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1萬 字
1
這是一個陰鬱的夜晚,天空中沒有月亮。由於烏雲的緣故,也看不到星星。蟲鳴聲變得細弱,彷彿在宣告秋天將要結束。
戴國已有入冬的跡象了。文州東部的瑤山,環抱着四座凌雲山的崇山峻嶺上,今夜,降下了今年的初雪。在遙望遠山的城鎮中,人們在漆黑的夜裏等待入夢的時刻。
城外,同樣有一羣人正在等着入夢。他們因爲無法找到落腳之地,因此在城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思考着明天該怎麼辦?該去哪裏?究竟哪裏纔是安身之處?
不遠的一處山丘上,有一座外鄉人的墓。似乎是在悼念這位客死他鄉的可憐人一般,秋蟲僅僅鳴叫了一聲便沉默了下去。
文州的夜,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能夠安心入眠的夜。
一位老人在距離墳包不遠的小屋中,穿着襤褸的衣服,靜靜地蹲在地上。這間小屋原是放置農具用的。除了這間小屋,老人已經一無所有了。他的家曾經就在村子裏,家人也一同生活在一起。一家人不分晝夜辛勤勞作,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收成。可所有這些,都被晚上闖入的強盜搶奪殆盡。剩下的,只有自己年邁的身體。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存下去的氣力,能做的只剩下祈禱了。
——神啊,請將我帶到家人們的身邊去吧。
如此祈禱的遠不止他一人,他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快些脫離這樣痛苦的生活了。這也意味着他們祈禱這樣的時代能儘早過去。
自己已經毫無希望了,就連保留希望的氣力都已經用盡了。但是,他真心希望這樣絕望到自己就爲止了。
老人喃喃地念叨着,將衣領收緊了些。
除老人外,還有無數的祈禱聲,他們都願意自身來承受這樣的絕望。自己再怎麼遭受痛苦,也都無所謂了。但是至少,就到自己爲止吧。
窗邊,一個女人也正在祈禱。她所居住的廬家中,除她以外沒有任何人了。她曾經與丈夫和兩個孩子一同生活,可如今,深愛的家人早已離她遠去,被這無盡的黑暗吞噬。
——還好,今晚沒有月光。
如果有月光,親人們的幻想將更加鮮明,更加真實。丈夫曾經坐過的椅子,用木塊當做積木搭房子的兒子,還有剛剛學會站立的女兒,伸手要去夠那比自己個頭還高的桌子。他們喫飯的樣子、睡覺的樣子、笑的樣子、哭的樣子。
因此,她從不敢點亮燈燭,也不敢在白天起牀。白天時將門戶關得嚴嚴實實。因爲如果點亮燈燭,或是讓陽光照射進來,牆壁上、桌子上的妖魔的抓痕、以及四處飛濺的血痕都將映入眼簾。這會使她想起全身鮮血倒在地上的親人的身影。
以往,這時正是出門到菜園澆菜的時間。但今晚沒有月光,無法勞作。空閒的時間讓她更加痛苦。
——這樣的活法,還不如死了。
有同樣想法的,還有一名小官吏。此時,他正躺在牀上,連呼吸都是痛苦的。那是山腰上的一個小村子,留在這個村子裏的,只有他一個人了。而他也隨時可能斷氣。
他出生於文州的一個寒村,在周圍的歡慶聲中,當上了州官。可十年後逃了出來,回到了生他養他的村子裏。而此時的州城,已成了一座詭異的魔穴。官僚們目光渾濁、毫無生氣地來回彷徨。他想做些什麼來改變這一切,可無能爲力,甚至可能危及自身。於是他返還仙籍,逃出了州城。在輾轉各地後,最終回到了村子裏。回來時,村子裏已經沒有人影了。因爲預想到他要逃回村裏的州師,已經先來一步,血洗了整個村子。
那以後,他便一個人守着村子的廢墟生活。
於是,少女一手抱着裝有貢品的竹籃,一手掌着燈,急匆匆地出門了。走出草廬後,沿着漆黑的山路,一路向前跑。只需要跑到山谷,將供品放入山谷的溪流中,便大功告成了。少女飛快地跑着,不一會兒便跑到了山谷的溪流旁。
「這屋子原是爲前來院中修繕的工匠準備的,有時也有他山前來傳藥的道士住在這裏,因此各位在此逗留,也不會過於醒目。」
他使勁張大嘴,看向無盡的虛空。
「他朝披掛出陣去……」
那聲音很低沉,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沒有任何生氣,歌聲卻如同在黑暗中跳動一般。流水聲在一旁低鳴,彷彿是在與他唱和。
喜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確實是招待不周,眼下的情況各位也看到了,餐食也只能是與院中其他門人一樣。」
「文州竟如此嚴厲。」去思說道。
少女一邊想着,一邊繼續向水潭邊靠近。走到水潭邊時,她將竹籃輕輕放到水面上。竹籃上蓋着蓋子,放入水中後也不下沉,就這麼漂走了,消失在夜色中。少女一直看着竹籃漂走不見,往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
「……以爲死」
「原來如此。」
「監院師父已經交代下來了。貧道是本山的都講,道號喜溢。」
琳宇位於文州東部,是文州最大的城鎮,同時也是當年討伐土匪時,王師駐屯之處。王師以此爲據點與土匪作戰,最後也在這裏解散。因此長期以來也是阿選圍剿驍宗舊部的地方。李齋曾爲搜尋驍宗的線索來過文州,由於自己正被官府通緝,因此當時並未來到琳宇,這次是首次到訪。
經過衆人身旁的荒民都向喜溢點頭招呼,喜溢也一一回應。
說完,喜溢小聲補充道:「荒民是不可收留的。如聚集一定數量的不知底細之人,立刻會被州師以謀反之名遭受盤查。」
「說實話,我們都不知道主上現在在哪裏,可是,如要進行搜索,必須從某個地方開始着手,因此便想到了這裏。」
都講是指爲修行中的道士講授道法的道士。
喜溢繼續說:「弊院已經想方設法容留荒民,可是,這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最近我們將山門關上了。」
這天晚上,少女突然想到,今晚是新月。父親通常會在新月之夜到附近山谷中獻供。但父親今晚沒有回來,那麼就得有人代替父親去。少女的兄長要負責燒炭。父親需要在夜裏多次起來,避免炭火熄滅,兄長做不到這一點。炭是很寶貴的。雖然有些樹木的果實也可以當做炭來使用,但無法販賣。賣炭所得是一家人賴以生存的收入來源。所以,必須還有一個人,以防兄長照看炭火時睡着。這事只有姐姐能做。姐姐可以一邊守着兄長,一邊剝樹皮。少女年僅九歲,既無法整夜不睡,也不會剝樹皮,因此,只能由她代替父親去獻供。
「貴院收留下來的是嗎?」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有一個人影蹲在黑暗中,口中喃喃地似乎在唱着歌。
那人影抱着膝蓋蹲在地上,將頭埋在兩臂之間,一邊笑一邊不停地晃動着。也不知是因爲想起了曾經大笑着唱歌的時候,還是在嘲笑如今只能在黑暗中孤獨歌唱的自己。
這三天以來,他一直躺在牀上,無法發聲,也無法起來。手腳和身體都動不了了。昨天還感到全身發疼,但今天,卻反而輕鬆了很多。
那人在函養山中死去,現在一直在這座山的幽冥界中。所以必須每個月送去食物和衣物。家裏雖然拮据,但畢竟每天都能喫到食物。而那人則只能每個月收到一次供品,因此希望大家能夠理解。
「是的。」去思點頭回應,「這位是原瑞州師將軍李齋大人。正是李齋大人爲我們把臺輔帶回來了。」
