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雁國位在柳國的東南方,冬天的氣候和柳國並無太大的差異。和柳國一樣,如果沒有馬車,很難在冬天旅行。因爲雁國沒有馬車,所以都搭馳車,馳車拉着牢固的客車,沿着整備完善的幹道南下。
窮人只能結伴在幹道上趕路。刺骨的寒風吹來,即使走在路上,身體也快結冰了。旅人胸前都抱着折婆子,拎着裝了少許木炭的袋子和木柴,低着頭走在路上,太冷的時候,就在幹道上燒柴火取暖。馳車超越這些旅人,在幹道上奔馳。
「這麼冷的天氣,走在路上一定很辛苦……」
祥瓊對坐在對面的樂俊說。客車上有兩張三人座的椅子相對,但目前只有祥瓊和樂俊兩名乘客。
「祥瓊,妳真的要去戴國嗎?」
祥瓊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想去慶國。」
「什麼?」
「我原本打算去慶國當下官接近景王,然後取悅她,再伺機篡奪她的王位——雖然有一半隻是想想而已,但另一半是認真的……你聽了會生氣嗎?」
樂俊翹起鬍鬚說:
「俺不會生氣……但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俺沒臉見景王。」
「是啊。」祥瓊笑了笑。
「所以我想要有戶籍。因爲我聽說只要去戴國,就有船可以去慶國,在慶國可以得到土地和戶籍。」
「喔,」樂俊看着上方,似乎在回想,「好像之前有聊到這件事。」
「原本打算騎着吉量去戴國,但後來覺得先去慶國,找一個可以給我土地的地方也不錯。」
祥瓊說着,注視着自己放在腿上交握的雙手。
「其實我念念不忘自己的公主身分……不想失去住在王宮,過着錦衣玉食生活的自己,覺得在農田幹活,穿着粗布衣服很丟臉……聽說景王和我年紀相仿,就很嫉妒她,無法原諒她擁有我失去的一切。」
「是喔……」
「老實說,我至今仍然很排斥住在廉價旅店,覺得穿毛織的衣服很丟臉……但是,這一切都是對我的懲罰。」
她交握的雙手更加用力,粗糙的手指變得很白。
土地收成的七成要納稅,只要稍有短少,就必須用一條性命支付。可以自己出面送死,或是拿家人的腦袋去交差。
——太可笑了。
「我以前在王宮時整天喫喝玩樂,完全沒有做任何事,根本不知道百姓怨恨父王到想要殺了他……我根本不願意去了解這些事,目前的一切,是對我在王宮那段生活的懲罰。所以月溪——惠州侯註銷了我的仙籍……我終於明白了這件事。」
「當初因爲對慶國不抱希望而逃走,只不過難民在雁國的生活並不輕鬆,雖然勝過留在逐漸荒廢的祖國,雁國也很照顧難民,但看到雁國的人民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就不由得感到心酸。如果想成爲雁國的國民,必須在雁國向官府購買土地,或是成爲官吏,但兩者都不是簡單的事。想要在雁國生存,只能以遊民的身分被富農僱用種地,或是受僱成爲店員,所以難民都很懷念祖國。」
鈴蜷縮在旅店內,滿腦子只想着這兩句話。
「是啊……但比起繼續留在雁國,至少回自己的國家比較好,有了土地之後,就可以慢慢過上安穩的日子。」
「等妳看夠了,可不可以來關弓,告訴俺那裏的情況?」
鄉長的身分是下大夫,是如假包換的仙,需要特殊的大刀才能砍殺。
祥瓊小聲笑着,看着窗外的風景。
祥瓊點了點頭。
和普通的武器行不同,架戟的武器還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特質——可以用來砍殺仙人。
「她也這麼說,說自己很愚蠢,懷疑這樣的自己有資格成爲王嗎?」
「只有慶國的人才能參加那個旅團嗎?」
街上的人都說,雖然他無法無天,卻從來沒有人追究他的責任,以後恐怕也不會有。升紘用向百姓壓榨來的稅金收買高官,確保自身的安全。
但在街上走了五天,她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事。升紘是擁有龐大勢力的鄉長,是雄霸止水鄉的土霸王。他徵收的稅金遠遠超過國家規定,然後把差額中飽私囊。他催稅時不擇手段,玩弄法律,隨心所欲地處罰人民。
起初她想去向升紘興師問罪。
「我想買騎獸。」
爲什麼?
