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陽子住在一間天花板很高的豪華房間。除了房間的裝潢,傢俱和桌上的茶壺、杯子都極盡奢華。房間很大,裝了玻璃的窗戶也很大。住在巧國邊境的農夫如果走進這個焚了香、插了鮮花的房間,一定會頭暈目眩。

在旅途中已經習慣節衣縮食的陽子也一樣,一走進房間就感到心神不寧。她回到房間後,原本打算獨自思考一些事,但坐在包着錦緞的軟綿綿椅子上很不自在,鑲了螺鈿的漆桌更是隻要稍微一碰,就會清楚地留下指印,她也不敢在桌旁托腮思考。

環視整個房間後,發現旁邊是一個兩坪多大的小房間。原以爲去那裏應該會比較自在,但走過去一看,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用來隔間的鏤空雕花窄門折了起來,走進去,發現那是一座高臺,垂着蠶絲的簾子。

簾子拉開了一半,高臺上鋪着織錦的棉被。這個差不多兩坪多大的高臺是睡牀,陽子覺得簡直有點像是惡作劇。即使躺在上面想事情,恐怕也無法理出頭緒,更不可能睡得着。

陽子無所適從地打開了大窗戶,對開的落地窗高達天花板,幾何圖案的窗欞上鑲了彩色玻璃的窗戶,推開後是一個寬敞的露臺。

延言而有信,爲陽子安排了這個面向露臺,可以看到繚繞雲海的房間。

一打開窗戶,海水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比焚香的味道更好聞。陽子走到露臺上,鋪着白石的露臺圍繞在建築物的周圍,差不多像庭院那麼大。

陽子走到露臺上,靠着欄杆,心不在焉地看着雲海。月亮漸漸沉落到天上的海中。

她看着白浪打在腳下的岩石上,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身灰棕色毛皮的動物走了過來。

「散步嗎?」

陽子向牠打招呼,樂俊苦笑着。

「是啊——妳睡不着嗎?」

「嗯,你也是嗎?」

「在那種房間怎麼可能睡得着,俺還忍不住有點後悔,早知道就該留在旅店。」

「我也有同感。」

聽到陽子這麼說,老鼠放聲笑了起來。

「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妳自己也有這樣的王宮啊。」

聽到樂俊的話,陽子收起了笑容。

「……我想應該有吧。」

——我知道。

「只能用武力搶回來了,景麒似乎在徵州,僞王軍所在的中心。」

——妳並不是孤單一人,我全都知道。

——因爲妳說我是妖怪,吵着要拿掉,所以,這全怪妳自己。

「那就拜託啦。」

「樂俊。」

老鼠揮了揮手,背影漸漸離去,陽子看着牠頭也不回地離開。

「慶國的王宮位在瑛州堯天,叫金波宮。」

「請助我一臂之力——對不起,我一直說一些讓你們失望的話。」

陽子苦笑着點點頭,延用嚴肅的聲音說:

陽子打斷了牠。

「無論如何,至少希望妳去把景麒接回來,如果妳打算放棄王位,更應該這麼做,至少希望妳爲慶國留下宰輔——怎麼樣?」

「原來是這樣。」

「嗯……」

「尚隆希望有更多胎果的君王,妳不必在意他。因爲目前只有他一個人。」

只要塙王不願善罷干休,妖魔就會追到那個世界。回去的時候會引發災害,回去之後,妖魔的襲擊會牽連很多無辜的人。陽子是瘟神。陽子回去這件事,無論對這裏或是那裏都會造成很大的危害。雖然她明白這些道理,但還是下不了決心。

位在堯天的金波宮應該也是這麼美的城堡,想到自己將身處那裏,除了畏縮,更感到不寒而慄。

「我纔不要,到時候請你自己好好說服景麒。」

延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希望因爲怕死而做出輕率的決定,我知道大家都對我充滿期待,但如果因爲不想辜負大家的期待而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就無法承擔起那份責任,所以,我希望認真思考後再決定。」

「我、做不到……」

「如果要營救景麒,雁國的王師可以助一臂之力,妳意下如何?」

「對,我、尚隆和泰麒,妳是第四個。」

「麒麟可以引發蝕,妳可以自由渡過虛海,所以回家根本輕而易舉。我向妳保證,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回去,就算景麒不答應,也可以讓延麒送妳回去。」

「對。只要景麒死了,妳也就會跟着死。因爲妳並沒有登上蓬山接受天敕,所以,不知道具體情況怎麼樣,但應該會是這種結局。」

陽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樂俊嘆了一口氣。

「景麒不是被名叫舒榮的僞王抓了嗎?」

「這種事……」

延麒皺着臉笑了起來。

延發出宏亮的笑聲。

「只要景女王率兵,就是御駕親征,我們只是應景王的請願提供協助。」

「不行嗎?」

延點了點頭。

「因爲我做不到。」

「泰麒是戴國的麒麟?」

延麒叫了起來,延瞪着少年。

「君王被麒麟挑中之前只是普通人。」

「六太!」

陽子點點頭。

「——陽子,聽俺說。」

「八成是。景麒落入了敵人手中,爲了自身的安全——」

「延王不是說,妳一定可以勝任嗎?」

正當她小聲嘀咕時,聽到一個聲音。

「我也這麼認爲,因爲我和景麒立下了誓約,所以,我已經不再是普通人了,難怪我不容易受傷,而且也沒有任何語言障礙,更對劍術無師自通,甚至能夠和他們一起渡過虛海,恐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不想聽。」