——日暮已是不歸人。
「只不過,數量如此衆多,貧道等人也無法教授他們修行。何況他們原本也許並無出家的打算,僅僅是爲了能喫飽肚子纔來的。將來年景好了,說不定就還俗去了。弊院也無人手帶領修行,因此就以『待入山』的形式讓他們暫時留在這裏。」
「允許收留荒民的只有裏家。但實際上,這附近的裏家已經是形同虛設了,根本沒有任何餘力接濟外鄉荒民。可又不能見死不救。」
那人影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呢喃着不知名的歌謠。
「那臺輔他……」
少女的母親已經死了。最初大人告訴她是因事故死的,可她後來知道母親其實是被殘暴的士兵殺死的。父親到鄰鎮地主家工作,早出晚歸,家中只能由三個孩子來照看。有時,父親也會像今天一樣,沒有及時回家,這時,孩子們就得照看碳窯裏的火,將從山裏看來的樹劈成柴,還得將樹皮剝下來撕成小塊浸泡到水裏。這時用來編制筐或繩的。但編制的工作,孩子們還無法完成。
如此說來,父親也同樣會向死去的母親墓前獻供。不夠像這樣向不認識的人獻供,少女仍然感到一絲怪異。但話說回來,說到不認識,其實她對自己的母親也所知不多。母親在她很小時就死了,她不記得母親的臉,也不記得母親的聲音。想到這一層,她也多少能夠想通了。
少女曾問過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做。父親通常在竹籃中放入一些食物、幾個銅錢、舊衣服之類的供品。而自身都喫不飽穿不暖,爲什麼要把這些東西放到溪流中流走呢?爲什麼不把藍中的東西分給大家呢?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接着,他又面向衆人:「聽聞諸位正在搜尋主上?」
2
此外,由於李齋的騎獸過於惹人耳目,因此將其寄放在浮丘院,出門時便使用浮丘院準備的馬匹。
喜溢帶着衆人進入書院,一位老人正在門口迎接衆人,老人自稱是浮丘院監院如翰,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說是園林,現在已經成了一片菜地。園中的樹叢和小池,也都變成了家畜和家禽的棲息地。即使這樣,也還是不夠這麼多荒民的用度,大家都身形瘦削,沒什麼氣力。
「監院師父客氣了,突然造訪,給貴院添了不少麻煩,應該道歉的是我們纔對。」
如翰鄭重地向豐都施禮道:「原來是神農,有勞了。」
李齋等人向老人深施一禮表示感謝。
「現下世事維艱,院內嘈雜,恐怠慢了客人,還望見諒。」
「浮丘院這邊風聲也緊嗎?」
——一個月才喫一次飯,太可憐了。
「既是淵澄老師父的託請自當盡力而爲。此地民衆及我門下衆人平時也多仰賴瑞雲觀的丹藥。」
——在不遠的另一處草廬羣落裏,一名少女手拿一個竹籃和一盞燈,從一個荒廢的草屋裏跑了出來,沿着深夜的小路往前跑去。在戴國的北方,村裏人通常不會居住在草廬中,與其他地方一樣,人們分別在村裏以及草廬羣落中持有房屋,但是在冬天,大雪會將草廬壓垮,所以通常不住人。草廬僅僅用於夏天耕作或放牧時的臨時住所。冬天被雪壓垮後,等雪融化後再重建便可。但是,少女的一家卻是住在草廬中的。因爲在村子裏的房子已經被燒光了,在街頭無家可歸時,有人同意把草廬讓給他們一家居住。於是他們就在草廬中做了簡單的穩固,就住下來了。
如翰訝異地皺起了眉頭,說:「是嗎……這也好,近年來,雖說風頭沒有以前那麼緊了,可官府仍在盤查,說實話,臺輔沒來反倒安全。」
身旁的那絲光亮搖晃了幾下,眼看着要熄滅。那身影動了動,視線向燭光投去,見火燭或許暫時仍不會滅,於是仍將頭埋入了兩臂。
琳宇處於高原地區的中央部分。城牆沿着連綿的山麓,一直連接到山腰,城牆內房屋鱗次櫛比。李齋等人在大街上駐足望去,可以看到整個沿着斜面展開的城鎮。城市最裏面應該就是鄉城的城樓了,四周被城牆所包裹着。城樓左右兩側則是被綠植所覆蓋的山腰,建着好幾處寺廟。一側的大殿羣落下面,便是沿着山勢傾斜着的城市街道,地勢最低的南邊是午門以及城樓。城牆外寬闊的空地中間,是一條貫穿整個城市的大街,大街兩旁佈滿了各種攤市,人流如織,極其熱鬧。遠方則是高聳入雲的山峯。這裏是瑤山,坐擁着四座凌雲山,南邊的高山便是李齋等人將要前往的函養山。
「並不完全是。他們都是立志成爲道士而入山的。」
李齋感慨地說。豐都接住話茬:「戰火併未燒到琳宇城內。當時只是在城外紮營,主要的戰場是在琳宇以北、或是以西的地方。」
簡樸卻厚重的山門緊閉着。浮丘院是屬於瑞雲觀派系的道觀,但不像一般的道觀常有信徒參拜,而是專注於道士的修行,以繼承瑞雲觀的技術爲本分。李齋聽去思這麼已解釋,也大概能夠理解爲什麼山門緊閉了。得知是去思等人前來後,門打開了,衆人進門一看,只見四處都是衣衫襤褸的人。
「是的,據說到函養山能找到一些線索。」
李齋點了點頭。去思說的青鳥跟官府使用的不是一回事。青鳥本是官府或軍中用語通信的一種妖鳥。在夏官的管轄下由府城的裏木上獲取雛鳥。除官府徵收外,剩下的青鳥也在民間販賣,但由於價格高昂,鮮有購買者。因此民間更常用的是各自或一種名叫孟鳥的廉價妖鳥。而所有這些用於通信的鳥都統稱青鳥。
我屍曝於野,並無穴可埋
「實際上,許是無處可去之人吧。來到道觀或寺院,至少有遮風避雨、食可果腹之處。此地原本就有許多人因生計出家,近年猶多。」
「監院師父已等候多時了。各位請——」
這條小路的一側,在往下不遠處,是一塊大岩石,岩石另一側則是山谷中的一個水潭。從上游流淌下來的溪水,在岩石處聚集起來。水流另一側則是一處斷崖,水潭與岩石對斷崖形成合抱之勢,而斷崖下有一個洞穴。洞口位於像是將斷崖撕裂一般的一條岩石縫隙裏。往裏是一個碩大的空間,但入口處卻非常狹窄,水流就是流向那個洞穴裏。以小孩子的身形可以潛水通過石縫洞口,但少女和他的哥哥姐姐們並沒有進去過。因爲那裏是水潭的對面,需要從水潭游過去纔行。而水潭中的水即使是夏天都冰涼刺骨,何況水中還有暗流,因此大人是絕不允許孩子進入水潭的。即使大人不加禁止,少女也不曾想過要下水。因爲水潭太深,那漆黑的洞口不停地將水吞進洞裏。自己若是下水,說不定也會被吸進去。所以即使是在白天,她也感到害怕。
說着,如翰向喜溢使了個眼色,喜溢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將堂中大門關閉,窗戶也關上,屋內立刻暗了下來。喜溢點燃燈燭,如翰見喜溢準備已畢,對衆人說:「淵澄師父說這次真是事出萬幸啊。」
只見如翰斜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衆人說:「喜溢會招呼諸位的生活起居,如有任何需要,請吩咐喜溢便是。」
身邊有一絲微弱的燭光,似乎隨時可能熄滅。
去思向開門的道士施禮,那道士也向去思還禮。
父親告訴她,這個溪流的下游,有非常重要人。水潭流出的水,會流進這座山——函養山中,父親告訴她曾經有很重要的人在這裏死去了。
「淵澄師父讓我們到這裏來,他已經事先送出了青鳥,因此這裏的監院師父應是已經知曉了。」
「諸位也看到了,弊院已是這等情況,若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喜溢不好意思地說着,招呼衆人前往講堂一側的園林中。
「形勢很嚴峻嗎?」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與哉?
