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534 字
1
六太無所事事,漫無目的地走在偌大的城內,去看了廚房,也去看了斡由的寢室,雖然其他人忍不住對他皺眉,覺得這個宰輔未免太悠哉了,但他無法靜下心來。
他被綁架至今已經快兩個月了。
該怎麼辦?六太暗想着。一切都不對勁。更夜變成了敵人、斡由企圖謀反,以及自己在這裏悠閒地當俘虜都不對勁。雖然很希望可以溜出州城,說服王或是王師,但恐怕敵人不會同意。
元州已經在頑樸佈陣安營,準備迎戰王師的討伐。他們可能打算集中兵力在頑樸作戰,原本被派往各處的州師也已召回,大軍都集結在頑樸城下。
每次看到這一切,六太就覺得自己該有所作爲。頑樸西方,可以眺望漉水的山上已經可以看到王師的炊煙,雙方勢必得一戰定勝負了,距離戰爭開打恐怕時日不多。
必須有所作爲。雖然他這麼想,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時間所剩不多了,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可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
他在牢房內咬着指甲,驪媚來到他身旁,抱着嬰兒,端坐在六太面前。
「臺輔,您在煩惱什麼?不能告訴我嗎?」
「沒在煩惱什麼,」六太嘀咕着,「只是心情憂鬱而已,還不到煩惱的程度。」
「請您不要太傷神了。」
「我傷神也沒有用——先不談這個,我發現斡由真的很受歡迎,從來沒有聽到城內的人說他的壞話,如果是尚隆,應該每個人都會大罵他吧。」
驪媚輕輕吐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已經睡着的嬰兒身體。
「斡由的確是很能幹的官吏,但和王有天壤之別。」
「你真的很袒護尚隆,但斡由比尚隆勤快多了,我來這裏之後,從來沒有看過斡由在發呆。」
「——臺輔!」
「他英勇果斷,善解人意,知書達理,溫文儒雅,寬宏大量,尚隆得好好向斡由學習。我開始覺得,如果當初把國家交給斡由,或許會比較好。」
驪媚不悅地眉頭深鎖,微微站了起來。
「臺輔,您是在開玩笑吧?」
「搞不好是真心話。」
「您爲什麼這麼說?難道您不相信自己挑選的王嗎?」
「終於開始了。」
「臣欣然受命。」
——驪媚的主上接着如此說道。
驪媚神情嚴肅地看着難得露出凝重表情的王。
「連士兵都開始動搖,陸續有逃兵出現,這樣可以提振士氣嗎?」
斡由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白澤。
綁架臺輔至今兩個月,王師以驚人的速度整軍經武,抵達了頑樸——一旦過了那條河,戰爭就開打了。
「臺輔!」
「數日之後,王師將抵達頑樸。」
白澤仍然伏地不起,更夜淡然地旁觀着。
「驪媚?」
「是。」白澤再度磕首。
「但是……」
「我怎麼沒聽說?派去關弓的人到底在幹什麼?」
「王絕對不是笨蛋,至少我認爲他很適合成爲君王,所以我才願意追隨他。」
元州令尹想要篡奪王位,試圖讓國家再度面臨折山的荒廢。民衆內心日益不安,導致原本支持斡由的人也開始大聲抱怨,連元州的官吏中,也有人開始指責斡由的行爲。頑樸近郊也有人加入王師,如今,想要加入王師共同奮戰的人浩浩蕩蕩地向頑樸挺進。
「臺輔,請您不要忘記,國家荒廢是萬民的苦難,新王的登基是雁國萬民的祈求。」
尚隆特地去驪媚的家中,對她說了這番話。
「是喔……」
「白澤,事已至此,有必要說這些嗎?」
「朱衡是朝士,雖然只是下大夫,但朝士是唯一能夠處罰外朝監督官和州侯,以及向王上奏的官吏。成笙雖然是大僕,但在所有夏官中最接近王,可以預防逆臣。朱衡和成笙的上官都是一些窩囊廢,不會妨礙他們。」
