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有沒有好一點?」
看到走進房間的身影,祥瓊露出緊張的笑容。
「好像扭傷了,謝謝你。」
男人揹着她來到北郭這棟搖搖欲墜的房子,當男人把她放下時,她才發現自己無法走路。不知道是在衝上步牆,還是跳下來時扭傷了腳。低頭一看,發現在來到這棟房子的這段路上,腳踝已經腫了起來。
祥瓊把腿放在牀楊上坐了下來,男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
「幸好勇敢的女孩沒有大礙——逃向空地的那個女孩是誰?」
「我不認識她,她只是幫我逃走而已。」
「如果只是熱心相助,未免太勇敢了……」
男人自言自語着,祥瓊偏着頭說:
「這句話也可以用在你身上。」
「喔,也對。」男人笑了起來。他笑起來很親切。
「我叫桓魋,住在北郭,算是傭兵吧。」
「傭兵?你嗎?」
男人完全沒有「兵」這種殺氣騰騰的感覺。
「因爲我的臂力很好,這一帶經常有草寇出沒,所以就會受僱保護貨物……話說回來,根本不需要臂力,只要亮出武器,有幾個壯漢充場面就行了。」
「那你還救我?」
桓魋親切地笑了起來。
「我能理解妳丟石頭的心情。」
「是喔,」祥瓊的肩膀放鬆下來,「我叫祥瓊。」
「祥瓊小姐嗎?妳今晚有住宿的地方嗎?城門已經關了。」
「大家都在外面喫飯,不瞞妳說,原本想在家裏燒壺茶,但妳也看到了,這樣根本沒辦法使用。」
桓魋輕輕眨了眨眼睛。
「——七成。」
「什麼?」
桓魃搖着頭。
「王太無能了……」
「是喔。」桓魋把吊桶丟進水井裏附和道。
「是喔……?」
「爲什麼沒有人告訴王這些事?」
桓魋嘆着氣,祥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呀峯?和州侯?」
「我不是說了嗎?和州有禽獸,升紘是最大的禽獸。」
「因爲大家都不希望自己或自己的家人被處以磔刑吧。」
「嗯,算是吧。」
「這個水甕什麼時候洗的?簡直難以相信。」
「真對不起——妳可以走路了嗎?」
「一旦繳不出稅,就會落入那樣的下場。而且這裏的徭役也很重,一下子建城牆,一下子修路,一下子建橋,結果要農民放棄耕作所建的城牆竟然是那副德行。」
祥瓊在水已經溢出來的水甕中洗着手,笑了起來。
「就是啊……可能暫時沒辦法外出工作,不過反正暫時不愁喫穿,所以也沒關係。」
「升紘纔不會幫助別人,妳去了之後,絕對會後悔。」
「我也不知道除了芳國以外,還有其他國家也有磔刑這麼可怕的刑罰。」
圍着院子的三間堂屋內睡了二十幾名看起來像士兵的男人,也有兩、三個女人,每個女人的體格都很健壯。
「……我是在芳國出生的。」
「告訴王這些事?」
「已經不太痛了……這個廚房有人使用嗎?」
「算了,沒關係——你是慶國人嗎?」
桓魋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裏的人都不會想到這種事。」
祥瓊聽到有人回答自己的自言自語,嚇得跳了起來。
祥瓊偏着頭看着桓魋,桓魋羞赧地笑了笑。
「和州基本上都是七成,真正收七成的豺虎只有止水的鄉長而已,其他最多隻收五成或六成,但抽取這麼重的稅,百姓根本無法過日子,和州的百姓都過着和難民一樣的生活。」
「我們整天看一些充滿殺氣的臉,看到像妳這樣的美女就很療愈,而且,妳現在去找旅店恐怕也不方便——因爲各種因素的關係。」
祥瓊搖了搖頭。
「真的完全沒有人在打理……」
「……是啊。」
「既然這樣,妳可以留在這裏。這裏是我和其他傭兵一起租的房子,雖然有一些長相很兇惡的人出入,但他們都不是壞人。」
「但是,你沒問題嗎?我猜想他們可能記住了你的長相。」
「我不瞭解慶國所有的地方……不過,只有呀峯會這麼亂來。」
「——景王在幹什麼?」
「要繳七成的稅,當然有人會繳不出來,這樣就要被殺,也未免太超過了。」
「妳不是芳國人嗎?」
景王爲什麼讓豺虎繼續當官,作威作福?慶國不是迎接了新的時代嗎?
