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戴國江州恬縣,自古以道觀而聞名。

位於世界東北部的戴國,冬季自然是分外寒冷。而戴國北部,更是因處極寒之地而爲人所知。江州北部亦是如此。不光嚴寒冷峻,雪量更是出奇地大。由於此地高山連綿,缺乏耕地,因此土地貧瘠,並無甚土產長物,境內裏廬自然也就屈指可數。而就在恬縣一角,被稱爲禁苑的墨陽山南麓有一峯,峯上有一道觀名曰瑞雲觀,恬縣的歷史,可以說是從瑞雲觀起始的。

瑞雲觀可以說是戴國道教的中心。而以瑞雲觀規模巨大的建築爲圓心,周圍的山峯更是大小道觀星羅棋佈,甚至寺院也因此雲集起來。國家的祭祀活動以裏祠爲基層末端,而宗教則是國家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故信仰均集中在道觀或是寺院。同時,道觀寺院也是各類技術以及知識的發祥地。正因此處長期以來接受民衆祈願健康長壽、五穀豐登的願望,所以也就成了技術和知識的一大集散地。其中之首便是道觀所製作的方藥和丹藥。

爲傳承這類技術和知識,恬縣集中了全國的道士和僧侶。恬縣的道觀寺院,雖說是修行的場所,卻也有大量前來參拜的民衆。而這些道觀寺院的周邊,也就很自然地形成了民衆的聚集地。於是裏廬也逐漸建立,自此恬縣因道觀而成長起來。因此,當這些道觀全被燒燬之時,恬縣也就隨之一同步入荒廢。

六年前,瑞雲觀率先站出來,對「王」表示了質疑。

時間再往前回溯半年,戴國新王登基。然而,新王登基不久,便傳出駕崩的消息。隨即便有後繼新王登上玉座。於是,有人認爲新王登基經過存在蹊蹺,甚至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謀權篡位。而發出這種質疑的,便是瑞雲觀。之後,瑞雲觀便遭到王師的攻擊,受到牽連的不光是鄰近的道觀寺院,甚至連周邊的裏廬也因連坐而慘遭屠戮。

如今,已是一片荒涼。

羣山上留下的,只有一片一片任由風雪摧殘的斷瓦殘垣。裏廬也不可避免地遭受破壞,十停有九停已是人去樓空,殘存下來的村鎮,也終日沉浸在居民的悲嘆與困境中。

眼下,有幾個人影,正在夕陽的餘暉中,沿着恬縣的街道,緩緩前行。

曾經因道觀寺院而人聲鼎沸的恬縣街道,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華。街道上廖無人煙,只有因無人打理而瘋狂生長的秋草,以及被秋草所埋沒的曲折的坡道。坡道上有大小三個人影。一名揹負行囊的中年男子,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以及女子手中牽着的一個年僅三歲的孩童。孩童因爲年幼,尚無法快步行走,因此中年男子與中年女子均配合幼童的步伐,以近乎爬行的速度艱難地走在坡道上,留下三道長長的影子。

在他們的前方,聳立着直入雲端的凌雲山。那便是墨陽山——據說曾被賜予飛仙,然而近數百年來,並無人居住,也無人通行。墨陽山通往街道途中的連綿羣山,便是瑞雲觀等道觀寺院昔日興盛之地。就在六年前,那一片曾是金磚玉瓦,而如今,卻已化作一片狼藉。在業火焚燒過後的樓宇亭臺之間,還殘留着已成炭色的枯木,偶見幾處長出綠色的新植,卻也無法改觀這一片荒涼。只有雜草成長旺盛,卻也因深秋的到來而露出枯色,在山頭形成一片枯白的草海。這三人沿着坡道的斜面,一刻不停地走向坡道盡頭的一處小村。除此之外再無人影,僅有偶爾掠過高空的幾隻寒鴉。

一陣涼風吹來。女人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望向前方山谷間空洞的街道,那裏只有秋風通過呼呼作響。

女人來自戴國東北部的承州。承州北部因豪雪而聞名。而她就出生在山間峭壁旁的一處貧困的村子裏,十八歲時嫁到同樣貧寒的鄰村。村子在三年前被大火燒得一乾二淨,她的丈夫也在大火中被燒死,至今屍首無存。那日丈夫把兩個孩子交給她而隻身前往裏祠救火,卻一去不返。她抱着襁褓中的兒子,牽着年紀尚幼的女兒逃了出來。

大火連燒了三天三夜,火滅後,村子裏已經被燒得什麼都不剩下。眼前只看見大量的灰燼,以及被燒成黑炭的裏木。

她打了一個寒顫,深秋的涼氣似乎能鑽透整個身體。抬頭能看到晴朗的黃昏的天空,以及遠處青色的山。她覺得天空似乎比昨天更加高了,同時隨着天空的遠去,季節也在慢慢遠去。青山的顏色也在變深,由青色變爲青藍色。

——秋天要過去了。

色彩豔麗的夏天——湛藍的天空和刺眼的白雲,像寶石一般的碧綠覆蓋了整個山野,有時降下溫暖的雨滴。陽光的季節後是短暫的秋天,再之後就是這個國家最爲寒冷的冬天。她一邊想着,一邊抬眼望着遠去的寒鴉。

同行的那名臉色暗沉男人曾在村子裏逗留過一段時間,女人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原來是承州的州宰。曾經因爲討伐歸順「王」的承州州侯失敗而逃出州城。最終逃到女人所在的村子,官兵爲追捕他而一把火把整個村子夷爲平地。燒成黑炭的裏木也正象徵着村子的未來。那棵裏木曾爲她帶來兩個孩子,而它本應爲更多村裏人帶來更多孩子,此刻卻被大火燒焦而死去。

周圍沒有任何人能幫助這失去容身之所的母子三人,裏祠也沒有要重建的樣子,因此倖存的村民都逃去了鄰近的村子。可是鄰近的村子也並沒有多餘的住處和食糧,冬天一過,就催着逃來的村民離開。之後她便沒有落腳之地,只能四處流浪。

