰散,人們跑向空曠的原野。馬車疾馳,一路顛簸。轉眼之前,就看不到徒步者的身影,被荒野的起伏遮住了身影。
珠晶說不出話。
「真是……即使被頑丘看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珠晶搖了搖頭。
「室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不可以繼續往前走。」
「室先生,這可不行,那麼多人……!」
「要放棄幾個人,拯救所有國民,還是因爲私情拯救幾個人,讓國土陷入亡國的荒廢……珠晶,一旦坐上王位,會遇到無數類似的抉擇。」
聽從剛氏的建議,一開始就做好萬全的準備,對剛氏的知識帶有相應的敬意,信任他們的指示,並加以遵從——如果無法做到這一點,即使是剛氏,也無法保護。雖然有人僱用了剛氏,但他們並非剛氏的主人,旅行的主導權必須掌握在剛氏的手上。
「我要回去。」
珠晶轉過頭,揮了揮手說:
「我完全不瞭解黃朱,卻一個人生氣,無視他們的忠告,走這條危險的路,而且還拋棄了步行的人自己逃命,難道還要把危險帶給黃朱嗎?這一點我做不到,可不可以請你分一點物資給我?只要我能夠背得動的分量就好,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恨你,你可以直截了當告訴我。」
況且,受到攻擊後的人和馬的屍體還留在原地,雖然努力尋找,卻仍然不見妖魔的身影。季和有沒有思考過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屍體應該會散發出血腥味,但並沒有其他妖魔出現,所以屍體還留在原地——這代表這裏的妖魔很可怕,其他妖魔也因爲害怕而不敢靠近。
「可不可以再給我長槍或劍?」
必須先說服他放棄馬車。想到這麼麻煩,就覺得不如自己一個人回去。往回走之後,追上剛氏,向他們說明情況,剛氏他們應該知道,遇到這種情況時該如何處理。
「是嗎?那我知道了。」
「都是大人了,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怎麼可能給妳?妳怎麼可以回去——」
「但是!」
「——我知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既然我是因爲對黃朱的做法感到生氣,纔會和你同行,就不能做和他們相同的事。我覺得之前對他們的行爲生氣的自己很愚蠢,所以我要回去,跪地道歉說我很愚蠢,也不失爲一種方法——但只有擺脫妖魔的追蹤,我才能這麼做。」
雖然黃朱很瞭解黃海的狀況,但在黃海內並不是強者,無法連同沒有任何物資和心理準備的人一起保護,所有人必須一開始就聽從剛氏的建議,做好充分的準備以策安全。因爲有些地方的水無法飲用,所以需要滿甕石,如果不事先準備好,黃海內沒有商店。黃海內也沒有道路,雖然有平坦的地方,但那並不是路,即使中途後悔,也無法回頭,更不可能半途而廢,所以,在進入黃海前做好多少準備,就決定了一切。
「我要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步行的人。如果順利找到他們,而且妖魔真的放棄,那也就罷了;否則,我會和大家一起思考,能不能收拾那個妖魔。」
剛氏在黃海內能夠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至少可以讓自己活下來,只剩下一點餘力,千方百計保護自己的主人。這應該就是剛氏的實際情況,但如果要求他們做更多的事,就是強人所難,所以即使主人以外的人遭到攻擊,他們也不會去營救,也根本不想去。
「難道妳覺得一旦成爲王,連一個人都不用殺嗎?」
但是,這麼多人往回走,去追黃朱,妖魔會不會跟來?妖魔無聲無息,顯然比之前展開攻擊的任何妖魔都聰明,如果因此讓走另一條路的人也面臨危險……
——被妖魔盯上了。
「我認真思考過了,我之前是因爲對剛氏的做法很生氣,所以纔會和你同行。他們那種對不熟悉黃海的人置之不理的態度,讓我看了很生氣,但是,我們剛纔對沒有馬的人也置之不理,不是和剛氏一樣嗎?」
珠晶瞪着季和。
走出森林,妖魔就沒有藏身之處了。前方是一片灌木叢,有一片到處都是岩石的草地。荒涼的草地高低起伏,可以看到遠方。
「珠晶,妳等一下。」
「啊,不行……室先生有馬車。」
「珠晶!」
妖魔躲在樹林中,逮到機會,就把掉隊的人,或是脫隊的人擄走,而且妖魔只是把獵物撕開,感覺像是以殺人爲樂。
光是生火、滅火這件事,黃朱就知道在哪裏必須生火,哪裏必須滅火。他們觀察地形,瞭解周圍的狀況,然後做出決定。這是他們從小在黃海長大的過程中,根據經驗所累積的智慧,所以必須由富有經驗的人掌握旅途的指導權。
季和放聲大笑,帶着人馬快速前進,好像終於得救般在勉強可以分辨出道路的路上前進。但在中午過後,隊伍的最後方傳來慘叫聲。
必須告訴季和與其他人,這條路有多麼危險,說服他們回頭。現在及時回頭,只要加緊趕路,或許可以追上剛氏。
剛氏他們繞道而行,代表這裏的妖魔和之前的很不一樣。
「怎麼了?妳會害怕嗎?雖然我能理解,但繼續留在這裏,只會增加危險,必須趕快離開這種地方。」
珠晶站了起來。她打算獨自回去找黃朱,但是,她無法邁開步伐。季和與其他人打算繼續前進,自己能夠不顧他們,獨自逃走嗎?是不是該說服季和與其他人?