六太想要說,我並非不相信尚隆,而是無法相信王。
「真是太可悲了……臺輔,您爲什麼總是輕視主上?既然您覺得他是笨蛋,爲什麼讓主上坐上王位呢?」
六太嘆着氣說,但驪媚並沒有住嘴。
「臺輔,您挑選的君主是尚隆主上,絕對不是斡由。」
斡由在雲海上看着下界,站在他身後的更夜也跟着探頭看向下界。漉水蛇行般地圍繞着頑樸,王師的旗幟在對岸沼澤地遠方的山上飄揚。
驪媚感激不已地對尚隆行禮。她當時是掌管審判的司刑官,官位只是區區下太夫而已,突然被拔擢爲卿伯,驪媚覺得主上太抬舉自己了。
雖然每個人在下官和士兵面前不動聲色,但事態朝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王師的兵力人數超乎預期。
「你願意去嗎?」
她繞到六太身後,六太不知道她想幹什麼,轉頭想要看她,但驪媚抓住了他的肩膀,讓他無法動彈。
「我認爲主上絕對不是無能,從他能夠從百官中挑選有識之士擔任要職,就知道他絕非愚王。」
六太沉默不語。
「但是,」尚隆對她搖了搖頭。「你最好別謝我,萬一州侯高舉叛旗,牧伯就會身陷危險。我派你去州侯城,就等於要求你在發生萬一的狀況時捨棄生命——只不過我手上的棋子不多,雖然我不希望你死,但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到其他人選。」
——他的遲疑也在情理之中。
「王師有多少人?」
「所以才能夠相安無事。嫉妒他人升官,爲了扯人後腿,不惜搞垮國家的人數以萬計,帷湍他們的官位不會讓這些人敵視,我雖然被拔擢爲卿伯,但遠在內臣看不到的天邊,所以至今沒有人因爲嫉妒而破壞朝廷。」
驪媚深深地嘆着氣,垂着雙眼沉默良久。過了一會兒,她把腿上的嬰兒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斡由笑了起來。
「你未免也太偏袒他了吧?」六太笑着說:「朱衡和其他人聽了會流淚,會說你根本不知道在他身旁的人有多辛苦——他不參加朝議,經常不知去向,也不聽別人說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比上次報告時多了三千人。」
向來大膽無敵的斡由也神色緊張起來。
「您爲什麼這麼說?沒想到臺輔竟然不相信主君,我太難過了。」
斡由瞪大了眼睛。
「驪媚,我……」
「尚隆不是暴君,這點我很清楚……但是光這樣還不行,因爲尚隆是一國之王。」
「萬衆期待的是延王——尚隆主上。」
州師的人數越多,課徵的稅也會增加,通常只會少報,不會有人多報。當初就是利用這一點操作帳冊,打算等王師全軍抵達頑樸後,再由半個光州師從背後追擊,另一半將攻入關弓。
王師離開關弓時,禁軍的兵力人數只有七千五百人,衆官都認爲穩操勝券。州侯城是易守難攻之城,想要攻城並非易事,而且又佔盡地利之便,每個人都認爲絕對不可能輸。
「這也是原本就預料到的情況。」
「但是,主上並沒有做錯過任何事,雖然帷湍那些人口不擇言地說主上很懶散,正因爲王倜儻不羈,才能夠在那樣的慘狀中,讓我們不至於絕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主上如此真摯的表情——主上絕不是愚蠢,更不是不負責任。他想了該想的事,也做了該做的事,只是沒有讓別人知道而已。」
驪媚難過地搖了搖頭。
「原本就知道這是大逆之事,白澤,難道你怕了嗎?」
「您要將此大任交付給臣嗎?」
「整頓諸侯時,一定會引起猛烈的反抗,爲了壓制他們的反抗,必須派人去州侯城內,監視他們沒有背離太綱,蓄養過剩的兵力,同時避免諸侯之間締結邪惡的盟約。」
「遂人雖然只是中大夫,卻是治理山野的重要官吏,如果用於治水的公款被官吏私吞的話怎麼辦,偷工減料的堤防能夠治水嗎?帷湍擔任的是所有地官中,最能夠爲民謀福的職位,遂人之上只有小司徒和大司徒而已,都是沒有膽量作惡的膽小鬼,所以沒有人能夠妨礙帷湍,所以雁國才能大地遍綠。」