隨身並無任何值錢的東西,本身也沒有任何積蓄,只能一邊流浪一邊做一些活,同時一邊尋找能夠落腳的地方。就這樣過了三年,她一路流浪來到了恬縣。至今也沒有着落,也沒有積攢到任何錢財,更沒有要如何度過下一個寒冬的計劃。好不容易度過了前年的冬天,去年冬天也總算是熬過來了,但是大女兒卻沒有撐過來,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只有四歲的女兒在身邊失去體溫,慢慢變冷。

「抱歉,我們村子不留宿外鄉人。」

「太好了,終於見着人煙了。」

「到了前面村子,我去找一些舊衣服吧。」

園絲從戴國東北部向西橫穿文州,縱貫馬州,再一路到了江州。由於並沒有事先規劃好行程,所以路上折返也甚多。而在這過程中,她也得知了這樣一個無奈的事實——戴國已經很艱難了,並沒有多餘慈悲施捨給無助的行路人。這種情況下要如何才能度過接下來的冬天。阿慄的哭聲讓園絲心如刀絞。

見年輕人避開自己的目光,項梁繼續問道。

「求你了。」項梁身後的園絲也哀求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先過去,你去通知村裏人。」

「倒是有一個小鎮,要翻過前面那座山,走路的話要兩天時間。」

要讓年幼的阿慄安然過冬,充分的食物和暖和的被窩是必不可少的。要保證以上條件,就必須找到能夠落腳的村鎮。然而,戴國的現狀是每況愈下,在已經沒有餘糧的國家,哪裏還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呢?

男人的聲音非常爽朗。去思點了點頭。

「求求你救救我們吧,就算不給我們,那至少給孩子一點……

園絲盯着年輕人的臉。年輕人的表情似乎顯示出他非常爲難,想幫忙卻無能爲力。

「你好,你是這個村子的人嗎?」

回到坡道,園絲低聲地道歉。決定行程方向的正是園絲,項梁畢竟只是「護送」而已。然而,園絲心中並沒有目的地。在沒有任何計劃的情況下,他們從馬州走到了江州,沿着街道一路南下。是應該沿路繼續南下,還是應該前往首都鴻基,園絲正在猶豫不決。如果前往鴻基,那麼街道兩旁應該會有更多人煙,但與此同時,也增加了遭遇無賴或草寇的風險。住宿和喫飯的花費也更多。園絲無法抉擇所以一路上只是憑着直覺選擇道路,結果就這麼鬼使神差地走到這條荒僻的街道上來了。

年輕人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但仍然搖了搖頭。

去思不知道男人聽到自己的話後是何種表情,因爲他說完後便避開了男人的目光。或許是失望,又或許是憤怒。這也無可厚非——街道沿線沒有其他村子。即使有裏廬,那也已然成了無人的廢墟。在他們走來的方向,最近一個村子也有一整天的距離。更何況他們還帶着一個孩子,一整天也不夠用。也許他們昨晚實在荒郊夜宿度過的。

園絲後退了一步,項梁用眼神寬慰她後,繼續向年輕人走去。

同行大半年來,園絲心裏總覺得這種狀態會一直保持下去,就像是溫馨的一家三口的這種狀態。可這樣的感覺總是被項梁的話所無情地打破。雖然現在是在一起,但總有分別的時候。——至少項梁是這麼認爲的。

園絲笑了。她是去年冬天,在馬州西部的街上遇見這個男人的。當時她正哭着在雪地裏挖着雪,想要把死去的女兒埋葬下去。她恨自己如此無能,無法保護年幼的女兒,而讓她死在飢餓與寒冷中。

他——這個名叫去思的年輕人微微皺了皺眉。

項梁像是在給他們鼓勁,他說:「三天還是能想辦法撐過去的。幸好現在氣候還不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歡快。

昔日往來道觀而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已是凋敝寥落,只有附近的村民偶爾通行。雖說如此,卻也並非全無外來過路的外鄉人。

2

——希望他們一路平安吧。

——今年冬天該怎麼辦?

項梁把尚有餘溫的石頭讓給了園絲,自己蹲在雪地上,幫助園絲挖開了已經凍得如鐵一般的凍土,並把孩子埋葬了下去。接下來,又帶園絲到館舍喫了一頓飽飯,還把自己做的玩具給了阿慄。當得知園絲母子每天都睡在裏祠的屋檐下時,還把他們帶到自己住的館舍,並時常照料自己。當冰雪消融,鎮上的難民們又開始尋找新的落腳點時,他主動提出護送。園絲告訴他自己並沒有找到新的落腳點,項梁甚至說反正自己也是個沒有着落的人,可以幫助他們一起找。

園絲爲度過那年的冬天而暫住在馬州西部的那個小鎮上。在街頭多次看到項梁很開朗地吹着笛子。被笛聲吸引的孩子圍到他的身邊,他就拿出行囊中的玩具。當孩子們拖着父母的來買玩具時,他便唾沫橫飛地推銷起那些雜貨來。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貨郎,但瘦長的身軀讓園絲想起了已經死去的丈夫,因此也對他特別關注了起來。園絲覺得他待人溫柔,一雙鳳眼眯起來笑時特別像丈夫。而每當孩子們圍在他身邊時,他更加溫暖、陽光。這些都讓她聯繫到自己的丈夫,儘管他看起來比丈夫要年長十幾歲。

這消逝的季節。她望着天空站直了身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從前方傳來一陣爽朗的聲音。

項梁可能揹負着園絲所不知道的某種東西,總有一天要拋下他們母子離去。所以,還是不要抱有期望的好。

就在這時,去思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一看,從牆角處跑來一個男人,跑得非常急切。他是村裏的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張開口想要說什麼。最終把目光投向街道一方,閉上了嘴。同時快步走來,抓住了去思的手腕。

