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者的日常

1

在芝公園與東京鐵塔的不遠處，比鄰着高級飯店、學校、電視臺、廣播電臺和大使館的周圍，神社與廟宇的數目出奇地多。

其中一區有條小路。

小路雖然緊依在大馬路旁，但是狹小的路寬很容易讓不知道的人看漏。

沿着錯綜複雜的小路走，不知不覺就會來到石階前。

這裏足足有兩百階，以位處於市中心的石階來說，似乎有些太高了。

七雄神社就座落於登上石階後的高臺之上。

周圍樹木雖然不至於像鎮守的森林一樣濃密，不過環繞在翠綠林木之間的神社內讓人感到心平氣和。

境內離前殿不遠的地方，有間平房建築的社務所。

其中一個房間裏，萬里谷祐理正在梳妝打扮。

身着白色小袖上襦與緋紅褶裙，她對着鏡子梳理秀長的頭髮。

頭髮的顏色與其說是黑珍珠般的黑色，更接近咖啡色，並不是刻意去染色，而是與生具來就是如此淺色的頭髮，祐理對這點抱持着一些自卑感，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

沒錯，重要的是正在梳理頭髮的梳子突然折斷了。

「……真不吉利，希望別發生什麼壞事纔好。」

她喃喃念着沒有科學根據的感想。

彷彿這是某種凶兆。

如果是普通的少女，大概立刻就會忘記這件事，不過祐理的情況不一樣，她覺得有必要仔細調查一下。

祐理梳妝完後，往社務所走去。

往前殿的路上，她與幾位神職人員擦身而過。

面對低頭問候的他們，祐理也點頭回應，對於年僅十五歲的巫女，如此必恭必敬的舉止是有理由的。

在這神社裏，萬谷裏祐理的身分比任何一個人都高貴。

這是有關於草薙護堂的調查報告書。從他的個人情報、經歷、在意大利的活動內容、弒神者的能力等等，各種情報被夾雜記錄其中。

祐理收下後看了一眼。

「我說靜花，你這種說法太奇怪了吧？我這幾天都是很早就回到家了纔對，你卻把我說得每天深夜不歸一樣……」

日本自古以來就有繼承咒術的咒術師或靈能力者。

「弒神者？」

小他一歲的妹妹正用不高興的眼神瞪着他。

「根據格林尼治賢人議會報告，草薙護堂於今年三月，在意大利南邊薩丁尼亞島打倒了波斯神話中的戰神烏魯斯拉格納，得到了『王』的資格。其後曾經四度造訪意大利，而每一次他出現過的城市，就會出現大規模的破壞活動。這之間有一定的關聯是顯然易見的……你知道上週在羅馬所發生騷動嗎？」

「哥哥，你回來啦。真是難得，今天居然這麼早回來。」

從羅馬回國已經過了數日。

「愛人!? 」

護堂對於自己身處的離譜現實感到厭惡的同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爲武藏野媛巫女的您，也有協助我們正史編篡委員會的義務，不知道您是否瞭解？至於其他疑問請先擱在一旁，先聽我把話說完。」

甘粕一邊自我介紹，一邊遞出名片。

「只、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就成爲愛人？太、太不知羞恥，太不道德了，這種事絕對是錯的！爲了利用魔王的力量，竟然犧牲一位女性的自由──我絕對不允許！」

「青少棒錦標賽是什麼？」

「……硬要說他不平凡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曾經以日本代表候補的身分，入選參加世界青少棒錦標賽這一點，他國中時期是關東地區屈指可數的第四棒打者。」

