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降臨嚴冬的天神尊名是？

1

和祐理聯絡完的十幾分鍾後，護堂又聯絡了某個人物。

其實護堂本來想告訴琍琍亞娜『灰色化事件又發生了！』，並且拜託她再用之前的使魔搜查犯人。

可是他有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最後決定放棄。

以棒球隊伍來比喻的話，草薙護堂是四號強打身兼捕手，那是他從小就習慣的職掌，在攻擊方面，他會用長打送回壘上的跑者。在守備方面，他會對投手和外野提出指示，指引他們守備，他不介意負責這種不顯眼的工作。

不過這次，他有種讓四號強打使用短打的感覺。

又好比本來應該冷靜充當司令塔的捕手，跑去外野追球一樣。

他感覺到的這種不得要領的味道。

諸事不順，完全無法一展所長。甘粕也說過了，這種小事讓他們委員會的四處奔波解決就行了，護堂不喜歡把麻煩的事情推給別人，但這次確實沒必要處理這種不擅長的事情。

護堂很好奇，爲什麼這次會這樣？難道是人才無法有效分配的關係？

他反覆思考這種不愉快的感覺──

於是護堂決定和那個人聯絡。他相信這種時候，他一定……不對，她一定是個值得依靠的對象。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點過後。

護堂瞞着靜花偷偷離開家。

他在言問路搭上甘粕冬馬駕駛的汽車，前往千代田區三番町。這個地方的巷弄裏，隱藏着一間有如鬼屋的洋館。

這座洋館也是正史編纂委員會的東京分室負責人住的地方。

那個人要說是美少女又顯得太中性，要說是美少年又顯得太纖細，而且是個用情不專、才高八斗、口才一流，又足智多謀的問題人物……

「感謝您的蒞臨，王者。不才沙耶宮馨，今天將全力侍奉您草薙護堂。」

在門口迎接的馨，穿着一席正式的黑色執事服。

她的遣詞用字很慎重，語氣卻十分輕快。

馨以俏皮而優雅的態度行禮，臉上還露出了微笑。這種半開玩笑的招呼方式，很符合她天生典雅的寫照。

她似乎是看了護堂等人的互動纔有那樣的反應。護堂很好奇她說的「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然而護堂也很感謝她的協助，今天的會議全賴她的協調才得以成立。

「難不成是壞消息？」

她好像看到了很明確的靈視影像，但護堂心中率先浮現的是不安的心情，而非開心的念頭。因爲祐理的表情太過僵硬。

理解這個眼神意圖的人，正是她的心腹甘粕。

「不用，穿太多衣服感覺會變遲鈍，我維持這樣就好。」

艾莉卡看着木盒裏的東西，臉上露出了笑容。

「…………」

「萬里谷，你穿成這樣一定很冷……對了，船裏好像有備用的外套，你要不要去借來穿，披在身上也好。」

她的眼神注視着金髮少女手上拿的盒子裏的東西。

那位少女走入書齋，說話的語氣活潑明快。這種完全不認爲自己有錯的尊大態度，也可以說是艾莉卡•布蘭德裏的拿手絕活。

「我、我在這次的事件擔任草薙護堂的協助者。身爲王者的智囊，我只是坐在自己該坐的位子罷了。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連稱呼他的方式都改變了……」

吹拂而過的海風也一併奪走了體溫。況且現在是晚上，沒有太陽恩惠的黑暗時刻，氣溫自然更加寒冷。

「護堂同學，恭候多時了。」

「？你怎麼了，萬里谷？」

「的確、如此……對了，草薙護堂。你和萬里谷祐理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以前良好，原來如此，那種舉動就是謠言滿天飛的理由啊。」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甘粕的勤務態度儘管稱不上認真，但他身爲一位幹員的能力卻是無庸置疑，他從皺巴巴的西裝裏拿出手機，不曉得和誰進行交涉，很快就把事情處理妥當了。

這就好比運動員在冬天進行晨間練習，以及習武者在寒風中鍛鍊一樣，那種時候特別容易分泌腎上腺素，提高當事人的集中力，不喜歡運動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這種興趣。

「基督教在歐洲發揚光大是在十一世紀的時候。在此之前，歐洲人信奉的是薩圖爾努斯、克羅諾斯、弗雷、達可達之類的地緣農耕神，可是基督教普及後這些古老的衆神地位被聖尼可拉斯取代。冬天的大型祭典風俗，也被改成了慶賀耶穌基督聖誕的形式。」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還有精神感應的部分，現在我將感應的範圍延伸到周邊探查神祇的靈氣，這種力量需要巧妙的控制，寒冷反而有助提振精神進行搜索。」