見男人說起自己,幼童滿臉興奮起來。從村子裏出來是還在襁褓中的兒子,現在已經三歲了。

接着,項梁撫摸着阿慄的腦袋,「阿慄乖,再加把勁。三天以後我們就可以在暖暖的牀上睡覺了喲。到時我帶你喫好喫的,買新衣服給你穿。」

男人笑得更加燦爛了,同時催促着那個三歲的孩子往前走。背後的女人也露出了放鬆的表情。

「看來阿慄需要一件新外套了。」

「園絲,你怎麼了?」

項梁轉過身抱起阿慄,走向來時的街道,園絲也緊跟其後。她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只見年輕人低垂着頭站立着。他背後的村子門頭有一塊匾額,寫着「東架」二字。

「啊——是啊。」

項梁寬慰了她幾句,「別在意,再撐個三天就好了。」

「真是對不起,什麼都要你來照顧。」

園絲一邊悶悶不樂地想着,一邊邁着腳步繼續向坡道上方走去。

看着男人越來越走近,去思開口說:

去思停下腳步,仔細估摸着這三人正前往的目的地。通往村裏的門只有一個。這張大門位於村子南方,一條道路從門延伸出來,通過閒置空地,與街道交匯。去思手搭涼棚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他發現這三人正走上與街道交匯的通往村子的道路。走在最前頭的男人見到去思,臉上露出了討好似的笑容。去思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手上的木棒把羊羣趕進大門,自己站在了門口。

男人一邊說,一邊看向園絲牽着的幼童。

「……山上,有人!」

「我看見他們正從普賢寺的山頭下來。」

她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緊繃的表情也舒展開了。在這荒涼的街道上,一個揹着巨大的行囊的男人正停下腳步看着自己。她想,至少,現在她並不是獨自一人。

「可是……」

「這前面還有其他村子嗎?」

阿慄仍然搖着頭。就連這麼小的孩子也知道村子裏比外頭要好得多。當項梁打算將阿慄抱起來帶走時,阿慄放聲哭了起來。阿慄已經很堅強了,即使很堅強,走了這麼遠的路也已經筋疲力盡了。聽到孩子的哭聲,站在門口的年輕人似乎感到非常痛心。而從他的表情中,園絲也終於意識到,這個村子,是真的沒有能力接納他們。

「只是覺得,似乎變冷了。」

三人沿着坡道往上走去。在他們的前方是一個寂靜的小村子。

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算了吧。」項梁嘆了口氣,「園絲,我們走吧。」

「去年的怎麼還能穿得下。」說着摸了摸阿慄的頭。「阿慄都已經長這麼高了。」

說着,項梁看向前方的坡道。坡道的盡頭,有一個小村子,圍着村子的土牆正在夕陽的照耀下發光。

項梁會不會最終接受自己和阿慄呢?——園絲一直無法割捨這樣的期待。但同時又不敢過於期待。這個男人通常不說起自己情況。他是哪裏出身,家裏的狀況如何等都不知道。以他的木工手藝活來看,肯定無法有太多積蓄。雖說材料基本上可以說是就地取材不花成本,但作爲商品,價值是可想而知的。然而園絲卻從未見項梁缺少過錢。也許他有一部分積蓄,但這積蓄是哪裏來的呢?他說自己居無定所而四處流浪,那麼他爲什麼會居無定所,爲什麼流浪卻從不肯向自己說起。從他的某些行動上來看,似乎更像是在遊歷,不只是單純的浪客。即使真的是漫無目的,但園絲總覺得他的行動帶有某種迫切感,似乎無法久留,必須要走的迫切感。

男人加快腳步往回走。她搖了搖頭。

「對不起……」

事實上,他們確實昨晚睡在了街道邊的一處低窪地裏。而再前一天晚上,則是睡在已經半塌的廬家中。整整兩天,園絲等人已經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沒有喫上一頓飽飯了。

去年給阿慄添置新上衣的也是項梁。不管是喫飯還是住宿,都一直是項梁在打點。聽園絲這麼一說,項梁大聲笑了起來。

「都怪我沒什麼主意。」

年輕人只是重複說着抱歉,低下了頭。

阿慄終於止住了哭泣,他歪着腦袋看着項梁,像是在說「真的嗎?」看到這樣的情景,園絲稍感慰藉。她覺得似乎丈夫就在身邊,阿慄和項梁就像是真正的父子一般。——是的,還有項梁在。

「村裏有館舍嗎?」

去思依然站在大門外。那三個人影在夕陽的映照下漸漸遠去。旅途勞頓的女人,同樣疲倦的孩子,照顧二人的那個男人也不容易。他內心很想叫住他們,讓他們住一晚再走。但是,這不是去思一人可以擅自做主的。村裏人不會同意的。村子太貧窮了,即使比自己情況稍好的村鎮,恐怕也是無法接納。而東架,除了貧窮以外,還有無法接納外鄉人的其他理由。

去思點了點頭。

說着大口喘着粗氣。去思小聲問:「騎獸呢?穿什麼衣服?」

「阿慄,我們不去這裏。」

「衣服看上去是上等貨。騎獸也不是普通的貨色。」

「實在是抱歉。」

項梁雖這麼說,但園絲聽到阿慄抽泣的聲音,越發覺得有負罪感。

雖說戰亂並未波及到村裏,然而卻也難逃荒廢的趨勢。村子圍牆包裹着的,是既無喧囂亦無活氣的寂靜。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就連房屋上的窗戶都很少開着。透過窗戶甚至很難發現裏頭有任何人。只不過在圍繞村子的四周閒散空置的地裏,發現了寥寥數人的身影。其中一個年輕的村民,正趕着數頭山羊從村外穿過大門走向村裏。到達大門時,年輕人不經意間回頭一看,發現了正在上坡的三個人影。分別是走在前頭的男人,手中牽着的孩子,以及跟在後面的年輕女人。

謝謝。園絲想笑,但笑容卻變得很複雜。

深處的積雪硬而堅固,以她的力氣無論怎麼挖都無法繼續挖開深埋的已經凍成冰的積雪。如果只是草草埋入淺層的積雪中,那麼春天積雪融化,女兒的屍骨就會露出來。她想生前無法保護她,至少死後要把她埋葬在土地裏。然而這一點似乎都無法做到,於是她伏在雪地上傷心地大哭了起來 。就是在這時,這個男人出現,並幫助了她。