陽子無法回答。一方面是爲冗祐對自己說話感到驚訝,更被這番話的內容震懾了。

——恕在下違背主命,請恕罪。

「如果塙王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妳即位,有一個有效的方法。」

「妳一定可以做到,差一點被妳殺的俺也這麼說,絕對錯不了。」

陽子嘟噥道,但沒有再聽到任何回答。

「對倭嗎?」

陽子點了點頭。

「那你們呢?你們不是要去慶國營救景麒嗎?」

「聽說是這樣。」

陽子低頭看着樂俊,這隻只到陽子胸前的老鼠從欄杆探出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天空中的海。

「妳不要誤會,我不是意氣用事,我已經很瞭解君王是什麼,麒麟是什麼,所以,不想爲了自身的安全做出決定。」

樂俊漆黑的眼睛看着陽子。

2

「我希望你不要認爲我是因爲無奈才說這些話。」陽子露出微笑。「我來到這裏之後,身處隨時可能送命的狀況,雖然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活了下來,但我一直以爲自己是運氣好。來到這裏之後,我這條命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所以我並不是怕死,至少不想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生命。」

延苦笑着說。

「……樂俊,你也不是完全瞭解我……」

「只要把景麒帶回來,我就可以回去嗎?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行,至少我不會協助這件事。」

「我知道自己多麼醜陋,沒有當君王的能耐,我並不是這麼了不起的人。」

「爲什麼?」

「這是妳的國家和妳的國民,妳可以做主……」

「目前只有一個人?」

「即使我決定回去,也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是個公正的人。陽子心想。他明明可以威脅陽子,如果不當君王,就絕對不讓她回去,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聽到「主命」這兩個字,陽子想起之前景麒曾經命令冗祐:「就當作自己不存在」,難怪至今爲止,牠從來沒有回答過自己的問話。

「殺了景麒,對不對?」

「有一件事妳必須記住,君王絕對不能犯三大罪。第一,不得違反天命、悖逆仁道。第二,不得因不願接受天命而自己走上絕路。最後,即使是爲了平息內亂,也不得入侵他國。」

樂俊走到她身旁,和陽子一起低頭看着海面。

「即使麒麟選中了我,我仍然只是這種料而已。我曾經想要偷竊,想要威脅他人。事實上,我爲了生存,也的確威脅過他人。我不相信別人,因爲貪生怕死,曾經拋下你、想要殺了你。」

「雖然我目前還沒有做出結論,但我對救回景麒沒有異議——只是要怎麼營救他?」

陽子苦笑着鞠了一躬。

陽子看着雲海小聲嘀咕,但沒有聽到回答,對方只用小手輕輕拍了拍陽子的手臂,當陽子轉過頭時,只看到灰棕色的背影。

「陽子。」

「……冗祐……」

翌日,被宮女叫醒後,陽子走去喫早餐時,面對衆人探詢的視線,搖頭作爲回答。今天的樂俊以老鼠的樣子現身,低頭抖着鬍鬚。延和延麒都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

陽子握着露臺的欄杆,豪華的石頭看起來很美,摸起來很細膩。下方是一片透明的水,隔着這片透明的水,關弓的燈光宛如海中的夜光蟲。

「換成是俺,應該也會猶豫,所以,猶豫並不是壞事。妳好好想清楚。」

——登上王位。妳一定可以做到。

「延麒也是胎果吧?」

「——我知道。」

「如果你是半獸,那我也是一半。雖然乍看之下是人,但內心是野獸。」

那並不是陽子的獨自。她驚訝地抬起頭巡視四周,但剛纔的聲音並不是耳朵聽到的。

「但是,即使妳回去那裏,也未必安全。」

海浪緩緩打來,發出平靜的水聲。這片景觀很美,自己卻配不上。

「目前只有一個人,雖然以前有過好幾位,但數量也不多。」

「能不能在我回去之前討伐塙王?」

「俺搞不清楚妳爲什麼這麼猶豫不決。」

「延王並不知道我至今爲止的人生有多麼膚淺。」

「我真的太愚蠢了……」

「妳可能不知道,所以我告訴妳,一旦發生蝕,就會引發災害。如果只有麒麟,只會吹起狂風而已,但如果君王和麒麟在一起,就會引發很大的災難,也會對那裏造成危害。」

陽子聽了延的話,點了點頭。

陽子沒有太大的興趣,懶洋洋地附和着。樂俊沉默了片刻。

「對,那裏和這裏原本不應該產生交集。妳來這裏時的那次蝕,對巧國造成了巨大的危害,但以君王渡過虛海來說,又不算太嚴重。下次就不會這麼簡單了,我纔不想幫忙這種事。」

「陽子……」

樂俊的喉嚨發出「咻」的聲音。

「但是——」

「對,戴極國的雛獸。」

「雛獸?」

「那時候還不是成獸。」

「延麒,那你呢?」

「我是成獸。麒麟成爲成獸之後,外表就會停止成長。」

「也就是說,延麒比景麒更早成爲成獸。」

「就是這麼回事。」

延麒一臉得意地說,陽子覺得很滑稽,延露出了苦笑。

「泰麒那時候還不是成獸?」

「對。」

「所以是過去式?」

陽子問,延麒皺着眉頭,和延互看了一眼。

「——泰麒死了。至少傳聞是這麼說的。目前戴國正處於紛亂中,泰麒和泰王都下落不明。」

陽子嘆了一口氣。

「原來這裏的世界也不平靜。」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麻煩事,就這麼簡單——本名叫高裏……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年紀應該和妳差不多。」

