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消失的玛丽戈尔德 0;21;

3

兰塞尔极度抗拒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自从尝试过一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对于回归者而言，生命仿佛是无限的，因此抛弃自己的性命本是件容易被视作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兰塞尔仅在第一次尝试时便领悟到，那种行为会不断削磨自己的灵魂。与其那样，还不如登上处刑台被活活烧死来得干脆。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他害怕的是自己会对这个世界变得麻木，失去所有的感触，连人性也像一堆尘土般轰然崩塌。

『玛丽戈尔德。』

也许，如果遇到那家伙的时间再晚一些，兰塞尔可能早就突破临界点了。

但有她陪伴的期间，一切都不同了。

反倒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将他那早已破烂不堪的某个部分轻轻覆盖。那是一种被治愈的感觉。对兰塞尔而言，玛丽戈尔德就是这样的存在。

而当她消失后，这已是第六次人生。

兰塞尔再次感受到了最初成为回归者时的那种感觉。

「少爷。」

他正要够到的酒瓶，被什么人抢先夺走了。是赫斯蒂—那位跟随兰塞尔来到伊维尔·申男爵宅邸的女仆长。

她正用充满担忧的眼神注视着兰塞尔。好久没见过这种眼神了。

「您再这样下去，要是伤了身子，挨骂的可是我。」

「说得也是。」

兰塞尔放弃了举起酒杯的打算，瘫倒在沙发上。

「少爷，干脆回故乡去吧……」

「让那些已经习惯了群岛生活的年轻女仆们怎么再回故乡呢。那样做，我会于心不忍的。」

「那一点都不重要。自从来到群岛后，少爷您的状态一直很差，这远比那件事更……」

「我可是个备受祝福的人，赫斯蒂。我是一个有你这样有教养的女人侍奉的贵族，身边还有伊维尔·申男爵那样的人物，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幸。」

兰塞尔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玛丽戈尔德的身影。

「那就干呗！」

「您喝得太多了。请去床上躺下吧。我扶您回房间。」

『不是偶尔，这也太久了啊，玛丽。』

「哎哟！您是位贵客吧？多谢了！」

「梦想远大固然是好，但从佣兵成为骑士的人可不常见。毕竟，至少也得立下功劳，得到皇子殿下或皇女殿下级别的认可才行。」

里面有佣兵、小孩，甚至还有一只公鸡。这群男男女女都是打算去边境的村庄找活干的。

「最后一个位置！前往西部边境的最后一个位置！一个银币外加二十个铜板！」

历经波折后，他们虽然知道了彼此都是回归者，但那之后就再也未能重逢。在将近十次的轮回里，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大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奥特。」

「但家人就是家人啊！就算它很快就会死又怎么样？只要在它死前，我们好好相处不就行了嘛。」

一个人。

兰塞尔只留下了一张写着「暂且勿寻，在此等候。」的字条，便悄然离开了宅邸。

「你抱着的那只鸡是应急口粮吗？」

兰塞尔连那一个人的幸福都无法给予。无论处境多么艰难，无论这游戏有多么操蛋，任何话语都成不了借口。

「你以为很容易啊。」

「不用找了。」

4

「好高大啊……」

区区一个女人。

-兰塞尔大人，您也偶尔该体会一下我的心情。

「我也想像大叔一样长得那么高大。」

「大叔也是佣兵吗？」

事到如今，就连她是否存在于这个世上，都成了疑问。

「……」

「兰塞尔·但丁。」

「……」

大约过了四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国境。途中既没有遇到狼群，也没有碰上盗贼，是一段极其顺利的旅程。

兰塞尔一搭话，那小子的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是的！骑士。这样就能给弟弟妹妹们挣很多钱，提高名望，以后就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虽然我完全不同意那些佣兵混蛋们「不过是群岛里随处可见的女人之一」……这种屁话，但没错，她的确只是一个女人。

兰塞尔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玛丽戈尔德的脸。带着随时都可能死去的自己一起生活，那家伙的心情，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一直假装没听见，强忍着，但最后一句话却刺中了他。

「……」

兰塞尔心想，事已至此，就当是打发时间了，于是便陪着那小子。他话很多，倒也不觉得无聊。

「我们是来玩的呀。」

车夫吵嚷的嗓音。

「不是啊？它是我的家人。」

战事频繁的边境地带有很多工作机会。不过对兰塞尔而言，这只是一趟旅行。

这小子话有点多。

「……」

从出发到现在，兰塞尔一直被这个喋喋不休的小子烦扰着。

「鸡的寿命很短，小鬼。想把它当家人一样养着会很辛苦的。」

「什么？哪有去边境玩的人啊。」

兰塞尔低声呢喃，眼神却空洞无神，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这副模样，似乎让赫斯蒂很是揪心。