項梁嘆了口氣,看來只能放棄了。這一路走來,他們是非常清楚這種情況的。——恬縣是一個非常貧寒的地方。自從瑞雲觀事發以來,已經越來越破碎,維持着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了。眼前這個村子想必也是維持自身已經非常艱難了,更不用說接待外鄉人。

「也照顧不了多長時間了。別在意。」

「真的很抱歉。」

「村子裏不能留宿。」

「大家都不容易。走吧。」

項梁還是想再繼續掙扎一下。

這並不是這個村子獨有的情況。村鎮本是能夠自由出入的,但如今許多村鎮卻不歡迎外來人。尤其是像這個只有本村人居住的村子,這種傾向更加強烈。戴國的冬天異常寒冷,因此在冬天,居民們只能是消耗儲備的物資,如果把家裏或是裏府的物資用完,那麼就只能等死了。因此最害怕的就是人數增加。如果隨意讓外鄉人進來,有可能就住着不走了。因此通常把大門緊閉,據說有的村鎮爲了防止村裏新增嬰孩,甚至把裏祠關閉。

「能不能通融一下?你也看到了,我們還帶着孩子,大人都要走兩天,那我們至少要走三天。而且,我們已經連着兩晚露宿了。」

「在哪裏?」

「那麼能賣一些食物給我們嗎?我們已經沒多少喫的了。」

項梁說完牽過孩子的手往前拉了一把。

去思握着木棍,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那三個人影,然後沿着城牆大步跑了起來。

雖然園絲極不情願,項梁仍推着園絲,打算離開。牽着項梁的手的阿慄,看上去更加不想離開,他歪着頭用手指着大門。

「不用了,去年的還能用。」

去思攥緊了剛纔趕羊羣用的木棒。那是一根堅硬的木棍,已經變成焦糖色。兩端隱隱可見血痕。

「我們沒有打算一直住下去。真的只是想找一個能避避風的地方休息一下,僅此而已。即使是裏祠的屋檐下都可以,能讓我們住一晚嗎?不然的話,稍微分一點點食物給我們也行,我會付錢給你們,如果讓我們留宿一晚的話也會付錢。」

男人名叫項梁,看起來與園絲一樣,喪失家園而四處流浪。不知是不是木工,背上的行囊裏放着許多木製的雜貨和玩具。似乎是一邊流浪一邊收集木材製作湯勺等雜物。售價都很低廉,不過因爲也沒有什麼成本,因此也夠餬口。

——照顧不了多長時間了。類似的話項梁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之前在館舍逗留時,通常是項梁做木工活,園絲則是到鎮上找一些零碎工作。她把阿慄交給項梁照看,自己去工作掙一些零用錢。而項梁從未從園絲手上收過一釐錢。不管最後在哪裏落腳,要生活下去總是需要一定積蓄的。項梁一直都說趁現在還有他在,把那些零用錢都存起來。每當聽到項梁這麼說,園絲都只能極不情願地承認這個事實——這個男人只是暫時留在身邊。

聽園絲這麼一說,男人眯着眼笑了。

「馬上就到了,再加把勁,阿慄!」

3

日已西沉,凌雲山巨大的陰影覆蓋了整條街道。園絲抬頭望着將黑的天空,項梁也抬頭看着。

「馬上要天黑了,得找個地方過夜啊。」

園絲點了點頭。這時距他們從東架出來,並沒有走出多遠。道路通向前方的一座山,因此坡道變得更加陡了起來。他們沿着山的斜面幾度迂迴,走了很久,卻其實並沒有走出太長距離。

項梁把阿慄的手交給園絲,自己沿着坡道快步走到頂上,想看看對面情況。很快就折回來,並搖了搖頭。

「附近都是岩石和草叢,看起來一路上都沒有能露宿的地方。不過登上這個斜坡後,對面有個樹林,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那裏應該可以過夜。」

園絲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今晚還是得在野外過夜。她牽着阿慄的手,登上了斜坡。草叢中因爲夜晚容易產生露水,所以不能露宿。此外遠處天空似乎有一片烏雲,說不定會要變天。現在這個季節,早晚已經非常冷了,夜裏要是下起雨來那就更加狼狽了。尤其是阿慄還這麼小,如果碰上下雨,很容易感冒着涼。如果有樹林的話,多少能遮擋一些風雨,對於行路人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恩惠了。

他們在岩石與高高的草叢中一邊找路,一邊往山坡上走。登上山坡後,果然如項梁所說,附近是一片草叢。草叢的對面,確實有一片樹林,但從方位來看,似乎又需要向來的方向折返一段路程。

以這樣的速度,要走到山另一邊的小鎮,那得花多長時間啊。

心裏這麼想着,園絲嘴上卻以明快的語氣鼓勵阿慄,讓阿慄加油。她用手撥開前方的草叢拉着阿慄往前走,可沒走多遠,阿慄開始磨蹭起來了。他太小了,讓他走這樣的路實在是太難爲他了。深深的草叢下,還四處散佈着被燒燬的道觀的瓦礫,給他們行路帶來更多磨難。本來就已經兩天沒好好休息過了,再想想阿慄的年紀,能撐到現在已經很堅強了。剛想把兒子抱起來,項梁見了趕緊從肩上卸下行囊,把揹帶掛在手腕上,然後背對阿慄蹲了下來。阿慄高興極了,歡快爬上了項梁的後背。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啊。

阿慄也很喜歡粘着項梁。如果項梁走了,阿慄一定會很失落的。項梁不在的話,園絲一定會感到害怕。在這樣荒廢的國度,周圍都是無暇他顧的人們。即使將來找到落腳點,這樣的世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讓他們母子倆如何生存下去?