「我們做了蠢事,這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事實,繼續想也沒用,丟下運氣差的人逃走,或許也是弱小的動物爲了生存而不得已的行爲,但是,我覺得不應該把妖魔帶到那些並不愚蠢的人那裏。」
「是啊,否則我們爲什麼要來升山?我們必須去蓬山,去了蓬山之後成爲王,幫助恭國三百萬人民。如果身爲王的人因爲擔心幾個人的生命,導致自己失去了生命,不是讓三百萬人民面臨危險嗎?」
「即使我們回去也無濟於事,珠晶,我們要趁這個機會趕快逃走。」
「要想辦法逮到牠……」
「室先生,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不該走這條路。妖魔追了過來,並不一定放棄了,而且如果繼續走這條路,就會遇到爲了避開妖魔繞道而行的那些人。」
「——啊?」
「珠晶,妳聽我說。」
珠晶跳下馬車,看着沙塵飛揚的後方。有不少人被留在那裏。她巡視着隊伍,發現人數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其他人都被拋在後方了。
「可不可以請你分給我一些水和糧食呢?」
強者幫助弱者,這是身爲強者的義務,但身處黃海,沒有任何人是強者。所謂強者,是幫助了弱者之後,仍然可以保護自己和弱者,剛氏在黃海中,也絕對稱不上是強者。
「等一下。」
季和真的搞不清楚狀況嗎?妖魔會攻擊,是因爲他帶領大家走進了這條危險的路,現在的當務之急,必須趕快回頭,不可以繼續前進。
季和說完,轉身離開,前去指揮隨從。珠晶望着他的背影,說不出話。
「我真的是大傻瓜。」
「珠晶!妳怎麼了?爲什麼需要這些——」
珠晶忍不住抱頭煩惱起來。
「珠晶!」
「……怎麼辦?」
他們只能盡力保護自己,如果沒有意外狀況——像是遇到必須繞道而行的大妖魔——時,勉強能夠除了自己以外,多保護兩、三個人,所以他們纔會受僱當護衛,但這並不代表剛氏在黃海內是強者。
「妳別說傻話了。」
「他們要做蠢事是他們的自由,但不能爲其他人帶來危險。珠晶,別擔心,這種情況不會再發生了。」
「喔?是什麼事?」
他們已經放棄尋找消失的人加以埋葬,隊伍快速前進,在森林裏連續走了兩天,沒有好好休息,最後終於發出了歡呼聲。因爲他們終於走出了森林。
馬車捨棄了徒步者在荒野上奔馳。
季和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珠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坐上季和的馬車。隊伍在中途停下三次,因爲走在路旁的人消失不見了。
「支付酬勞,在他們的帶領下去蓬山……」
每個人都必須要配備幾名剛氏,大家齊心協力,纔有餘力避開危難,但是,目前大部分人都沒有帶剛氏,季和帶了四十多名隨從,但季和與那些隨從都對黃海一無所知,如果他在進入黃海前就遇到剛氏,一定會建議他減少隨從的人數,同時帶剛氏或朱氏同行。即使人數再多,如果沒有人知道如何在黃海保護自身的安全,遇到危險時,只能趁對方犧牲時逃命。
「即使這樣,剛氏也不會來搭救……」
「必須每個人都帶剛氏同行,否則就失去了意義。」
「太好了,妖魔沒有藏身之處,總該放棄了。」
「我真是太厭惡自己了……直到現在,才終於發現這種事。」
5
「——珠晶!」
男人喘着氣,即使一路奔跑,也只見前方淡淡的沙塵,已經看不到主人的馬車影子。每次攀上山坡,來到坡道頂端,就期待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可以看到馬車的影子,或是看到邊休息、邊等待自己的人羣,如果運氣好的話,甚至可以看到有人跑回來找自己,但所有的期待部落空了。
雖然他一再告訴自己不要抱有期待,但每次引頸期盼地越過一個山坡,都只看到主人留下的沙塵,只能再度低下頭。每次走到下坡路段,他都低頭看着自己漸漸拉長的身影。
「鉦擔,家公大人真的走了嗎?」
同行的男人喘着氣問道,男人——鉦擔只能對他點頭。
「嗯……似乎是這樣……」
說完,他吐了一口氣,感覺側腹一陣劇痛。他一路跑到這裏,但四十多歲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家公大人和其他人應該會休息,如果我們馬不停蹄地追趕——」
鉦擔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這種想法也很空虛。季和快馬加鞭地逃走了,靠人的腳力有辦法追上嗎?即使幸運地趁季和等人休息時縮短距離,最後終於追上,一旦妖魔再度現身,季和又會駕着馬車逃命——完全不顧鉦擔和其他人的安危。
「王八蛋……」
和鉦擔一起奔跑的男人停下腳步,跪在地上。