「是男生?」

「麒是指公麒麟,是一隻漂亮的黑麒麟。」

「黑麒麟?」

「妳有沒有見過麒麟?」

——我想了解塙王的真意。

原來是這樣。陽子暗想。

當她用力這麼想時,幻影消失了。陽子看着眼前失去光芒的劍身,知道自己失敗了。

陽子抬眼看着延,然後又看着延麒。延麒聳了聳肩。

「麒麟沒有父母嗎?」

「景麒也是嗎?」

——這是事實啊。

雖然是自己曾經經歷的事,但她仍然感到愕然。原來自己當時的表情這麼陰鬱。

「……半身?」

「通常是雌黃色的毛,背上有五種顏色,鬣毛爲金色。」

陽子突然有點感慨,然後點了點頭。

陽子注視着這些幻影,在注視的同時,領悟到一旦拒絕這些幻影,反而會失去控制,只要帶着接受的心情注視着,就會漸漸出現陽子想要看的幻影。

陽子曾經問延這個問題。

這次看到了學校。

「可怕嗎?」

「一旦干涉他國,必定會失去天命,這點毋庸置疑,但塙王明知道這一點,仍然決定做這種蠢事,可見有十足的理由這麼做。」

陽子點點頭,然後看了看自己右側的座位。

那是午寮。陽子在那裏拋下了樂俊。

「璃塙不擔心會讓塙麟失望嗎?」

——不對,不是這個。

因爲還無法下定決心,所以想了解這位愚蠢的君王。

她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喚出幻影,但覺得如果只是喚出幻影,應該不至於太困難。

——不是。

「沒有人爲麒麟造墓嗎?」

陽子是帶着天命降臨世間,還是因爲景麒的挑選,才必須揹負王位?

寶劍之前出現的都是關於故國的幻影,陽子覺得那是因爲自己一心想要回家的關係。

延微微笑了笑。

「是嗎?」

「泰麒是黑色的,就像是擦得很亮的鋼的顏色,一身漆黑的毛,背毛是銀色……是有點與衆不同的五色。」

她再度握着劍柄,調整呼吸後看着劍身,看到了午寮的城門前。

她出聲對自己說完,再度看着劍身。雖然之前不曾在一個晚上多次看到幻影,沒想到劍身很快就再度浮現光芒。

陽子把劍丟在一旁,她發現自己的反應好像在害怕那把劍,忍不住發出自嘲的笑聲。

延麒也聳了聳肩。

她慌忙隔絕了那些幻影。

她看到了河西街頭被妖魔攻擊後的午寮慘狀,廣場上躺着無數具屍體:慶國的難民聚集在不知道哪個城鎮的城牆外側。

難道因爲麒麟是神奇的動物,所以不會留下屍體嗎?

幻影中,陽子的眼神真的很陰鬱,一眼就可以發現當時心術不正。當時,陽子用這種眼神看着樂俊。

「是喔……」

陽子是劍的主人。她瞭解這些道理,只是對自己是景王這件事還無法接受。雖然她知道也許無法成功,但正因爲還在猶豫,更覺得有必要一試。

簡直就像劍鞘一樣。陽子心想。簡直就像劍鞘的蒼猿一樣難以控制。

「泰果?」

「對,但這不是頭髮,是鬣毛。」

延麒說,挑選君王是麒麟的本能。

劍身開始發出淡淡的磷光,微弱的影子在磷光中浮現。聽到了水滴的聲音。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影子,等待影子成形。

延之前不是這麼說過嗎?只要能夠支配水禺刀,不是就可以看到塙王在想什麼嗎?

「長出麒麟的樹位在蓬山,當麒麟死去後,同時會長出裝了下一隻麒麟的卵果。如果泰麒死了,新長出來的卵果就是下一個泰麒,如果是母的,就是泰麟。那個卵果冠以國姓,就叫泰果——但是,蓬山上還沒有泰果,也就是說,泰麒應該還活着。」

「沒有。胎果的話另當別論,所以麒麟沒有姓氏,只有號。」

騎兵從這裏前往慶國徵州的州都維龍要一個月,考慮到景麒的性命安全,一個月的時間讓人太不放心了,於是延王召集了天馬等其他可以在空中飛翔的怪獸,組成了一支一百二十騎的精銳部隊,準備突襲維龍。

3

陽子來到這裏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夢中聽到水聲,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延,延認爲是這把劍產生的幻影。寶劍預知到敵人會去襲擊她,所以向主人陽子發出了鑿星口。

「很罕見。歷史上很少有黑麒麟,聽說也有赤麒麟和白麒麟,但我沒見過。」

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自己沒有資格逃避,必須正視。如果不正視愚蠢的自己,就會一直愚蠢下去。

「並不是沒有墓,麒麟會和君王合葬,只不過沒有屍體。」

午寮城內有人衝了出來,幻影中的陽子慌忙逃離了現場。逃走後的背影晃動,接着出現了山路。陽子定睛看着自己拒絕那對善良母女離去的身影。

「……不要!」

陽子熄了燈火,拔出了劍,看着劍身。

「很罕見嗎?」

「嗯,我覺得自己恐怕沒辦法做到。」

「麒麟是一種可憐的動物,爲了君王而生,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甚至沒有姓氏,挑選了君王之後,就被君王差遣,最後還會因爲君王而死,甚至連墳墓也沒有。」

延苦笑着回答:

「沒有墳墓?」

那裏放了一把劍。

——水禺刀可以看到從古代到未來,千里之外的事。

通往城門的街道血流成河,倒地的人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個眼神幽暗的少年站在其中。

她很有耐心地試了一次又一次,終於在幻影中看到了這裏的街道。

「沒什麼好隱瞞的——麒麟會降服妖魔,聽從自己的使喚。麒麟向妖魔提出交換條件,妖魔答應了交換條件,服從麒麟的支配,但麒麟死後,妖魔可以喫牠的屍體。」

「別說了。」

「我也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選擇這個傢伙,只是覺得就是他了。」

(不知道該不該回去殺死他……)

