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少N瑪麗戈爾德。0;21;

3

我是在被瑪麗戈爾德拖着，跟着她來到埃裏卡村時，才意識到一個自己一直忽略了的事實。

「什麼人？生面孔啊。」

一個連武裝都沒有，守在柵欄前的中年男人攔住了蘭塞爾，他也分不清這人是民兵、自衛隊，還是個無所事事的懶漢。

「一個人旅行？這麼小？」

「因爲有一些複雜的情況。」

「是挺複雜的啊，一個像麥田裏的小老鼠一樣大的傢伙，居然一個人旅行。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蘭塞爾·但……」

「蘭塞爾？」

他急忙閉上了嘴。

要是在這裏說出但丁家族的名號會怎麼樣？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遍整個但丁領地。

說他們看到了離家出走的小兒子，正一副流浪漢的模樣四處遊蕩。之後會發生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蘭塞爾不想面對勃然大怒的父母派來的騎士們。那種情況必須避免。所以他才趕緊閉上了嘴。

「我叫……蘭塞爾。」

蘭塞爾·但丁。

迴歸人生的第一次。

平民身份的生活。

「蘭塞爾？嗯。你這把刀是哪來的？是裝飾品，還是真刀？我好歹也是警衛，總得問個清楚。」

「只是防身用的。」

「哇哈哈，哪來的有趣小鬼。你連怎麼用都不知道，只會覺得沉吧，要它幹什麼。乾脆賣了換頓飯喫。你有住的地方嗎？有錢嗎？」

「我打算暫時先住在旅館。」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真的可以嗎？」

民兵帶他來的地方，確實是個有理由沒人用的房子。因爲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更像個倉庫。

雖然自己還剩下兩枚金幣，但能省一點是一點總是好的。

「太好了！」

而且，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一直住在旅館，也確實會顯得很可疑。

瑪麗戈爾德放下心來，這纔開始倒牛奶。

「我纔不會道歉呢。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自己亂跑的壞孩子，告狀讓他挨訓是絕對正確的。」

不用多說，這依然是瑪麗牌三明治一如既往的味道。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之後給我一枚銀幣就行。」

「好喫。還挺不錯的。」

她像是剛洗過頭，還沒幹透的頭髮被撥到了一邊。

「來，這是熱牛奶，客人。」

「……？」

瑪麗戈爾德長長地吐出了舌頭。

「爲什麼叫客人……？」

是瑪麗戈爾德，那傢伙正悄悄地探出頭來。她提着一個木籃子，滿臉不悅，神情尖刻。

「我是說讓你先賒着，等手頭寬裕了再給，你這小子。這點誠意總得有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這個因爲喫飽而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傢伙身上，開始出現了奇怪的現象。

「反正也沒人用，沒關係。」

「原來不是免費的啊。」

「哈，好飽啊。」

是那個民兵大叔啊。

「嗯。」

獨自留下的蘭塞爾這纔不緊不慢地將乾草攏在一起。睡得不舒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所以倒也無所謂。