「喂——」
鉦擔叫着他,但男人搖了搖頭。
「算了,我不行了,我跑不動了。」
「是嗎?」鉦擔也停下了腳步。又有一個男人追上來,不發一語地坐了下來,然後躺在地上,之後又有一個人停下腳步。
如果很快就可以追上季和,鉦擔一定會激勵其他人,但是他根本不抱這種希望。他認清這件事後,也一屁股坐了下來。口乾舌燥,側腹疼痛,他當場躺在地上。
妖魔隨時可能出現。因爲妖魔一路追趕他們,所以隨時會展開攻擊。現在躺在這裏,和季和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但是,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所有人都躺着或是坐在地上喘着粗氣,沒有人說話。不一會兒,跑在後面的人追了上來,看到鉦擔他們,紛紛停下腳步。無論是停下腳步的人,還是抬頭看着他們的人,都沒有話可說。停下腳步的人把臉皺成一團,然後紛紛坐下來喘息。沒有人說話,等到月亮升起時,放棄逃跑的人在窪地越衆越多。
主人拋棄了他們。雖然背後傳來慘叫聲,他們推着行李車前進時,主人的馬車越來越遠。雖然他們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丟下行李車拚命追趕,但根本不可能追上六匹馬拉的馬車,荒野中只剩下這些徒步者,和妖魔一起留在這片荒野中。
升山者都有馬,所以剩下的幾乎都是隨從。大部分都是像鉦擔一樣被主人拋棄,有些人已經很不幸地失去了主人,只能繼續往前趕路。
他們只靠自己的雙腿逃命,除此以外,他們無能爲力。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即使已經離開了妖魔從荒野中竄出來的地方,仍然膽顫心驚。他們的腳力無法逃出妖魔的魔爪,妖魔比他們的速度快多了,無論他們跑得再快,都無法比騎着馬或騎獸逃走更安全,想到這裏,他們就不由得放慢腳步,每個人都覺得不如聽天由命,所以沒有人有力氣繼續向前逃。
「走下去……」鉦擔喃喃說道,剛好站在他附近的少女轉頭看着他。
叫喊聲漸漸變成了歡呼聲,站在斜坡上的少女似乎被嚇到了,一臉困惑地環視着窪地。
「怎麼了?不是需要那些行李嗎?難道你們放棄繼續前進了嗎?」
「啊,你是室先生的人,原來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是因爲逃命的時候行李太重了,但是我們要回去拿,如果沒有糧食和水,就沒辦法繼續走下去。」
可能有人以爲這句話是在斥責他們,所以用辯解的口吻回答說:「剛纔丟掉了。」
「自然會有辦法?」
「不是……」
「走路也可以去蓬山,而且到了蓬山之後,就不會有妖魔了——來,大家出發吧!」
「你們的行李呢?」
「不過也幸好看不到他飛黃騰達。」
「所以,我們往回走吧,妖魔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以前也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況,要趁現在趕快回去收拾行李,每個人要帶上足夠撐到蓬山的食物。」
當妖魔離開後,他們再回去撿行李。他們用這種方式走走停停了三晝夜,人數和行李都慢慢減少,但大部分人平安無事地繼續前進。
鉦擔也自言自語地回應。黑夜來臨,代表更加危險了。當他們坐在這裏的時候,那個妖魔可能正慢慢靠近。
「對啊,而且妖魔很怕光,夜晚視力很好,但有光線時,視力就很差。當我們在睡覺時,誰都不會發出聲音或動彈,如果我們貼着灌木或岩石睡覺,妖魔更不容易發現。」
「……是,但是。」
珠晶嘆了一口氣。
「問題是,還有回程啊。」
「蓬山不是有麒麟嗎?這麼多人餓死在麒麟家門口,麒麟也會馬上完蛋。麒麟身邊的人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至少會給我們一些糧食,讓我們不至於餓死。所以,回程的糧食就可以指望他們,如果他們不給的話,那我們就賴在蓬山上不走。既然同樣是當下人,難道你們不覺得與其侍候在黃海拋下你們的主人,還不如侍候麒麟好多了?因爲麒麟是很有慈悲心的動物。」
「是啊,看不到蓬山的門在他眼前關閉的情況了。」
「有人跑回來了。」
「喂……」
「是啊。」
「……沒有車輪的痕跡。」
「躲起來?」
零零星星有幾個人舉起了手。
「知道。」鉦擔點了點頭。
「既然決定了,那就躺下來休息吧,夜晚的時候,要加油多走點路——行李都要放在隨手可以抓到的位置,尤其是水,睡覺的時候最好掛在手腕上。」
「你們好像在歡迎我,讓我很過意不去,因爲我沒帶任何行李,也沒有劍,只有一個人跑回來而已。」
「這……」
少女問完之後,尷尬地笑了笑。
「——在那裏嗎?」