「兰塞尔·但丁，兰塞尔·但丁……兰塞尔·但丁……好，记住了！等我以后当上骑士，一定会记住您的。」

至少下一辈子也该见上一面了吧？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要我将过去带给她的所有痛苦记忆，连本带利地偿还一遍吗？

「平民当骑士？」

「在这个帝国，有无数领民因为连一株麦子都没有而活活饿死。我却是个吃得太饱、不知疾苦的家伙。」

『我也搞不清楚了。』

「因为我想成为一名骑士。」

「大叔，您为什么要去边境啊？啊，因为您是佣兵，所以是去赚钱的吧。」

每当想到这件事，自责感就席卷而来。不，或许应该说是绝望感吧。

兰塞尔递过去两个银币，随后挤上了那辆塞满了人的马车。

第二天。

「要怎么做才能长得那么高大呢？」

前往边境的其他人全都一副被疲劳浸透的模样，唯独这家伙，快活得不得了。

『玛丽。无论我变得多强，无论我活得多么努力，无论我的人生重复了数十次，我终究……还是没能让你幸福啊。』

这小子直到最后都还是那么活力满满。

既然已经搭了话，兰塞尔便顺口问了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结果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你又是去干什么的。」

是我没做到。就是没能做到。是我失败了。仅此而已。兰塞尔不停地揉搓着脸，努力想压下那股涌上来的燥热。

「听说搬沙子能赚钱。我想攒钱买一把剑。我的目标是从佣兵做起，然后当上骑士。」

「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的是亲自尝试。大叔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兰塞尔瞥了一眼那个正对着自己发出感叹的男孩。那家伙怀里抱着一只公鸡，所以兰塞尔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

兰塞尔回想着那个在这片大陆上销声匿迹的家伙，咂了咂嘴，口中泛起一丝苦涩。

兰塞尔本打算在国境村庄附近转转，然后就动身前往群岛。

他断定，要整理复杂的思绪，没有比群岛更合适的地方了。

如果不是中途发现那个叫奥特的小子一瘸一拐地走着，他可能已经这么做了。

「你干嘛呢？」

「啊，兰塞尔大人！」

「你的腿，怎么回事？」

在那小子犹豫了片刻后，他又催问了几次，对方这才开了口。

「我才知道，原来在这里赚的钱……得分一半给石匠公会的大叔们。我不想给，结果就被他们用棍子……」

「……你带着的那只鸡呢？」

「……」

『正好心情不爽，你这家伙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名正言顺施展暴力的机会。

这对近来的兰塞尔而言，可是个少有的情况。

他立刻带着那小子，朝石匠公会走去。

「奥特，怎么，又想挨揍了？」

「旁边这个高个子大哥是谁啊？」

「什么来头？」

这哪里是石匠公会，分明就是个流氓团伙。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一群面相凶恶的家伙。

在短短几个月里，他经历了腿被打断、视若珍宝的鸡被抢走吃掉等事情，不知不觉间，这小子似乎也尝到了世间的艰辛。

他收好银币，递给了那家伙。

「你，你这混蛋！」

「嗯？」

「你说过想成为骑士吧。」

光天化日之下，一场混战就此展开。数十名石匠公会的成员扬起一阵尘土，一拥而上。

「呃！」

「来边境地带玩……啊，那、那个，是啊，也说得过去。克拉莉娅殿下和……子爵阁下都还安好吧？」

他一副畏缩到了极点的样子。

在他曾是家的地方，奥特只找到了一个弟弟妹妹们视若珍宝的鹅卵石收藏盒。那小子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默默地跪着。

「挡、挡住了！师父的剑，我终于……！」

最后的终点站，是那家伙的家人等待着他的村庄。具备了成为骑士所有条件的他，满心欢喜地前往了那里。

「脑子是空的啊。」

解决所有人，只花了短短三分钟。等回过神来，几十号人已经全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很快，一位名叫霍尔男爵的贵族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过奥特那小子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真的吗?! 」

「算上精神损失费，我只拿走二十枚。」

在一路过来的途中，兰塞尔听那家伙一遍又一遍地吹嘘自己的村庄有多么宜居，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兰、兰、兰塞尔大人！请住手！这些人的背后可是霍尔男爵大人啊！」

兰塞尔和奥特面对的，是大屠杀后的废墟。

他这副样子，并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兰塞尔是位深受皇女殿下器重的贵族而看人眼色。