男人露出爲難的表情。
桓魋一臉可怕的表情問道,祥瓊忍不住微微縮着肩膀。
「那我來清理一下,讓你們至少可以燒茶喝。」
「是啊。和州有兩隻豺虎,和州侯呀峯和止水鄉鄉長升紘。」
既然願意幫忙,爲什麼不自己清理?祥瓊抬頭看着桓魋,桓魋似乎聽到了她心裏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這件事,第一次聽說。經常有載了很多人的馬車去止水,原來是這麼回事。」
「妳不需要道歉,是我主動救妳的……我對這裏的一些事也有自己的想法。」
「太驚訝了,可見你家世很好。」
「謝謝……但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聽說那裏收容來自戴國的難民,只要去止水,就可以有土地和戶籍——你不知道嗎?」
桓魋輕輕笑了起來。
桓魋露出嚴肅的表情。
「……太可怕了。」
「止水鄉……我打算去那裏。」
「爲什麼大家都忍受這種情況?」
「——爲什麼?」
「果真如此的話,必須向她提出諫言啊,還是官吏把王當成了傀儡?即使如此,也必須有人讓景王清醒啊。」
因爲她不瞭解實情,所以之前還建議其他人去止水。
「是啊……真的很遠,我以前不知道,有其他國家竟然在這個季節不下雪。」
「太過分了……」
祥瓊抬起頭,看着桓魋柔和的笑容。
「但是,他既然願意幫助難民……」
「是……啊……但我並不覺得景王是外人,因爲聽說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祥瓊垂下眼睛說:「必須有人告訴她,她一定還不懂得王位的意義。」
「怎麼會……?」
「怎麼告訴她?她在堯天金波宮的深處。」
「是嗎,」祥瓊咬着嘴脣,「……原來是這樣……」
「……嚇死我了。」
聽到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祥瓊覺得很好笑。兩個人分別抱着大鍋和小鍋從廚房走到後院後,發現水井旁有一個水甕,裏面有一個杓子。想要喝水的人似乎都要自己從那裏掬水來喝。
這棟房子和裏家差不多大,以民宅來說,算是很大的房子。四間堂屋圍着院子,大門在院子的東南角。桓魋似乎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他住在正房,因爲祥瓊是他的客人,所以就借住在廳堂對面的臥室。雖說是臥室,但並沒有牀,只是用牀榻代替。
「無能?」
桓魋輕輕拍了拍祥瓊的肩膀。
「我勸妳打消這個念頭。」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租稅通常都是一成,即使抽再重的稅,包括賦在內,最多也不會超過三成,抽取七成的稅,真的恐怕連三餐都有問題。
「——什麼?」
「不是整個慶國都這樣?」
「在風波平息之前,妳就先在這裏住下吧。」
「和州很特別,州侯不擇手段。」
說完,他又不好意思地說:
「即使景王不知道國家處於怎樣的狀態,報應一定會落到景王身上。不能推說不知道,也不能說什麼自己能力不足,必須有人告訴她。」
否則,就會落入和祥瓊相同的下場,或是和祥瓊的父親相同的下場。
「是啊……」
隔天起牀後,走路時,腳已經不會痛,祥瓊決定去廚房打掃抵自己的住宿費。爐竈上的鐵鍋內都積滿了灰塵,平時顯然都沒有使用。
「還是說,在和州放一把火,她就會警覺?」
無論是男是女,一到二十歲就要自立門戶,照理說應該懂得照料自己的生活,既然缺乏這種能力,代表家世良好,家裏都有傭人,而且即使在自立門戶之後,仍然有人上門照料。
「那你先去洗鍋子,然後幫忙我汲水。」
「……不是啦,我也知道該打掃一下,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裏打掃起。」
「聽說朝廷完全被官吏掌控,先王也一樣,根本不在意國家變成怎麼樣,所以無論是怎樣的官吏,她根本都無所謂。」
「嗯。」桓魋把汲起的水倒進水甕。
祥瓊猛然回過紳,不禁紅了臉。
「果然有這回事……所以我在想,去止水的話,應該可以找到工作。」
「只要在離開之前,幫忙把廚房稍微打掃一下就好。」
「是啊,妳呢?」
「妳——」
「沒事。」桓魋笑了起來。
「好的。」
「止水之所以收容難民,代表原本的人口減少了。土地有限,無論再怎麼富饒,也不可能不斷收容難民。之所以能夠收容,就代表有相同數量的人死了。」
「要不要我幫妳?」
「……對不起。」
祥瓊點了點頭。也許那些士兵還在追自己。
「從這麼遠的地方來。」
「如果在九個州到處點火,她會發現自己腳下起火嗎?妳認爲呢?」
「不知道……」
這個男人救了祥瓊。一旦保護被士兵追趕的人,和士兵交戰,他也會被士兵追捕——他爲什麼願意爲自己這麼做?