鉦擔充滿感激地抬頭看着少女。並不是因爲升山者爲他們做了什麼,而是升山者擔心他們的安危,這件事具有重大的意義。
「之前也有妖魔出沒啊,而且黃海外也有妖魔,大家都靠着好運來到這裏,之後不可能所有人都受到妖魔的攻擊而死。」
「我看到了妖魔的影子,距離只有我和你這麼近,就在我頭頂上方的樹枝上,但是我忍着害怕,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裏,結果就沒有遭到攻擊,所以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是啊,帶我來這裏的朱氏雖然帶了足夠我們兩個人往返的行李,但分量並沒有多到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背不動。無論如何,至少撐到蓬山,到了蓬山之後,自然會有辦法。」
「就是啊。」
隨着輕盈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出現在斜坡上。
少女走到窪地,巡視着所有人問:
「但是……」
他們在少女的激勵下慢慢沿着來路折返。事情有這麼簡單嗎?鉦擔忍不住想道。然而,明知道這是天真的奢望,但一旦有人指出了未來的方向,雙眼看向未來後,也不由得珍惜原本打算放棄的生命。
雖然妖魔不斷襲擊,被攻擊的人只能自認倒楣,其他人趁此機會逃命。他們按照珠晶的指示,躲到灌木和岩石後方。當因此得救的次數增加,人們感到歡欣鼓舞,一旦遇到襲擊,立刻拉着身邊的人一起躲去荒野。因爲他們從經驗中學到,當一個人屏氣斂息地躲藏時,需要極大的膽量,但身旁有人相互制約時,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白天?那什麼時候前進?」
有人小聲說道,鉦擔也表示同意。
少女周圍的人都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誰知道啊,反正這個世界都掌握在一羣壞蛋手上。」
「那……是啊。」
鉦擔原本是季和家的家生,當季和命令他同行時,他當然無法拒絕,只能來到黃海。當主人坐在馬車上時,自己徒步走了漫長的距離,主人在休息時,仍然需要不停地工作。如今,季和卻拋棄了鉦擔,只顧自己逃命。鉦擔和其他人只能徒步逃走,遭到妖魔攻擊期間,讓馬和騎獸快速逃走。
「晚上前進啊。如果在樹林或森林中視野很差的地方,而且有很多躲藏的地方時,不知道妖魔躲在哪裏,夜晚走路的確很危險,但這裏視野很好,即使是夜晚,只要有月光,就可以發現有影子靠近。」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聚集在窪地的人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鉦擔也不例外。只是一名少女回到這裏,能夠爲他們做什麼?但這並不是問題,因爲他們都知道,她不是隨從,而是升山者。
少女抬頭看着漸漸升起的太陽。
「……這些不夠,所以還是得往回走。」
「但是,妖魔跑得很快。」
「繼續留在這裏,不是餓死就是渴死,我們需要那些行李,需要水和食物——有多少人身上帶有自己的份?」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平安無事,但有這麼多人平安地逃出來,真是太好了。」
「是啊。」
所有人都仰頭看向前方綿延不斷的斜坡,在窪地邊緣休息的人伸長脖子看向那個方向。
周圍人紛紛點頭,妖魔近在眼前,但最後還是活下來的少女說的話很有說服力。
「是嗎?大家都平安嗎?有沒有人受傷?」
「一個人……」
「喔,原來如此。」
「哼,把隨從棄之不顧的傢伙能夠成爲王嗎?」
之後的旅途上,珠晶要求大家絕對不可以落單,儘可能挑選視野良好的地方前進。沒有人對珠晶在不知不覺中掌握了指揮權有任何異議,況且,這些人向來習慣聽命於人,反而不習慣根據自己的想法做出決定。
「妖魔嗎?」
回去幹什麼?況且又沒有馬。
位處邊緣的人突然閉了嘴,站在斜坡上的鉦擔也聽到了輕盈的腳步聲。在可以聽到腳步聲的寂靜中,傳來一個更加輕快的聲音。
「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當上王,享盡榮華富貴。」
「他靠着我們,輕輕鬆鬆地走這趟旅程……一旦遇到危險,就把我們當成擋箭牌,自己逃之夭夭。」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自己得救之後,就直奔蓬山。」
「如果附近沒有灌木和岩石,也可以趴在地上。把身體緊緊貼着其他東西,絕對不能發出聲音,或是移動身體,這麼一來,妖魔就無法看到了。雖然很可怕,但不會有問題,我之前也是靠這種方法得救了,你們知道嗎?」
