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4046 字
黃海上空出現了一個很微小的黑點。
黑點在遙遠高空的雲海上方滑行,筆直地飛向黃海南方,飛越金剛山,最後出現在黃海南方的赤海上空。
飛越明亮的碧藍色大海,黑點一路向南。經過了一晝夜,進入奏國後,繼續南下,消失在首都隆洽的上空。
奏國首都隆洽山。清漢宮綿延在山頂,這裏是各國聞名的宗王居宮。雖說這裏是山頂,但更像是水上樓閣,用白石建造的各個宮殿浮在水上,白石所建的橋樑和迴廊連結各個宮殿,園林也建於水上,形成了整個王宮。
王的居宮位於王宮最深處,最靠外側的路寢寬敞的庭院也是一片平靜的水面,映照着天上的銀河。
女官神情嚴肅地出現在庭院周圍的迴廊上,跪在站在迴廊上的女人面前行禮。
「臺輔,原來您在這裏。」
女人一頭帶着銀色的金髮,轉頭對女官溫柔地笑了笑,女官再度深深磕頭。
「——主上回宮了。」
「知道了。」她清脆的聲音小聲應道,向女官道謝後,走進了那棟宮殿——仁重殿內。
女人的號爲宗麟,選定了奏國當今的王——宗王,成爲強盛而長久的王朝基礎。她婉拒了下官備船的建議,穿越仁重殿,走向相當於宗王居室的正寢。
穿越寬敞的仁重殿,距離正寢的主殿只有一小段距離。她行了一禮後走了進去,主上正在下官的協助下換禮服。
「主上,您回宮了。」
「喔——是昭彰啊。」
回頭露出笑容的男人五十歲左右,身材高大福態。他就是奏國之主,賜給宗麟「昭彰」這個名字的稀世之王——不,應該說是稀世之王的中樞。
「交州的情況還好嗎?」
她微微欠身行禮後問道,宗王福態的臉上露出笑容。
「海港已經很有規模了。」
說完,他走向後方的宮殿,她也跟了進去。
照理說,王和麒麟各有居宮。王在主殿,麒麟在仁重殿,但奏國向來不遵守這樣的規矩,王和麒麟都住在以偌大的後宮爲中心的典章殿,任何官吏都不得入內,只有宗王親自挑選的親信和王的近親在此起居。
英清君——利達嘆了一口氣。
明嬉把茶杯放在兒子面前。
「……那傢伙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時間不見蹤影。」
「供王登基恐怕會充滿苦難,一國之主才十二歲,朝廷不可能太平。」
「那也沒辦法,就派利廣擔任使節,還要想一下祝賀的禮品——父王,這樣可以嗎?」
「這裏比較近啊。」
「該不會是你唆使她,帶她去蓬山吧?」
「供王正在蓬山等待接受天敕的吉日,供王即位的鳳鳴很快會響起。我想在此之前向主上稟報,所以先離開蓬山回來了。」
「是啊。」
「我原本並沒有打算去那裏。」
「出門四個月,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家嗎?你到底去了哪裏?」
「我想給她一點驚喜。」
「十二歲的孩子要去蓬山,她遇到了櫨家的小兒子,這個放蕩的兒子至少可以在珠晶登基時爲她準備後盾……我覺得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而是我被供王的運氣捲進去了。」
「……真傷腦筋啊。」利廣苦笑道:「好不容易和牠混熟了。」
看到兒子一派輕鬆地說完走了進來,明嬉深深地嘆着氣。
「你的小心靠得住嗎?供王喜歡什麼?」
可能剛纔已經有人通報,當他們走進典章殿時,杖身——因爲先新並沒有動用國庫僱用這些護衛,所以只能稱爲杖身——輕鬆地行了一禮後,打開了門。
「喔,呃——我去了蓬山。」
「太奸詐,太奸詐了!我從來沒去過蓬山。」
「她叫珠晶嗎?十二歲的女孩升山嗎?」