園絲失魂落魄地一路跟着項梁繼續往前走。就在他們好不容易爬上了一半時,走在前方的項梁突然把阿慄從背上放下,同時把掛在腰間的一個皮革袋往懷裏移了移。那裏頭放着幾把小刀。園絲以爲項梁見到做木工的好材料了,可四周望了望,樹林還在前方,尚有一段距離,周圍只有野草和岩石。項梁回頭看了看園絲,快步走到園絲跟前把阿慄的手交到園絲手上。

「阿慄挺重的吧?」

「不是,你先牽着,千萬別放手。」

項梁的聲音聽起來有一股緊張感。園絲見他看向草坡的上方,於是她也順着項梁的視線往上望去。她似乎看到有幾個影子快速掠過樹林的邊緣,消失在樹叢中。

「那是……」

「嗯,可能是狐狸吧。別管那個,你好好看着阿慄,否則他又要磨蹭了。爬了這麼久陡坡,他已經累壞了。」

「啊……好的。」

園絲再次握緊阿慄的手。項梁重新把行囊背到背上,從腰帶上取下笛子握在手裏。每當阿慄累了的時候,項梁總會吹笛子給他聽。阿慄很喜歡項梁的笛聲。聽到歡快的笛聲,他總能又再興奮起來。這時,項梁笑着看着阿慄,同時把笛子拿到嘴邊,隨即從笛子傳出了輕快的音色。

園絲自己也搞不懂,項梁的笛聲並不是有多高明。也許是因爲笛子本身製作比較粗糙吧,音色並不怎麼優美,但聽到後總能振奮精神。阿慄也舉起小手,在空中舞動着,歡快地追趕項梁。

項梁從懷中拿出錢袋,塞到了園絲手中。

「你還好吧?」

她想說請放過我們,話還沒說完,岩石處又傳出一個聲音。

「原來如此,有勞了。」

好不容易從打鬥中脫出身來。其他人則要不逃走,要不被打倒。那一男一女二人,身手實在是太厲害了。

園絲趕緊抱緊了阿慄縮成一團,並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然而接下來卻沒有感覺到任何衝擊和疼痛。耳邊響起了怒吼聲,身邊的腳步聲開始變亂,同時還夾雜着慘叫聲。此外,還聽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園絲抬起了頭,那似乎是野獸的低吼和拍打翅膀的聲音。是妖魔!同時,腦海中回想起之前強盜曾問過自己是否見到過帶着騎獸的兩個人。

園絲點了點頭,拉過阿慄抱在了身旁。

「你沒事吧?」

「我帶着女人孩子,行事魯莽,也多虧你出手相助才得以脫身。感激不盡。」

「還好吧?」

她連大叫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下意識地一手抱緊阿慄,另一隻手抓住一束草,與此同時,她的下半身懸在了空中。這時,她感覺到抓着這一束草,根部已經開始斷裂了。她想着無論如何要保護好阿慄,於是用盡力氣把阿慄往斜坡上託去。可是,她突然發現,就在上方,正站着一名強盜。

園絲不知說什麼好,就這麼直直地站着。突然間項梁抬起了頭。

——牽着上等騎獸的兩個人,其中一人佩着武器。同時出現的另一個男人,居然是個暗器高手。他們走出大路,進了山。

園絲慌忙停下腳步,卻因爲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阿慄更是放聲大哭了起來。園絲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強盜的同夥。其中一人穿着髒兮兮的袍子,袍子上盡是黑色的污點。男人看了他們一眼,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接着向斜坡下方看去。園絲聽到身後傳來項梁喝止的聲音。眼前的男人見到後,舉起手中的劍作勢往下砍。

正當園絲氣喘吁吁地向前跑的時候,前方突然又跳出幾個人影。

「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走吧,什麼都別想了。」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園絲等人。

怎麼辦?園絲開始拼命地用腳在身後亂蹬,想找到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突然,她感覺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園絲覺得身體一下子放鬆了。她把阿慄放下來,接下來便攤到在地。上方傳來怒吼聲與打鬥的聲音,不過暫時是看不到。這些聲音也漸漸遠去,她覺得應該是脫離危險了。

「飛刀吧?看來是個使暗器的高手。」

「啊?」

其他人都驚呆了,站着不能動彈。跌在地上的大漢手捂着額頭不停呻吟。項梁則冷冷地看着他,手裏拿着的一把——既不是劍也不是刀,是他的那支笛子。

「你拿着用吧。」

園絲驚訝地看着項梁。拿着鐮刀的男人大喝着舞者鐮刀向項梁襲來,卻項梁用笛子擋開,結果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同時拿着弓弩的那個小個子男人發出一聲慘叫,手中的弓弩掉到了地上,而手腕上,則插着一把平時項梁用來做木工活的小刀。持鐮刀的男人撿起武器重新擺好架勢,繼續向項梁進攻。項梁閃身躲過,同時笛子敲打在他的手腕上。躲過攻擊後的項梁來到園絲身邊,推着園絲說:「快跑!」

大漢說着,手上更加用力,想要把園絲的胳膊捻起來。就在那一轉眼,項梁把手伸向大漢。——也不知他做了些什麼,項梁的手抓住了大漢的手腕,而同時抓住園絲的胳膊的那隻手竟鬆開了。大漢踉驚叫着踉蹌了幾步,隨即眼中佈滿了殺氣。

突然,笛聲停了下來。項梁把笛子從嘴邊移開,看着身旁。

園絲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項梁已經晃身擋了進來。這時園絲驚訝地喊道:「項梁,不要!別跟他們打——要錢的話,我給他們就是了!」

園絲點點頭剛想回頭走開,那個大漢卻擋住了她的去路。他一把抓過園絲的胳膊,說:「把懷裏的東西拿出來!」

與此同時,從一塊起伏的岩石旁的草叢中,鑽出兩三個人影。

這一瞬間,園絲感到一直害怕的「那一刻」已經到來了。自己早有覺悟遲早要與項梁分別,但爲什麼會是現在?在秋天馬上要結束的這個時候,附近沒有任何可以容身的地方,更何況剛剛纔被強盜襲擊過,馬上就要天黑了。