接着看到了陽子的房間。

她看到了白色牆壁、玻璃窗和窗外的庭院。那個庭院很熟悉。是陽子家的庭院。

但是,那時候陽子還沒有見到景麒,也還沒有立下誓約,但寶劍仍然知道陽子是主人。

「如果泰麒死了,泰王恐怕也凶多吉少,照理說,蓬山上會結出泰果——就是包着戴的麒麟的果實,但問題是並沒有結出果實。」

——不,那是陽子。

「只見過人形的麒麟。」

「人有時候明知道做這種蠢事對自己有害無益,卻還是會犯罪。人很愚蠢,越是痛苦,越會做出蠢事。」

——塙王。

如果蒼猿還活着,一定會這麼說。

「麒麟不會背叛君王,但並不是無論君王說什麼,他們都會欣然接受。千萬不要忘記,自己是愚蠢的人類,於是,妳的半身就會協助妳。」

延麒點了點頭,陽子覺得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延麒似乎察覺了陽子的思維,故意露出凝重的表情。

延和延麒出門做籌備工作,沒有回來喫午餐和晚餐。

延麒說,他也不知道。

太好了。她還來不及高興,很快發現是某個城鎮的城門前,很多人倒在地上。

「就是妳的麒麟。」

陽子離開無所事事的樂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把劍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下來。

她看到了達姐,也看到了海客老人,還看到了那些因護送陽子而送了性命的男人家屬在哭泣,豎耳聽着他們咬牙切齒地說,都是那個海客害他們送了命。

她試了好幾次,看到的都是那裏的世界。家裏、學校,甚至看到了同學家,劍身始終沒有映照出這裏的世界。

「就是這麼回事,聽說麒麟美味可口。反正是死了之後的事,管不了那麼多……如果妳覺得麒麟可憐,就好好珍惜景麒,不要讓他失望。」

每個國家都有兩支軍隊,一支是由州侯帶領,駐紮在各地的州侯師,另一支是由君王親自率領的王師。

——不是。

「不知道。」延苦笑着說:「不知道塙王在想什麼。」

她努力讓意識集中在幻影上,心裏想着「不是這個」後,幻影開始晃動,好像水面泛起漣漪。

她心裏很清楚,這是因爲自己無法捨棄對故國的眷戀。正因爲知道,所以不願放棄。

「……爲什麼?」

「……好可怕。」

——到底是先有天命,還是先有麒麟選定?

「不可能一次就成功。」

總之,對陽子來說,和寶劍之間進行溝通應該不至於太困難。

「就像你的頭髮一樣?」

只可惜看到的還是陽子家的庭院,她難掩失望。

陽子無法回答,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陽子反問,延麒移開了視線,似乎覺得自己說漏了嘴。

延麒瞥了延一眼,他的主人把頭轉到一旁。延麒皺着眉頭,嘆了一口氣。

她看到了王宮,有一個削瘦的女人。

「堯天不需要女人。」

「但是——」

提出異議的是景麒,陽子猜到那個女人就是死去的先王予王。

「違背敕命的就是罪人,懲罰罪人有什麼好猶豫的?」

予王斬釘截鐵地說。她面如槁木,削瘦的臉頰和浮着青筋的脖子都難掩病態,只有雙眼還帶着生氣。陽子似乎看到了她內心的痛苦。她深受折磨,纔會如此面黃肌瘦。她飽受痛苦的折磨,明知道很愚蠢,但還是欲罷不能地犯下了罪。

陽子看到了荒廢的慶國。巧國也很貧窮,但慶國比巧國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看到了妖魔攻擊裏,看到了戰火燒燬盧。農田因爲蝗蟲和老鼠肆虐而變成了荒地,氾濫的河川、倒灌的水,把農田變成一片泥濘,上面浮了無數屍體。

——失去君王會讓國家如此荒廢。

曾經多次耳聞的「國家毀滅」,這四個字帶着真實感浮現在腦海。她終於知道爲什麼這裏的人頻頻提到這個如果繼續生活在故國,完全不會產生任何真實感的字眼。

接着,她看到了某條山路。

4

山路上有兩個人,一個人像死神般披着暗色的布,另一個人一頭金髮,周圍有幾頭怪獸。

「請原諒我。」

金髮的人說完,捂住了臉,原來是之前曾經在山路上見過的女人。

(她果然是塙麟……)

「妳這句話當然是對吾說的吧。」

像死神般的人拉下了披在頭上的布,出現了一張蒼老的男人臉。雖然他臉上刻滿皺紋,但身材高大,不像是老人,一隻色彩鮮豔的鸚鵡站在他的肩膀上。

「那死丫頭看起來不中用,雖然沒有殺死她很可惜,但既然她闖進山裏,恐怕也活不久了——最大的失算就是沒想到他們已經立了誓約。」

男人淡淡地說,聲音中完全沒有感情。

「沒關係,恐怕不久就會死在山裏,或是在闖進裏的時候被抓住,不管怎麼樣,臺輔——」

「是。」

塙麟說。

塙王淡淡地說。他的聲音毫無感情,或許是因爲他已經心如死灰。

「不覺得。」

男人口中的「死丫頭」應該就是陽子,所以,這個男人——

「一國之君竟然不顧國民的苦難,爲了這麼愚蠢的想法,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嗎?」

「事到如今,吾也不想和延、宗競爭,但慶不一樣,慶國比巧國更貧窮,如果新王登基,建立一個比巧國更富強的國家怎麼辦?只剩下巧國依然貧窮,只有吾被人說是愚王。」

「樂俊。」

「也許我當了君王,會更加不幸。」

「這些想法太愚蠢了。」

「爲什麼?」

「竟然說這種話……」

——太荒唐了。

他的愚蠢行爲傷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導致他們失去性命?一旦巧國滅亡,將會蒙受更大的損失。

「人終有一死。」

因爲不甘落後於人,所以比起自己迎頭趕上,不如把周圍的人也拉下水更輕鬆。這種事很常見,真的很常見,但是!