他原本就在被人追捕,否則就是想要被追捕。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打算舉起叛旗,推翻和州州侯。
「雖然我不知道,但和州的問題必須解決,眼前這種情況未免太過分了,而且,必須設法讓景王知道。」
桓魋露出純真的笑容,
「我也這麼認爲——趕快收拾一下,妳反正也無處可去,暫時在這裏住下吧?」
2
鈴除了在旅店幫忙打雜,只要有需要,就會騎着三雕去運貨、傳令。
三騅漸漸開始只聽從鈴的駕馭,虎嘯曾經騎過一次,但被牠甩了下來,差點被牠可以跳越城牆的蹄子踢到。想要駕馭妖獸,必須有制伏牠的霸氣,想要讓牠成爲人人可騎的騎獸,必須經過數年時間的調教,壓制妖獸的矜持。用這種方式調教後的騎獸雖然變得馴服,但能力也會跟着萎縮。
「鈴,希望妳成爲更出色的主人……」
虎嘯生氣地瞪着三騅。
「我?」
正在菜園摘菜的鈴停下手,回頭看着坐在井邊的虎嘯。
「聽說如果主人調教得好,騎獸就會聽主人的指揮,妳要趕快成爲這樣的主人,然後吩咐牠,乖乖讓虎嘯騎。」
鈴竊聲笑了起來。
「我正在努力,但可能還要花很長時間。」
「真是的。原來有了騎獸之後,就不想再騎馬了。」
「你也想要騎獸嗎?」
「我無論如何都買不起,說了也是白費口舌……話說回來,只要成爲士兵,倒是有可能。」
「士兵可以有騎獸嗎?」
「是嗎?那妳還會來嗎?」
「是不是我話太多,她受不了……」
「——啊?」
「……怎麼了?」
虎嘯點了點頭,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抓住了鈴的手臂。
那個少女也一臉凝重的表情巡視着飯堂。
「妳是說虎嘯和夕暉嗎?虎嘯現在出門了,夕暉在廚房——妳是來找他們的?」
午餐時間結束,在晚餐之前,店內聚集的都是經常出入這裏的男人,的確很少見到女人的身影。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但人數很少。
「因爲這一帶沒什麼女人,雖然目前已經有不少人回國了,但慶國的女人還是很少,因爲先王把女人都趕走了。」
「不清楚……她說,只是聽說傳聞而已,但感覺似乎很熟悉……」
虎嘯的神情格外嚴肅,鈴偏着頭回答說:
「是嗎……」
鈴用裝了蔬菜的籃子輕輕打了虎嘯。
虎嘯和夕暉這對兄弟沒有父母,從小在裏家長大,在虎嘯二十歲那一年獨立的同時,也把夕暉接來一起生活。虎嘯在拓峯出生,拓峯有很多土地。因爲在拓峯,減少的人口遠遠多於增加的人口。有人放棄土地逃走,運氣更差的,留下了土地卻死了。夕暉的戶籍也在拓峯,一旦滿二十歲,就會被分到拓峯。即使想要賣掉土地去其他城市買一家店也無法如願,因爲其他地方的土地很昂貴,而且當地戶籍的人可以優先用比較便宜的價格購買。
一頭緋紅的頭髮令人過目難忘。
「那倒是。」
「固繼——喔,原來是北韋,是隔壁瑛州的——瑛州是好地方嗎?」
「今天只有妳在嗎?我上次來的時候,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
這個女人在清秀臨死前陪伴他,因爲當時太慌亂,所以甚至忘了道謝。「不必客氣。」對方露出複雜的表情搖着頭,鈴爲她拉了一張椅子。
「是喔……」陽子站了起來,「我還是不喫飯了,不好意思。」
「……妳……」
「清秀嗎?埋在拓峯的墓地。他原本就是慶國人,因爲慶國荒廢,所以就離鄉背井,聽到新王登基,他又回來了,沒想到卻死了。把他埋葬在拓峯,他一定死不瞑目……」
「思。」陽子點了點頭。
「即使我能夠去他州,也會因爲擔心你走不了,因爲你這個人脾氣暴躁,做事情不動腦筋。」
「不,那倒不是。」