聽到項梁明亮的聲音,園絲登上草坡站起身來。從項梁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慌亂,也絲毫沒有從強盜刀下死裏逃生的僥倖感。似乎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園絲不由自主按着胸口往後退了幾步。小個子男人見她把手放在胸口,厲聲說到:「你,懷裏是什麼!」

園絲沒有說話,仍然只是點了點頭,往項梁的方向走出幾步。她覺得很恐懼,鐵笛是怎麼回事?飛刀又是怎麼回事?女人說那是暗器,那又是什麼?爲什麼項梁會……

園絲越發感到擔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緩緩地向前走去,心裏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項梁一早就注意到強盜的存在了,之前行動怪異想必就是因爲這個。然而他竟然並沒想過要逃跑。

園絲猜測可能是覺得他們身上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吧。她稍微鬆了口氣並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這時,拿着耙頭的一名巨漢大聲喝到:「慢着!」

園絲嚇得停下了腳步,她見鑽出來的人手中拿着鐮刀耙頭等農具,於是趕緊把阿慄扯到自己一旁。那幾個人身材高大,眼露兇光地看着園絲等人。

「我沒事。謝謝。」

拿着弓弩的小個子男人,微微哂了幾聲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女人說話同時,項梁顯得有些不可思議。女人介紹說這是她的同伴。她跑過去時與園絲擦身而過,而就在這時園絲注意到,這個女人只有一隻手臂。

「啊……您沒事吧?」

項梁冷冷地說:「放開她,我們會離開。」

說着,女人拿出什麼給了項梁。

園絲點點頭,拉着阿慄的手往空着的一方奔跑起來。回頭一看,跌到在地的強盜正直起身子,臉型扭曲的叫着。而項梁正冷峻地看着他們。這時阿慄突然像回過神來一般大哭了起來。園絲趕緊抱起阿慄,撥開草叢拼命往樹林裏跑去。只要跑到樹林裏,就能找到地方躲起來。

「這前面什麼也沒有,趕快回大路去吧。快走!」

項梁大聲喊道,園絲下意識地順着項梁的視線往背後看去。這句話是爲了提醒那兩個人的。就在這時,兩人中的其中一人——那名少年的身體往一旁傾倒過去。

至少,他是會使兵刃的,而且還是個練家子。那個女人——不是那個叫園絲的牽着孩子的女人,而是牽着騎獸的那個——也是一樣。她只有一隻手臂,但用劍的手法顯然是非常熟練的。去思絲毫沒有料到對手竟然會是這樣的人。一開始以爲只是帶着防身的武器,但並不會打鬥的人。——話雖如此,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逃走。同伴們被打倒,必須救他們,更重要的是,不能就這麼放過闖入山頭的這幾個人。

《十二國記》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一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不是他們。」其中一人說到。他嘖了一聲看了看四周,「剛纔那些人去哪了?」

「你們像是被盯上了。和你一起的人呢?沒事吧?」

得救了。

「阿慄也沒事吧?」

園絲搖了搖頭。定眼一看,三人中有一人手裏拿着弓弩。拿着弓弩那個人上下打量着園絲等人。園絲心中一驚,是草寇!在一些貧窮的地方,常常會遇見劫道的草寇。有些平時都是普通的村民,一旦有過路的外地人,便會半路襲擊並搶奪財物。這只是他們的生存方法。據說有的地方整個村鎮的人都靠打劫過往路人爲生。園絲的懷中,放着存下來的一些零錢。雖說數額不大,可如果被劫去,卻也相當困擾。

「小心背後!」

聲音非常冷靜。園絲趕緊點點頭,抱着阿慄往斜坡下方跑,閃過岩石堆,趴到了岩石後面的一堆草叢裏。可突然腳下一滑,她想用腳探着力點,可就在那一瞬間,她發現,腳下沒有地面的感觸,是空的!

「不足言謝。」女人也同樣沉着冷靜。「似乎是我們把你們捲進來的。實在是抱歉。」

「他們只是過路的外鄉人。」

項梁攔住園絲,低聲說道:「別拿!你留着有用的。」

「——足下拿的是鐵笛嗎?」女人指着項梁手中的笛子。「頭次見到使鐵笛的人。」

「你們見到牽着騎獸的那兩個人了嗎?」

「快站起來!」

她想轉頭看看下面是什麼,可是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她可以感覺到,下面有一隻手在託着自己的腳。是強盜的同夥嗎?可是,如果是要加害自己的話,他應該是抓住腳脖子往下拖纔對。這時,那隻手開始往下沉。於是園絲單手抱着阿慄,同時順勢讓自己的身子往下滑落。腳下那隻手則是牢牢地托住自己往下緩慢地降落。在此轉頭看時,這次看到了斷崖下的一個人影。看上去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少年見園絲轉頭看着自己,於是向她點了點頭,讓她繼續滑下來。園絲放開手裏抓住的那束草,任由身體往下滑落,最終在少年的託舉下,安然落在了下方的地面上。原來這個「斷崖」,也就一人來高。

園絲也小聲地回答。少年微微一笑。園絲突然感到胸口一陣收緊。不知爲何,眼前這個少年似乎揹負着巨大的痛苦。不知這種感覺是不是來自於他瘦削的臉龐,又或者是旅途的疲勞,也有可能是因爲他那剪短了的黑髮。這是出世之人——否則,便是身遭重大不幸,正在服喪之人的打扮。

「快帶上孩子躲到草叢裏去,把身子趴低!」

在園絲的印象裏,項梁一直是一個老實溫厚的男人。至今爲止即使遇到不公受到委屈也從沒見他發過怒,即使心情不好也從不把怒氣撒到旁人身上。萬沒想到面對強盜的恐嚇居然能夠那麼泰然自若,更沒想過他居然有打退強盜的一身本領。