原本以爲來自蓬萊的景王是溫柔、充滿慈悲的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理解自己的人。
「我去慶國也沒關係嗎?」
樂俊苦笑着說。
「喔,好。」
「——歡迎光臨。」
離開架戟後,她又去了騎商,那是專門販售騎獸的特殊商人。鈴不需要牛或馬,她需要比馬更快,可以跨越所有阻礙的騎獸。
在她一次又一次嘀咕時,聽到了敲門聲。是旅店的小廝。
「……嗯。」
但是,當她在街頭繼續徘徊了五天後,放棄了這個念頭。
「要會飛的,而且要聽話的騎獸。」
「——多少錢?」
「雁國各地都有把難民送回慶國的旅團。」
「景王也很幸運,因爲有雁國做爲強力的後盾——希望她可以好好加油……」
「要會飛的?還是跑得快的?」
「客倌,城門已經開了,您還要繼續住宿嗎?」
——升紘。
「不會——如果可以,我希望是馬。」
小廝檢查了錢囊裏的錢,慌忙離開了。鈴目送他離開後,雙眼看着半空。
祥瓊看着東南的方向。
鈴怒不可遏。
「我能夠體會……」
2
「喔……我也聽過這個傳聞,但未必一定是明君。」
「我無法原諒,無論是升紘……還是景王。」
升紘殺了清秀。
這些用於騎獸的妖獸都是在黃海捕獲,在妖魔橫行的黃海上獵捕妖獸的狩人稱爲獵屍師。因爲他們帶着同伴屍體回來的次數,遠遠超過成功獵到妖獸的次數。騎商調教獵屍師捕獲的妖獸成爲騎獸,那也是隨時和死亡打交道的行業,所以騎獸的價格都很昂貴,如果能夠捕獲最珍貴的騎獸駱虞,並能夠調教成功,就可以一輩子不愁喫穿。
祥瓊看着樂俊。
「因爲景王登基,難民都紛紛回國嗎?」
架戟販售鎧甲和兵械,用來綁住妖魔和妖獸的繩子和鎖煉也只有在這裏販售。回想起來,以前住在才國時,她曾經多次前往遙遠的西南方,去琶山山麓的架戟,爲照料洞主梨耀騎的赤虎的廄舍男僕購買鎧甲。
男人問她願意出多少錢,鈴把匯票放在桌上。
「她的年紀的確和妳差不多。」
「是啊……」
——因爲是女王。拓峯的人都這麼說。
先王對治世毫無興趣,完全不關心哪個官吏在哪裏做什麼,只要極盡拍馬奉承之能事,進貢美玉絹帛,就可以免於被治罪。
「因爲景王和延王很有交情,景王拜託延王,請他多照顧慶國的難民,延王也答應了,光是這樣,慶國的難民就受到了更多的照顧,至少雁國會送慶國的難民回國,而且費用都由雁國和慶國兩個國家負擔。慶國和雁國之間在這件事上有共識,但其他國家的難民就沒這麼幸運。」
「妳會騎鳥嗎?」
「但不會像我這麼愚蠢。」
祥瓊又笑了。
——爲什麼景王允許升紘這種豺虎繼續當官?