不必看對方的臉也知道是誰，那是已經相處十幾年的家族聲音。

所屬的武藏野──也就是守護關東一帶的靈能者組織，年紀輕輕就被賦予高貴的『媛』稱號，擔當最高位巫女的職責。

「原來如此……對了，爲什麼會在意大利南方與波斯神話中的神戰鬥呢？感覺跟地理環境的印象上有上不少的差距。」

自己雖然是力量微薄的巫女，但是她絕對不會認同這種暴君，在決意與憤怒的驅使下，她對弒神者的恐懼感也漸漸變淡。

那是流傳在歐洲、罪大惡極的魔王代名詞。

費盡心思辛苦了老半天，卻連一點瑕疵都沒留下。

他的全名是甘粕冬馬。不過更引她注意的是名字旁邊，寫着他頭銜的部分。

「想必您已經知道選上您的第一個理由了，因爲您曾於幼年時遇過德揚史塔爾•沃邦，所以應該能鑑定是不是真正的弒神者。」

地下鐵站的附近某商店街，其中一個角落有間已經歇業的舊書店。

時間過了半周來到星期四，草薙護堂正在享受放學後的自由時間。

聽到不道德的形容，祐理不禁啞口無言。

「事情是這樣的，眼前有個可能會成爲我國前所未有災難的火種，我們感到稍微有些棘手，所以希望能借助媛巫女的力量，所以纔會貿然來訪，請多見諒。」

──有如老虎的眼睛般炯炯有神。

卻只有最糟的結果。

德揚史塔爾•沃邦。

聽見意外的名詞，祐理非常地喫驚。

一講到這個名詞，她第一個聯想到的是年老魔王的邪眼。

「那是硬式棒球的比賽，對象以國中生爲主。不過聽說他在合宿的練習比賽時，因爲事故傷了肩膀，之後就引退了。」

「關於這部分也許得拜亞歷山大大帝所賜，過去那位大帝的治世理念是希臘人與波斯人的民族融合，也衍生了所謂希臘化思想，讓歐洲與東洋文化之間相互影響，而層面上更超出了日本人想像之上。」

「──嗨，媛巫女，初次見面。能不能佔用您一點時間聊聊呢？」

因此居民們會彷彿有種從大坂來到名古屋般，四處都充滿了活力的錯覺。

直到現在，草薙家都沒有再次營業。

此時她發現當中夾着一張金髮少女的照片……就連同樣身爲女性的祐理也驚歎她的美麗，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容貌。

祐理狠狠瞪着資料上草薙護堂的照片。

「事件發生的當天，草薙護堂也去了羅馬。邀請他的人是魔術結社《赤銅黑十字》旗下的年輕聖殿騎士，艾莉卡•布蘭德裏。而且他回國的時候，似乎還帶回某個頗有淵源的不祥神具……」

「……是的，所謂的弒神者，就像是日本傳說中所謂兇暴鬼神的顯現、令人忌諱的羅煞王化身。可是實在很難相信。普通的人類要成爲『王』不是必須弒神嗎？──在這個國家裏，竟然有人能做到這種奇蹟！」

其實回國後，護堂嘗試了不少方法想破壞那個徽章。

說話的人慢慢走近祐理，他雖然穿着皮鞋走在境內，可是腳踩在細卵石的地面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想必是早一步察覺草薙護堂重要性的《赤銅黑十字》，派她去接近對方的吧。就算用上組織裏的王牌天才兒童，也要與草薙護堂建立密切關係，以策略來說是不錯。」

然而人不可貌相，他是掌管日本咒術界的組織派來的使者，必須鎮重謹慎應對。

「希望請你去接近一位日本人的少年，並且看清楚他的真實身分，他叫做草薙護堂，也是被懷疑是否就是真正弒神者的少年。」

「我有同感，所以我也不相信草薙護堂是真正的弒神者。不，應該說不願相信，但是許許多多的實際證據累積起來，讓我很難這麼說了。」

雖然尊稱祐理爲媛巫女，語氣裏卻不帶一點敬意，就像是來路不明的小丑般輕佻。

總算把時差調回來，心情也輕鬆許多──不過想到沉睡在家裏壁櫥裏戈爾貢之石時，心情就不由得又憂鬱起來。

甘粕聳聳肩。

沒想到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與草薙護堂之間有這種緣分。

後來才聽說，這位魔王擁有光是瞪眼就能讓生者化爲鹽巴的權能，更加深了祐理對他的恐懼。

「啊，真是失禮。太晚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是甘粕，能見到美麗的媛巫女您是我的榮幸，以後請多多指教。」

「有關草薙護堂的事，我想再知道更詳細一點，他跟我一樣有修煉某種咒術嗎？或者他是武術方面的高手？」

「神具……」

雖然身爲當地人的護堂不這麼想，但是許多人都這麼說。的確像這類老舊建築，以及讓人感覺像是昭和時代的店家與住家都格外顯眼。

「是的，當然沒問題，這個理由是出自於完全的偶然……」

那條街上的現代化大樓並不多，也沒有便利商店，四處都是充滿濃濃哥德式氣息的磚砌建築。

這裏就是護堂的家，身爲老闆的奶奶在四年前過世後，店也自然而然關門大吉了。

邋里邋遢的青年身上穿着破舊的西裝，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看起來不很顯眼。

歐洲的魔術師們光是聽到這個名字，都會驚慌地蜷縮起來，拼命念出驅魔的禱告。

「……對了，你剛剛說會選上我的理由有兩個。可以請教另外一個理由是什麼呢？」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這種走路方法，都能理解對方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離別前艾莉卡似乎曾經說過。