「臺輔,」驪媚再度坐直了身體,「主上任命我爲牧伯時,曾經向我說抱歉。」
「——請您回去宮城。」
「驪媚,你該不會喜歡尚隆?」

2
六太想要轉頭,但驪媚從背後用雙手把他架住了,所以他甚至無法抬頭。驪媚白皙的手放在六太的臉頰上。
驪媚說完,把手放在六太的額頭上,六太還來不及制止——她已經拿下了封住六太額頭上那隻角的石頭。六太聽到繩子被扯斷的聲音。那個聲音雖然微弱,卻是如此沉重。
「不瞞你說,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派你還是朱衡擔任第八個州牧伯,但衡量你們兩位的長短處後,認爲你更適任。朱衡脾氣暴躁,恐怕很難要求他無論在州侯城看到什麼,都要忍耐克制,只要報告就好。除非有特別的指示,否則就靜觀其變,他恐怕無法沉住氣。」
「但士兵不一樣,因爲他們事先完全不知情,聽說王師打過來,那些徵來的兵就腿軟了。」
斡由不悅地皺起眉頭。
「三千。」更夜小聲嘟噥着。隨着王師向頑樸挺進,人數不斷增加,大部分都是來自近郊、手拿鐵鍬的農民,衆宮原本都捧腹大笑,但是,當人數將近一萬時,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尚隆嗎?真難得啊。」
「——卿伯,恕臣打擾。」
「不要問我,你有意見的話,去找天帝說。」
「怎麼了?」
「光州侯去了關弓——纔剛被封爲冢宰。」
「……是。」
「關弓那裏剛纔傳來消息,留在關弓的靖州師也超過了三萬。」
「沒有所謂信或不信的問題。」六太笑了笑,「他真的是笨蛋啊。」
白澤深深地低下頭。元州雖然向國府報告,元州師有一萬兩千五百人,但實際上只有八千人,而且其中三千借給光州師後,好不容易纔徵到三千名市民充數。
「但是,不能讓諸侯爲所欲爲,有朝一日,必定會罷黜他們,可能有人會舉兵反抗。如果諸侯只是把稅金中飽私囊還是小事,但必須密切監視他們,避免他們養兵謀反。」
說話的是州宰白澤。在斡由身後跪地的白澤,一臉苦澀的表情。
「主上說,諸侯並非王的臣子,一旦制衡諸侯的權利,他們必定會反彈。」
尚隆向她微微欠身,用壓抑沉痛的聲音說了聲:「抱歉。」驪媚聽了之後,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
「怎麼會有這種事?」
「城下民心動搖,都說卿伯是企圖篡奪王位的叛賊。」
六太用揶揄的語氣說,驪媚再度搖着頭。
「驪媚?」
「蒙主上如此器重,即使發生萬一的狀況,也是臣心甘情願。」
六太的聲音很無力,驪媚一臉痛苦地看着把頭轉向一旁的他。
斡由大步走到白澤面前,低頭看着跪地磕首的他。
「因爲我要廢王成爲上帝,這不是叛賊,什麼纔是叛賊。」
「——什麼?」
「驪媚……別再說了。」
「要職?牧伯或許是要職,卻是冒着生命危險的要職,帷湍和朱衡雖然沒有危險,但也只是區區大夫。」
「卿伯——這樣真的好嗎?」
「驪媚,我……」
「——光州在幹什麼?爲什麼沒有追擊王師?」
「我知道,但是……」
「目前的實際人數應該已有兩萬多。」
「你真的對尚隆很寬容。」
斡由轉身面對白澤。
「王任命帷湍爲遂人,這並非徵收稅務的官,也不是治理直轄地的官,所以有一大半的稅收都流入了奸臣的私囊。天領等地聲稱革命之後連年歉收,從來沒有上繳過任何稅收。但主上認爲復興國土是首要任務,所以讓帷湍擔任這個要職,難道你無法從這些安排中,感受到主上對百姓的關懷嗎?」
「——真快啊,已經抵達了嗎?」
聽到驪媚動怒的聲音,六太微微縮着脖子。六太心裏很清楚,自己內心很着急,所以纔會和驪媚鬥嘴。
「臣力有末逮,派去的人似乎未及時報告。」
「太荒唐了。」
白澤纔想說這句話。因爲一直沒有來自關弓的消息,所以另派使者去打聽,才發現原來是原本派去的人故意知情不報。