兰塞尔伸手探向那伙人的钱箱时，奥特连忙上前阻止。

他呆滞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欸……？」

「还差得远呢。」

「啊，啊？我……两枚银币……」

兰塞尔以为那小子会就此绝望，确信他会一蹶不振，再也站不起来。

「欸？不，像、像我这样的人，当什么骑士啊……」

那是一个被烧得焦黑，什么都不剩的村庄。

「那是当然。我不会放在心上，您只要给我些盘缠就行了。」

「凭你现在的水平，和任何骑士交手，多半都能赢下来。」

「奥特，你被敲诈了多少？」

在带着他当随从的这段时间里，兰塞尔时常教他剑术。

「我只是来随便玩玩的。」

「呃！」

「好吧，我明白了。那……这次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讨生活啊！我在这该死的边境受苦受累，总得有点回报吧！」

兰塞尔把女服务员端来的鸡肉料理递给了那小子。

「哎呀，这不是兰塞尔阁下吗？我听说您一直待在群岛，怎么会到这里来……？」

看来时间会过得很快。

「那必须的。哎！当然要给了！」

「……」

「你不是说要成为骑士，好照顾弟弟妹妹们吗？」

「你说那是你的梦想。」

5

在这个世上，大多数人即便有兰塞尔手把手地教，一辈子也成不了骑士。相比之下，这小子的水准已经相当不错了。

原本寻找休养地的计划，变成了一场为了骑士修行的流浪生活。

「奥特，瞧瞧那小子，不知死活地又爬回来了。想让你剩下那条腿也……！」

「奥特。」

「师父。」

「我来帮你。帮你成为骑士。先从我的侍从做起吧。」

兰塞尔一脚猛地踹中了那家伙的下巴。

那是兰塞尔活了数百年才练就的剑术，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剑术了。这小子的实力进步神速，几乎是肉眼可见。

「……」

梆！

「抓住他！哪来的狗东西……！」

「当然了。」

「那我们的地位更高啊。」

我带着还一脸发懵的奥特，朝旅馆走去。

「……」

「你知不知道我们背后是谁，竟敢动手！」

「可不是嘛。是担任边境监督官的霍尔男爵大人。」

值得庆幸的是，奥特这小鬼本身就拥有着相当出色的资质。

他们辗转于边境的领地，时而当当剑术老师，时而清剿盗贼，时而又参加局部战争立下战功。

「啊?! 」

几年的岁月流逝。正值成长期的奥特，虽然个子还比不上兰塞尔，但也长高了不少。

然而，当他们抵达村庄时。

我收到了五枚金币。

「霍尔男爵？」

然而，当他低头瞥去，只见那孩子的双眸虽被泪水浸湿，眼中的神采却丝毫未减。

「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呢？」

兰塞尔一时语塞。

「无论你怎么做，都无法创造出一个没有悲剧的世界。」

「……果然是这样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师父。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如果能由我亲手拯救……那样也就足够了。」

「……」

「师父，我可以不当骑士。就算没有骑士这个名号也没关系。我只想像师父您拯救我那时一样，也想成为一个能帮助这世上不幸之人的人。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兰塞尔轻轻地将手放在了这小子的头上。

「我会为你引荐一位好人。他一定会对你大有帮助的。」

兰塞尔心里已经有了几位能让奥特侍奉的明君人选，正打算把这小子送到他们那儿去。

第二天。

「拿着，奥特。」

「……？」

兰塞尔将自己手中的剑、但丁家族的印章、盘缠，乃至一件纯白色的斗篷，全都交给了他。

「师父……您不一起走吗？」

「我也该去度个假了。」

「……」

离别的路。

两条岔路。

兰塞尔和奥特站上了不同的道路。

「……？」

—当前的业力（Karma）数值为「864」。

兰塞尔刚这么想着，随即又打住了念头。

「我绝不会……绝不会成为给师父您的名誉蒙羞的人。」

奥特表情沉重地接过了兰塞尔递来的东西。

===============

他的骑士团。

『我哪有那种东西？』

「玛丽戈尔德骑士团。」

『……玛丽？』

—帝国历826年6月5日，天气晴。

正在群岛消磨时间的兰塞尔眨了眨眼。这本该是他迎接回归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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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骑士团，过去是怎样一个地方呢？」

◇　◇　◇

他曾真正倾注心血的地方。

「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能做得很好。」

他时隔许久，再次接触到了玛丽戈尔德的痕迹。

兰塞尔缓缓开口。

—玛丽戈尔德骑士团的奥特成为了「勇者候补」。他的荣耀将在未来永远延续。玛丽戈尔德的业力（Karma）每2年定期下降1点。

我只不过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归了才把东西都给他，这家伙似乎是会错意了。

※幸福的庇佑！玛丽戈尔德的业力（Karma）即使轮回也不会恢复！

「……？」

是有的。

「不过，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