順着喜溢指示的方向,李齋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浮丘院的每一棟建築都讓人感覺到歷史和獨特的風格。可是,這些聚集建築物周圍的人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衆人感到十分不解。祠堂周圍基壇上,有一塊空地,上面既有生火煮飯的人,也有追着雞鴨到處跑的孩童。李齋對這景象感到非常困惑,去思似乎更加好奇,忍不住問道:「都講師父,這些人是?」他本聽說過戴國北方出家修行極爲盛行,但這些人並未着藍衣,看着不像是修行之人。
如翰與衆人寒暄了一陣,便將李齋等人引入堂內,並請衆人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豐都帶領着大夥兒進入城內,滿眼可見城市的熱鬧與繁華。大街兩側的商鋪熱鬧非凡,往來的人和車也熙熙攘攘,還有很多與李齋等人一樣,牽着騎獸,腰懸佩刀的武士打扮的人。但是,不知怎麼,總覺得顯露出一絲荒涼的氣息。街道雖熱鬧卻顯得雜亂,到處都是看上去像是逃難而來的荒民。看不出風紀井然的樣子。
喜溢說着,將門打開了。
一行人被引入浮丘院一角的一間房中。這裏處於浮丘院的深處,與荒民相距較遠。附近有收納工具用的庫房、馬廄、以及製作丹藥用的工房等。
「原來如此。」李齋點點頭。同時她又想,戰後的大肅清中,也沒有將琳宇捲進來嗎?一面想着,李齋一面與衆人一道沿着斜面向北走去。城郭聳立在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央的一處小丘上。雖是一座鄉城,可規模可與郡城相當。左右兩側斜面上佈滿綠植,建有大小不一的建築。豐都帶領大家直接往山的一邊走去。沿着大街往前,再等上石階,眼前那座重樓連宇的建築便是浮丘院了。
「……以爲戰」
將來自己死了,是不是也要住在那麼可怕的地方呢?
「叫我喜溢即可。」喜溢平靜地說,「這些都是無家可歸的荒民。」
如翰說得很有道理,李齋等人也感到困惑。
「最近官府的人倒是來得少了,但是畢竟院內集中瞭如此多的荒民,萬一有些什麼事情傳出去,也不好說。」
大家都在另一個世界等着他。
「臺輔他……」李齋面露難色,「事出有因,臺輔他現在沒有與我們在一起。」
去思點點頭,說:「這位是爲我們領路的神農,豐都。我們一行可能要給各位增添負擔了。」
——姑且爲我故,謂與羣鴉言
「照顧不周還望各位見諒。」
如翰點頭表示理解,可申請中卻露出些許不以爲然。李齋突然感到,如翰是不是對自己一行的到訪並不歡迎。
「貧道是得之院的去思。」
這天夜裏也是一樣,她強忍着恐懼,一邊嚥着口水,一邊小心翼翼地走向水潭岸邊。中途抬眼看了看斷崖,沿着斷崖往上走的話,就是父親工作的農地了。
「函養山現在被土匪佔據,不知能否順利接近……」
夜間的山路很讓人害怕。但是,如果不去的話,父親恐怕會不高興。雖不會對孩子們發火,但一定會獨自一人生悶氣。接着,還得拖着疲憊的身體前去獻供。少女很清楚地知道,每月一次的獻供,對父親來說是及其重要的。
如翰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不過,請恕貧道無禮。當初主上失蹤之時,王師舉全軍之力進行了搜尋,函養山也不例外。那以後,官府以搜查反賊爲由也大規模地搜過好多次,均無任何發現。諸位真認爲主上在這裏嗎?」
說着,喜溢一邊帶領衆人熟悉室內,一邊說:「餐食貧道會從廚房爲各位端過來,有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既欲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3
「不管怎樣,這裏也算是免於戰亂和天災……」
不過,這樣的生活也要到頭了。這個夏天,他突然病倒了,病情逐漸惡化。他已經不是仙籍了,因此這場重病可能將要奪走他的生命。這也許不是件壞事,他已經不願意再看到這個世界繼續破滅下去了。
「此地有一處名叫浮丘院的道觀。」去思一邊穿過午門一邊對李齋說道。
「原來如此。」去思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越往裏走越是感到浮丘院裏有些異樣。閒置的空地都變成了農田,祭祀先人用的祠堂則養起了家畜,走廊的欄杆上晾曬着未乾的衣物,凡是有屋檐的地方,下面都聚集着大量的荒民,他們搭起簡易的鋪蓋,就這麼住在那裏了。大家都顯露出疲憊的神態,坐在屋檐下曬着太陽。
喜溢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將士死於野,羣鴉食其身……」
「多有叨擾,實在是抱歉。」
李齋一行到達琳宇時,距從東架出發已經過去了半月有餘。
「那是當然——」李齋說着看向去思,「我們一下子這麼多人,對人家也是一種負擔,要不全院上下的餐食所用,就由我們來負擔吧。」
去思點頭表示同意。喜溢卻慌忙擺手說:「使不得使不得,這可萬萬使不得。況且,如果有人傳出去說院內伙食有變,那也不好。」
「可是……」去思還想說什麼,豐都阻止了他,說道:「既然人家一番好意,我們就卻之不恭了。當然,我們是外來的道士,按照最低的標準便可,請千萬別介意。」
接着又說:「話說,官府的盤查現在是什麼程度呢?到現在還在追蹤主上的舊部嗎?」
喜溢思考了一陣,說:「倒也不是,追查驍宗主上舊部的動作最近很少見了。但這並不是說就放任不管了。稍有風吹草動,師士便會立即趕到,若有荒民或浮民聚集,便會遭到遣散。」
「院裏沒關係嗎?」
「道觀寺院的話,只要不做什麼出格的事,倒也相安無事。不過,官府都是傾向阿選的人在掌管,因此與其說是睜隻眼閉隻眼,不如說是暫時放置。」
「怎麼說呢?」
喜溢解釋道,支持阿選即意味着,只考慮自身的事務。阿選並沒有下達任何關於地方治理的政策和思路,因此官府的官員們爲了表示支持阿選的姿態,忠實地執行阿選的「棄民政策」。
「也正因如此,官府對弊院也是棄之不顧的態度。」
然而,卻不允許有任何反對阿選的行爲。如翰也處心積慮使院內行爲不出格。
「以前來的時候,轍圍附近已是一片廢墟,不知現在如何呢?」
「還是一樣,琳宇西北方向基本上都燒沒了。尤其是轍圍附近,現在已經完全成了一片野地。」
「轍圍的居民呢?」
「似乎還是散狀分佈着一些小村子,現在還維持着裏祠,但是都關着大門,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情況。」
此外,通往白琅的街道倒是復興了一部分,仍保留着一定的規模。
「不知是否還有抵抗阿選的人呢?」
「反叛者已遭盡數屠戮。官府對主上的舊部追查甚緊,所以在一帶基本已經絕跡了。」
「追繳殘黨……」李齋喃喃地說,「我見琳宇城內並無戰禍痕跡,是沒有受到波及嗎?」
喜溢露出些許爲難的神色,說:「琳宇城內並未進行過大規模的追繳。在追繳開始前,鄉長就把城門給關上了。」
李齋陷入了沉默,豐都接着說:「我們來此是爲了尋找主上,如果在城內四處詢問恐怕會不妥吧?」
當前這種情況,也不知對方心思如何,將實話和盤托出,總是不妥的。可李齋卻把實話說了出來,不僅如此,甚至讓人感到危險,使人膽戰心驚。