「請喝。」鈴放下茶杯,她微微欠身道謝。
「啊,你回來了——」
「這種事,關鍵在於有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對了,鈴,妳願不願意考慮一下?」
「慶國各地可能都大同小異……但一定比拓峯好一些……」
「她是傀儡。」
「如果能夠出人頭地,就可以有騎獸,只不過還要靠運氣,這種事和我無緣。」
陽子幽幽地說,鈴偏着頭。
「我說你啊……」虎嘯瞪着夕暉。
「爲什麼?」
虎嘯將視線從三騅身上移開,苦笑着說。
目送陽子離開後,鈴偏着頭納悶,收起了杯子。這時她纔想起陽子甚至沒有拿起杯子喝水。
她看到鈴,立刻睜大了眼睛。
「別開玩笑了。」
「……妳們說了什麼?」
陽子輕輕苦笑後,點了點頭。
「士兵不需要學歷,也和出身無關,如果成爲士兵,就可以帶着夕暉離開和州,但他天資聰穎,很希望他有機會出人頭地。如果要帶他離開和州,必須在他二十歲之前,我就入其他地方的戶籍,但即使我娶老婆,也無法帶他一起走……」
「勞先生家……」
「對,」鈴點了點頭,「上次……很感謝……」
突然聽到夕暉說話的聲音,鈴和虎嘯都慌忙回頭看向正房。
鈴說完後,衝進廚房。她剛進廚房,發現夕暉站在那裏。
「怎麼可能?」
虎嘯說到這裏,用力拍着手說:
「也不算是認識,之前曾經見過一次。」
「想要在軍隊出人頭地,必須很有本事,或是至少從少學畢業。王師的將軍都要大學畢業,而且還要論軍功……在當今的慶國,想要立下軍功,就必須受像升紘那種人指使毆打農民……我可不想做這種事。」
「真不知道景王在幹什麼,她知道自己的國家目前所處的狀態嗎?」
「……我記得、妳叫鈴……」
剛纔並沒有聊什麼特別的事,對拓峯的人來說,那種程度的抱怨就像是打招呼。
「因爲國家很窮,所以女人也很慶幸可以逃出去,都不願意回來。在他國有工作,或是有一技之長的女人也不回來……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怎麼說呢……」陽子有點吞吐。
「——有時間爲別人操心,不如先操心一下自己吧。」
「是、這樣嗎?妳對堯天很熟嗎?」
「鈴,剛纔的女孩是誰?」
「鈴,多虧了妳,店裏的客人增加了。」
「那個孩子呢?」
「這種想法真不像你。在夕暉滿二十歲前,讓和州的情況改善,不是就解決所有的問題了?」
少女微微睜大眼睛。
「應該只是傳聞,我猜想她和先王一樣,對政務沒有興趣,所以完全聽不到百姓的聲音,纔會將麥州侯革職。」
陽子沒有回答。
看到陽子瞪大眼睛,鈴微微皺着眉頭。
「她有沒有說什麼?」
「沒事……因爲我剛好路過,所以進來坐一下,其實我並不餓。」
看到那個女人走進店裏,鈴停下正在擦拭桌子的手。她穿了一件破舊的棉袍,雖然打扮看起來像男人,但鈴立刻知道她是女人。因爲她們之前曾經見過。
「之前曾經見過的人,她說住在北韋。」
「不,」陽子了搖頭,「只是聽說而已。」
慶國的確很少見到女人,尤其更不容易見到同年紀的女人,所以鈴驚覺自己剛纔話太多了。
「麥州侯是很好的官吏,深受麥州百姓的愛戴,卻被景王革職了,竟然放過了和州侯,太讓人受不了了。」
「因爲她很無能,官吏也不信任她,所以什麼都做不了,官吏也不讓她做任何事,只能默默聽命於官吏……」
夕暉整理午餐的碗筷時,對鈴笑着說。
虎嘯露齒而笑。
「人生在世,或許在哪裏都一樣,過日子並不容易,但有些國家比較幸運,有些國家就沒那麼幸運。有些地方就是這樣,我從才國來,才國的王人很好……一個國家沒有好君王,百姓真的很可憐……」
「我叫陽子,」她簡短地回答,「住在固繼。」
夕暉笑着對鈴說:「午餐時間快到了。」