——竟然要逼退奉天命登上王位的王,你們到底在想什麼?之前只聽說是爲了元州的百姓起義,爭取自治權,並不知道是綁架臺輔,用脅迫的方式篡奪王位。
對方揚言不會再和叛賊沆瀣一氣,然後當着使者的面,率領部下加入了王師。
「……也許我們太輕視王位的分量和天命的威信了。」
「你是說梟王的王位分量,與梟王坐上王位的威信嗎?」
「百姓深信這件事,每個人都認爲新王登基後,迎接了安居樂業的時代,我們背叛了民意,所以民心背離也是理所當然。」
「白澤——!」
斡由發出怒吼時,更夜聽到了那個奇特的聲音。
他的懷裏傳來弓弦斷裂的聲音。更夜渾身緊張起來,斡由和白澤可能也聽到了這個聲音,都回頭看着更夜。
「——怎麼了?」
更夜臉色發白。
「赤索條……斷了……」
「——什麼?」
「我去看看。」
更夜說完,立刻轉身跳到等在一旁的妖魔身上。
3
「——六太!」
更夜大叫着衝進牢房,但立刻停下了腳步。
牢房內慘不忍睹,就連經常在妖魔身邊,見多了令人鼻酸景象的更夜,也忍不住後退了幾步。牢房內的悽慘景象難以用言語形容。
「雖然我不願意使用這種方法,但如果攻打關弓,會造成更多百姓的困擾,以目前的兵力,也無法遠征,只要這麼向他們解釋,他們一定會了解。我不想徵更多的兵,因爲我不希望讓百姓離開農田,拿武器打仗。」
「但是……」
「六太,你沒事吧?」
「拜託,千萬別這麼做。」
「怎麼了?不要露出這麼悲壯的表情,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大家放輕鬆嘛。」
「什麼事?你跟着我可沒好事喔,村上家有時候會射箭過來。」
血腥味太濃烈了。六太心想。簡直就像被丟進了血泊,渾身沾滿了血腥味和屍臭味。
「六太!你趕快制止使令!」
「請再度派微臣前往關弓,微臣必定用自己的性命爲卿伯請命。」
他竟然對因爲腰腿不聽使喚而無法逃走的老人說這種話,那幾個老人可能對尚隆鎮定自若的態度感到安心,終於開玩笑說,他們至少還有力氣划槳。
白澤縮着身體,跪地磕首。
尚隆苦笑着說:
「即使封印也不會傷害他嗎?」
「即使村上家是菩薩,也不可能放過我吧——反正我向來爲所欲爲,死也無憾了。」
「——六太!」
聽說尚隆的父親和尚隆不同,是一個風雅的人物,不顧家族多年的傳統,親自從京城邀請老師教管絃樂和舞蹈。無論是英年早逝的尚隆母親,以及其他側室都是京城人,就連尚隆的正室也一樣,所以,可能尚隆在那裏反而是異類。
「所幸沒有鑄成大錯,但千萬不能再發生相同的事。」
更夜巡視着周圍的地面,從躺在一旁的屍體手上撿起被染紅的石頭,放在六太額頭上。
更夜正在猶豫,六太原本爲了阻止而舉起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他失去了意識。
「雖然沒有美味佳餚,但至少要喫飽,也會爲你們準備撤退的船,如果你們嚇得腿軟,到時候恐怕連船都上不了吧?」
「你不是說,麒麟無法逃離由人命形成的牢獄嗎?」
「——白澤!」
「但是……」使令似乎不願意收手,六太緩緩地搖着頭。
「很抱歉。」
「白澤!」
「……是、是。」
「更夜……」
「真沒出息。」一個老太太揶揄他,笑着揮了揮手,尚隆走向角落的瞭望崗,六太慌忙追了上去。
「拜託你,幫臺輔衝乾淨身上的血……那真的會毒害臺輔。」
「——遵命。」
六太的使令告訴更夜,要用雲海的海水徹底洗淨他身上的血,於是更夜下令爲六太清洗。
斡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當更夜想要再度綁上赤索條時,六太的影子發出了說話聲:
「保重啦。」尚隆輕輕揮了揮手,「如果缺什麼就儘管說,只不過我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你有勝算嗎?大家真的能逃走嗎?」