她像昨晚一樣,站到樂俊身旁,靠在欄杆上,低頭看着雲海。

野獸的外形像鹿,但只有一隻角,和獨角獸有一點相像。深金色的鬃毛,全身的毛是沉穩的黃色,背上是像鹿一樣的圖案,微微閃着奇妙的光。

「就是這麼一回事。吾在位五十年就結束了,雁國五百年,奏國將近六百年,和雁、奏相比,實在太短暫了,但這已是吾的極限。」

「巧國的百姓運氣不好,吾死之後,也許可以有下一位賢王接班。以長遠的眼光來看,也算是造福百姓。」

陽子忍不住叫了起來,幻影立刻消失。

樂俊簡短地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塙王輕輕笑了笑說:

「……太可怕了。」

「吾知道,吾當初也是這麼想,所以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只是在吾進步的同時,延和宗也在進步,於是,每個人都在說,巧國不如雁國和奏國。言下之意,就是吾不如延和宗。」

「巧國的周圍不需要胎果的君王。」

男人說完,面無表情地轉頭看着一頭野獸。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可能。」

「把景麒送給舒榮,諸侯看到麒麟,也就無話可說了。」

「但吾是妳的主人,妳必須服從吾的命令,一定要殺了那個死丫頭,絕對不能讓她活着離開巧國——對了,要派王師駐紮在和慶的邊境上,那個死丫頭一定想回去慶國。」

「臺輔,已經來不及了。」

「想事情?」

「你爲什麼想要讓我當王?」

「天帝不會容許這種情況,巧國必定會遭到報應,主上也無法置身事外。」

「什麼問題?」

塙王冷冷地說,塙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陽子的問題,樂俊用力點頭。

眼前應該是從配浪出發的護送途中,在山上看到的風景。所以,陽子誤把塙麟當成了景麒,冗祐看到了已經變成這隻野獸的景麒,纔會叫「臺輔」。

「話說回來,那死丫頭還真軟弱,看起來不是當君王的料。你特地去了蓬萊,結果只能找到這種主人嗎?」

「已經死了兩個巧國的人,請及時收手吧。」

陽子無力地放下劍。

「聽海客說,倭是一個富足的國家,從倭回來的延也把國家治理得很富強。胎果和吾等在這裏出生的人不同,胎果的延可以把國家治理得那麼富強,吾怎麼可能不怕景王?也許胎果知道治國祕方,到時候,只有吾落後於人。」

「既然只是一個死丫頭,別管她不就好了嗎?」

塙麟流着淚,抬頭看着牆王的表情和之前在山路上看到的表情完全一樣。

「請別說只有區區五十年,有很多短命的君王啊。」

「是啊,予王就是一例。不光是予王,慶國經常陷入動亂,比巧國貧窮好幾倍,蠻橫無禮的百姓會覺得和雁、奏相比,巧國一貧如洗,但通情達理的百姓就知道,其實勝過慶國好幾倍。」

(景臺輔……所以那是景麒……)

「不是俺想要讓妳當王,而是妳原本就是一國之君,麒麟已經選中了妳,但妳想要放棄王位,俺纔會想要阻止妳。當君王捨棄國家,百姓和君王都會遭遇不幸。」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

她想起延麒說的話。

「俺在想,怎麼樣能讓妳改變心意。」

陽子只能苦笑。

「你真是主運欠佳啊,景臺輔。」

「我對主上的決心感到敬佩,只是你沒把百姓放在心上。」

陽子嘀咕:

「吾並不恨他們,只是覺得討厭。在那裏,小孩子是從女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妳知道嗎?」

「爲什麼事到如今,妳爲什麼還這麼自卑?」

「妳和天帝都選錯了君王。」

「沒這回事。」

「太愚蠢了。」

「又睡不着嗎?」

「天帝並不這麼認爲,所以纔會有胎果的君王。違背天帝的意志纔是骯髒的行爲。」

「吾覺得骯髒透了,既然是從女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的,胎果就不屬於這裏,更不應該留在這裏。」

塙王沒有回答塙麟的問話。

「因爲俺認爲妳有能力做到。」

陽子也可能步上他的後塵。慶國也位在雁國和奏國之間,誰能保證陽子日後不會有和塙王相同的想法。

「……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事。」

「雁國和奏國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民殷國富的國家。」

原來這就是麒麟。

塙王忍着笑說:

「下次不允許妳再失手,爲了吾,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你打算怎麼處置景臺輔?」

「沒錯,真的很愚蠢——事到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即使現在退讓,也無法改變巧國的命運。巧國會滅,吾會死,既然這樣,就要帶着慶國的胎果陪葬。」

「即使可以暫時瞞天過海,日後必定會遭懷疑,封了角的景臺輔無法變成人形,甚至無法說話,天下哪有這種宰輔?請你趕快收手,天帝絕不會寬恕這種罪過。」

塙麟再度捂住了臉。

她的主人說話時沒有任何感情。

塙麟深深地低下頭。

5

「所以你纔會做這些會失去天命的蠢事嗎?」

「因爲俺在想一些事情。」

「吾顯然沒有當君王的能耐。」

「吾無力承擔這份重責大任,原本只是一介衛兵的吾,得到這份意外的好運,但吾沒有能耐勝任,所以只撐了區區五十年。」

「妳有。」

陽子走到露臺上吹夜風,發現已經有人站在那裏。

「妳和吾真是不合。」

「只要你隨時改變心意,必定可以長治久安。」

「真的太可怕了。」

「既然是骯髒的死丫頭,不必理會她就好了。既然說她是死丫頭,沒什麼能耐,爲什麼非得殺了她、不讓她坐上王位呢?」

「……我沒有。」

她叫了一聲,正在看雲海的老鼠轉過頭,微微抬了抬尾巴。

「妳不覺得很骯髒嗎?」

「吾並不奢求天帝寬恕。」

「絕對沒有這種事。」

——人很愚蠢,越是痛苦,越會做出蠢事。

塙王露出淡淡的苦笑。

(……塙王……)