提領完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官方許可的架戟。
慶國和女王不合,從來沒有女王能爲慶國帶來太平盛世。
她付了五天的住宿費——離堯天只有五天的行程。
「妳去吧,去看看慶國。」
「並不只限慶國的人。因爲如果沒有旌券,根本沒辦法調查,而且有人家被燒了,逃出來時來不及拿旌券——不過,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去慶國,俺可以送妳到高岫。」
「這些錢能夠買到什麼?」
鈴走進店內,小店內只有一箇中年男人在翻帳簿。
「我想去慶國看看……」
鈴在店內物色後,選了一把短劍,雖然她不知道使用方法,但她需要這把短劍.架戟不輕易把冬器賣給客人,採王背書的旌券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升紘經常去廬狩獵,心血來潮時,就去近郊的廬,擄掠女人和小孩。幾天之後,那些被擄走的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後獲釋。
鈴忍不住笑自己。
騎妖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祥瓊笑了笑,「景王是怎樣的人?」
鈴從懷裏拿出錢囊。
——不時有商人從巧國的邊境來到止水鄉,也有戴國的船隻抵達這裏。馬車上、船艙內載的都是人。他殺人無數,然後用花言巧語從荒廢的國家把遊民和難民騙來止水。他派人把大量糧食運往荒廢的國家,發給那些失去家園、土地的民衆,好久沒有喫到糧食的難民以爲止水是多麼豐饒的地方,以爲派馬車和船隻前去接他們的鄉長多麼有情有義。馬車和船隻卸下糧食後,就載了人回來。爲了土地和戶籍來到此地的人,事後才發現自己上了賊船。
男人抬起眼睛說道,他的右側臉頰至頭頂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右眼也瞎了。
普通的武器無法對抗妖魔,如果用普通的刀劍,刀刃可能會折斷。只有施以特術咒術的武器才能和妖魔對抗,只有國府冬官府生產這種武器,所以稱爲冬器。冬官許可的商人才可以批發、販售冬器,冬器商人稱爲架戟。因爲店門口都會掛着官方許可的牌子,同時架着一把戟,因此稱爲架戟。
「多摩——我是說那頭騶虞會在下一個城鎮等我,有牠的話,兩天就可以去高岫山,然後回去關弓。」
鈴離開拓峯前往堯天,一如預期,在第五天抵達堯天,在那裏使用了烙款,在界身提領了所有的錢。採王得知後恐怕會皺眉頭,但她現在無暇理會這些事。
「……我無法原諒他。」
「那就是三騅,其他的更貴。」
「——樂俊。」
升紘的無法無天比她在街頭走了五天所知的情況更嚴重,鄉內怨聲載道,但因爲升紘的殘酷鎮壓,所有人都敢怒卻不敢言。
「的確,但是妳比她更有女人味,她整天板着臉。」
景王曾經是鈴的希望,也是她所有的嚮往,更是她的精神支柱。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希望可以見到景王一面——如今才發現,自己多麼愚蠢。
慶國的地理位置比芳國更南方,不知道是怎樣的國家。
「是嗎?」
「那是怎樣的妖獸?」
「……那就這麼辦。」
有人告訴她,升紘實施了「七成一命」的苛政。
鈴也想過直奔堯天,向景王控訴升紘。雖然謁見景王並非易事,但有采王背書的旌券,或許能夠見到一面。
這裏的人口風特別緊,絕對有什麼原因讓他們有口難言。
「因爲有很多人都想回慶國,雖然不知道新王是怎樣的王,但當初是在延王的協助下登基,所以難民都很興奮,覺得她一定很了不起。」
「……我絕不原諒升紘……」
「妳現在終於知道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街頭紛紛耳語,升紘之所以能夠魚肉鄉民,卻又不會遭到處罰,是因爲他的後臺很硬……也許他的後臺在堯天,而且是在堯天的金波宮,這個國家最高的地方。