「我在奏國遇見清秀,我們一起搭船回到慶國。同一艘船上有好幾個慶國人,大家都說新王登基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我猜想他們現在一定很失望。因爲即使新王登基了也沒用,州侯和鄉長照樣欺壓百姓——妳呢?」
住在旅店的客人幾乎都是和店主有特殊關係的人,所以旅店的經營幾乎只靠用餐時間的收入,廚房的老人廚藝精湛,而且店堂內也很乾淨,所以即使在這個偏僻的地區,生意還不錯,只不過客層的素質並不高。
夕暉抬頭看着虎嘯。
「我叫大木鈴。」
「沒有特別說什麼……喔,有提到堯天的景王。」
「是喔……」
「她對堯天很熟悉嗎?」
「是喔。」夕暉沒有多說什麼,但神情很凝重。
「沒事——可以交給妳招呼嗎?在其他人到之前,我要先把這裏整理一下。」
「鈴,妳認識那個人嗎?」
她一臉納悶地走進廚房,看到夕暉和虎嘯站在門口。
少女露出痛苦的表情。
「沒說什麼……」
「啊?」
因爲店裏也賣酒,所以經常有客人喝醉酒鬧事,只要虎嘯不在,店裏就很不太平。
「大木……鈴。」
「北韋……」
「是嗎……」
「沒問題。」鈴笑着,拿了杯子裝了熱開水後跑回店堂內。
「妳怎麼了?」
「請坐……想喫什麼?我先給妳端杯水。」
「即使用功讀書想要進入少學,和州的人只能讀和州的少學,如果真的很會讀書,可以繼續讀大學當然另當別論,否則在少學畢業後當官吏,還是會留在和州。即使我娶了老婆搬去他處,也沒辦法帶夕暉一起去,因爲國家就是這麼規定。如果要解決他的問題,就是我去他州當士兵,或是爲他在他州找到老婆……」
「嗯?」
「上次謝謝妳……雖然似乎不應該這麼說,但很高興能夠聽到他的遺言……」
虎嘯看着夕暉,夕暉點了點頭。
「我們最好趕快搬家。」
「啊?」鈴注視着夕暉。
「她之前也來過,好像在調查什麼。既然她對堯天的情況很熟,可能真的是堯天的人。」
「這是、怎麼……?」
「不是有傳聞說,升紘和呀峯之所以能夠繼續橫行霸道,是因爲景王在保護他們嗎?如果有堯天的人來這裏刺探情報,代表這個傳聞可能是真的。」
鈴張大了眼睛,夕暉輕輕點頭。
「趕快收拾行李,只要有任何不安的狀況,最好不要大意。先放棄這裏,轉移到其他人那裏。」
「但是……」
「那個人絕對不是普通的客人。」
3
對蘭玉來說,除了陽子已經出門十天這件事以外,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白天。
「陽子什麼時候回來?」
桂桂一臉無趣地問,蘭玉輕輕笑了笑。桂桂覺得很寂寞。裏家的其他孩子都死了,裏家真的很冷清。
「應該快回來了吧?她出門的時候曾經這麼說。」
「陽子是不是嫁人了?」
「你說嫁給那個人嗎?那我就不知道了……」
雖然成年後才能結婚,但如果只是相好,並沒有問題。如果有父母,需要徵求父母的同意,但陽子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即使她想嫁人,在成年之前,都會住在這裏,因爲她不能隨便換地方住。」
蘭玉雖然這麼告訴桂桂,但連她自己也不相信。遠甫對陽子的態度,感覺她不像只是住在裏家的孩子,而是把她當成客人——既然是客人,早晚都會離開。
她在桂桂的協助下洗好碗,用布擦乾後放進碗櫃。整理完廚房後,蘭玉回頭看着桂桂說:
她打開門,正想逃進去,背後又中了一刀,感受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夠了……我不想聽。」
「退下吧。」
背後再度感受到兩、三次尖銳的疼痛。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是誰?