巧國夾在雁國和奏國之間,塙王隨時在和延王、宗王比較。他說自己只治理了區區五十年,但對他來說,一定是極其漫長的歲月。

「是啊。」

「你這麼痛恨胎果嗎?」

「吾所做之事必將遭到報應,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吾命當絕,巧將淪陷,所以要讓慶一起陪葬,也要景王同歸於盡。」

「因爲不光是我一個人的事。」

陽子低頭看着打過來的海浪。

「如果只是我個人的事,我一定會勇於嘗試,因爲我可以負起責任。即使失敗,只要賠上自己的性命就好,但是,現在的事情沒這麼簡單。」

「慶國的人想要早日回到自己的家園。」

「對,他們想回到和平、富足的家園,但我不認爲我有能力帶給他們這些。」

「延王不是說,既然妳被麒麟選中,每個人都有成爲明君的資質嗎?」

「果真如此的話,慶國爲什麼會荒廢?爲什麼巧國會衰敗?這就代表即使具備了這種資質,要發揮出這種資質也很難。」

「妳不會有問題的。」

「沒有根據的自信就是傲慢。」

樂俊「咻」了一聲,低下了頭。

「我並不是自卑,如果你認爲毫無根據的沒有自信就是自卑,我也莫可奈何,但我的沒有自信並不是毫無根據,我在這裏學到很多事,最大的收穫,就是發現自己是一個笨蛋。」

「陽子。」

「我並不是對陷入自卑感到滿足,我真的很愚蠢,我認識到這一點,試圖尋找不愚蠢的自己。樂俊,這是我接下來要走的路。我打算在接下來的日子中慢慢努力,至少希望成爲一個比現在更好的人。如果被麒麟選爲君王,能夠證明我是一個還不錯的人,或許我可以朝這個目標去努力,但並不是現在,而是以後,至少不是像現在這麼愚蠢的人。」

「是喔。」樂俊嘀咕着,鬆開了欄杆,輕快地在寬敞的露臺上走來走去。

「原來妳在害怕。」

「我很害怕啊。」

「因爲將承擔起重大的責任,所以有點畏縮。」

「……沒錯。」

「陽子,趕快去把景麒救回來。」

陽子一回頭,看着樂俊踩着自己的影子。

「怎麼會?」

「嗯。」

「應該吧,至少我是靠這一套治理天下。有意見就去找延麒,如果還不服氣,那你來做啊。」

這就是麒麟嗎?

「嗯……」

「萬一做不到呢?」

「……嗯。」

原本覺得巧國很貧窮,但慶國的貧窮更加嚴重,看到難民擠在城牆下,不由得感到心如刀割。大家一定很想回家,她深知無家可歸的痛苦。

陽子伸出手,牠沒有逃開。陽子撫摸牠金色的鬣毛,牠閉上了眼睛。

「陽子,妳聽我說,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時候,就選擇自己該做的事。這種時候,無論怎麼選擇,事後必定會後悔,既然同樣會後悔,就選擇後悔比較少一點的。」

陽子探頭看,發現上面有奇怪的圖案。差不多手掌長度的角上寫着紅褐色的字,很像幹掉的血跡。

戰鬥就是殺人。陽子之前沒有殺過人,因爲她還沒有勇氣揹負他人的死亡,但是,當她要求同行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並不是爲了正義而輕怱人命,她會牢記殺死的人和人數,這是自己盡最大的努力能夠做到的事。她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當州侯城在遠方出現時,有黑影好像鳥兒起飛般從州侯城飛了過來。那是守城的空行騎兵團。

「……妳說得對。」

除了陽子以外,還有另一個人也拒絕躲在後方。他就是樂俊。陽子再三要求樂俊留在關弓,但他不願答應。於是,延麒請樂俊幫他的忙,兩個人一起出發了。麒麟怕見血,無法上戰場,所以他帶着樂俊出發前往慶國,去各地說服那些投靠僞王軍的州侯。

「不知道嗎?」

陽子驚訝地看着延。

「不要猶豫,不要忘記,妳是一國之君。雖然一國之君說起來只是體面的僕人,但不要讓國民察覺到這一點,要表現出自己最了不起的態度。」

「嗯。」

「一百二十騎有勝算嗎?」

「俺很想看看妳會打造出一個怎樣的國家。」

「這是成爲明君的訣竅?」

「……景麒?」

「有些人成爲君王,就開始得意忘形,妳想到百姓會感到害怕,具有這種自覺,就代表妳有坐上王位的資格。」

「如果妳可以用氣勢鎮住僞王軍,事情就更簡單了。因爲沒有任何國民願意爲僞王而戰。只要知道妳是景王,士兵應該會主動交出景麒。」

陽子說,麒麟把下巴靠近陽子的膝蓋,來回摩擦着,好像在對她行禮。

「當然,我也很好奇景王到底是怎樣的人——所以,舒榮絕對不會想到雁國會插手,雖然只有一百二十騎,但他們絕對不會想到我們會從天而降——景王,接下來就看妳的了。」

「不要猶豫。妳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如果在這裏失去妳,也未免太慘了。」

「不知道怎樣纔能有這種感覺。」陽子再度嘆着氣。「只要有自信就可以做到,但我就是沒自信。」

「……一旦變成一國之君,就無法再回去了。」

——這就是我的半身。

「但我們的目的只是景麒,一旦把景麒營救出來,就可以爭取時間,如果能夠讓僞王軍開始懷疑自己搏命保護的是僞王,那就更成功了。只要有三個州侯覺醒,形勢就可以立刻逆轉。」