「烏魯斯拉格納在印度神話中就相當於因陀羅（Indra）的神格，事實上在亞歷山大大帝時代也在文化融合影響下，成爲與那位英雄神海克力斯相提並論的存在，甚至有了阿爾塔谷涅斯（Artagnes）的希臘風名字。在亞歷山大大帝死後，據說一部分的臣民在龐培的引導下移居到意大利南方，從這點來看，出現在此並非毫無關聯。」

萬谷裏祐理也是其中之一。

「有關於咒術或魔術方面，他應該是外行人，武術方面應該也是同樣。理論上，別說與神戰鬥，他的生長環境甚至與神扯不上一點關係──這個先交給你吧。」

這句話讓祐理十分在意。

對她來說當然覺得魔王很恐怖，可能的話也想避而遠之，但是如果她不挺身而出，將有無數的人爲之受苦。既然如此，會選上她應該也是某種緣分。

2

然而與過去可以說開店就打烊的狀態相比，實際上沒有太大差別。

「您太謙虛了，武藏野的媛巫女雖然有不少人，但是像您如此擅長靈視方面咒力的人極爲稀少，不過除了這個還有兩個理由。」

突然一句輕浮的發言叫住了她。

覺得可疑的祐理髮問。

畢竟像這種一本漫畫之類書籍都沒有，算是跟不上時代潮流的店，如果是開在神保町一帶或許還不是問題，但是開在這種小商店街的舊書店生意冷清十分正常。

祐理下定決心全力處理這件事情後提問。

「……初次見面。請問你是？」

出了校門稍微繞點遠路後，他踏上回家的路。

「這幾天是這樣沒錯。不過上個禮拜六你從早上出門一直到禮拜日晚上都沒回來，甚至禮拜一還蹺課，你到底去哪裏做什麼了？」

──那雖看起來像石頭卻非石頭，而是紀錄下衆神睿智的一個記號，因此絕對不會腐朽，更不會被毀滅。

「……小女子能力淺薄，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突然有人跟他說話。

她迅速看了一下大概。

草薙一家居住在東京都文京區的根津。

順便一提，根津三丁目的商店街這裏，至今還保留着不少東京下町的老街風情。

「正史編篡委員會的人，找我有何貴事呢？」

她身爲媛巫女的咒力──那極度強大的靈感與靈視能力在警告她，絕對不能輕忽它，那是會招來無比禍患的不祥之物。

「……難道那起羅馬競技場炸彈恐怖事件也是？」

聽到甘粕的回答，祐理對這奇妙的巧合感到不可思議。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祐理曾經在東歐的某個小國裏近距離遭遇過弒神者。