琍琍亞娜冷不防地指出矛盾之處，祐理回答的語氣很狼狽。

琍琍亞娜的動作很自然，彷彿坐在那裏理所當然。

「如果盒子上的備忘錄所言不假，這裏面的果實──是一百多年以前，在土耳其顯現的『不順從之神』帶來現世的東西。最近不是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情嗎？這些事情的內容，和這個神的名字吻合到完全不像偶然的地步喔。」

那是一種毫無畏懼的笑容，展現出母獅遇到獵物的剽悍神色。

「其實在媛巫女的修練項目中，冬天幾乎會每天去瀑布下衝水。」

這個書齋也是馨的執務室，暫時用來召開『不順從之神』的應對會議。護堂坐上沙發，琍琍亞娜也坐在他的右邊。

不過，當務之急是要問清眼前的疑問。

「嗯，祐理的能力或許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某些東西，請你務必觀看一下。」

「真了不起，聽起來很符合『巫女』的感覺。」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顧慮我……對了，你怎麼會穿成這樣啊？」

她伸出手，將纖細白晰的食指和中指放入盒中，撫摸着風乾超過一百年的乾果。

航行於海面的快艇甲板上，根本沒地方躲避冰冷的海風吹拂。

琍琍亞娜似乎有些擔心，她開口尋問祐理，祐理也不安地回答她。

祐理一說出靈視見到的影像，馨淡淡使了一個眼色。

艾莉卡打開盒蓋，裏面放着兩、三顆乾燥的乾果，約莫像彈珠一樣大。

「依現在的歷法，對於擅長農耕的文化圈來說，在十二月舉辦收穫祭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古代埃及也有舉行過這樣的祝典。」