難怪延之前獨自去容昌接她。

「如果現在回去,我一定會後悔,但不回去,也會後悔。無論在這裏或是那裏,我都絕對會想念另一個地方,我兩個都想要,卻只能選擇其中之一。」

「那裏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家和朋友,如果問我,他們是不是絕對的好父母或是好朋友,我可能會答不上來,但這並不光是他們的問題,而是我以前是一個膚淺的人,所以只能建立膚淺的人際關係。如果我現在回去,應該可以比以前做得更好,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在自己出生、長大的世界,創造自己的歸宿。我真的很後悔自己曾經是那麼愚蠢的人,所以希望可以在那裏重來。」

「可是……」

陽子低着頭。

「可是……」

「……樂俊。」

聽到陽子的回答,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露出了笑容。

「景麒已經選擇了妳這位君王,在這片土地上,目前沒有人比妳更適合當景王。天意就是民意,這代表在這片土地上,妳最能夠爲慶國的百姓帶來幸福。妳應該拿出自信,慶國的百姓是屬於妳的,就好像妳也屬於慶國一樣。」

「如果妳想成爲更出色的人,就坐上王位,成爲一個出色的君王,不就順理成章地成爲一個出色的人了嗎?君王的確任重道遠,但有什麼關係呢?承擔起沉重的責任,不是能夠更快成爲更好的人嗎?」

「但是——」

所以,眼前只能全力以赴地投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既然現在需要打仗,就去衝鋒陷陣,這是眼前唯一能夠做的事,所以當然不能留在玄英宮。

「相信景麒。」

6

把陽子推入這個命運,在那個世界成爲傳說的野獸。

「我找了你很久。」

陽子親眼看到的慶國,比在劍上看到的幻影更加荒蕪,即使隔着雲海透明的海水,荒廢的國土仍然一覽無遺。如今已是農田結穗的季節,但許多農田都已荒廢,似乎早就放棄了耕作,盧和裏都一片死寂,路上完全不見行人。有些地方真的燒燬,只剩下黑漆漆的燒焦痕跡。

「……嗯,謝謝你……」

「陽子,妳可以留在關弓。」

「不是你想的這樣。」

「不要笑,沒辦法啊,如果是老鼠的樣子,手不夠長啊。」

陽子沉默不語,看着雲海很久。

陽子點了點頭。

「這裏怎麼了嗎?」

「我召集的這些高手即使無法以一擋千,至少也可以以一擋十,而且,雲海上的守備薄弱,能夠飛天的人有限,況且他們也不知道景王在我們這裏。爲了避免風聲走漏,我才特地親自去迎接妳。」

樂俊輕拍着陽子臉頰的手掌很溫暖。

「希望如此。」陽子嘆着氣。

一身雌黃色毛皮的獨角獸,鹿類特有的纖細腳上纏着鐵鏈。麒麟一雙深色的眼睛看着陽子,陽子走過去,牠用微圓的鼻子蹭着陽子的手。

「……這俺知道。」

「但是,來這裏之後,我一直只想着要回去。」

——一隻野獸被囚禁在州侯城深處,被重重包圍的那個房間內。

「等一下,我馬上放開你。」

陽子叫了一聲,麒麟抬頭直視着陽子,彎下四肢,把身體趴在陽子的腳下。

「這個嘛……」延笑着說:「只要告訴自己,是麒麟選中了我,有意見就去找麒麟說。」

一百二十隻飛獸馳騁在雲海上。僞王軍有兩萬多人,其中有五千集結在徵州,一百二十騎根本無法對付那麼多兵力。

「妳也要更相信自己。如果五年之後,妳有能力成爲君王,爲什麼不從現在開始呢?現在有必要畏縮嗎?」

「……麒麟。」

「妳並不孤單,不然麒麟就失去了作用。天帝爲什麼不讓麒麟成爲君王?妳說自己很醜陋,既然妳這麼說,應該是事實吧,但既然景麒選擇了妳,就代表景麒需要妳的醜陋和膚淺。」

一隻溫暖的手摸着她的臉頰,爲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陽子再度摸着牠的鬣毛,腳下傳來清脆的聲音。是綁住野獸的鎖煉發出了聲響。

「不要回頭,現在不太方便。」

「嗯。」

「只要想要讓自己更好,就自然可以更好。麒麟和百姓會成爲妳的老師,有這麼多老師,怎麼可能繼續笨下去?」

雖然延這麼說,但陽子並沒有點頭。陽子知道有六千大兵守在維龍,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更何況是爲了營救景麒,進一步而言,是爲了拯救慶國,陽子當然不能躲在後面。

陽子問,延笑了笑。

陽子對着迎面衝來的騎兵舉起劍,吉量毫不猶豫地在空中馳騁。陽子衝向從州侯城出發的那羣騎兵。

「選擇自己該做的事,就不必爲放棄自己該做的事而後悔,所以後悔會比較少一點。」

在統治一個國家五百年的延和延麒面前說「我想要試試」這句話,需要極大的勇氣。陽子對這裏的世界並不是完全瞭解,也不瞭解國家和政治的運作,更知道自己沒有勝任一國之君的能耐。

「……怎麼了?」

7

延問,陽子點點頭。

淚水滴落在握着欄杆的手上。

襲擊維龍的那天,陽子借了一匹名叫吉量的飛馬。吉量是一匹白色條紋的紅鬃馬,金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冗祐知道怎麼駕馭這匹馬。

「妳沒問題吧?」

「而且,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想要回去,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就這樣輕易放棄我一直努力的事,也覺得很難過……」