這時,園絲身後發出些微聲響,草叢一陣晃動,接着出現一名少年。

園絲睜開眼睛,眼前是一頭高大的野獸,渾身雪白但頭是黑色的。隨着它用頭左右衝撞,一名強盜被它撞飛得老遠。

「抱歉,我無法繼續護送你和阿慄了。」

「園絲,你到村裏去。」

就在不久前,四人附近的草叢中,去思正在緩緩爬行。

「我見幾個可疑的人從斜坡上下來,像是在追蹤着什麼,後來見到你們逃到樹林裏。我們要是躲起來也就沒事了,想着是不是可以幫你們吸引一下他們的注意。」

園絲感到身體都僵硬了。如果只是搶奪錢財的話那還好,如果搶完後殺人滅口那可怎麼辦?園絲抱緊了阿慄。起碼放過阿慄,可想到阿慄還這麼年幼,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就這麼死去啊。然而,園絲哪有能力對抗三個精壯的男人?抱着阿慄逃跑吧,可全身上下已經使不出力氣了。項梁也——園絲望向項梁。這樣的世道,身上也沒有任何武器,他只是個溫厚質樸的好人。而且是因爲自己才讓他陷入如此境地。

少年點了點頭,擔心地望向深溝上方。不知何時喊叫聲已經平息了。在黃昏漸近的時分,連鳥的叫聲都聽不到了,只有秋風吹過草叢發出的沙沙聲。不知上面的情況如何——園絲也開始擔心了起來。她左右看了看,發現旁邊就有一塊較大的岩石可以登上去。於是她牽着阿慄的手,戰戰兢兢地登上去。她看到那個女人在稍遠的地方,項梁正往她的方向跑去,強盜和騎獸都不見了蹤影。——不對,草叢中橫七豎八地倒着好幾個人影,正在痛苦地扭動着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人數來看比剛纔看到的要少,也許是跑了好幾個人。

項梁驚訝地眨了眨眼。園絲茫然地走出草叢,見到園絲 ,項梁大聲地笑了起來。

反抗的話會被殺死!——園絲剛想喊出聲,大漢已經把耙頭舉在了半空。園絲驚叫起來,同時阿慄也叫了起來。可接下來的一瞬間,揮舞着耙頭的大漢卻一下子跌到在地。

「我也沒事。你剛纔救了我的同伴,謝謝你。」

園絲等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之前在村子大門前遇見的那個年輕人,手裏拿着根木棒。之前在村頭時也拿在手上了,他用來趕羊的。

園絲自己也覺得奇怪,心中反倒湧起一股想要安慰對方的衝動。少年則是一隻手摸着阿慄的頭,一邊拍落阿慄身上的雜草和塵土。

女人跑到少年身旁,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少年和園絲等人之間,與少年耳語了幾句。項梁覺得很詫異,多次打量着少年與那個女人。園絲走過來問他怎麼了,項梁發出啊的一聲,臉色都變了。他大步走向女人與少年,無視園絲向他伸出的手。

項梁跑到女人身旁詢問到。女人回應到:「我沒事,你呢?」

園絲轉頭一看,身邊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

「我讓他在一旁等候。——足下似乎早已注意到我們?」

那個女人似乎管他叫項梁。在村口見到時,還覺得他們很可憐,現在一想,自己太過於輕信了。那個男人手中拿的那可是鐵笛。看上去是一支笛子,也確實能吹出聲音,但實際上是鋼打的,是能致人死傷的暗器。更何況,他還會使飛刀。那是用來投擲的小刀,手法精準得讓人毛骨悚然。這怎麼可能是普通的過路人!

這裏是一處與斜坡有一定落差的深溝,前方是她滑下來的一段斷壁,上方被秋草遮蓋。往下走還有一處落差,這處落差也非常低,長滿了高大的雜草,草叢間正付着一直高大的野獸。

少年低聲詢問到。

「你……和上面那個女人一起的嗎?」

園絲鬆了一口氣,可同時又馬上擔心起來。

「那可沒那麼容易。」

「你還好吧?」去思壓低聲音問到。倒下的同伴一邊呻吟一邊點了點頭。雖說身體動不了,但至少命還在。就在去思猶豫要不要先施救的時候,同伴催促他說:「快去,快!」

4

項梁笑笑肯定了。

去思腦海中已經想定了他們的身份。無論如何要把這幾個人處理掉。再這樣迫切的心情下,他悄無聲息地伏在草叢中,在斜面上慢慢向那一羣人靠近。還好這時天已將晚,還有風聲掩護。儘管如此,他還是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慢慢地往前爬行,接近了站立未動的那四個人。中途,還通過了被打倒的同伴。

——還以爲只是普通的過路人。

——帶着騎獸的兩個人。

年輕人握緊了手中的木棒——準確來說應該是一根棍棒,面露愧色看着園絲等人。

項梁面向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看向園絲。園絲看來,項梁的臉上浮現出她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拒絕的表情,園絲感覺突然間與項梁之間隔開了很大的距離。

「……要錢的話我給你們,請……」

項梁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連園絲都覺得詫異,抓着園絲的胳膊的大漢也同時眯起眼睛警戒了起來。

同伴的眼中,除了苦痛,更多的是急切的眼色。去思點了點頭,留下同伴繼續往四人身邊靠近。在只剩一步之遙時停下了,躲在草叢中等待時機。單臂的女人。騎獸已經沒了蹤影,想必是追蹤逃跑的同伴去了。女人旁邊——離去思最近的地方,有一個瘦小的身影。這二人對面是帶着孩子的名叫園絲的女人以及叫做項梁的男人。項梁正低着頭。去思縱身躍出草叢,就在他起身的瞬間,看到項梁抬起了頭。於是他三步並兩步,飛身跳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瘦小的人影,抓住他往後拖。那個叫園絲的女人大叫了一聲看向了自己。

「都別動!」

去思大吸一口氣,用小刀抵向抓住的人質。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抓住的,是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他驚訝地把刀尖抵住了少年的喉嚨,拿着刀的手在不斷顫抖。