……這是……
其中一人關上門,擋在門前。
……妳要爲桂桂報仇……絕對不要原諒那些人。
……啊啊。
這裏是客房。她看到了臥室的門,把手伸向那道門。
「桂桂——快逃——!」
剛纔只顧着自己逃命,不知道遠甫怎麼樣了。
蘭玉忍着後背上宛如灼燒般的疼痛,搖搖晃晃地在走廊上奔跑。來到客房和書房之間的轉角處,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桂桂,和被幾個男人抓住的遠甫。
遠甫還沒有跑到桂桂身旁,幾個男人就跑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臂。遠甫甩開了他們,把手伸向蹲在地上的桂桂,用難以置信的力量抱起桂桂矮小的身體,欲言又止地看了蘭玉一眼,轉身跑向院子。
——遠甫。
……這不是真的。
但是,這麼一來,裏家就沒人了……遠甫一定會很難過。
啊啊。蘭玉嘆着氣。溫熱的東西順着她的脖子流下,她跑進臥室後,把手伸向臥室內的架子,但還是支撐不住倒下了,原本放在架子上的小盒子也一起落下,蓋子打開了。
沉重的腳步聲靠近,蘭玉立刻握緊手上的東西,不讓殺戮者看到。
景麒只能據實以告。
蘭玉回過神,看到跑過來的男人和他們手上的兇器,本能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奔跑,感受到背後中了刀。
一個男人擋住了遠甫的去路,遠甫抱着桂桂跑向書房。幾個男人追了上去。
……那是陽子的東西……
「景麒……你!」
「您不知道浩瀚的爲人,就革了他的職嗎?」
「主上,您應該知道。」
她的嘴巴被捂住了,無法繼續把話說完。架住蘭玉的男人揚着下巴示意其他人,那幾個男人都擠到門旁。
…太過分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辛苦啦,我們來喝茶——你去叫遠甫。」
雖然身體下方漸漸形成了血泊,但剛纔看到弟弟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更令她難過不已。
「桂桂,快逃!快逃!」
「嗯。」桂桂用力點着頭,跑向書房的方向。蘭玉走進廳堂,眯眼看着桂桂離去——桂桂是她引以爲傲的弟弟,聰明乖巧又勤快,人見人愛,遠甫也說要推薦桂桂讀小學之後的序學。
——要去可以鎖門的地方。
「——蘭玉、桂桂。」
蘭玉撐起雙手站了起來,她搖搖晃晃跑向門口。
「你們是——」
陽子抬起一雙清澈的碧眼。
「——如果臣這麼說,您會改變主意?當時有官吏證實,也有證人,您完全不願意傾聽臣的意見。」
總共有六個人。乍看之下是普通人,但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感覺。蘭玉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身旁的主人默然不語。
……桂桂。
「但是我聽說浩瀚深受麥州百姓的愛戴。」
金色的印章。上面有印痕。
——景王御璽。
蘭玉尖叫着轉身,沉重的腳步聲衝了過來,從背後把她架住。
「我派人調查了,浩瀚覬覦王位,所以並沒有投靠僞王,而且還痛恨我,試圖殺了我,最後因爲事蹟敗露落荒而逃。」
蘭玉既開心,又自豪,獨自笑着準備了茶器。聽到正房的門打開的聲音。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房子深處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她扶着牆壁,來到走廊上,踉蹌着抓住了走廊上的欄杆。她想要衝出去求救,但遲疑了一下,抓着欄杆,沿着走廊跑向房子深處。
「說到袒護,臣曾經多次請主上慎重思考革除浩瀚職務一事,但比起臣的意見,主上更相信官吏的話。臣曾經向主上報告,臣認爲浩瀚並非這種人,爲什麼革了浩瀚的職,事到如今才問這個問題?」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布包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蘭玉茫然地看着手上,看到指尖有金色的東西。
她的腳被男人一踢,推倒在地上。蘭玉趴在地上,抬起了頭,看着門被打開,以及站在門口的矮小弟弟。
瞪大眼睛的桂桂還來不及轉身,男人已經衝了過去。其中一個男人輕輕鬆鬆地把桂桂拉了過來,伸出拳頭——不,是伸出了手上握的短刀。
「既然這樣,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恕臣請教,如果臣袒護浩瀚,主上願意傾聽嗎?」
陽子生氣地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吭氣。從拓峯來到固繼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走廊上傳來叭答叭答輕盈的腳步聲——是桂桂。
陽子再度無語。
救救我們——救救慶國的人民……
——麥侯是怎樣的人?
景麒輕聲吩咐使令。兩隻妖魔無聲地消失了。固繼——北韋的街道近在眼前,目前他們正在遠離街道的樹林中。
「……遠甫!」
陽子回來時情緒很激動,景麒無法當着她的面問使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也不知道主人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桂桂。
「臣也曾經聽說這個傳聞。」
就好像當初從窮奇手中救了我們一樣。
陽子說不出話。
「——怎麼了?」
……陽子,救命。
她抬起頭,看到遠甫跑向額頭頂着地面蹲下的桂桂。
蘭玉睜大了眼睛。門輕輕動了一下,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掙扎,大聲叫了起來。
4
——爲什麼有這種東西?