陽子起身走近鎖煉,用劍尖對準鎖煉後,舉劍砍斷。麒麟站了起來,牠的動作很輕盈,一次又一次地用頭磨蹭陽子的手。正確地說,是用牠的角磨蹭陽子的手。

「我不會輕易送命,要我死,可沒這麼容易。」

「老實說,我並不覺得那裏有那麼好,對這裏也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了。」

陽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淚水也同時流了下來。

營救景麒只是第一步。

「……原來如此,我會謹記在心。」

「——看我?」

「你們可以相輔相成,只有妳還不足,只有景麒也不足,所以,天帝必須安排君王和麒麟共同生存。麒麟也是半獸,半獸的陽子和半獸的麒麟加起來不是剛好嗎?我相信延王和延麒也一樣。」

穿越雲海,看着腳下的地面飛行了半天的時間,陽子他們到達了徵州都維龍。維龍也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高山,山頂上的建築物是州侯城,景麒就在其中的某個地方。

「即使無法重來,即使那個世界已經不屬於我,我仍然很想念那裏。我沒有向父母和朋友道別,如果事先有心理準備,可以和他們告別,也許我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但是,我毫無準備,就丟下了一切。」

「不知道。」

「妳想要回去嗎?」

麒麟仍然用角磨蹭着,陽子對牠焦急的動作厭到不對勁。半獸的樂俊也會說話,在這裏,連妖都會說人話,地位最高的靈獸麒麟怎麼可能不會講話?

她想起之前看着寶劍的幻影時,曾經聽到「封了角就無法變成人形,甚至無法說話」這句話。

她輕輕摸着角,麒麟順從地讓她撫摸。她用衣襬用力擦拭,那些字稍微變淡了,但並沒有更多的變化。陽子訝異地仔細看,發現角上刻着細密的文字。

如果是傷,或許可以發揮作用。陽子從懷裏拿出玉珠,輕輕地擦拭,發現文字明顯變淡。當她重複多次,文字變得很淡時,懷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感激不盡。」

那是她熟悉的聲音。

「景麒?」

麒麟微微眯着眼睛,抬頭看着陽子。

「正是臣。讓您受苦了,懇請原諒。」

陽子笑了笑,對景麒說話時的傲慢語氣感到很懷念。

「您一個人嗎?」

「延王提供了協助,雁國的王師在外面阻擋僞王軍。」

「原來如此。」

麒麟點了點頭,大聲地叫着:

「驃騎、重朔。」

兩隻怪獸從牆壁內滑了出來。

「在此。」

「快去臂助延王。」

兩隻怪獸深深鞠躬後消失了。

「原來你平安無事。」

麒麟有點窘迫地小聲說:

陽子輕輕笑了笑。

陽子微笑着。麒麟看着她,眯起了眼睛。

對陽子而言,這一切是故事的開始。

予王崩,舒榮立。僞自號景王,入堯天,國大亂。

——冗祐。

陽子笑着說,麒麟再度眨了眨眼,當場趴在地上。牠動的時候,背部發出奇妙的光澤。

手指微微動着,在半空中寫下了字。

「均在此,要召喚牠們嗎?」

陽子淡淡地笑了笑。

「恕臣直言,臣沒料到還可以再見到您。」

「看來您長了不少知識……沒錯,給您增添困擾,深感抱歉。」

——使令侍奉麒麟,進而侍奉君王,不必言謝。

「奉天命恭迎主上。」

「您真的變了。」

——《慶史赤書》

「——准奏。」

「嗯,我要謝謝你,還要謝謝賓滿,冗祐真的幫了我大忙,我想向牠道謝,也想問牠一些事。」

「角被封住的話,也會同時封住使令嗎?」

「不,只要大家平安就好,等一下有足夠的時間見面。」

「那當然。」

五月,上赴蓬山,獲准退位。上崩於蓬山,葬於泉陵。景王享國六年,贈謐爲予王。

「不離君側,不違詔命,矢言忠誠,謹立誓約。」

牠垂下頭,把角放在陽子的腳上。

景王陽子,姓中嶋,字赤子,胎果生也。七月一月,自蓬萊國而歸。七月末平亂,雁國延王尚隆,援伐僞王舒榮。

「所幸沒有連冗祐也封住,所以對我並沒有影響。芥瑚和班渠呢?」

麒麟張大了眼睛。

陽子話音剛落,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竄過自己的手。

陽子覺得麒麟悵然的聲音很好笑,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想問牠一些事?」

「——您的問題太奇怪了。」

「先解除對冗祐的命令,但牠還不能離開我。」

陽子點了點頭。

「敬請吩咐。」

「會嗎?因爲不知道字怎麼寫,就好像不知道牠的真名,所以一直很在意。」

予青六年春,宰輔景麒失道,疾之已甚。堯天大火疫癘不絕。政不節與,苞苴行與,讒夫興與。民憂而歌之,天將亡慶矣。

麒麟看着陽子,眨了兩、三次眼睛。

「我也是——你不變回人形嗎?」

七月七月,慶主景王陽子立。

八月,於蓬山承天敕,入神籍,號爲景王。於堯天祀予王,新命六官諸侯,撥正朝綱,改元赤樂,赤王朝始。

「對,冗祐這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八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 第八章 · 第1張插圖

「冗祐,謝謝你。」

「恕臣無法在主君面前一絲不掛。」

「對,我在這裏學到了很多。」

麒麟點了點頭,他說話的態度真的很傲慢,陽子忍不住發笑。

「那先回去張羅衣物。在回金波宮之前,可能先要寄居在玄英宮。」

「您改變了很多。」

「啊,對了,有一件事麻煩你。」

「是。」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八章插圖(2)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 第八章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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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正在閱讀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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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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