「這不重要。」有人回答。
「你們都平安嗎?」
「不對,是人。」
鉦擔瞪大了眼睛。
當月亮高高掛在天空上時,一百多人默默地坐在窪地。雖然不時有人咒罵着,但其他人並沒有附和。
他們在少女的激勵下時走時停地回到了道路上,在黎明時分,終於找到了丟棄的行李。妖魔不見蹤影,只剩下屍體留在那裏。衆人慌忙收拾行李,當收拾好行李時,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再也走不動了。
「但是,如果沒有水和糧食,所有的人絕對活不久。」
「有……道理。」
「我們回去拿行李,還是說,你們都已經走不動了?」
凝重的沉默中,有人幽幽地說道。
「真是想得太美了……」
有人心灰意冷地說道,鉦擔點了點頭。主人拋棄了自己,沒有一個人是自願來到黃海,跟隨主人來到黃海之後,結果卻是這樣。
自嘲般的笑聲像漣漪般在窪地擴散,鉦擔也笑了起來——面對眼前的情況,也只能笑了。
「沒錯沒錯,大家要振作起來。只要上了蓬山,即使原本是隨從,也有可能獲選爲王。因爲大家都可以見到麒麟,隨從也好像在升山啊,所以千萬不能做一些沒出息的事。」
「沒錯……」
「總之,千萬不要掉隊,大家都要走在一起,隨時注意周圍的動靜,一旦看到像是妖魔的蹤影,就要立刻通知其他人。一旦聽到叫聲,大家都要顧及自己的安危,趕快逃命。」
人羣中響起緊張的聲音。鉦擔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雖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但聽到有人發出緊張的叫聲,意識到妖魔的襲擊,就忍不住站起來準備逃命。其他人也都紛紛站了起來。這就是對生命的執着。
「但是……」
「是啊,即使這樣,我們也必須趕快逃命。總之,一定要逃,逃到灌木或是岩石後方躲起來。」
「天黑了……」
鉦擔想要開口,卻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包括鉦擔在內的所有人都屏氣斂息地看向那個方向。
「但是,妖魔——」
「……有什麼——過來了。」
珠晶說完,笑了起來。
「但是,小姐——珠晶小姐。」
「無論如何,反正已經沒辦法確認了。」
珠晶一派輕鬆地說完後,穿越窪地,開始往回走。
「但是,咦?」
「我們不是一路走到這裏嗎?剩下的路比我們走來的距離更短,最多隻剩下半個月而已,我們已經走了一個月,難道要放棄嗎?」
6
「反正現在也找不到什麼藏身之處,我們趁妖魔比較安分的白天休息,或許纔是聰明的方法。」
近迫蹲在道路旁,檢查着堅硬的泥土表面。
「他們還沒有到。」
他們離開森林,靠着剛氏留下的記號在荒野中前進後,終於回到了沿着淺谷延伸的道路。沿途沒有遭到妖魔的攻擊,也沒有遇到難關,但回到道路之後,仍然不見季和以及其他人的身影。
天色明亮,近迫回頭看着頑丘說:
「可能遭到襲擊了。」
「當然啊。」
朱氏的聲音很冷漠。
「怎麼辦?」
「沒怎麼辦啊,太陽昇起來了,在這裏做野營的準備。如果他們還活着,在我們睡覺時,可能就到了。反正他們不會知道在空曠的地區,必須白天睡覺,晚上趕路這種訣竅。」
近迫點了點頭,但還是很在意道路另一端的情況。他們是遭到妖魔的攻擊,還是?
在低矮的岩石山丘繞行的上坡道前方,甚至連沙塵都看不到。近迫失望地轉過頭,發現頑丘已經開始尋找睡覺的地方。
「朱氏就是朱氏……」
近迫忍不住苦笑起來。朱氏不是剛氏。剛氏深刻了解到失去鵬雛的升山是多麼悽慘,雖然近迫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可以回想起好幾個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故事。
「怎麼辦?」其他剛氏走過來問他,近迫下達命令,先在這裏野營再說。
「如果醒來之後,還沒有看到他們呢?」
「怎麼辦?即使遇到了妖魔,至少應該會有一、兩個人活着逃到這裏,我們現在只能在這裏等待。」
「是不是應該去救他們,派人——」
「不要再說下去了。」
另一名剛氏說到一半,近迫就瞪着他,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不要說——不然會失去真君的庇護。」
「一匹騶虞減去一匹駮的金額,你應該沒什麼不滿意吧——走吧。」
「你不是已經對珠晶失去了興趣嗎?」
聽到鉦擔的叫聲,珠晶抬頭一看,發現前方有一團黑色的東西,當他們在月光下發現那不是妖魔,而是馬車時,頓時臉色發白。支離破碎的馬車擋在前方。