「那時還沒有人知道阿選的做法。鄉長也是爲了自保,纔將可能引發戰火的人驅逐出城。結果王師沒處容身,多數都被官兵抓住處死了。一時間,城外空地上屍體都堆積成山了。我們也沒任何辦法,只能眼看着屍體腐朽。到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屍體就消失了。也不知是腐化後變成塵土了還是被人埋葬或是搬走了。」
豐都點頭同意。
「不過,若是凡事皆要考慮到不將浮丘院牽扯進來,恐怕也也不好開展啊。」豐都道。
建中將衆人帶到距浮丘院不遠的一處住宅。那是一座小小的,眼見要塌掉的房子,但李齋等人覺得已經夠用了。去思從建中手裏接過鑰匙,當天便與衆人一道將放在浮丘院的行李等物搬了過來。只有騎獸因爲過於醒目,因此仍寄放在浮丘院的馬房內,而將從浮丘院借來的馬匹牽了過來。喜溢也跟着一同過來了,他說爲了方便照顧衆人,他會經常兩邊走動。李齋等人雖不願麻煩喜溢,想到或許是浮丘院認爲萬一衆人惹禍終究會牽扯到自身,因此仍舊派人監看,便不再說什麼了。
「恐怕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吧。雖說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裏,但只要他還活着,必定也會以戴國的遭遇而心痛。如果能夠,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行動的。——如果沒有行動,那麼必是困在某處無法脫身。正因爲如此,我們才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
「意思就是不讓把浮丘院連累進來。」李齋插話說,「我們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喜溢師父您說要優先保護院裏的荒民,我認爲這是正確的。我們會注意的。」
「真是抱歉。」去思不好意思地說,「淵澄師父介紹的浮丘院結果是這麼個情況。」
建中眼神犀利地看着李齋,李齋也絲毫不露怯。
「辛虧有這個才能活下來。」
因土匪而造成的混亂,以及其後對驍宗舊部的追伐,加之對反阿選勢力的清算,已經鬧得百姓流離失所。寄居在浮丘院的荒民還能夠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可琳宇城內的荒民就更慘了,幾乎只有一塊破布能夠遮風避雨。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兩眼渾濁。瘦骨嶙峋的母親將嬰孩抱在胸前,皮包骨頭的孩童們在大街小巷穿梭翻找着各種垃圾。形容枯槁的老人衣衫襤褸地橫躺在街角,一動不動。
去思無法回答,李齋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果實。
「既如此,那爲什麼一直都不現身呢?」
「究竟是指什麼?」
喜溢說着,將手伸到灌木叢中,從白色的小花中摘下一個黃色的果實。接着,又摘下幾個放到手上提着的口袋中。
喜溢抱着口袋點了點頭,說:「若果真如此,浮丘院應舉全院之力幫助各位纔對。」
——將士死於野,羣鴉食其身。
喜溢停了下來,他將雙手抱着口袋坐了下來。
「他恐怕向問我們會待多久吧?」
李齋嘆了口氣。原本想尋求幫助,這樣一來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是的。當時王師在琳宇北面佈陣,解散以後官府下達追繳命令,於是鄉長馬上下令將城門關閉,並將進入城中的士兵驅趕了出去。」
「請各位前往不要透露正在搜尋那位大人的行蹤。若是被外人知曉,官府必來盤查。官府一來,如果見到院裏的情況,那可就要出大事。現下弊院並未被官府盯上,還能撐過去。萬一傳出去了,必定會以爲弊院聚集荒民想要造反。」
李齋向建中施禮,並請對方多關照。建中仍是不發一語,只是點了點頭。去思想,這人還真是不愛說話。不光是不愛說話,而且讓人感到一絲奇特的威嚴。也許是因爲礦夫都是一些粗人,作爲採配管理這些人,需要有一定的權威的緣故吧。採配或許就像是俠客般的人物。
「接下來,我們還需要一個根據地。如果僅僅是在這裏,如翰師父和喜溢師父他們恐怕也不安心。何況我們如果做事畏首畏尾,那麼到文州來也就沒有意義了。不如在城內另尋一處房舍吧。」
李齋的語氣非常肯定,喜溢仰起頭望着李齋。
李齋說完又補充道:「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也沒辦法,說明文州風聲太緊。」李齋道。
豐都走近李齋身旁,輕聲說:「礦夫中有相當多的荒民和浮民。據說琳宇的荒民均仰仗於此人。」
那些屍體裏面,有多少是李齋認識的人呢?英章軍、霜元軍、臥信軍——腦海裏浮現出很多人的面孔,真希望這些人不在那些屍體堆中。
頓了一會兒,喜溢繼續說:「實在是抱歉,弊院當下以保護荒民爲第一要務。雖知道尋找主上對於國家來說及其重要,但無論如何不能爲院裏的荒民帶來任何災難。」
「還請各位不要節外生枝爲好。」
李齋點了點頭。
4
殘黨,當然是指王師的殘黨——又或是驍宗的殘黨。恐怕建中真正想問的,是這個纔對。
「救主上就交給向我們這樣已經身無牽掛之人便可。有你們支持着戴國,我們也能專心於自己應做之事。」
「可是……」
次日,豐都帶着一個男人前來。
「我聽神農說,諸位正在尋找主公。」
「我不喜歡麻煩。」
喜溢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真是太感激了。」
「也就是說」去思接下話茬兒,「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官府注意的事,對吧?」
這名叫建中的男人點了點頭,也不說話。他看上去非常結實,沒有多餘的動作,也不說多餘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交叉在胸前站在豐都一旁。
「是嗎……」
「他平時給礦夫介紹住所,自己也有一些房屋用於出借。他肯借給我們一間。」
「那麼,我們就儘量不要給浮丘院惹麻煩,也不要給在浮丘院寄居的荒民惹麻煩。行動時務必小心在意。接下來——」
「官府不進行救濟嗎?」
「向我們施予如此恩惠的人,現在又在何處呢?」
每年,路上都有凍死的荒民,如果炭用完了,即使有家可住的人也不知能不能安然度過冬天。
文州東南部是連綿的山丘,其中有唯一一處視野比較開闊的平坦地帶。北水就是從這中間流過的。從遙遠的南方,經王都鴻基一路向北流向虛海。四周山上流下來的河水在此聚集,就在去思等人所在的一帶向西轉去。那是因爲,東面便是文州中央的瑤山,擋住了河水的流向。瑤山是擁有多座凌雲山的巨大山脈,並以此爲界將文州東部分成南北兩塊。山上並沒有通往北方的道路,若要前往東北方向,則必須繞過瑤山。
「這不是準備謀反吧?」
「這樣的話能過冬嗎?這一帶雪下得很大吧。」
「那麼,最好也不要把喜舍牽扯進來吧?」去思問。