「騎獸。好啦……送星彩的話,珠晶應該不會不高興。」
昭彰想到這裏,偷偷笑了起來。先新的次子以前在客舍時,就在幫忙家業的同時,不時以出門賺錢爲由,搭船出門,在立太子之後,他的放蕩不羈也絲毫沒有收斂,但也因爲他的關係,奏國幾乎正確地掌握了其他十一國的實際情況。
「利廣,你有沒有表明身分?」
昭彰正在想這些事時,露臺的窗戶打開了,一個人影從窗戶探頭進來,昭彰見狀,忍不住笑了笑。
明嬉和三個兒女並沒有明確的官位,大家都以爲雖然他們分別身爲正妃、太子和公主,但並不會參與朝廷問政,在後宮過着平靜的生活,但事實上他們四個人也共同掌握了宗王的權力。
利廣睜大了眼睛。
先新仰望着天花板,文公主——文姬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有這回事嗎?」
「那真是太好了。」
「我想當慶賀的使節,拜託讓我去吧。」
卓朗君——利廣笑了笑。
先新看着后妃問道,后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答說:
利廣放聲大笑起來。
「所以希望主上親筆賀書,在供王即位時,請務必派使節前往道賀。」
「嗯,」先新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越來越好了——一、二、三,加上昭彰是四個人,還少一個。我們家的放蕩兒子還沒回來嗎?」
「嗯。」王一臉得意。宗王的名字叫櫨先新。
「你去蓬山?沒有玄君的邀請,就不請自去?」
三個人恭敬地行禮說道,恭敬地行完禮的文公主最先抬起頭,笑着說:
「這叫作天意難違啊。」
「你這個孩子,稍不留神,就不知道會去哪裏做出什麼事。」
聞名各國的奏國宗王登基之後,建立了五百年的大王朝。提到宗王,衆人皆知是與東北大國雁國的延王齊名的稀世明君,卻鮮少有人知道「宗王」並非一人。不,奏國的麒麟昭彰選定的只有先新一人,但有關奏國的治理大事,絕非只有先新一人所決定。
「如果不這麼做,珠晶也未免太辛苦了。」
「——啊喲,大家都在啊。」
利達並不理會利廣的自言自語。
「沒錯——所以,主上,務必命我做爲慶賀的使節前往。」
長子和麼女左右圍攻,先新忍不住發出呻吟,昭彰笑了起來。
「既然這樣,就這麼辦吧,這件事由利達負責,如果交給利廣,不知道他會做什麼。」
「——女王嗎?」
文姬叫了起來。
「怎麼可能?」
「您回來了。」
「遵命。」
「啊喲啊喲,父王,歡迎您回來。」
「應該和文姬很合得來的小姐。」
「因爲父王太寵他,明知道他是這種個性,還送給他騎獸。」
「父王,有沒有伴手禮呢?」
「你是要我成爲供王的後盾嗎?」
先新和昭彰分享着熟悉的港都所發生的變化,穿過典章殿的迴廊,走向正殿。打開正殿的門,三個人圍坐在大桌子旁正在等候他們。一看到先新,立刻起身行了拱手禮。如果要以號稱呼,這三個人分別是宗后妃、英清君和文公主。
「趕快向父王請安,父王剛從交州回宮。」
「你太奸詐了!」
「要恨就恨你自己,誰叫你整天行蹤不定。萬一在黃海出事,你該怎麼辦?」
「是啊,出門兩個月了,你比父王早兩個月出門,結果比父王更晚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哥!」
「她纔不是我這種人能夠輕易唆使的,我在恭國遇見她,她正要去升山。她是恭國赫赫有名的萬賈相家的女兒,離家出走去升山,所以我陪她去蓬山。」
他笑着說道。他的號爲卓朗君。
文姬吐了吐舌頭,向坐在桌子對面的父王探出身體。