「……當然沒問題，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甘粕夾雜着苦笑地敘說。

與記憶猶新的羅馬街道相比完全不同。

祐理一邊聽着說明，一邊翻着資料。

甘粕從公事包中拿出文件交給祐理。

祐理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猶如在黑暗中燃燒的猛虎雙眼一樣的翠綠色瞳孔。

「啊，那女孩就是艾莉卡•布蘭德裏……被視爲草薙護堂愛人的少女，聽說無論在劍術或魔術上都是無可匹敵的天才，可以說是典型出身名門的魔術師。」

草薙靜花十四歲，國中三年級學生。

與身穿學生服的護堂不同，她穿的不是制服。

她兩手提着環保購物袋，裏面裝了蔬菜、牛奶、魚等各種東西，看來她是先回家換過便服，剛去買完晚餐的材料回來。

「我說了，我只不過去朋友家過夜而已，你要我說多少次啊。」

自從禮拜一從意大利回國後，就不斷重複着同樣的回答。

開始感到束手無策的護堂，以敷衍的語氣回應。

……雖然讚美自己的家人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靜花確實擁有一張十分可愛的臉蛋。

可是身爲妹妹的她，卻老是對哥哥擺出神氣的態度說話，更學母親一樣管東管西念個不停，實在是個很棘手的存在。

「朋友嗎？……朋友呀……喔……」

「有話想說的話就直接講出來，我不喜歡這種拐彎抹角的口氣。」

護堂一邊這麼說，一邊從靜花手上接過袋子。

他沒有特意想這麼做，只是自然而然就做出這個動作了，這大概是自小受到爺爺的薰陶而成，習慣這種東西真是可怕。

靜花卻覺得十分可疑而往護堂瞪去。

「那我問你，你所謂的朋友是男生，還是女生？」

「…………當然是男生。」

好了，這個大謊言到底會不會被當成實話呢？

護堂與靜花並肩一起走的同時，他努力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這位妹妹卻朝着正在心裏對某個不知名神明祈禱的護堂，投下一個新的震撼彈。

「喔，這樣呀。對了，艾莉卡是什麼人啊？」

「─—!? 」

護堂目瞪口呆，爲什麼靜花會知道這個名字!?

艾莉卡會打那通電話，肯定又是一心想惡作劇纔去做的，她八成覺得在草薙家掀起一陣風波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祖父草薙一郎過去似乎是十分放浪不羈的花花公子。

如果單純以一位祖父來說，看起來是沒什麼問題，可是……

從戰前繼承下來的房子是兩層樓的木造建築。

「我又不是爺爺，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危險的事！」

「啊，那是賣酒那邊的櫻庭太太分給我們的。很好喫吧？」

「咦？爺爺，你自己醃漬蔬菜嗎？」

「喔，你們兄妹倆一起回來很難得唷。」

靜花冷冷地說完，順便把退路都打斷了。

傍晚六點左右，護堂與靜花回到家門口。

兄妹兩個人一同進入家裏時，穩重的祖父出聲迎接。

家事上也是無微不至又細心，每天都會下廚。

「『不能告知去處就跑去女孩子那邊，一定是有什麼複雜的原因。我也有過這段歲月──』之類的。哥哥！我看錯你了！原因是指什麼？不倫之戀？橫刀奪愛？還是與年紀相差很多的美女教師發生禁斷之戀……反正一定就是這一類吧！」

靜花以十分複雜的表情接受了，她嘆了一口氣。

聽到祖父年輕時在外面的風流事蹟，護堂這麼想着──原來如此，年輕時過着如此放蕩的生活，年老後就能成爲這樣瀟灑的老人呀。

護堂有時會渴望着得到自己沒有的事物。

護堂把手放在妹妹頭上，爲了安撫她的情緒摸了摸她的頭。

「難道說靜花，你終於收網把護堂好好逼問一番了嗎？結果怎麼樣？」

護堂用力搖頭否認。

「就是害怕會像現在這樣變得很麻煩，與艾莉卡那個傢伙可以說是因爲孽緣才認識的朋友，我的確是去她那邊，不過其他的朋友也在一起，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這樣說明你能接受嗎？」

「嗯，的確管太多了，我只是受不了體育社團內，那種過分重視學長學弟之間倫理的地方，所以不管棒球社或其他運動社團我都不想參加。」

站在古書房裏的祖父還是跟平常一樣。

這些女人真是……護堂無法剋制自己不去咒罵艾莉卡與妹妹。

因爲話題突然一轉，護堂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兄妹兩個人拿起筷子，一起品嚐了味道，做得真是不錯。

正在讀着書架上古書的祖父•草薙一朗說道。

但是沒想到靜花也跟着玩弄這種手段……

就是成爲弒神者後，原本右肩只能投出軟弱無力的球，已經完全恢復了強勁的臂力，這也是拜超出常理的恢復力所賜。

護堂再一次溫柔地摸了妹妹的頭。

以及人不在此處的母親，再加上離婚後在遠方生活的父親五個人，這就是護堂的家族。

角落的小碟子裏，漂亮地擺盤着醃蘿蔔與米糠漬。

可是他的回答讓人感覺不到一點真實性。

果不其然，靜花用擔心的眼神看着護堂。

爲什麼非得在商店街的正中間，上演兩個笨蛋兄妹當街吵架的戲碼。

「嗯，這件事就到這裏爲止吧。」

「這樣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以後絕對不能再對我說謊喔，就算嘴巴上騙得了我，從你平時的態度與舉動也能看出來，知道嗎？」