「……真的很像我。」
有人說,予王就是他的後臺。
「因爲我不是公主了,所以只能住去裏家,我還未成年,也沒有能力當官……所以被送去裏家,以前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
那天之後,鈴整天都在街頭徘徊,假裝四處遊山玩水,但不時向人打聽升紘的情況。
我很想見見景王——即使無法見到她也無妨,至少想看看她打造的國家。
「俺運氣好,很幸運可以讀大學。和其他國家的難民相比,慶國的難民也很幸運。」
男人看了一眼匯票,輕輕地哼了一聲。
「我打算多住幾天——這是訂金。」
「一身青毛的馬,雖然無法飛到空中,但腳力很好,如果只是越過河流,牠就綽綽有餘了。牠不是很快,差不多是普通馬的三倍,但也很容易累,如果妳含意的話,有一匹馴化得很好的三騅。」
鈴點了點。
「那我就要那個。」
「妳住哪裏?」
男人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騎獸並不在這裏。鈴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投宿的旅店名字。
「——我會帶去那裏。差不多要七天吧,如果妳三天就要,可以讓三騅趕路,但必須休息一天,因爲剛換主人,需要讓牠休息。」
「七天沒問題。」
「先付一半訂金,剩下的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鈴點了點頭。
「沒問題,那我就等你。」
如鈴所說,她用剩下的錢勉強度日,在旅店等待騎獸的出現。這裏是嚮往已久的堯天,凌雲山麓下寬敞的階梯狀城鎮。
然而,她沒有絲毫的感動,只是爲清秀不在身邊默默感到傷心。
——清秀,這裏就是堯天。
王宮就在仰望的凌雲山山頂,景王就在王宮內——這個愚劣的王竟然放任升紘胡作非爲。
鈴緊緊握着懷中的短劍。她打算殺了升紘,然後騎着騎獸直奔堯天,利用採王背書的旌券謁見景王。
要怎麼罵她?升紘——景王殺害了慶國不幸的孩子。
一如店主的預告,三騅在七天後送到了,店主派來的男人把香球交給了鈴。
香球中焚着香,是綁在帶子上的圓形小飾品,裏面放了騎商調和的香。騎商就是靠這種焚香馴服妖獸,在賣給他人時,妖獸也會被這種香氣吸引,而不會產生疑問。之後再慢慢減少焚香的量,讓騎獸逐漸熟悉主人的味道。
但是,鈴對這些沒有興趣,牠不需要記住鈴也沒問題,只要能夠帶自己回到堯天,即使牠被騎垮了都沒問題。
鈴在堯天停留了三天適應三騅,然後踏上歸途前往拓峯,準備前往止水鄉。
「很抱歉,把您找來此地。」
「因爲並不是有仇怨的血,所以味道很淡,但您務必要十分小心,否則臣會很傷腦筋。」
3
「因爲有很多喻矩的行爲,所以諸官紛紛要求加以處罰,但因爲有呀峯的包庇,無論大事小事都由呀峯袒護,至今仍然無法處置升紘。」
——清秀,我很快就可以爲你報仇了。
陽子嘆着氣說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腳下傳來竊笑聲。
「妳趕快去吧,如果今晚不回來,要記得說一聲。」
「妳真是的,竟然把人家忘記了,太過分了——他說,只要告訴妳,僕人來了,妳就知道了。」
「我跟妳說,有客人。」
如果不是那個大個子男人,難道是那個制止男人的少年?陽子暗想道,蘭玉輕輕瞪了陽子一眼。
「沒關係。景麒,你特地來此地有什麼事?」
「好。」
「那傢伙?你們真的很親密。」
「算了。」
有人煞有其事地說,王對有人試圖弒君感到害怕,所以逃回了蓬萊;有人說她逃去雁國尋求庇護;還有人說,其實她躲在內宮深處,甚至有人說,前麥州侯浩瀚把王擄走了。總而言之,這些人都指責景王棄王位不顧,同時懷疑她是否會再度回到王位上執政。
雖然這是事實,但讓人覺得自己依賴延王,還是令她懊惱不已。