埃裏卡村是個寧靜的地方。草叢間的蟲鳴，村民們的交談聲，還有馬和馬駒打響鼻的聲音。

「快喝吧，客人。來來，別客氣。」

「背叛者……！」

「居然去告狀，太過分了。」

雖然從瑪麗戈爾德雙眼發亮的氣勢中感到了一絲可疑，但蘭塞爾還是拿起一個三明治放進了嘴裏。

-唰啊啊！

「快嚐嚐啊，快點！」

「……客人？」

瑪麗戈爾德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直接躺了下來。

除此之外，我還爲好奇心旺盛的民兵隊解答了各種問題，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

「瑪麗，你……」

「我還沒放進嘴裏呢。」

「……真和平啊。」

蘭塞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裏面果然是三明治，旁邊還放着一瓶溫牛奶。

「是的，客人！」

「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蘭塞爾你不也是一個人亂跑，還好意思說我？略略略！」

「來，快請用吧，客人。快點。」

「嘿嘿，是烏登大叔告訴我的。」

「真的?! 」

蘭塞爾不禁嗤笑一聲。

蘭塞爾久違地嚐到了這令人懷念的味道，嘴角似乎不自覺地泛起了一抹微笑。

「這個，是特地拿來給你的。算是你幫我撿東西的報答。」

「怎麼樣？要不要多放點火腿？我是想把麪包做得再軟一點，但那樣就需要很多黃油，所以還在猶豫。」

剛咬下一口，瑪麗戈爾德的雙眼就立刻亮了起來。

『會噎到的。』

籃子很快就空了。裏面的食物足夠兩個人喫，甚至還有富餘。

「把那邊的草聚攏起來捆好就能當牀了。天冷了就在那兒生火。還滿意嗎？」

「不行，不行。你哪有閒錢在那種地方浪費。再說，旅館裏淨是些醉醺醺的傭兵和商人，鬧事是家常便飯。城郊有間空房子，你就住那兒吧。」

瑪麗戈爾德很自然地在蘭塞爾身邊坐下，放下了籃子。

『瑪麗戈爾德直到死前，都是在這樣的地方度過的嗎？』

蘭塞爾的眼神動搖了。

「嗯？」

她在發光。

他想起了被拖拽着帶往小木屋的瑪麗戈爾德。

就在那時，蘭塞爾聽到從門前傳來的聲音，抬起了頭。

不是錯覺。

瑪麗戈爾德正在發光。

彷彿有閃耀的光粒，正從她全身隱約地逸散出來。

蘭塞爾看着這一幕，呆呆地張開了嘴。

沒錯。

我見過。

『魔力枯竭……』

瑪麗戈爾德似乎早已對這種現象習以爲常，只是默默地將頭髮撥到一旁。

閃耀的魔力結晶隨着她晃動的金髮，四散到房間的各個角落。

魔力枯竭。

這是一種可怕的疾病。生命力會逐漸流失，直至死亡的疾病。

她將在十三歲那年迎來的死因，其真面目，蘭塞爾從第一天起就已親眼目睹。

『難道瑪麗戈爾德還不知道自己會死嗎？』

這個疑問，很快就在瑪麗戈爾德接下來的話語中煙消雲散。

「怎麼樣？用比別人短得多的壽命，換來更絢爛的人生。像這樣，閃閃發光。」

原來她知道。

蘭塞爾試探地問了一句。

「你說短，是有多短？」

「嗯，他們說我至少能活到十五歲之前……我算算看……未來還有一、二、三……七年！什麼嘛，比我想象中要久很多嘛?! 」

他決定不告訴她，那個預言其實是說她將在十三歲死去，而非十五歲。

「……？」

「有什麼關係。人本來不都是會死的嗎？所以纔要在活着的時候努力生活啊。」

「原來我是來當客人的啊。」

「我要在這個村子裏開一家大大的麪包店。一家大到、美味到能讓人們從好—遙遠的地方都特地找來喫的麪包店！」

「小姐，您看這個！衣服！很漂亮吧？」

「麪包店？」

「哇啊啊！」

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這件事。

獨自留下的蘭塞爾撫摸着被輕輕拂過的臉頰，凝視着手中的麥穗，一時間心中充滿了疑惑。

「我先給你賒着，以後記得付錢哦，蘭塞爾。」

瑪麗戈爾德住的地方，是埃裏卡村裏一棟還算大的木屋。

是啊。她擁有夢想這件事本身，在蘭塞爾看來就是個矛盾。

這的確是個獨特的家庭。

我不想給瑪麗戈爾德那滿懷期待的臉上潑冷水。

『……這可真不是一個適合短暫人生的夢想呢。』

偏僻村莊裏的小房子，住在裏面的小姐和僕人們。

夢想。

「嘿嘿嘿。」

瑪麗，你十三歲就會死的。

蘭塞爾這纔看到，在跑到村子廣場上的瑪麗戈爾德周圍，有一羣磨磨蹭蹭、徘徊不定的傢伙。

瑪麗戈爾德像是在對自己發誓般地說着，從她的眼神中能感受到那份真心。

「你這是強買強賣啊。」

一個名叫烏登的民兵悄無聲息地出現，用胳膊肘捅了捅蘭塞爾。

「這個。」

實際上，這和家道中落沒什麼兩樣。

「不知爲何，埃裏卡村裏連一家麪包店都沒有。所以我要自己開一家。黃油、砂糖、肉桂、橄欖、麪糰……我要讓烤箱裏滿滿的麪包烤得滋滋作響時散發出的香氣，每一天都飄滿整個埃裏卡村！」