陽子。蘭玉無意識地握住了手邊的布包。
「臣認爲是一個出色的人,但因爲只見過兩次,就只是有這種印象而已。」
這個國家太悲慘了。她爲自己生在慶國感到難過。父母去世,差一點無法繼續在這個國家生活,好不容易在裏家過着勉強溫飽的生活,如今又遭到攻擊。這個國家太荒廢了,所以暴徒和竊賊纔會橫行。
外面傳來遠甫的聲音和跑過來的腳步聲,桂桂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矮小身體的腰帶上,露出了短刀的刀柄。
「桂桂!」
蘭玉意識模糊地想道。
蘭玉的話還沒說完,其中一人就從懷裏掏出短刀。
「遠甫……快逃……」
蘭玉問,但並沒有聽到回答。蘭玉抬起頭,看向門口時,渾身都僵住了。因爲走進來的是幾個陌生的男人。
「——蘭玉!」
巨大的衝擊讓她忍不住跪了下來,倒在地上,但她仍然在地上打滾逃跑。她的腳又中了刀,脖子也受到重擊。蘭玉立刻衝進旁邊的一道門。
「但是……」蘭玉看着倒地的弟弟。地上積了一灘血,桂桂一動也不動。既沒有叫,也沒有哭。
「臣之前請求主上,在充分調查後做出判斷,不要只聽官吏的意見。事到如今,主上還在問這個問題嗎?」
桂桂年紀還這麼小,他這麼乖——那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在父母死去後,姐弟兩人牽着手一起長大。
「……你覺得浩瀚這個人怎麼樣?」
淚水從蘭玉的臉上滑落。
蘭玉大聲叫着,背上感受到強烈的衝擊。蘭玉發出尖叫聲,忍不住將身體蜷縮在地上,因爲疼痛再度尖叫起來。
……奇怪的女孩……幸虧她今天不在……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遠甫,你要喝什麼茶?」
——要逃去安全的地方。
拓峯的街頭是否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知道陽子聽說了什麼事,但當她回到等在城外的景麒身旁時,立刻問了他這句話。景麒沒有和陽子一起進入拓峯,因爲整個街道都飄着屍臭味。
「蘭玉,快逃!」
「你們是誰?有什麼事——」
「請問——?」
——啊啊,遠甫!
「主上……城門要關了。」
「我知道。」陽子不悅地低聲說道。
「……您對臣這麼生氣嗎?」
「不,」陽子背對着他,轉過頭說:「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
景麒輕輕吐了一口氣。他知道是自己說明得不夠清楚。雖然不是不願意說,只是經常沒有想那麼多,事後才發現自己說明得不夠清楚。
「請主上恕罪。」
「不是你的過錯。」
陽子轉過頭,臉上帶着複雜的笑容。
「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我只是遷怒於你。」
「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
「不,我應該主動問清楚……對不起。」
走吧。聽到主人催促的聲音,景麒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對主人沒有怪罪自己的堅強感到高興,同時也感到懷念。
——不。
一個令人懷念、充滿稚氣的聲音響起。
——我不應該急着做結論,早知道應該問清楚。
景麒望着抹上一層藍色的天空。
那個國家——在那裏嗎?
自己犯了太多的錯誤。走回往固繼的裏時,陽子暗自想道。也許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充分信賴麒麟。
「你要回去了嗎?」
她在走進城門時問道,景麒抬頭看着天空說:
回頭一看,眉頭深鎖的景麒站在那裏。
陽子跑向屋內深處,一頭妖獸出現在她腳下。
爲什麼要藏?因爲這是陽子的東西,而且是純金印章的關係?還是?