聽到陽子小聲嘀咕,景麒也壓低聲音說: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是。」陽子看着景麒點頭,攤開了手中的書狀。
景麒瞥了陽子一眼。
景麒——麒麟無法喫有腥味的食物。雖然不是完全無法接受,但即使食用油煎或油炸的食物,也會影響他們的身體。延麒六太曾經告訴她,漂流到蓬萊的麒麟之所以無法長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沒有王的麒麟壽命只有三十年左右,漂流到蓬萊的麒麟更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壽命。
「真的嗎?您身上有腥味。」
陽子張大了眼睛。
「……爲什麼特地問這個問題。」
——麒麟就是這樣的神獸。
「你應該早說啊——我沒帶。」
「……果然是你。」
要讓升紘和景王都體會清秀的痛苦。
「什麼?」陽子張大眼睛,輕輕咬着嘴脣,但隨即苦笑起來。
「……對不起。」
「因爲最不相信我的人,就是我自己,就算別人沒有懷疑,我也懷疑自己是否具備了身爲王的資質。不是曾經有王因爲過度懷疑,最後失道了嗎?所以,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懷疑我,你必須要相信我。」
「您帶了御璽嗎?」
聽到景麒的報告,陽子再度嘆着氣。
「景麒,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必須相信我。」
陽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看着景麒。
「是班渠吧?你可以派班渠來找我。」
陽子慌忙搖着手。
朝廷命官仍然爭權奪利,分成兩大派。雖然兩派的首領,前冢宰靖共已經喪失實權,反對派的頭領太宰也死了,但分裂的狀況仍然沒有改變。因爲沒有權力,所以他們的興趣漸漸從統治轉爲勢力之爭上。
他的衣着的確很有氣派,雖然已經比平時樸素,但他當然不可能穿官服出門,所以也不足爲奇。
「此行也是爲了這件事。關於您要臣調查升紘的事,臣根據官籍向其他官吏打聽,和州止水鄉鄉長簡直惡名昭彰。」
「竟然自稱是僕人,妳真是駕馭男人有方。」
「那是十四、五歲的男孩?」
「拜託您了。」
「臣想看看裏家到底是怎樣的環境——有什麼問題嗎?」
爲陽子帶路的小廝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着他們,然後轉身走了出去,而且自動把房門關上。陽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該不會是看起來很粗獷的男人?個子很高?」
蘭玉低聲笑着說:
「旅店?」
陽子的一對碧眼中露出強烈的眼神。
遠甫總是和桂桂、蘭玉一起出門,一起回家。他們三個人回家時,桂桂最先衝回正房。
「不是妳想的那樣——那傢伙說了什麼?」
「也有人說,主上爲自己無法按自己的方式運作朝廷感到着急,所以打算請求延王,從雁國延攬官僚回朝。」

「……喔,我只是剛好遇到一場車禍。那是昨天的事,還有血腥味?」
「啊喲,妳害羞了,那個人很帥啊,衣着也很氣派。」
「——嗯?是個好地方,遠甫很好,裏家的小孩子也都很乖。」
「你們回來了。」
「——找我的?」
「啊?」
「幸好止水並不遠,我會繼續觀察鄉長升紘,可能會找時間去和州的首都看看……」
仇怨的血。陽子苦笑起來。她想起之前和僞王作戰時,景麒經常這麼說她。即使名正言順,一旦殺了人,或是命令他人殺戮,殺戮的血必定會帶着仇怨糾纏陽子。麒麟不但怕血,仇怨之念也會令他們感到痛苦不已。
「那臣把書狀放在您那裏,明天讓班渠送來。」
「你找我出來的方法太令人意外了。」
陽子說完,走進旅店的客房,瞪着坐在廳堂內那張平靜的臉。
「你認爲有必要特地確認嗎?」
「……原來如此,大家以爲我少了延王的援助就一事無成……」