「他真的還活着嗎?」
這種灌木叫做荊柏。即使在貧瘠的土地中也能生長,從春天一直到晚秋都開着花,花落後就會結出果實。果實個頭如小石頭一般大,曬乾後能當炭使用。這種植物在土匪作亂之前是沒有的,是驍宗登基時向上天許願而得到的。驍宗失蹤後,這種植物也遍佈了全國,並支撐了驍宗不在的這六年。百姓管它叫「鴻慈」。
「這……」喜溢露出難色,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接着說道:「這貧道可不好說。四處詢問的話,說不定就會被人盯上,那恐怕會有危險。況且,城裏百姓會不會回答還是個問題。畢竟土匪之亂後,官府的追查還是很緊的。老百姓對於那位大人是不敢隨意亂說的,連名字都怕提到。」
「是琳宇的神農介紹來的。他負責向各處的礦山差配礦工。那些出來務工的礦夫,在找到工作之前,一般都是留在琳宇城內等着。他們的衣食住行都由建中來安排。」
建中眯着眼,似乎是在理解李齋話中之意。
「也許是吧。」李齋苦笑道,「……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院子裏有這麼多荒民,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之事。官府眼下放置不管所以沒出什麼事,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浮丘院必遭大難。這樣的事態還是無論如何要避免。」
北水正是流過這塊平地的中央。去思等人現在正站在北水岸邊,到對岸還有不少距離。河堤——北水本身就如同在大地上劃開一道口子一般——一片白色,那是緊密排列着的灌木從上開出的朵朵白花。
喜溢向衆人低下了頭。
那麼琳宇的百姓是否就有充分的物資呢?當然不可能。爲緊急情況或是寒冬時節儲備糧食的義倉一般都是空着的。即使到了收穫季節有一部分儲備,也是支撐不了多長時間。官府的人說是分配給琳宇各地的百姓了,可是卻沒人聽說誰家裏領到過救濟糧。
見李齋這麼說,喜溢似乎有些不解。李齋繼續說:「救主上就意味着與阿選爲敵。這是一件極其危險之事。任何人都應專注於保護應保護之人。喜溢師父和浮丘院,則應該保護投身院裏的災民們。這也是拯救戴國的一種方式。」
「我問的是主公是否反民。」
「也是。若有金錢上的往來,那可會被懷疑是同夥。所以還是不要有這一層關係比較好。」
去思心想,也許喜溢每次出來都會帶一些回去吧,口袋已經被荊柏的油給染得變了色。因此,去思和李齋也伸手去摘近處的果實。河堤上,到處都是採摘果實的人。
「這是琳宇的採配,名叫建中。」
去思問道。
去思等人跟着建中,從浮丘院後門出來,他看着走在豐都前面的建中,小聲對李齋說:「大人剛纔那麼說,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當然,我們絕不會給閣下添麻煩。」
「若是在驕王時代,可能更加嚴重。不過……」喜溢看向周圍,三人已經來到了琳宇的郊外的一條大河邊。
豐都見喜溢走遠後,對二人說道。
喜溢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向衆人深施一禮後,退出了屋外。
河邊、農田的小路上、山坡上,隨處可見荊柏樹,這也說明了炭的需求量有多大。雖說用這個取暖火勢不如木炭,可畢竟不需花費成本,只要採摘便可。這對於戴國的人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恩惠了。大人們也常常吩咐孩童去採果實。
「大人!」去思小聲阻止李齋。
李齋再次看向建中,建中終於開口說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阿選可不管是軍還是民呢。」豐都說道。
「是嗎……」
「請講。」
「我們也不能大張旗鼓地逢人就問主上下落呀。行動時務須時刻注意不要透露我們與浮丘院的關係。」
建中點了點頭,說:「離此不遠,這邊請。」
「我家主公決不是對戴國或戴國百姓抱有害意之人。至於是否聽命於當今朝廷,則不清楚。他若見到現在戴國的樣子,恐怕是不會心懷認同的。若閣下認定這便是心懷反意,將其稱之爲反賊,我也無法否認。何況,主公是否真有此意,不當面問我也無法知道。」
往北望去,可以看到瑤山連綿的棱線。高聳的山峯在深秋的晴空下向遠方連綿而去。在那個方向,聳立着像擎天的柱子一般的巨大的凌雲山,但是現在與遠處的霧靄連成一片,已經看不到了。瑤山延伸到琳宇周邊的平原部分時起伏放緩,在山坡上到處都是已經結束今年耕作的農田。空無一物的原野上秋草繁茂,在冷風的吹拂下翻滾着,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
「那麼可以問院裏的荒民嗎?」
「怎麼會……」豐都連忙說道。李齋打斷了他,說:「如閣下所說,我等正在尋找主公。主公因土匪之亂以及後來的一系列混亂中,在文州失去了蹤影。我們還不清楚他是否無事。若果真無事,我們便要幫助他救他出來,僅此而已,不知這是否算是準備謀反呢?」
歌裏頭是這麼唱的。雖說將士葬身沙場就是他們的宿命,可一想到這些,還是忍不住心中悲切不已。
「反民……是指?」
「你沒注意到嗎?他當時並沒有問我們是否殘黨。」
「說的也是。」豐都說,「萬一有什麼事,也必須造成浮丘院毫不知情的假象,他們只是接受請託讓我們住在這裏而已。」
喜溢回答說:「寒冷比雪可厲害多了。文州北部與虛海沿岸不同,這一帶雪倒不是特別大。積雪雖厚,但還不到被積雪困住無法出門的程度。但是,氣溫可是冷入骨髓。」
「關起來了?」
去思禁不住問道。喜溢無聲地搖了搖頭。荒民並不是琳宇的居民,按官府的說法,他們只能管照到琳宇的百姓,也就是說,自行進來的外地荒民,只能自生自滅。
「那倒不必。」
「肯定還活着。」
無法得到浮丘院積極的響應對接下來的行動確實多有不便,但話說回來一開始也並未將希望寄託在這一方面。畢竟,忤逆阿選可是意味着巨大的犧牲。
「他並沒有這麼問,也就是爲我們留有餘地,我也就是藉着他的話說而已。」
5
就在豐都發動神農四處搜尋住處時,李齋與去思也在琳宇周邊探訪。喜溢爲衆人做嚮導,可李齋等人心裏清楚,他其實是盯着衆人以防有出格的行爲。去思覺得自己沒能幫上忙,可另一方面也很無奈。琳宇到處都是無處落腳的荒民。
房子主體是一套在北方地區多見的縱深較深的建築,有一間廳堂和四間臥室。主體左右並無廂房,東西走向的院子不大且狹長,那是因爲考慮到主體室內採光的緣故。南邊有一間小屋,只能作馬舍和收納之用,因屋頂很低,倒也不影響正屋的採光。這間小屋傾斜着,似乎隨時都要倒塌。正屋裏設有炕,院子西邊的廚房竈臺里正生着火,使正屋也能感到些許溫暖。
「這季節早晚都需要生火纔行了。」
去思正在往竈臺里加柴,李齋則在他身後的水缸邊掃地。去思想,東架現在也該把炕下的火升起來了,淵澄老師父每到這時便腰腿疼痛。再過不久,就要下雪了。一開始下得不大,不多久便融化了。可慢慢就開始積雪了,那纔是真正的嚴冬。山野全被冰雪封住,大雪將道路也阻斷,山間的村莊被大雪困住。生存下去就全靠家中的儲備了。
——今年冬天,又有多少人能夠活下來呢?