看着大家邁着穩健的步伐趕路,珠晶和鉦擔一路談笑風生,內心仍然有點不知所措。雖然他們沿着道路前進,但沿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能夠和頑丘他們會合嗎?妖魔顯然跟着珠晶他們的隊伍。
利廣把星彩的繮繩丟了過去,解開了系在岩石上的駮。
「我用牠支付。」
鉦擔點了點頭。
「妖魔,他們沒有打敗妖魔,就逃來這裏了。」
「他最後還是不得不丟下馬車。」
「喔?那是要付我多少錢?我有言在先,一半的訂金可要付現喔。」
「往回走?走去找那些徒步者嗎?」
珠晶看到鉦擔吩咐其他人後,繼續翻着馬車上的東西。
珠晶打量着聚集的人羣。她在月光下打量了每一張臉,但每一張臉都看起來沒什麼把握,但數十人聚集在一起,或許能夠衆志成城。
「只有你們這幾個人活下來嗎?」
「儘可能多蒐集一些……金銀首飾會有用處嗎?總之,只要有玉的東西,統統找出來,把所有的行李都找一遍。」
然而,他們只能繼續沿着這條道路前進,即使想要設法打敗妖魔,她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鉦擔苦笑着說:
珠晶指揮所有人休息後,在馬車上翻找着。
「應該吧,那割開之後,儘可能多分給幾個人。」
「不,」一名騎在騎獸上的男人插嘴說:「她不在季和那裏,我看到她下了馬車往回走了。」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妖魔會追過來。妖魔會食髓知味,知道攻擊人比攻擊其他妖魔簡單多了。」
「不,根本不是牠的對手。」
大家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迎面而來的是十幾名騎着勉強可以稱爲騎獸和馬匹的人,當他們發現人羣在道路前方等待時,立刻欣喜若狂地飛奔而來。
「這裏有室先生留下的油,還有酒——當然還有項鍊和髮簪。」
高級的布料、花瓶和擺設。
「如果我們只是逃,無法解決問題,我在想,有沒有方法可以解決牠。」
「喔。」鉦擔繼續苦笑着,他既笑家公的愚蠢,又覺得眼前這名少女的果斷堅決很滑稽。
「對啊——還有這個是油或是酒的東西也要。」
「我可沒說對她失去了興趣。」
「怎麼辦?」鉦擔問道,珠晶看着馬車回答說:
「但我在想,也許珠晶還需要我,所以我想去確認一下。」
「我原本打算在這裏和你們分道揚鑣去狩獵,也可以繼續留下來照顧其他人。」
「我可沒叫你幫忙,而是要僱用你。」
「是喔……真是了不起的家公大人,幸好你們還活着。」
「——這是什麼?」
「車篷和帳篷可以使用。你不覺得白天睡覺時蓋在身上,和周圍的石頭顏色很像,根本分不出來嗎?」
「是啊……季和他們還在後面,但其他徒步者……」
「原來如此。」近迫苦笑着,站在頑丘身旁的利廣打斷了他說:「頑丘和你們同行,我也一起去。」
頑丘揶揄地笑了笑。
「希望可以讓牠停下腳步,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牠停下來呢?哪怕只是短暫的片刻也好。」
「有油當然最好,酒也可以在受傷時消毒傷口。問題在於有沒有容器,如果有人身上有容器,就分給他。」
「另外,請你召集有武器的人來這裏。」
珠晶準備丟到一旁時,突然停下了手。雕刻精美的金銀首飾和玉。
「你們走那條路之前就知道有妖魔—還有其他人吧?他們還沒到嗎?」
「有水桶。雖然有幾個已經破了,但還有完好的,這也分給大家——這裏的小桶子裝了什麼?」
「不知道……應該和季和在一起。」
鉦擔委婉地說道,珠晶搖了搖頭。隔着袍子,手握在自己的胸前。
「遇到了妖魔。」
「珠晶小姐,即使妳留下來自己用,家公大人也不會要求妳歸還。」
利廣笑着說:「請你一起來吧。」
7
木箱裏面竟然裝滿了項鍊和髮簪,不知道季和爲什麼帶這些東西上路。
「解決牠嗎?」
「還有絹綢布料……」
鉦擔問道,珠晶不由得笑了笑。
「妖魔正在逼近,你不是不想白白送命嗎?我也不想去幫這種人的忙。」
「應該是。」騎獸的男人點着頭。
「留下五個人,天黑之後,帶着所有人繼續前進!」
那是用橡木之類牢固的木材製作的木箱,蓋子鬆脫了,珠晶請鉦擔用東西把它撬開了,打開一看,珠晶忍不住驚訝。
「那我再原音重現一次你說的話,珠晶不是已經不需要你了嗎?」
「你的主人要怎麼辦?小姑娘似乎覺得丟下徒步者太可憐,不知道是回去救他們,還是去哀悼他們。」
「喔……全部嗎?」
「那個小姑娘呢?她怎麼了?平安無事嗎?」
珠晶隔着袍子,握住了胸前的木牌,想起了之前在祠廟發生的事。犬狼真君守護黃海,祂身披皮甲和玉披巾。雖然不知道玉對那個妖魔是否有用,但值得一試。
「發生什麼事了?」
「是啊,」鉦擔喃喃說完,突然大聲叫道:「珠晶小姐,妳看!」
頑丘低聲嘀咕完,苦笑起來。
男人點了點頭,似乎表示肯定,近迫忍不住咂着嘴。
近迫瞪着那個男人。