蘭玉偷笑着走進廚房,躲在牆壁後方向陽子招手。
「原來是這樣……」
「太危險的話——」
「……我會小心。」
陽子皺起眉頭,腦海中浮現在拓峯那家可疑的旅店內遇見的男人。
「——陽子!」
「原來是爲這事。」
「我不會去做,會十分小心。」
「雖然臣認爲應該不可能,但主上真的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嗎?」
「主上不在的話,還是……」
陽子努力用開朗的語氣問道,景麒愁眉不展,輕輕嘆着氣說:
「——堯天的情況如何?」
景麒從腿上的書盒中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嗯。」桂桂點了點頭,回頭看向身後,蘭玉和遠甫一起走了進來,對陽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方納悶地張大眼睛,微微偏着頭,但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包着頭髮的布巾從肩膀上垂了下來。
「遠甫說呀峯是沒有尾巴的豺虎。」
「太快回去,反而會引起很多麻煩。因爲臣聲稱要去雁國。」
「我真的會小心……」
蘭玉放聲笑了起來,捲起袖子,走去廚房。
「景麒,你要急着趕回去嗎?」
陽子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啊?」
「沒錯。」
「和州很有問題,無論是州侯呀峯,還是升紘都一樣。」
「看來似乎如此,真是太好了。」
「身材很修長。」
陽子把書狀連同書盒一起接了過來。雖然把政務全權託付給景麒,但向高官頒佈的政令需要王的御名和御璽。她翻著書狀瀏覽——陽子看不懂漢文,所以真的只是瀏覽而已,要請景麒讀給她聽,她才能理解內容。
陽子在空無一人的裏家內陷入了煩惱。她想起那個叫鈴的少女,是否該去拓峯找她?派去堯天的班渠還沒有回來,這也是她猶豫的原因之一。她在準備午餐時,一直在爲這件事煩惱。
陽子慌忙嗅聞着身上的袍子。
「……客人說,他在辰門附近的榮可館旅店等妳。」
「是血腥味吧……但似乎並不是主上所爲。」
陽子完成早上的工作後,送遠甫和其他人出門。這裏的小學並沒有規定到幾歲爲止,所以蘭玉和桂桂一起上小學。小學主要教閱讀、書寫和數學,虛歲七歲,足歲五歲開始上學,但這裏沒有畢業,大人也可以上學,大人抱着的喝奶孩子也可以去學校,那裏就是一個輕鬆的地方,大家聚集在一起學習一些比聊天更有意義的事。所以只有里人從廬回到裏的期間纔要上小學,小學在春天至秋天期間都關閉,只有得到小學校長閭胥的推薦,才能夠繼續升學。
「裏家的情況怎麼樣?」
「是一個男人。」
「沒、沒這回事,不是妳想的那樣。」
景麒感受到陽子的怒氣,忍不住移開了視線。他雖然能夠承受妖魔的視線,卻不敢正視主人的眼神。
陽子苦笑着搖了搖頭。
「原來是這樣,那你要不要也去拓峯看看?」
「拓峯是在止水鄉嗎?」
「嗯,」陽子點頭,「和州的首都——我忘了叫什麼。」
「明郭嗎?」
「嗯,我打算去明郭看看,先去明郭,再去拓峯。我想了解和州的狀況,你乾脆爲我帶路?」
「但是——」
景麒吞吐起來,陽子抬起一雙碧眼說:
「我希望你也去看看,瞭解一下在王宮絕對看不到的慶國景象。」
「——遵旨。」
「那先解決這些書狀——可不可以請你讀給我聽?」
4
「——遠甫。」
陽子叫了一聲,站在書房的屏風外等候,書房內傳來一個氣定神閒的聲音。
「陽子嗎?有什麼事?」
「打擾了。」陽子走進書房,遠甫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回頭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告假數日?」
「沒問題——這次要去哪裏?」
遠甫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陽子苦笑起來。