一年初始的時候,便是最冷的時期。如糧食不夠,則需要計算距離雪融化的日子來減少糧食。眼看着所剩已經不多,可門外的雪還有老高,心中便開始不安。這種焦躁感,是不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變得習慣的,只會一年一年將人們逼的更加緊迫。
就在這時,喜溢從浮丘院趕來了。身後還帶着一名中年女人。女人帶來了一些柴火,堆放到廚房的一角。喜溢一邊看着一邊介紹說:「她是浮丘院的荒民。」去思尋思是不是來幫忙的。喜溢催促女人,女人點了點頭。
「六年前,我曾見過主上。」
去思驚訝地看着女人。女人繼續說:「是真的。不過隔得很遠。當時是在琳宇城外。主上騎着一頭很健碩的騎獸,身穿黑色的鎧甲。因爲隔得太遠,看不到臉,但能看到一頭白髮。因此我一開始以爲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武將。但騎在騎獸上的身姿卻是一點都不顯得老態,總之非常矯健。」
當時女人身邊的另一人說,那就是戴國的新王。
去思等人從女人口中得知,那便是驍宗剛到琳宇之時。女人所在的村子裏,當時因爲大夥都在室外勞作,因此有不少人都見到了驍宗的身影。當時正是初春,大家正忙着將被雪掩埋的小屋給挖出來。
「我當時是偶然見到主上,但馬上就傳開了,大家都知道主上到村裏來了,於是大夥兒都趕到稍高一點的方去看主上的營帳。」
大家都只能遠遠地看着,所能知道的也就是主上在那一羣人之中,可因爲隔得實在是太遠,具體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女人說應該沒有人比她更加近距離看到主上了。
「當時雖然沒看清臉,但能感覺到是一個很好的人。當時很多人都羨慕我呢。」
「是嗎……」
李齋點了點頭。
「部隊在琳宇城只駐紮了一天,然後大軍就向西前去了。有些人見營寨還留在原地,便跑過去看,卻沒看見任何人。」
「也就是說到達琳宇的第二天就往西邊去了。那你看到主上時,他是什麼樣子呢?」
「似乎很有氣勢,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但也不像很鬆懈。他周圍有重兵保護,可他卻與營中士兵談得很起勁。與他交談的士兵看上去像是很高興。我還記得當時與周圍的人談論說主上真是受人愛戴。」
「是啊……」李齋默默地說。那光景至今仍在眼前。驍宗是底層出身,在士兵中極受愛戴。驍宗極具同伴意識,在軍中常常與普通士兵交談,而與驍宗交談的士兵也無條件地感到高興。李齋軍中也是如此。李齋的麾下曾屬承州師,在李齋成爲王師將軍之前沒有見過驍宗,因此他們在驍宗擔任禁軍將軍時並不認識驍宗。但見到作爲王的驍宗時,仍是感到士氣高昂。
「我們心想,主上竟然爲了我們專程趕到文州來了,心裏真是太感激了。我們雖深受匪害,想着反正朝廷也不會管我們,等土匪們把能搶的都搶走算了。可主上竟真的派禁軍來了,一下子就把土匪給剿了。」
「志邱屠城,那麼,是阿選的人?」
小廟的附近,確實是有一座小山包,那是由幾塊大型岩石堆積起來的一處高丘。岩石縫中,長着一些松樹,整個小山包就像是一片小樹林。
「當時我與兄長正在一處斷崖邊,聽到下面傳來人聲和騎獸的聲音。我們還以爲是已經到面向大路的山峯上了,正高興着,往下一看,結果發現下面只是一條狹窄的山道,一隊人騎着騎獸正往前趕路。」
「有被脅迫的樣子嗎?」
「轍圍的人都說,主上特意發兵來救,大夥都很高興,於是都想着哪怕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都跑去主上的營寨。但始終都無法靠近。」
不過那以後,志邱因藏匿禁軍士卒而被燒光了,鎮上的人大多與藏起來的士兵一道被殺了。女人一家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於是來到琳宇,最後在浮丘院落腳。
兄長說,先繞到前面山坡上,肯定能見到的。沿着大路往前走,翻過山便是函養山西南面。從嘉橋出城後,沿路一直走,路邊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峯,爬到山峯上,便可往下看到通行的大軍。
「品堅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的。」
李齋急切地問到,男人用力地搖了搖頭說:「沒有然後了,他們騎着騎獸,一眨眼的工夫就跑遠了。」
「我聽喜溢師父說,有人想知道關於曾經見到過主上的事。事到如今還有人在打聽這個,我想一定是有人在尋找主上。」
去思覺得這事內情重大,心情黯淡。喜溢向李齋問道:「李齋大人您曾說函養山有線索,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呢?也就是說主上在函養山遇襲。考慮到他們都帶着騎獸,一天之內確實是能夠從函養山往返的。」
李齋說完,女人表情僵硬地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一邊低頭致意一邊走出了廚房。見女人走後,李齋轉向喜溢,問道:「喜溢師父,這不打緊嗎?」
「我們從轍圍來的人,都是從這條小路逃到琳宇的。雖說要在山裏過一夜,但是比起大路要近不少。從大路到嘉橋要七天,而走山路就只要三天。冬天是走不通的,而且,領着大軍行進的話,也無法走這條山路。我們當時就是看到有士兵走到山路上來了。」
男人點點頭。
「紅黑色甲冑恐怕是護衛的着裝吧。項梁之前也說過主上與一隊人馬一起消失了,恐怕就是這一隊護衛吧。在志邱的士兵作爲護衛與驍宗一道同行。那麼,問題是,那名普通男子是什麼人?」
一羣人與驍宗一道往山上跑去,回來時卻沒有驍宗的蹤影……
女人環顧四周,低聲繼續說道:「有一個穿着紅黑色甲冑的一臉狠相的武將……就是在後來的志邱屠城時領着軍隊在鎮裏搜捕的那個人,那張臉我記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我說的這些能不能幫得上忙。我認識的人裏面或許也有其他人……」
女人說着,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她低着頭後退想要出去,但被喜溢攔住,讓她繼續把話說完。
「倒不是營寨裏頭……好像是在營寨附近。具體情形已經不記得了。」
第二天,喜溢又帶來一男一女,這二人聲稱曾更近距離見到過驍宗。
「是……應該是吧……」女人有些吞吞吐吐。
「土匪一窩蜂地湧進城裏,一下子就佔據了整個城鎮。接下來王師就來了,一連打了七天,才終於將土匪趕了出去。土匪逃走後,我見過主上進城時的樣子。」
「那是計都。」李齋自言自語地說。據說在驍宗失蹤後,計都獨自回到了營裏。如此說來,也不知道計都現在在哪裏。
「從那以後,文州就變成這個樣子了。真懷念主上還在的時候啊。要是主上一直都在,那該有多好啊。」
「真是太感謝主上了,就連我們這偏僻的地方,主上也還惦記着,我們真是太高興了,這次戴國的新王真是一個爲老百姓着想的好人。」
喜溢笑了笑沒有回答。從荒民處打聽信息說不定就會走漏什麼風聲,尤其還是跟驍宗有關的事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與阿選作對的勢力。荒民們都是各自聚集起來的,很難守緊口風,一旦傳開,浮丘院就危險了。
李齋向女人道謝,再三保證不會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後讓她回去了。看着女人快步走開,李齋拼命在記憶中尋找,阿選軍中是不是有這樣一號人物。
男人一直懷疑這一點,可不敢說出來。最開始是自己不願相信,到後來就是不敢說了。