「……我已重新施咒。」
斡由再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你應該沒有盤纏,所以特地派人送錢給你,沒想到你居然留下來湊熱鬧。」
「……應該是她扯斷了臺輔的繩子。」
「兵糧足夠嗎?」
「雖然我方已經說要投降了,村上家卻不理不睬,可見他們很有自信。他們也是海盜,所以我也能理解。」
「他沒事吧?」
「村上家攻擊的頻率降低了,換成我也會這麼做,不需要讓士兵白白犧牲,只要繼續包圍,城內的物資就會耗盡——他們會靜靜等待這一天。」
「有官吏願意爲元州這麼做嗎?驪媚到底是爲了延王犧牲自己,還是爲了王位本身呢?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們都必須承認自己錯了。驪媚願意爲延王奉獻自己的生命,否則就是王位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恕我思慮不周。」
「到底有多少百姓認爲您有道理,願意和您一起在頑樸奮戰呢?爲了討伐元州而聚集的百姓已經將近萬人,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這代表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條。六太抬頭看着尚隆,尚隆笑着說:
「你聽我說——」
尚隆說完,對露出求助的眼神抬頭看他的三個老人笑了笑。
斡由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更夜去向斡由報告時,斡由問道,更夜點了點頭。
「他昏倒了,但已經爲他洗乾淨身上的血了。」
「你不要亂說話。」
「不行,你忍耐一下。」
「……更夜,不要……」
「或多或少吧,但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六太嘟噥着,然後看着更夜。
「……現在還沒輸,怎麼可以退縮?去說服城下的百姓,要向他們曉以大義。到底是誰背離正道?想要王位又放棄政務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我說錯了嗎?」
更夜和六太之間有三匹黑色的狼,兩隻有着翅膀的白色手臂好像從地上的血泊中冒了出來。妖魔跳到更夜前,發出威嚇的吼叫聲。更夜再度呼喊着六太,當他聲嘶力竭地大叫時,六太才終於回頭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要爲我買命嗎?開什麼玩笑!」
「卿伯……」
「如果再封住臺輔的角,會對他的身體有影響。」
4
「雖然是亂說,但也是事實啊。反正結果都一樣,多擔心不是虧大了嗎?」
尚隆說完又笑了笑,幾個老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夠。之前都是從陸地運輸,如果節約點,可能撐半個月吧。所以我一再說要注意背後,我父親對軍事一竅不通。」
「更夜……救救我。」
輕微的海浪聲,屍體不斷打到形成一片斷崖海盜城的岸邊。城內的人都很希望可以埋葬這些屍體,但一旦來到海上,就會遭到村上家的攻擊;村上的水軍也很想去取敵軍的首級,只不過一靠近岸邊,就會受到來自城內的石頭和箭的攻擊,增加無謂的受傷者。
「快住手,不要再讓我看到血了。」
「——結果你沒逃走啊?」
「只能努力拜託村上家,至少讓婦孺有機會逃命,這次你真的要逃走,留在這裏,就沒有未來了。」
「……使令嗎?」
「——但是,因爲人數增加了,所以撐不到半個月。希望能夠在糧食喫完之後安排他們撤退。」