近迫上前問道,來者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
「你們該不會丟下步行者,自己逃命吧?」
「有容器了,雖然太高級了,但反正沒關係。把這些裘皮衣割開,當作蓋子使用,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頑丘吐了一口氣。
「喂!」頑丘看着利廣。
「所以——」
「……真受不了他,他竟然爲了帶這些東西,用了這麼大的馬車,果然是生意人才會有的想法。」
他們在那裏休息到天黑,仍然不見任何人出現在道路上。
「啊喲……」
「先看看馬車上有沒有什麼可以派上用場的的東西。」
「是,知道了——喂!」
雖然不少人沒有武器,但也有很多人攜帶了武器上路。如果妖魔停下腳步吞食攻擊的人,或許可以靠衆人的力量打敗牠,但妖魔像疾風般出現,撕裂一、兩個人後,又像疾風般消失,想要喫人的時候也不會停留在原地,而是直接把人擄走,根本沒有時間對付牠。
「來了。」
近迫點了點頭。
「不,其他人在很後面。」
「妖魔呢?你們有沒有打敗牠?」
「可能是油或是酒吧。」
「季和呢?」
珠晶說到這裏,停下了手。
「——王八蛋!」
「怎麼了?」
「家公大人打算送給蓬山的人。」
安撫了急着想要繼續趕路的人,終於能夠繼續留在原地一晚,在翌日中午,太陽漸漸傾斜時,才終於看到道路遠方揚起的沙塵。沿着低崖迂迴曲折的道路遠方揚起了沙塵,石頭掉落在沒有水的谷底。
「就這麼辦,要先分給體力較差的人,而且要優先分給受傷的人。」
近迫說完,回頭看着頑丘問:
珠晶問,那些人告訴她,季和騎着馬逃走了。
近迫跑回其他剛氏那裏。
「是家公大人的馬車。」
走近一看,幾個人從馬車後方走了出來。他們不是騎的馬被妖魔殺了,就是被季和拋棄的可憐人。
「在後面,」
這實在很諷刺。季和因爲不想丟棄馬車,所以執迷不悟,非要走這條路,如今卻是這樣的結果。
「還真像是她會做的事。」
「室先生呢?」
「項鍊……根本沒有用處。」
人羣沸騰起來。
「如果不幹掉那傢伙,牠就會一直跟着我們,我們的人數會越來越少,下一個可能就會輪到你我。即使幸運地躲過一劫,隨着人數的減少,面臨的危險就會越來越大。」
如果不甩開那個瘟神,就無法去和黃朱他們會合——至少珠晶不願意這麼做。
「聽說有些妖魔看到玉就會醉,只是不知道對那傢伙是不是也同樣有效,搞不好不行。但這裏還有酒,也有油,如果玉不行,酒或許可以發揮作用,否則也可以用油點火燒牠。」
眼前那些人議論紛紛。
「車篷用竹子支撐起來,能不能巧妙運用這些竹子做成弓?呃,我忘了那個叫什麼名字,就是城堡上那種架在發射臺上很大的弓。」
「牀子弩嗎?」
「對,就是那個。沒有武器的人可以用竹槍,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試。」
「但是……」
「我們有這麼多身強力壯的人,」珠晶勉強擠出笑容,「只要能夠讓那傢伙停下來,一定可以殺了牠。」
其他人都不安地交換着眼神,珠晶看着他們說:
「我來當誘餌,你們不可能對我這個弱小的小孩子棄之不顧吧?」
8
有人稱牠爲朱厭。
牠的外形像是一頭巨大的紅毛猴,只有脖子是白色,後肢特別紅,有着滿口尖牙、如同猛禽般的爪子,和狡猞的智慧。
朱厭棲息在黃海的一角,經常獵殺妖魔。當猙獰的妖魔威嚇時,牠總是冷眼嘲笑,當對方展開猛烈攻擊時,再出其不意把對方撕裂而死,並以此爲樂。當牠把附近的獵物都獵殺完畢後,立刻轉移陣地,長年在黃海上恣意肆虐。有時候也會有兩腳獸闖入牠的地盤。兩腳獸又弱又小,無法填飽肚子,卻可以輕易撕裂,令牠樂此不疲。
有一天,不知道爲什麼,有許多兩腳獸闖入了牠的地盤。牠覺得一次獵殺光所有的兩腳獸並不好玩,而且獵殺之後,屍體很快就會腐爛,還不如慢慢獵殺更有趣。於是,牠跟蹤那羣兩腳獸,有時候從背後襲擊,有時候等在前方向兩腳獸羣猛撲。
牠用爪子把抓到的兩腳獸拖到岩石後方,咬上兩、三口,心滿意足地小睡片刻,醒來之後,再喫剩下的兩腳獸。雖然填不飽肚子,但味道還不錯。
當牠喫飽之後,從岩石後方走出來時,看到一片荒野中點着紅色的火,朱厭知道兩腳獸就在火旁。牠喫喫地笑着——朱厭會發笑——從岩石後方走出來。
以朱厭的腳力,只要用力跳三步,就可以跳到火旁,但今晚月光皎潔,牠壓低身體,慢慢爬出第一步。最近那些兩腳獸都提高了警覺,無法像最初那樣輕易靠近。每次看到朱厭靠近,就立刻散開,在朱厭抓了兩、三隻兩腳獸時,其他的全都一鬨而散,逃得無影無蹤。
牠壓低身體慢慢爬了過去,光滲進眼中,牠看不太清楚,但知道有兩、三隻大小不同的兩腳獸圍在火旁。牠看向荒野,附近暫時看不到其他獵物。
紅色的獸靈巧地運用前腿和後腿在地上爬行,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觸到灌木發出聲響。
還是中途被甩落了?