李齋點了點頭,應該不會有錯。
一般來說,作爲新部隊,是不會將一整個軍團集體收編的。李齋軍也是如此。五名師帥可以是自己的親信,但師帥下一級的旅帥,則可能由夏官府來任命,士兵也由夏官府編入。有時還會有口碑不好的部隊被強編進來。
「還記得什麼請務必告訴我們。」
「沒有。」男子回答,「不像是脅迫着誰或是被誰脅迫着,沒有感到緊張的氣氛。就像是很普通地在趕路。他身邊的士兵也都穿着統一的紅黑色甲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圍在主上的周圍,所以我想那應該是主上的護衛。」
女人停了下來。阿選的軍隊來了,是爲了來討伐驍宗的部下的,他們將可能藏有驍宗部下的村子一個一個都燒得一乾二淨。
李齋點了點頭。
「應該是的。他們是要趕去轍圍,那條路的前方,就是轍圍和函養山了。」
「知道。主上不見了,當時鬧出不小的亂子。大家都很氣憤,認爲是土匪對主上做了什麼不利的事。也不知是襲擊了主上,還是把主上給抓住了。不管怎樣,我們一定要把主上找到,所以一連好幾天,我們大家都在找,不放過任何可疑的人和地方。」
「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
眼看大軍馬上就要出發前往轍圍,「大夥心想,總不可能到戰場去看主上吧。那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於是我和兄長二人決定尾隨王師前往。」
其中有一人好像就是驍宗。
「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慢慢地,整個文州都變得奇怪起來了。王師也不見了,然後從朝廷又派來了新的王師,然後他們就開始——」
「是嗎……」
「此外,驍宗主上的玉帶殘片是從函養山的物品中發現的。看上去是從背後偷襲,玉帶被砍成了兩塊,上面還有血跡。估計也是被襲當時掉落的。」
「一個普通人,能見到主上嗎?」
也不知那女人如何理解,她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當時住在嘉橋。」說話的是那個男人,腿腳似乎不太方面。嘉橋位於琳宇城西面,是一個比較大的城鎮。驍宗失蹤以前,那裏曾是主戰場之一。
李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函養山。
「是嗎。」
二人認出了那條山道。若要從琳宇前往轍圍,則需要沿通往白琅的大道一直走出山麓南側,再在路口往北繞到位於函養山西邊的轍圍。而這條山道,則可以從山上抄近路通往轍圍。
「鎮子外頭,有一座小廟。那天我正好到廟裏去上香,見到主上在附近的林子裏。當時沒有穿甲冑,但那頭像虎一樣的騎獸也在一起,所以我想那就是主上。」
「不對勁?」
「但是,主上並不在其中。」
「如果是途中遭遇戰鬥,主上有何不測,那麼那一羣人應該是急着趕回去報信纔對。」
李齋只是點頭回應,男人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說:「主上恐怕已經不在了……」
女人趕緊閉上了嘴,喜溢安慰她說:「如果還知道什麼請講出來,我們絕不會向外泄露的。」
「其中好像還有人受了傷,我們想不會是遭到土匪埋伏了吧。」
「沒……沒有什麼了,就只是看到了一眼……」
而且,數量也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男人感到這裏面可能有什麼內情,於是他與兄長一起默默地不出聲,看着那羣人走遠。之後二人便下山回嘉橋去了。
「回來後我們還一直在想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然後就傳來主上失蹤的消息。可能是我們回來後的第二天吧,又可能是第三天。我和兄長……」
「我見到過一次主上。」
「然後呢?」
「土匪劫掠完後,王師運物資來了。當時,城外聚集着一羣威嚴的武將,據說在最前頭的就是王。黑色鎧甲外釘有純銀的裝飾,騎着一頭像是老虎一般的騎獸。」
醒來時已經快到傍晚了,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是被聲響驚醒的,只是因爲兄長也是同時醒來,回想起來,恐怕是有什麼響動。正在這時,聽到下方傳來腳步聲。我倆想不會是主上又來了吧,於是往下看去,之間一羣騎兵正從沿路從山上往下趕,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早往山上趕去的那一羣人。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起了。你只是送柴火過來,知道嗎?」
女人說得很是氣憤,她繼續說到,那日在樹林中,他們談話的內容聽不清,但是看到那名武將正指着另一個男人向驍宗說着什麼,驍宗沒有說話,一直在聽着。
「我和兄長當時已經很滿足了,也沒力氣了,在山上摸爬滾打了一晚上,還好現在下面就是到嘉橋的小路,不用再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到處找路了,只需要從斷崖處想辦法下去就行了。於是我倆躺下來想休息一會兒再回家,但兩人都很興奮,怎麼也睡不着。於是想着乾脆起身回去吧,但這麼長時間沒喫沒喝,身體重的不得了。後來與兄長說着說着還是睡着了。然後,突然被一陣聲響給驚醒了。」
他本人在嘉橋的商店中做夥計,父母兄弟則在轍圍。在嘉橋劫掠後的土匪接下來就去了轍圍。當時,傳言西邊有土匪賊黨正在逼近,轍圍處境危險,於是那男人的父母兄弟便從轍圍逃了出來,打算跑到嘉橋來避難。當時嘉橋有許多從轍圍周邊逃過來的人。
「在營寨裏嗎?」
「到山峯下方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大軍將在此處紮營,兄長領着我連夜爬上山峯,可那山峯比我想象的要難爬多了……」
「我們當時心想不好,想追過去問問情況,但那是個斷崖,沒法下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李齋不解地說:「可主上他,爲何要自行離開大軍呢?」
「我想是的。那個禽獸,一臉淫笑地到處擄掠女人和孩子。」
第三天,喜溢又帶來一個人,是一個瘦瘦小小的男人。
男人滿臉懷念地說:「我是轍圍出身的。」
「志邱也來過土匪,但只是進來打劫,搶完東西后就走了。打劫時極其兇狠殘暴,街上一匹狼藉,還傷了不少人。不像嘉橋那樣跟官軍發生了戰鬥,好像並沒有死人。」
另一名女人則來自琳宇北方的志邱。
大半夜的,二人在沒有路的山上四處亂撞,最終失了方位,就這麼亂走亂撞中,太陽也升起來了,這樣一來,大軍將通過山腳,趕不上了。就在二人慌亂之間,突然聽到了人聲。
男人低頭哭了一陣,向衆人施禮後便回去了。
那一羣人,恐怕就是項梁說的驍宗的護衛吧。那是阿選的部下,與驍宗一道出去,卻沒有把他帶回來。
「你知道那以後發生了什麼嗎?」
「但是,他們看上去並不像是很急迫的樣子。他們騎着騎獸,比徒步自然是要快很多,但是還可以更快的。可他們看上去好像並不急,其中有人還在笑。——其實,當時隔得很遠,也看不到臉上的表情,覺得有人笑可能是我的錯覺,不過,從當時他們的情況來看,我覺得他們至少是很欣喜的。不是那種開懷大笑的欣喜,而像是努力剋制的那種。」
男人突然停了一下,又接着說:「我們想,也許,主上在山上發生了什麼事。王師中出了叛徒,使他們把主上給弒殺了。」
「真是這樣嗎……」喜溢嘟囔着陷入了沉思。豐都道:「從那一羣人當時的情況考慮,基本可以確定驍宗主上是自行脫離隊伍的。雖說之前認爲這是阿選軍的主張並不可信。」