六太癱坐在地上,因爲他滿臉是血,無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更夜想要靠近,妖魔在他身後鳴叫着制止。更夜不予理會,繼續往前衝,妖魔用尖嘴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往後拖。就在這時,從地面躍出的妖獸咬住了更夜的影子。
「剩下的都是婦孺還有老頭子,但千萬不能小看海盜,即使是婦孺,也能夠開船,那些老頭以前也都是剛毅的漢子,只要手上有武器,就可以上戰場打仗。即使投降後納入麾下,也無法掉以輕心。村上家的領土被海域隔開,和陸地的情況不太一樣,當然想要斬草除根。」
更夜扶着六太沾滿鮮血的肩膀,想要把他扶起來,但六太的身體無法動彈,好像凍結般僵在那裏。
這股屍臭和淤積在空氣內的血腥味,也飄進了離海岸有一段距離的海盜城內。六太閉上眼睛,拼命搖着頭,彷彿想要甩開血腥味,但身體立刻搖晃起來,因爲他已經連續發燒多日。他嘆了一口氣,背後傳來開朗的說話聲。
更夜向前跨出一步,毫不猶豫地跑到六太身旁。使令退到一旁,然後消失了。
「只要臺輔沒有危險,我們不會攻擊無辜的人。拜託你。」
尚隆說完,皺了皺眉頭。
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只有尚隆還能夠用這麼開朗的語氣說話。六太這麼想,回頭一看,果然發現尚隆扛着刀站在那裏。
更夜看着腳下說:
「卿伯,」白澤搖搖晃晃地走到斡由面前,「這是否代表了王位的分量?」
那是女人的聲音,更夜以爲是驪媚的聲音,感到不寒而慄。
「——驪媚嗎?」
「所以……你也會死嗎?」
來不及逃走的人都擠在城內,個個露出膽怯的表情,其中有幾個人走到尚隆身旁,露出想要發問的表情抬頭看着尚隆。尚隆輕輕挑了挑眉毛。
尚隆看向陸地的方向,遭到火攻的城下街道都化爲灰燼,仍然冒着煙。
更夜垂下雙眼。
「封印呢?」
「你們這麼緊張,等到要逃的時候,兩條腿都會僵硬,跑都跑不動了。放輕鬆啦,我會想辦法。」
「應該沒事。」
「海盜?」
「那我問你,」斡由的聲音充滿怒氣,「你現在要我怎麼做?你應該知道,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怎麼可能有勝算?城下已經完全被佔領了,已經沒有退路,也沒有補給了。」
「……太大膽了。臺輔怎麼樣?」
六太小聲勸他:
「……算了,因爲是牢獄自毀,所以也無可奈何,但臺輔的事全權交由你負責,爲什麼沒有派人在牢裏監視?」
「我們纔是正義的一方,只要說明清楚,百姓就會了解——綁架臺輔的確背離了正道,但臺輔並沒有要求我們放了他,反而理解我的想法,自願留在元州。」
「住手。」六太隨口回應的聲音很小聲,「悧角,住手。」
「——真的嗎?」
六太低聲問道,尚隆瞬間收起了笑容。
「……是啊。」
尚隆看着支城的背後,以及付之一炬的街道,和在街道上佈陣的村上軍。背後的山丘上,已經看不到以前的大宅影子,只剩下被火燻黑的石牆。
「——都死了,你太太和孩子也……」
「雖然我早就叫他們快逃,但我父親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輸,可能甚至沒想到會打仗。我離開大宅的時候,他還叫我記得回去參加連歌會。」
尚隆苦笑着。
「雖然連孩子都死了,讓人有點難過……話說回來,能夠和父親一起死,至少也算是安慰吧。」
六太抬頭看着尚隆問:
「你孩子的父親——是你的父親?」
尚隆淡然地回答:
「應該吧。」
「兵糧很快就會不足,在兵力衰退之前,先讓民衆逃離這裏。」
六太剛端了飯,便聽到尚隆這麼說,此時,民衆被困在城內已經三天了。
「但是,少主——不,城主——」
「等物資用盡就來不及了,無論如何,都要讓民衆逃命。無論他們逃去哪裏,都需要攜帶物質,如果不趕快行動,到時候就只能空手逃命了。」
下臣無力地垂下頭。