朱厭的爪子偏偏鉤到了珠晶。
雖然朱厭知道這樣更好玩,卻還是無法抵抗那股香氣。
鉦擔站了起來,奔跑過去。那個年長的女人指着遠方漸漸接近的沙塵。
鉦擔也站起來奔跑着。他的膝蓋發抖,腳步蹣跚,但和剛纔紅色的妖魔——應該是朱厭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的顫抖無法相比。
牠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事,就感受到堅硬的東西刺在自己身上。牠想要站起來,後腿無法用力。費了好大的工夫終於站了起來,眼睛看不見,腦袋昏昏沉沉。接着,牠又感到有什麼東西打在身上,牠揮手想要撥開,卻什麼也沒摸到。又有什麼東西打在身上——不,是刺中了自己的身體。
「在哪裏?趕快在這附近尋找?」
「珠晶小姐!」
高舉武器的人用力大喊,追了上去。
當朱厭來到一旦繼續靠近、就一定會被發現的位置時,牠用力蹬地跳了起來,一步跳完剩下的距離,在獵物旁降落。在着地的同時用力一掃,感覺不太對勁,爪子有點痛。
疼痛的感覺恢復後,朱厭發現灼熱的疼痛貫穿了自己的全身,前腿、後腿、脖子、後背和眼睛都疼痛不已。
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面臨了危險。牠一個勁地蹦跳,揮動四肢,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打到什麼東西。
當牠把東西放進嘴裏,陷入更深層的恍惚時,眼前突然出現一片火紅。視野都亮了起來,什麼都看不見了。牠沒有感覺到疼痛,舒服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但牠知道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沒錯,有什麼東西刺在身上。被刺中的部位感受到攪動般的疼痛。
那個東西似乎很美味,朱厭把它含進嘴裏。芳香立刻在嘴裏擴散,當牠咬碎時,香氣更加濃烈,腦袋深處陷入了恍惚,後退的兩腳獸和所有的一切都被牠拋到了九霄雲外。
朱厭見玉而醉,油發揮了作用。要攻擊站立不穩、失控的朱厭輕而易舉,但是——
牠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潔白的光以外,什麼都看不見。牠感覺到揮動的爪子鉤到了什麼東西,爪子尖鉤到了重物。
朱厭沒來由地興奮起來,爲了剋制興奮,牠繼續在地上匍匐前進。有這種心情的時候,忍耐一下更好玩,更能夠樂在其中。
牠原本想要撲過去,但渾身感到輕飄飄的。牠聞到了宜人的香氣,忍不住想要尋找香氣的來源。那隻矮小的兩腳獸不知道丟出什麼東西,閃着亮光的東西掉落在容器旁,那個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容器旁邊堆起的東西發出了宜人的香氣。
朱厭一邊跳,一邊想要甩開鉤到的東西。牠又蹦又跳,跌倒在地,然後又繼續跳了起來。
牠忍不住看向獵物,發現只是綁起的木板上蓋着毛皮而已。牠知道自己原本想要出其不意,結果反而落入了圈套,怒氣衝衝地看向周圍,看到一大一小的兩腳獸正向後退——很好。
鉦擔奔跑起來,躲在附近的人也都追了過去。鉦擔在天色漸亮的荒野上踉踉蹌蹌地追向朱厭消失的方向,當他喘着粗氣跑過去時,發現前方是斷崖。他慌忙停下腳步,在三丈下方的山谷中看到了火光。朱厭還在燃燒。
「怎麼會這樣……」
疼痛的感覺漸漸恢復,如今不光是被刺中的部位,而是全身都感到疼痛。
看到十頭左右騎獸的身影漸漸現身,鉦擔愣在原地。
朱厭輕輕抬起頭,嗅聞着四周的空氣——並不是沒有獵物,而是他們都躲了起來。牠聞到了濃烈的味道,同時聞到了宜人的香氣,那是什麼味道?
如果早一天出現,將會帶來多大的勇氣和力量——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朱厭看着慢慢後退的小兩腳獸,向散發出香氣的東西靠近。那股香氣讓牠陶醉不已,除了香氣宜人的東西以外,還混雜了其他東西。牠把鼻子湊近嗅聞,用前腳翻動着,芳香更加濃郁,牠再也忍不住了,很快找到了發出香氣的東西,而且有好幾個。
鉦擔在周圍爬行,尋找少女的身影。天亮了,明亮的光芒照耀大地,他們繼續在周圍尋找,仍然找不到少女。
反正有太多機會可以獵殺兩腳獸了,但下次可能就無法再看到發出香氣的東西。事實上,在此之前,牠的確從來不曾遇見過。
白色的視野中出現了黑色的斑點,斑點越來越大。疼痛更加劇烈,但牠漸漸麻木了。當疼痛遠離,牠感到鬆了一口氣時,眼前一片漆黑。
鉦擔奮力奔跑着。妖魔氣急敗壞地蹦跳着,前方有岩石,有灌木,妖魔被絆倒了。
先收拾完那隻兩腳獸,再來好好享用。
遠遠地看到妖魔化爲一團火球蹦跳着,火球漸漸下降,最後消失不見了。
後腿漸漸無力,但牠毫不在意,傭懶地躺了下來,繼續用前腳在那堆東西里翻找,結果又找到了一個。雖然牠察覺有什麼難聞、黏稠的東西倒在自己身上,但牠完全不在意。
「在那裏——快追!」
正當他想要癱坐下來時,在遠處彎腰尋找的人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