事情告一個段落後，靜花有點害羞地微笑，如果平時她都能有這種表情，自己也能驕傲有個誠實又可愛的妹妹了。

上週末一通打到草薙家的電話。

但是如今離開棒球的原因，與那時候已經不同，因爲自己這種不合常理的身體能力，已經嚴重違反運動員精神了。

「什、什麼人呀……嗯，該怎麼說呢──」

靜花也因爲空虛感與害羞，連忙壓低聲音。

早晚負責下廚的祖父對口味很講究，料理也很拿手。

「……目前還沒有那個心情，我還想再多玩一陣子。」

「好了，靜花把材料買回來了，那就開始準備晚餐吧，你們兩個可以來幫忙嗎？」

言論中透露出對哥哥不信任感、好勝心強烈的妹妹。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想與祖父更親近的商店街婦人們，爭相分送各種東西給祖父。

這並不是商店街的超市買來的菜，應該是自己親手做的，不過醃漬類的東西不是祖父的拿手菜色纔對。

「你們兩個人別在那邊說那麼可怕的事行不行。」

「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觀察中，哥哥還是堅持只是普通朋友，所以從今天開始就從他的舉止去判斷是不是說謊，真相就留待那時候再來審問。」

「爺、爺爺到底說了什麼!? 」

「……那麼，你爲什麼要說謊？沒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堂堂正正明說不就好了。」

3

雖然老舊經過三次的改建與擴建，住起來還算舒適。

一瞧見孫子、孫女的表情，就敏銳看出事態發展的可怕祖父。

這個微笑是代表『別這麼死腦筋，你也應該更盡興去玩』的意思。

靜花說到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

一定會穿着一身打扮清潔的服裝，言行舉止也充滿知性與穩重，即使過了七十歲仍然散發出魅力，真是可怕的紳士風度。

「肩膀……還會痛嗎？那個，雖然身爲外行人的我也許不該插嘴說這些，說不定有肩膀受傷也能擔任的打擊位置吧──啊，對不起，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

「她的聲音十分甜美，想必本人也長得很甜美吧？哥哥，這部分你覺得呢？還有她多大了？啊，事到如今，請你不要還想說艾莉卡是男的這種傻話喔。」

都已經這把年紀，還能表現出這種灑脫態度，想必也是過去留下的痕跡。

如果能有祖父一半的精明，就不會輸給妹妹跟艾莉卡了……

看起來很會說話，但是一到重要時刻就說錯話，不必連這種小地方都跟老哥那麼像吧。

但是聽到這段話的護堂與靜花，不約而同四目交望。也就是說，明天開始將有一場爭風喫醋的壯烈戰爭要展開了。

「誰叫哥哥以前參加棒球社，常常都很晚纔回家，就連禮拜六也是從早練到晚。你不想加入高中的運動社團嗎？」

由於過去是舊書店，正門是活動式的玻璃門。

「就是因爲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所以纔要說謊對吧？沒想到真的會被爺爺說中，我實在太意外了……沒想到哥哥還有這種本事。」