「即使守在這裏,也只有死路一條,去碼頭備船,讓民衆搭剩下的船,用軍船掩護。抵達陸地後,我們在那裏佈陣,然後讓民衆從後方逃走。」
尚隆說完笑了笑,「如果有人活膩了,可以和我一起留下,其他人在保護民衆的同時撤退,一旦過了國境,就丟掉笨重武器躲起來。」
一隻手已經受了傷的老人舉起雙手說:
「城下的百姓都叫我少主,從小就被大家捧在手心,如果我現在拋棄他們,要怎麼向他們交代!」
「他們並不是仰慕我的人品,也不是欣賞我的能耐,只因爲我有朝一日會成爲城主,只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纔會敬重我。」
——小松家宣告滅亡。
「——別鬧了!」
尚隆忿忿地說。
「撤退也需要將領,請城主成爲將領,帶領大家撤退。」
逃離島嶼的百姓遭到包圍,守住退路的士兵如數遭到殲滅。
翌日拂曉,船離開了島上,村上軍蜂擁而上,小松陣營殊死抵抗,好不容易來到陸地時,六艘軍船中,有半數沉沒了。小松陣營立刻在陸地佈陣,驍勇奮戰,確保退路,但驟減的兵力無法守住退路。
臣子都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不,」老翁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民衆在未來的日子會深受妻離子散的痛苦,但只要堅信城主平安無事,有朝一日,可以重建小松國,民衆就可以忍受這種苦難。如果連您也在這場討伐中不幸喪生,小松國真的就毀於一旦了。您可以找一個替身,自己和民衆一起撤退,在村上追殺替身時,請少主投靠大內。」
所有臣子都跪地磕頭。
「不,」老翁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們會設法阻擋村上家,請城主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拜託大內大人,一定有辦法活下去。等到時機成熟,重振小松家不是夢想,在此之前,請城主忍辱負重——老臣跪下求您了。」
「重振有什麼用?」尚隆一臉不以爲然的表情,「民衆已經逃去四處,要怎麼重振國家——這也是亂世的常道,我們家太弱了,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雖然很遺憾,但人在臨死的時候身段要漂亮。」
「正因爲您肩負着小松國的命運,懇請城主三思。」
尚隆說完後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泰然表情。
「——反正我這種腦袋,也只是甩起來會喀啦喀啦響的裝飾品而已。」
老翁整個人趴在地上。
尚隆大喝一聲。老翁頓時縮起身體,驚訝地抬頭看着尚隆。
「……城主。」
尚隆笑了笑。
「我想試試我這顆腦袋可以贖多少條百姓的性命。」
「我還不至於笨到不了解少主所代表的意義!」
「他們想要我的腦袋就給他們,砍頭只是小事一樁。百姓是我的身體,百姓被殺害就像用刀子挖我的身體,比掉腦袋更加痛苦。」
「我是小松國的城主,肩負這個國家的命運!難道你要我拋棄百姓自己逃命嗎!」
「我一個人活下來振興小松國——別說笑了!我坐視小松的百姓被殺,然後再來振興嗎?那到底是怎樣的國家?城裏只有我一個人,要我做什麼?」
「——少主!」
「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你們不是也一樣嗎?你們希望日後可以安居樂業,所以纔會敬重我,不是嗎?」
「開什麼玩笑,如果我逃走的話,村上家就會追來——啊,也可以故意逃向其他方向故佈疑陣,等局勢陷入危急時,就用這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