「太了不起了,」文姬深有感慨地說:「十二歲就去黃海,我十八歲了,也沒辦法做到。」
「太奸詐了。」文姬不服氣地說,利達制止了她。
「……太讓人驚訝了。」
「就這麼辦,讓利廣帶在身邊不會有好事,」
「嗯。」他笑着點頭。
「對,她升山了。」利廣笑着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是個任性的大小姐,但我可以保證她的爲人,只要能夠撐過朝廷最初的動亂,她可以成爲一位出色的王。」
——應該說是三個半。
「供王是怎樣的人?」
「哥哥有了那種騎獸,當然不可能回來。」
「後門?」
利廣笑了起來。
先新抬頭看着兒子。
「喔?父王也出門啦。」
「芳齡十二。」
「雲海上,雖然我從蓬山直接回來,但路途太遙遠了,雖然只有兩天的行程,但沒有陸地,沒想到這麼累人。」
聽到明嬉的問話,他指着窗外。
明嬉瞪大了眼睛。
文姬說:「所以,前門就是……雲海下方?你從黃海去蓬山?」
明嬉點了點頭。
昭彰尋王找到先新時,他是荒廢的港都一家客舍的老闆,那家客舍在港都也赫赫有名,由先新和他的妻子明嬉,以及三個孩子共同經營。先新是一家之主,氣度不凡,個性果斷明快,卻不獨斷專行,凡事都和明嬉以及三個孩子商討後再決定,也尊重他們的意見。客舍的經營有一半是靠明嬉和三個兒女的合議,先新負責統率,在宗王登基後,仍然持續這個體制——唯一的不同,就是昭彰也加入其中。
「喔!」先新小聲應了一聲,從懷裏拿出了禮物。昭彰面帶笑容地看着他們打開平淡無奇的禮物。
十二歲。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先新也跟着妻子嘆了一口氣。
「如果考慮到奏國的面子,派昭彰去最理想,但昭彰身體太弱,不適合去王剛即位的國家。」
昭彰在交州的那個港都發現了先新,他在那裏經營一家大客舍,看到宗麟來訪,嚇得腿都軟了——這已經是遙遠的往事了。
「所以,如果不是你去道賀,就失去了意義。」
「那就決定了一項。」
「……你這孩子,說了多少次,那裏不是出入的門,要說多少次你才記得?」
「不枉從雁國請來技師建造,真希望妳也可以看到碼頭多麼壯觀。」
說完,他對着父王拱手說:
「——我陪供王升山,見證了她的登基。」
「不要說回來,連音訊都沒有。」
「母后,這種時候要說,因爲昭彰是麒麟的關係——對了,可以把星彩加進賀禮嗎?」
「主上,交州的情況如何?」
「嗯,是啊,但我是從前門進去的,玄君也沒有不高興。回來的時候,還很貼心地讓我從後門離開呢。」
點頭的不是先新,而是明嬉。
「主上的確理虧,之前就請您打消這個念頭。」
利廣笑了起來,「妳沒有偷偷減掉五百歲?」
「我很小心啊。」
「好啦好啦……」
利廣落寞地嘆了一口氣,剛好和父親四目相接。
「我送你的東西好像反而害了你。」
利廣笑了笑。
「沒關係,珠晶一定會珍惜星彩——不過,騶虞真的很不錯。」
「你是在暗示還要一匹騶虞嗎?」
「那就要仰仗主上的王威了。」
「看你今後的表現再說。」
「竟然來這招……」
利廣苦笑着,看向北側的窗戶,小聲地自言自語:
「反正我也結識了黃朱……」
他已經瞭解了黃海的情況,自己去獵捕騶虞也不錯。
五天後,奏國的鳳鳴號。
——恭國一聲。
供王即位!
普白十一年上,燕寢駕崩。同十一年,蓬山結供果。
十二年,蓬山供果孵麒麟,號爲供麒。
十八年,祠祠升黃旗。三十八年春,蔡晶由幹入黃海。臺輔親迎之締約,蔡晶入神籍,供王踐祚。
《恭史相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