他在這方面真的很機靈，待人處事上非常圓滑。

「怎麼可能！爺爺的異性緣很強又不是DNA的關係，那是他個人性格上的問題，哪有理由說因爲是孫子也一併繼承這些東西呀！」

靜花接起來後，對方告知自己的名字叫艾莉卡，並且鎮重地打招呼。

靜花以獵人正要狙擊獵物前一刻般的冷酷態度說明。

祖父說的非常乾脆。

「哼！爺爺直系血統的孫子只有你一個人吧？連臉都很像，說不定是突然開竅，繼承了爺爺那方面的才能，這種事情很有可能！」

護堂忍受着爺爺對同類惺惺相惜的目光丟出這些話。

雖然不知道剛剛的回答有多少聽起來是事實，靜花只是沉默地點頭，也許比起愚兄來，妹妹確實比較聰明，知道不需要再多說些無謂的話。

而高中裏的棒球社，又是每年都在地區賽第一戰就落敗的弱小隊伍。

「那種謠言你聽誰說的？我學生時代可是非常認真在讀書喔，你不要隨便相信那種流言蜚語啊。」

客廳的餐桌上排列着晚餐的盤子。

「雖然我一直沒說，其實上禮拜六哥哥不見人影后，這個女生曾經打電話過來。」

這幾天以來，明明早已經掌握決定性的情報了，卻先不直接逼問護堂，刻意讓他多自由自在個幾天！

紅燒目張魚、紅燒章魚白蘿蔔，以及淋上自制和風沙拉醬的大碗生菜沙拉，再配上白飯跟味噌湯，是標準的日式料理菜色。

進高中前因爲受傷的原因，護堂放棄了棒球。

──他說了，這次因爲有些事情務必請哥哥過去幫忙，所以臨時招待他去處理之類的，還說可能會在此住上幾天，請不必擔心之類的……

祖父一邊微笑，一邊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瞞混過去。

自從祖母過世已經有幾年了。

清爽回話的祖父，用若無其事的態度把話題轉開了。

靜花用勝利的眼神一口氣逼近護堂。

「別把我跟爺爺相提並論！明明還是學生，居然跟寡婦還有藝妓交往，甚至在她們家過夜，兩個禮拜都沒去學校上課。這種事我絕對做不來！」

不過以做爲撿回一命的代價來說，這點犧牲也是合情合理，護堂這樣說服自己。

而靜花也十分清楚這一點，所以不會對祖父嘮叨，因爲彼此間實力相差太大根本無法比較，可是相對的，對哥哥就很嚴格。

品嚐了一口白蘿蔔與鴨兒芹的味噌湯，是跟平常一樣高級的調味手法，柔和的味噌香味是無法比喻的美味。

我的妹妹也太可怕了。

──不過，即使是靜花還是有沒察覺到的事實。

……這傢伙果然是自己的妹妹，護堂不好意思地這樣想着。

「不過靜花，你也要適可而止，我也是過來人了，像護堂這種年紀的男孩子，在外面過夜數天沒有什麼好奇怪，不必太過嘮叨。」

回應的護堂苦笑起摨。

周圍路人的視線正一陣陣刺痛護堂。

這裏在數年前還是店鋪，所以有不少陳列着古書的書櫃排列着，店鋪歇業時沒能處理掉的書籍，如今變成被塞在上面的過多藏書。

「真是難得，以前奶奶常常會做。」

不過話說回來──

雖然偶爾會羨慕不停追着緩慢小白球的他們，不過如果護堂想要加入這支孱弱的隊伍，恐怕是不被允許的。

事實上他最困擾着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有自信能好好隱瞞。

祖父從以前就會代替因爲工作時常不在家的母親照顧孫子。

每一個都是有自己家庭的主婦或是老太太。

如果聽到櫻庭太太送醃漬菜過來，賣煎餅的村川太太，還有賣玩具的遠藤太太，其他還有五金行的山野井太太她們，就會不服輸爭相送來親手做的料理。

如果以敦親睦鄰的角度來看，真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當中也有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着祖父的婦人們。爲了商店街的和平，希望祖父在各方面都能自我剋制一下才好……

不過，目前去在意這些也沒有意義。

護堂與靜花轉換心情，專注在發揮旺盛的食慾上，充分用上筷子與嘴巴，一道道的料理就這樣一掃而空。

當把東西喫得乾乾淨淨、大家正準備收拾餐具時……

客廳角落的電話突然響起。

「啊，我去接就好了～～喂，這裏是草薙家，請問您找哪位？」

靜花對正在洗碗盤的哥哥與祖父說完話後，便去拿起聽筒。

「萬、萬里谷學姐？請問怎麼了嗎？你怎麼會專程打電話過來到我家呢……」

看來是靜花認識的人。

護堂洗完餐具回到客廳時，靜花還在講電話。

「是、是的，他人確實在這裏……不過學姐怎麼會找上我哥呢？我記得你們應該不同班級？啊，不是，請你別這麼說！我、我知道了。我會轉達給他的。是，好的。祝、祝你平安……」

祝您平安!? 護堂嚇了一跳。

前面講到哥哥，也就是在講跟自己有關的事情就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卻比不上最後掛電話的問候。靜花到底是在跟誰講電話呀？