放開他!說話的是單臂的女人。去思一邊繼續往後退,一邊大聲說:「都不許動!」

是的,去思不希望他們動——尤其是那個使暗器的男人。

女人與項梁都向凍僵了一般站着不動,而那個年輕的母親園絲卻動了。

「快放開!求求你放開他!」

園絲說着,從懷裏掏出了錢袋,兩隻手捧着伸了出來。

「你拿去吧。我不會去告官,求你了放過我們吧!」

去思一邊後退一邊皺起了眉頭。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強盜了?對於這樣的誤解,他竟然首先感到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可疑起來。園絲不是跟項梁一起的嗎?那麼,她應該清楚項梁爲什麼進山來。去思再次望向項梁與獨臂女人。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到這裏來?」

回答他的,是項梁。

「我們只是過路人而已。——你應該知道的。」

「用暗器的過路人?過路人爲什麼不走大路卻到山裏來了?」

「是你不讓我們進村,我們纔沒辦法只能到這裏來找露宿的地方。總不能在路邊過夜吧?所以纔想到要到樹林裏頭去,僅此而已。」

「那麼,爲什麼這兩個人要和你們分頭行動?」

他說的是帶着騎獸的二人。騎獸,是在世界中央的禁域——黃海捕獲並馴化的妖獸。能夠在空中飛行,但數量非常稀少,因此才價值極高。何況這二人牽着的,還不是平常市井能見到的稍有錢財的人所擁有的騎獸,而是士兵戰士用來打仗騎乘的騎獸。而且還不是普通士兵,必須是空行師,甚至是將軍、師帥等擁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夠騎乘的。去思等人就是爲了追蹤這二人才進山的。結果這個男人卻出現幫助他們。男人長着一張平凡的臉,還帶着女人孩子,但實際上卻是暗器高手。除了他們是一夥以外,去思實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他們一支以母子爲掩護走大路,一支乘着騎獸進山,以此不動神色地兵分二路在約定的地點碰頭。去思只能這麼想。

「哪有什麼分頭行動。我們相互都不認識對方,只是偶然在此遇到了。」

「怎麼可能!」

「聽起來很巧合,但確實是事實。沿街道路一棵樹都沒有,這個季節晚上露水很涼,也容易變天。我還帶着女人孩子,總不能在枕着岩石睡覺吧?所以纔到這裏來找夜宿之地。接下來就碰見你們了。我們還想你們是尾隨這兩個想要搶奪財物。——話說回來,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要襲擊我們?是要打劫嗎?要錢的話我給你,把你手上的東西收起來!」

去思眉頭皺得更深了。項梁的語氣中,似乎還包含着某種哀求的成分。但是去思始終無法相信他說的話。項梁應該也知道這一點,但仍然拼命想要說動自己。爲什麼他這麼着急?

混亂的局勢變得緊張起來,去思也忍不住持刀的手劇烈地顫動。他自己能感受到刀尖抵住喉嚨已經深陷肉中,而且隨時要將它割破。可接下來,那股力量在瞬間消失了——項梁雙手撐地跪了下來。

項梁顧不上去思,轉身面對提着劍的獨臂女人。

去思伏在一旁,把頭深深地叩了下去。

項梁說完再次轉向去思一方,深深地叩頭。

「在下是瑞雲觀的倖存者。」

六年前,連同附近的道觀寺院一起,瑞雲觀被燒了個精光。寺觀裏的道士僧衆也幾乎被殺戮殆盡。去思等倖存下來的人,均隱姓埋名住在附近的村裏。

去思正想着,身邊傳來一個安靜的聲音。

去思手中的刀掉落到了地上。

「瑞雲觀?」項梁驚訝地提高了聲調。

「足下是?」

去思腦中感到很混亂。項梁管這個女人叫將軍。那麼,也就是說如自己所料項梁是認識她的。這樣一來,項梁說不認識那就是在說謊了,也就是說這四人就是同夥,他們的目的也一樣,是來查探山頭的。那麼,他們就是來抓去思等人並殺死他們的。可是,那個女人竟將劍指向項梁。

「請把我放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去思所知道的是,戴國現在沒有宰輔。每個國家都有一個宰輔,宰輔的本性是麒麟,並通過接受天意來選王。選定王后便輔佐王向國民施與慈悲。宰輔是民衆最大的支持者,而戴國的宰輔卻失蹤了——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有人說已經被殺死了,但去思是不相信的。臺輔一定是在某個安全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中軍,獨臂女人——李齋沉思了片刻,猛地睜大眼睛。

「終於等到您回來的這一天了!」

「看到您回來,實在是太好了……」

「中軍師帥楚大人?如此一說確有一人擅使暗器,名叫項梁。」

「正是在下。」

「快放開,那可是臺輔!」

「臺……輔?」

去思突然感覺身體一陣縮緊。自己抓着的,用刀抵着的,竟然是……

「是真的嗎?」

正想着,突然項梁大聲喊到:「將軍,不可!」

「想必您就是劉將軍——李齋大人。」接着施了一禮,「在下原本是禁軍中軍帳下,弊姓楚。」

說話的自己的人質。

「在下是瑞雲觀的人。」

他惶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人質,人質也平靜地看着他。但是,他的頭髮——陡然想起,曾經確實聽說過,戴國的臺輔是黑麒。宰輔的頭髮其實是麒麟的鬃毛。鬃毛通常是金黃色,但戴國的麒麟卻有着黑色的鬃毛。所以,如果是泰麒的話,那麼黑髮就是麒麟的證據之一了。

去思有些慌亂了。人質的語氣及其平靜。當初只是因爲他離自己最近,所以才襲擊了他。現在想來,他是與獨臂女人一同進山的,說不定像項梁一樣,也是個練家子。想到這裏,不由得更加用力地用刀抵向他的喉嚨。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是絲毫沒有勝算的。其實,本來去思就不擅長打鬥。

去思撲通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抬頭茫然地望着剛纔還在自己手上的人質。對方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絕不會跑。你有什麼需要也請儘管說出來。」

去思看向項梁望着的方向——也就是那個獨臂女人。女人拔出了劍正要飛身奔向去思。聽到項梁這麼一喊,她猛然間轉過頭,正對着項梁舉起了劍,同時臉上露出了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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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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