「我打算去和州州都看看。」
「明郭嗎?妳很在意和州?」
「對。」陽子坦誠地點了點頭。
「剛纔有五個男人在裏家周圍出現。」
「妳想去哪裏就去吧,好好看看自己的子民。」
「只有想要孩子纔會結婚,如果不需要,相好就可以解決問題。但是,想要孩子時,夫妻必須一起去裏祠——也就是說,夫妻必須同裏,因爲這是規定,所以一旦結婚,就會遷到同一個裏,某一方遷到另一方所在的裏。即使離婚之後,也不會遷回到原來的裏。如果有人覺得自己的裏很苦,就會去其他富裕的裏求姻緣。」
「蘭玉說,與其被分到和州,還不如隨便找個人嫁了,然後再離婚。既然和州這麼令人望而卻步,我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蘭玉這麼做,蘭玉應該也不想,只是因爲這個國家讓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在這裏,如果不向裏樹祈求,就不會有孩子出生。有婚姻關係的人才能向裏樹祈求——否則裏祠不允許——如果只是想要伴侶,根本不需要婚姻。」
「妳不要用這種方式同情她,在這裏,婚姻並不是太重要的事——在倭國,人爲什麼要結婚?」
「……那爲什麼要養兒育女?」
「之前從妳口中聽說,倭國的婚姻是爲了守護家庭——是爲了明確血緣的制度,但是,這裏沒有家庭的概念。在這裏,小孩子滿二十歲就要離家,無論再富裕的人,也無法讓兒女繼承家產。一旦到了六十歲,就要把土地和房子交還給國家。如果當事人堅持,也可以終生擁有,但即使終生擁有,死後也無法留給任何人。只有累積的錢財可以留給伴侶,因爲這是夫妻雙方共同累積的財富,丈夫死了之後,可以留給妻子,但妻子死了,就要交還給國家。相反地,即使再怎麼貧窮的人,只要沒錢喫飯,國家就會提供糧食。」
「也有人不想要兒子,這種人不需要婚姻,所以只要相好就好,因爲一旦結婚,就有很多繁雜的手續。不想要孩子的人願意接受相好的方式,因爲經常離家,如果和遠方的人相好,可能只有冬天的時候才能和伴侶見面。」
「……什麼?」
遠甫露出苦笑。
「遵旨。」班渠說完後就離開,翌日清晨纔回來。
「因爲據說是上天挑選具備身爲人父、人母資格者,纔會賜予孩子,也就是說,成爲父母,等於人品獲得了上天的認同——聽說小孩子的靈魂會在三更半夜出竅,飛去五山,向天帝報告父母的情況,死後就以此審判每個父母。」
——百姓是子民,透過子民向上天奉獻。
當她深深嘆息時,突然聽到一個緊張的聲音。
「爲什麼?」
陽子點着頭。
「在倭國,似乎一旦結了婚,就要堅持到底,但這裏的人頻繁離婚,也頻繁結婚,也很樂意養育他人的孩子,帶着兒女再婚很受歡迎,而且孩子越多越好,因爲這代表具有身爲父母的資格,也就是這個人的人品很出色。」
「——來者何人?」
陽子想起很多官吏都是單身,有婚姻的人,另一半通常不是官吏。
「沒錯,所以每個父母都盡力孝子、孝女,因爲一旦被兒女輕視,等於被上天輕視,所以都透過兒女爲上天奉獻。」
遠甫突然笑了起來,陽子驚訝地睜大眼睛。
陽子躺在牀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主上——有人。」
這裏的世界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陽子再度認識到這件事。
「臣前去察看。」班渠說完後,就沒了動靜,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可以,但雙方首先必須取得相同國家的戶籍,因爲這裏不允許和他國的人結婚,因爲太綱這麼決定,所以也無可奈何。太綱規定,同裏的夫妻才能祈求孩子,同國的男女才能結婚。」
「是喔……」
「如果夫妻雙方都是官吏,問題就更加嚴重。一旦成爲官吏,就經常會調動,一旦結了婚,就不會拆開夫妻,所以升遷就會受到阻礙,有不少人不喜歡這樣,所以決定不結婚。」