她跑了過去,跪在地上。弱小的身體深深地插了一把短刀,陽子伸手摸着他的身體,發現他的身體很無力。
「蘭玉……對不起……」
陽子聽到後,點了點頭,繼續跑向深處。轉了一個彎,看到桂桂倒在走廊上。
——我真的犯了大錯……
陽子感到一陣不安,拔腿奔跑,衝進裏家的門內。她跑進正房,然後停下了腳步。
「還有時間去向遠甫打聲招呼,見了他之後再回去。」
她的手好像故意藏在身體下方,好像在隱藏什麼東西。如果她想要藏起來,一定是不想被殺戮者看到。
「但是——」
班渠回答。
「——桂桂!」
她跑了過去,把手放在蘭玉肩上,但立刻縮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去宮城了。」
如果自己沒有出門,如果留在裏家,一定可以保護他們。
從拳頭的形狀可以瞭解這件事。陽子摸着她還帶着餘溫的手,輕輕地打開她的拳頭,沉重的金色印章滾落下來。
「——班渠,景麒呢?」
「爲什麼、怎麼……」
「——他不在?」
「爲什麼……?」
陽子咬着嘴脣,看着蘭玉,深深地鞠躬。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思索蘭玉拳頭的意義。
「遠甫是怎樣的人?」
「可能來不及了。」
「真的很對不起……」
「遵命。」隨着一個簡短的回答聲,桂桂的身體下方出現了一頭紅色的豹,用背把桂桂抬了起來,一身白色羽毛的鳥女支撐着。
陽子咬着嘴脣。
「——怎麼了?」
「——蘭玉……!」
「怎麼可能?」
「不要動他。」
陽子抓着瀏海,猛然抬起了頭。
陽子不想哭,但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景麒眉頭深鎖。
「——蘭玉。」
「有血……腥味。」
回想起來,這些人都有可能,她爲自己竟然無法保護裏家的人感到懊惱。
「遵命,但是——」
「桂桂——!」
「——爲什麼?」
陽子輕輕撫摸着蘭玉的背,爲她梳理凌亂的頭髮。蘭玉的一隻手壓在身體下方,似乎抱在胸前。陽子不由得爲她死去時的姿勢也這麼痛苦心生同情,她把蘭玉的手拉了出來,發現她的右手握緊了拳頭。
也許在當時的狀況,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沒有時間看印章上刻的是什麼,即使有時間,以她的傷勢,而且印章上的字是反的,應該不容易看清楚。
「他不在。」
「他還有呼吸——驃騎,把他帶去金波宮。」
……地上有一點點紅色的東西。
「——遠甫。」
——之前曾經有一天晚上,有幾個男人出現在裏家周圍,可能是他們?也可能是來找遠甫的那個臉色陰沉的男人,或是拓峯那個高大的男人。
陽子巡視周圍。冬天的裏,街上冷冷清清,不見人影。
蘭玉和桂桂不可能和人結怨,蘭玉背上的傷痕一隻手都數不夠,她不知道到底有誰這麼痛恨蘭玉。
「血腥味來自三處,他似乎受了傷,所以可能被綁架了。」
廳堂內沒有人,裏家內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真的很抱歉,我是個不成材的王……」
「——蘭玉!桂桂!」
血跡從走廊一直向屋內延伸。
「桂桂就拜託你了,立刻請瘍醫治療。」
——拓峯也有孩子死了。
「沒有敵人。」
「浩瀚……原來是這樣。」
「有需要的話,我會親自帶他去——你先帶他上路。」

「驃騎、芥瑚,拜託了。」
「是嗎?」陽子點了點頭。無論如何,至少要救活桂桂,否則實在太對不起蘭玉了。
陽子睜大眼睛——蘭玉是否知道這個印章是什麼?
——蘭玉已經沒有呼吸了。
陽子說完,巡視四周。血跡一直向客房延伸,沿着血跡一直走,來到了陽子的房間,看到地上斑斑血跡,景麒忍不住腿軟,停下了腳步。
「裏家的裏裏外外都找過了,都沒看到遠甫,也不見他的屍體。」
「——遠甫!」
陽子沒有理會他,走進了客房,看到臥室的門敞開着,立刻走去臥室,發現倒在地上的蘭玉。
「蘭玉……謝謝妳……」
「臣也不太清楚,」景麒說完,露出爲難的表情。「他原本在麥州,聽麥侯說,他知書達理、博學多聞。因爲有人嫉妒遠甫很有聲望,試圖加害於他,麥侯找臣商量,是否可以將他安置於瑛州某處。」
「景麒,你不必勉強,離遠一點。」
——她手上握着什麼。
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景麒點了點頭,意思說他知道。
她一路這麼想着,來到了裏家附近,走過轉角,還剩幾步時,景麒突然停下了腳步。
八成是因爲陽子對浩瀚沒有好印象,所以景麒無法說出口。陽子想到這裏,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