這一行爲按常理來說是不合理的,豐都也附和說:「之前那個女人不也說過嗎,在志邱附近的廟裏看到過主上,身邊就有一個身着紅黑色甲冑的武將,與一名普通男子正在談話。」
「我當時住在嘉橋,但老家是轍圍的。在出來工作之前一直都住在轍圍。」
「——轍圍。」
李齋不知該如何說,便道:「我們想要拯救戴國。」
6
男人眼眶溼潤了,點點頭說:「你們是在尋找主上嗎?」
說着,女人看了李齋一眼。
不是的。李齋想這麼告訴他,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不讓他知道太多這也是爲了他好。
「通常來說是不可能的。除非與主上有特殊的關係,或是有什麼重大的情況。——也不對,即使是這樣也無法輕易見到主上。畢竟霜元和英章都不知道這件事。要麼就是通過阿選手下的引薦前來會面的。當時指揮阿選軍的是——品堅。」
「不不,我就知道這些……」
阿選一直以來都與驍宗齊名。作爲將軍,他聲望極高,麾下能人猛將自然也不少。軍隊品行也一直很好,決不是蠻橫放縱的強盜集團。真有這樣四處擄掠女人孩子的惡棍嗎?按理來說阿選不會容許軍中有這等人存在的。
女人說得激動,兩手緊貼在胸前。
女人點了點頭。
「看上去是急着趕路是嗎?」
「雖然距離很遠,但曾聽見過主上的人那裏聽說過主上的大致樣貌,所以我想應該是沒有錯的。騎着白色的像虎一樣的騎獸,穿着黑色的鎧甲。當時沒有戴盔,能看到一頭白髮。」
「那以後就再也沒見到過了嗎?」
李齋歪頭思考。「我也不是很瞭解,沒有見過幾次。只知道是阿選軍的師帥,但並沒聽說有多大的能耐。一開始應該不是在阿選手下,驕王時代曾在別的將軍帳下。」
「似乎帶着兩三個人,像是在商量着什麼……其中有一個人……」
「沒聽說過關於他的事情。可能是存在感不強吧。」
「即使有這個叫什麼品堅的師帥的引薦,也不是那麼容易見到主上的吧?」
「也不好說。品堅這人雖算不上特別出衆的師帥,但在主上軍中代表並直接指揮阿選軍。雖然在形式上由主上統一調遣,不過畢竟是借調過來的,從禮節上來說也不便過於輕視。如果品堅再強硬一些,一定要主上接見,主上也不方便拒絕。」
「那也就是說是品堅勸說主上接見的了?」
「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果真如此,那麼他們在志邱談話的結果,就是驍宗主上自行離開大軍,而且此事對霜元和英章也隱瞞了。」
「也就是說——調虎離山?」喜溢驚訝地說,「那主上也太大意了。」
「從結果上來說就是這樣的」,李齋無奈地說,「不過,主上也許也感到有些不對勁,所以纔會在前一天晚上到霜元帳下去借人。」
豐都似乎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品堅希望主上見某個人,而驍宗主上因爲種種原因不得不見。一些人便引誘驍宗主上脫離部隊單獨行動,主上雖同意了,卻也隱隱感到不對勁,於是便借來一些人馬暗中監視自己。——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比較合理的。但是,那些監視的人並沒有回來。可能是發現事情不對,打算救援,結果反而與驍宗一道被襲。」
「那麼,襲擊的地點就是函養山。」
李齋點了點頭。喜溢又問道:「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函養山吧?那條小路,我也知道的,就在嘉橋西邊往北出龍溪的那條路。確實,從龍溪往西走便是轍圍,往東走則是函養山,而函養山到轍圍的路上則有好幾個小鎮。」
「若要偷襲,總不可能在城鎮附近動手吧?」豐都說。
「那也不一定就非得到函養山不可吧。函養山也並非毫無人跡。如此說來,那條山間小路豈不是更適合偷襲?那附近可沒有任何人煙,路上隨時都可以動手。」
「那倒也是。」豐都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在函養山發現主上的玉帶一事就說不通了。——當時函養山礦區的情況怎樣?」李齋問道。
喜溢偏着頭,似乎是在回想。
「如此說來,當時函養山可能已經關閉了。不只是函養山,附近一帶都因土匪猖獗,居民們都跑出來了。」
「是阿選暗中勾結土匪,那麼會不會就是爲了好在函養山下手,事先拍土匪將那一帶清空了呢?」
「那麼,周邊也被清空了,不就更沒有理由一定要去函養山了嗎?」
「恐怕是爲了防止萬一失手而使主上逃脫,因此才特意找了那樣封閉的場所吧。事實上主上的玉帶就是在那裏被發現的。」
「項梁之前說過,戴國現在存在一個無解的矛盾。」
本卷完
喜溢告訴衆人,在函養山周邊,四處都是洞穴、因落石造成的裂縫、探礦所掘的礦道等,任何一處都可以用來處理人或物。
「有道理……」
「主上不現身就無法討伐阿選,若現身則會立即被攻擊。不僅如此,若真打起來,又有不少無辜的民衆要遭殃。正是因爲這樣,主上的舊部纔會一直隱忍到現在,連一絲傳言都不曾傳出來。所以我們認爲主上必定也是這麼想的。」
「正是如此。」
李齋想說什麼,可一時語塞。
「還活着,這一點毫無疑問。」
李齋點頭表示同意。
「還有,既然費勁心力將主上引誘出來,那就不可能只是安排幾名護衛下手。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在準備下手的地方埋伏好一隊人。所以,一定是在暗中安排潛伏了人馬,偷襲成功後,將主上本人以及隨身的所有物品全部處理。而這個處理地,便是函養山。——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
去思道:「主上一定還活着,現在正藏身於某處。他一定對戴國的現狀極其憂心,但卻無法現身。」
「也許他雖然想,可是卻無法現身呢?」去思小聲說。
「無論如何,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我們這不就正在尋找嗎。手上的線索只有那條玉帶,不管它是被扔掉的還是從主上身上掉落的,總之與函養山關係很大,所以一定要去函養山纔能有所眉目。」
「可是……函養山現在……」
李齋皺着眉陷入了沉思。
「啊……這麼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難道主上不知道戴國的現狀嗎?如果知道的話,主上還能一直忍下去嗎?爲什麼不現身救救大家?」
「等等!」豐都大聲說,「要這麼說的話,那驍宗主上萬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但現在卻是,主上確實還活着。」
「就算是這樣,那主上究竟會在哪裏呢?」去思問道。
喜溢打斷李齋的話說:「這樣一來就更奇怪了。阿選偷襲了主上——準確來說,是阿選派人偷襲了主上。當時阿選並沒有公開表示敵對,那麼他的手下襲擊主上一事便萬不可被外界所知。襲擊現場的所有物品都要清理乾淨,又怎麼會留下一條玉帶呢?」
李齋的語氣絲毫不容置疑。
「要救戴國必須打倒阿選,而要打倒阿選則必須要有相應的兵力。若主上現身振臂高呼,這些兵力想必不難募集,那些至今潛藏起來的舊部定會星夜馳往。但是,只要主上一現身,阿選便會即刻對主上進行攻擊,不會給他召集兵力的時間。這便是項梁說的無解的矛盾。」
無解的矛盾?喜溢有些不明白。
「各位一直都主張主上還活着,可真是這樣嗎?」喜溢說着低下頭去,「我也不願相信主上已經身亡,可是……」
李齋與豐都都覺得去思講得很有道理,紛紛點頭。
「如果還活着,那麼……已經六年了,爲什麼主上一直不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