遠甫向陽子招了招手,陽子像往常一樣,坐在遠甫旁邊的椅子上。
「是這樣……」
「他們在北韋逗留一晚後從城門離開,然後找了往拓峯的馬車。」
「對這裏的人來說,婚姻只是這種程度的事。如果想要孩子,就必須結婚,如果不想要孩子,婚姻就幾乎沒有意義。」
「……感覺很有宗教的味道。」
「沒錯,王可以違背這條太綱欺壓百姓,但一定會因此得到報應——同樣地,也可以制定違背太綱的法律,但絕對無法發揮作用。雖然不知道是因爲世間有哲理,太綱是根據這些哲理所編,還是如傳說中所說,因爲太綱是天帝所授的關係。」
「倭國沒有神明吧?但這裏有天帝,天帝決定了世間的哲理,妳知道太綱之一的內容嗎?」
「是喔……」
「是嗎……所以我的朋友無法成爲下一代牆王……」
「是啊。」
「這個嘛,」遠甫苦笑着,「就要問裏樹或天帝了,也許這件事和王必須是本國人有關,聽說之前曾經有王允許百姓和他國人結婚,但那對夫妻在裏樹上綁了細帶,也遲遲無法結果,無法養兒育女,結果不得不廢止——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哲理吧。」
「是這樣喔。」陽子吐了一口氣。對蘭玉來說,比起要不要養育兒女,會被分到哪裏這個問題更重要。
「那我明天之後會出門幾天。」
「呃,因爲如果生了孩子,就會很麻煩……」
「原來在倭國對婚姻的問題很嚴肅。」
「好不容易養到二十歲,又要離開家了。」
「姑且不論已經結婚的情況,一旦登上王位,之後就無法結婚,雖然貴爲一國之王,但也只能相好,所以也不能有兒女。相好的伴侶授予王后和太公的地位,只要公開,就和婚姻沒什麼兩樣——但是,慶國的百姓都是妳的子民,所以妳也是透過子民,向上天奉獻。」
「看來無論如何,都得再去拓峯看看。」
「老夫也這麼認爲。」遠甫笑道。
「是喔……」
陽子點了點頭,對遠甫笑了笑。
「應該說像修行——上天賜予孩子,把孩子養育成人,就像是修行。事實上,養兒育女沒什麼好處,但養育的過程很費心,也很花錢。」
「……因爲一個人太孤單。」
「……原來如此……」
陽子在故國時並沒有特別的信仰,她至今仍然無法理解信仰天帝是怎麼一回事,對她來說,爲神奉獻聽起來更遙遠。
陽子坐了起來。
「王不是凡人。」
「以仁道治理天下?」
「太不可思議了。」
「妳一定覺得很稀奇——這裏沒有人提什麼血緣,妳所說的血緣就是指同姓吧?一旦結了婚,就要入某一方的籍,雖然雙方姓氏不變,但夫妻雙方必須整合爲一個戶籍。小孩子必定繼承整合戶籍的姓氏。這件事很有意義,當上天革除先王的天命時,同姓者不得承受天命。」
遠甫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跟蹤他們。」
「也可以用這種方式遷到其他國家嗎?」
「根據前例來看,張姓者不可能成爲下一代塙王,這是——從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姓氏,之後也無法改變,父母離婚之後,也不會改變,即使結了婚之後,仍然不會改變,所以每個人都會有固定的姓氏,姓氏的意義僅此而已。」
陽子綁緊了行李的皮繩。
「……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樣……」
「如果因爲這個原因,根本不需要結婚。在生存的過程中,如果沒有伴侶的確會很寂寞,所以人想要尋求別人的體溫,在這裏稱爲相好。」
陽子嘀咕道,突然偏着頭問:「我可以結婚嗎?」
「遠甫?」
「這和倭國的常識完全不同……」
「喔,原來是這樣……」
陽子嘀咕道,遠甫輕聲笑了起來。
「不知道——啊,他們消失了。」
「前一代景王——予王本姓舒,妳的父母並不姓舒。以巧國爲例,之前崩殂的王姓張,所以下一代王不得是張姓者;芳國的王也崩殂了,他本姓孫,芳國的次王絕對不可能姓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