「……哥哥，請你坐在那邊。」

「我已經坐着囉？靜花，你在說什麼呀？」

面對指着自己前面榻榻米的妹妹，護堂提出異論。

畢竟已經盤腿坐着的他，當然會反駁。

除了意大利認識的一些魔術師之外，護堂的交友關係是非常普通且合乎常理的。心裏根本想不到有什麼機會，能認識像這樣的一位大小姐。

護堂與靜花就讀同一所學校──私立城楠學院的高中部與國中部。

「……那個叫萬里谷的，是住在哪個異次元裏的人呀？」

「那爲什麼她會打電話過來，還想跟哥哥見面!? 這樣不是很奇怪！」

那位少女怎麼說也是名門布蘭德裏家的千金大小姐。只要她想，要表現出淑女般舉止的特技要多少有多少。

「哥哥，你有聽過你所在的高中部裏，最漂亮的人是誰嗎？」

「啊，對了。萬里谷學姐最後還說了……她想看看哥哥最近帶回來東京的東西。她指的是什麼？」

「我越來越不能理解她想找我的原因了。該不會是找錯人了吧？」

越聽越覺得對方是住在異次元的人。

「不知道？這種事是誰都無所謂吧。這又不是拿來比較第一、第二名的東西。」

硬逼着哥哥跪坐的靜花，丟出了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質問。

雖然護堂想這麼說，不過他還是不敢開口，爲了保護家裏面的安穩，不加思索的發言還是不要比較好。

「那些跟這件事有關嗎？」

「當然有呀！哥哥你該不會是看萬里谷學姐是不知世事的大小姐，用花言巧語去欺騙、玩弄她吧!? 」

除了戈爾貢之石以外，護堂想不到其的可能性。

不過，如果是艾莉卡周圍倒是有可能。

那位女學生的名字似乎曾經聽過。

護堂察覺到即使回國之後，似乎又將被牽連進一堆麻煩事中，不禁憂鬱了起來。

兩邊都位在同一個校地裏，所以兩兄妹時常一起上學。

可是，靜花用冷眼注視哥哥說：

從班上的男學生口中似乎不時聽到，就連女孩子之間也在流行這部分話題，說她很可愛之類的。

「不是異次元啦，她是舊貴族門第的後代，與一直以來都是平民百姓的草薙家，完全沒有任何淵源……」

「我是要你正式跪坐好！我現在要問你的事，請你照實回答──哥哥，你什麼時候跟萬里谷學姐感情那麼好了？」

「你說誰？什麼人？我想我認識的人之中，應該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她是我茶道社的學姐，跟哥哥一樣是高中部的一年級生。從國中部時就已經是公認的美人了，頭腦也很聰明，成績總是名列學年前五名內。」

這麼說來，妹妹的確是茶道社的社員。

「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她只是普通朋友。」

從自家徒步大約二十分鐘，距離相當近。

「不對，這不太對勁。如果她想找我，特地找靜花轉達不是更奇怪？既然是打電話，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

妹妹呀，什麼審問的未免也太可怕了。

聽到這段話，所有疑問一下子都想通了。

護堂用有點鬧脾氣的語氣發問，他完全無法理解當中的因果關係。

至少在護堂知道的女孩子裏，沒有人會用這種方式打招呼。

原來如此，同是一個社團的前輩，又是從國中部就認識的關係，那麼打給靜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爲什麼這樣就要叫自己跪坐？

「你說的是真的嗎？……那我先繼續說下去，等等再來審問。」

「所以呢？那位萬里谷同學又怎麼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些魔術師同類的話，就算多麼離奇古怪的人也一點都不奇怪了，或者應該說是理所當然。

「啊，關於這點大概是她沒想到吧？因爲她是名符其實的大小姐。頭腦雖然很好，但是不太會講求效率好不好這方面的事情，還有說不定是覺得跟男生講電話會害羞吧──總之她很了不起，再見時的招呼她能自然說出『大家平安』唷。」

不過護堂原本就讀於普通的公立國中，在升學考試報考附近的學校後幸運考上，這個春天才開始就讀，所以國中考試就錄取就讀這裏的妹妹，在這間學校的時間相對比較長，對校內的事情也更加了解。

「也對，不過唯獨在我們學校裏，連比都不必比就能清楚知道勝敗的人……那就是萬里谷祐理學姐。」

聽到靜花亂七八糟的逼問，護堂反射性地回話：

「是這樣嗎？最近哥哥的行爲舉止到處都是破綻，就像剛剛艾莉卡小姐的那件事情也是一樣。」

「剛剛纔知道名字的人，怎麼可能做得到這些事！」

「那麼接下來講到正題。這位萬里谷學姐，她說雖然很冒昧，但是想跟哥哥見面聊天……而且萬里谷學姐不只人漂亮、頭腦又好，還是一位大小姐。」

聽說城楠學院的文化社團，高中部跟國中部的學生一起進行社團活動的社團並不少見。

的確，聽到如此正確的指摘，護堂也覺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