—嗯，試一次應該也無妨吧。

「你也迷上瑪麗了？」

「哈啊，麪包店。真想快點開起來啊……」

這個問題，甚至優先於「那種規模的麪包店能否開在這座小村莊裏」這種現實層面的疑問。

「唔嗯，那不是該由蘭塞爾你來決定嗎？」

女孩子們暫且不說，男孩子們那邊……完全就是一羣陷入愛河的青春期小屁孩。

啾。

「嗯。」

「也難怪，來這村子裏的男人，就沒有一個不爲瑪麗着迷的。不過他們全都碰了壁，據說連牽過她手的人都沒有。」

—從皇女殿下變成麪包店老闆嗎。這落差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唔。

瑪麗戈爾德提起籃子站起身，嘴脣碰上了他的臉頰。

—那不是很好嗎。可以做很多好喫的東西，說不定還會更幸福呢。

「給你。我的禮物。」

「讓我做成麪包嗎？」

—……要不，我也試試開個麪包店之類的？

我想，這或許是曾經許下要開面包店的約定的影響。

可她居然還有未來的夢想？還想開一家有名的麪包店？

「這個？」

現在只剩下五年了。

4

從進出的人來看，家裏只有四五個女僕、年輕的管家阿爾珀特，以及瑪麗戈爾德本人。看來只剩下了這寥寥數人。

那傢伙不是因爲魔力枯竭，馬上就要死了嗎？

「……麪包店嗎……」

那傢伙從腰間摸索着掏出了一個東西。

這傢伙滿臉通紅，急匆匆地跑開了。

「嘻嘻，謝謝你幫我撿起來，蘭塞爾。雖然你是個告發我的叛徒！」

「晚安！」

「……？」

「嗯。」

「你不害怕嗎？」

那是一把從今天進村口時起，就一直緊攥在手裏的麥穗。正值收穫的季節，麥粒顆顆飽滿。

「聞到香味的人們每天早上都會聚集過來，路過的旅人也一定會順道進來，喫了我的麪包再離開。就這樣，『這個村子的麪包真好喫』的傳聞漸漸傳開，最後甚至傳遍了整個羣島……！」

『……』

「那麼有活力的孩子，竟然活不長久。真是到現在都讓人不敢相信。」

民兵伍登咂着嘴，喃喃自語道。

『這也是之前那一輪的影響嗎？』

但嚴格來說，瑪麗戈爾德的夢想本身就是個矛盾。

瑪麗。

埃裏卡村的少女。

夢想開面包店的小丫頭。

一個五年後就將離世，時日無多的少女。

「怎麼樣，好看吧？是阿尼斯和希琳給我做的裙子！」

蘭塞爾邁開腳步，走向瑪麗。她正興高采烈地向村裏同齡的女孩們炫耀着自己的衣服，而蘭塞爾則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欸？」

瑪麗戈爾德的臉上寫滿了驚慌。

與蘭塞爾對上視線後，她的雙眸動搖了。

「蘭、蘭塞爾？」

「瑪麗。」

反正死亡是無法避免的。我來此也並非奢望能改變什麼。

蘭塞爾只是想讓她幸福。

至少想讓她在閉上眼睛的時候，能夠回味這一生是多麼快樂。想告訴她，我們總有一天會再相見。

難道是因爲在意瑪麗戈爾德身邊那些晃來晃去的小屁孩嗎？

怎麼可能？

我可是活了數百年的人，怎麼可能會對那種小屁孩產生競爭意識。

「那小子是誰啊！居然敢牽瑪麗的手！」

「是第一次見的傢伙啊？」

滾燙的紅暈瞬間染上了瑪麗戈爾德的臉。

是的。

十一歲的蘭塞爾，

「我對你一見鍾情，瑪麗。請嫁給我吧。」

他走近瑪麗戈爾德，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喂！離我的瑪麗遠點！」

「我們一起開一家麪包店吧。」

向八歲的少女求婚。

「……！」

怎麼可能。

蘭塞爾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不。說實話。』

蘭塞爾看了一眼系在腰間的一捆麥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