「我、我沒事。對了，護堂同學。您什麼時候和琍琍亞娜小姐變得這麼親密了……？」

不過，祐理沒有被寒風吹得瑟縮身子，也沒有在手上吐氣保暖。她毅然地抬頭挺胸，表現出凜凜的風範。

「啊……的確寒冷的時候比較容易集中精神。」

「夜晚的海面真冷……」

祐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艾莉卡身旁。

聽見艾莉卡說明令人意想不到的知識，祐理怯生生地開口提問。

接着，一位少女宛如主角般最後抵達現場。

艾莉卡先開了個小玩笑，接着正色說明。

「……別兜圈子了，快點說出那個神的名字。」

「親密──嗯、我們的關係是比以前好啦，對吧，琍琍亞娜？」

護堂和她們一起進入寬敞的書齋。

艾莉卡像平時一樣，以明確清楚的方式進行說明。

「何況真要說起來，先這樣做的是琍琍亞娜小姐……」

其中一位是萬里谷祐理。由於這件事很可能成爲委員會的正式任務，因此祐理身穿巫女的裝扮，另一位則是穿着藍色背心和黑色休閒褲的琍琍亞娜。

「草薙先生大駕光臨，我才試着打扮了一下。請先和我進來，祐理和琍琍亞娜小姐兩人也已經到了。」

冬天穿成這樣即使在陸地上也會冷，更遑論現在在快艇上了。事實上，在海風的吹拂下，祐理美麗的容顏越來越蒼白。

目前只有祐理和護堂位於巡邏艇的甲板上。

這位穿着紳士服的少女散發出超乎完美的灑脫氣息，還對護堂拋了一個媚眼。

琍琍亞娜也跟着補充。

那些乾果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水果了。

「那個神祇的名字叫薩圖爾努斯，曾經是羅馬帝國信奉的農耕之神，替人民帶來作物收成的存在，也是聖誕節起源的祝典之神。」

「那種舉動？」護堂聽不懂琍琍亞娜語帶諷刺的話是什麼意思。

「聽說那起現象又發生了是嗎？」

仔細一看，萬里谷表情莫名僵硬地注視護堂和琍琍亞娜。

二人四目相對，琍琍亞娜使了個眼色，護堂也輕輕點頭回應。現在終於要認真探究真相了，接下來就是緊要關頭。

沙耶宮馨的能力和手腕依舊令護堂讚賞，要是她生在古代，絕對是足以擔當『宰相』或『司教』的棟樑──這句話不曉得是誰說的？

琍琍亞娜點了點頭，這似乎是一個說得通的名字。

不管怎麼說，被兩個女孩子夾在中間，護堂覺得氣氛有點微妙。

「你說聖誕節的起源？」

她穿着紅色高領大衣與黑色的短褲和褲襪，和平時一樣遵守着『紅與黑』的搭配風格。

聽到護堂的疑問，媛巫女纔回過神急急忙忙坐下，她坐的是護堂的左邊。

「古代羅馬會在年終的時候，也就是每年的十二月舉辦薩圖爾努斯的大型祭典，大家會唱歌跳舞、飲酒狂歡，總之會盡情放縱享樂。」

具有運動員思考模式的護堂認同了這個觀念。

「我帶來日本的魔術相關物品中沒有這樣東西。我要求米蘭寄來的東西里，應該也沒有這個纔對，不過這東西不曉得爲什麼出現在我的公寓裏，真是有趣的現象。」

琍琍亞娜插嘴。

祐理身穿白衣和褲裙，是平時的巫女裝扮。

艾莉卡手上拿着的物品，是一個樸素的木盒。

護堂隨口嘟嚷，祐理也跟着附和。

2

琍琍亞娜的發言，後半段幾乎變成了語焉不詳的碎碎念。

另一方面，身穿執事服站在一旁的馨露出有趣的笑容頻頻點頭。

「前幾天，我們提到聖尼可拉斯是帶來作物收成的聖人，其實薩圖爾努斯是個遠比基督教聖人還要古老的農耕神。」

夜晚的海上吹起的寒風，想必讓人凍到骨子裏去。

「是、是的。我看到和這個樹果有關的強大力量，可能在東京灣的某處，而且是在很接近都市的區域。」

「是的，就是那種舉動。這裏明明還有其他空的位子，萬里谷祐理卻毫不猶豫地坐到您的身旁……過去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祐理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凝重。

媛巫女正驅使她稀有的能力，搜索剛纔符合靈視影像的場所，護堂只是陪在她身旁而已。

一個半小時後，護堂等人來到航行於東京灣上的高速快艇。

正史編纂委員會不知用了什麼樣的手段，竟然成功調到了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來充當草薙護堂等人的座騎。

「你就稍微讓我賣個關子，琍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表現機會，這就是艾莉卡•布蘭德裏衆所周知的特技喔。」

如今狀況混沌不明，事件還牽涉到祐理的靈視，以及艾莉卡握有的謎樣關鍵。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加蓋木盒，顏色黑漆漆的，看起來很老舊。

「這個祭典以農耕之神的名義，感謝當年度的收成，並且祈求明年的豐收。這個祭典還有一個贈送他人樹枝和樹果的習俗，這個習俗也成了基督教普及以後，歐洲各地流傳的『每年年終舉辦祭典，互相贈送禮物』的習慣。」

於是護堂用手機聯絡馨，一個小時後接到了她的回電。馨在電話中爽朗地告訴護堂，她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艾莉卡也會參與，希望護堂即刻前來。

薩圖爾努斯，這個名字護堂還是頭一次聽說──纔對？他覺得有些奇怪的感覺。

這時他想到了一個問題。能和大家打好關係固然可喜，不過之前的關係或許還比較輕鬆一點……？

「你說的感覺，是指靈視嗎？」

護堂認爲，要儘快整理統籌這些要素，最適當的人選莫過於馨了。

「──!? 我、我是爲了和護堂同學詳細討論事件才這麼做。」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護堂在對方的催促下進入館內，他在大廳遇到了兩位舊識。

「艾莉卡小姐……我可以過去你那裏嗎？」

「確實……」

「我接到馨小姐的聯絡後，請亞莉安娜找出那樣東西。亞莉安娜在家中四處奔走，花了三十分鐘終於找到了這個。你們不覺得我的助手兼女僕十分能幹嗎？」

「是的，我和那些一起參與修行的見習巫女，大家會一起咬牙硬撐。」

「咬牙硬撐？」

「因爲那樣做畢竟還是會冷啊。」

媛巫女的話中難得夾雜了說笑的語氣。護堂聽了露出苦笑，祐理的表情也綻放出櫻花盛開般的微笑，這種平時難得一見的小小俏皮語氣也充滿了新鮮感。

「那你現在也是咬牙硬撐嗎？」

「說老實話，是的。我現在冷到指尖都沒知覺了……」

祐理舉起了蒼白的手掌尷尬一笑。

即便如此，祐理的指尖依舊沒有發抖，溫和的表情和姿態也一如往常，看來媛巫女咬牙硬撐的本事相當厲害。

可是祐理都說『指尖沒知覺了』，護堂聽了十分擔心。

「真的嗎？……啊，真的沒錯，也許保暖一下比較好。」

說話的護堂很自然地拿起祐理的手。

祐理的手掌很冰冷，護堂確認她的手掌凍得像冰塊一樣後，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事，他和祐理的視線交錯。

至今完美展現出忍耐風範的媛巫女。

她那美麗端正的容貌也逐漸變紅，並且害羞地低下頭。

原因當然是護堂的手握住她纖纖玉手的關係──

「抱、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護堂立刻道歉，心中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剛纔很自然地握住了祐理的手，彷彿他已經握過祐理的手好幾次，纔會輕易地用自己的手掌確認她的溫度──護堂心中抱持的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情況就算被痛罵「你在做什麼!? 」也是理所當然。

護堂預料媛巫女會爆發正當的怒火，他也做好了承受責備的覺悟。

而且紋章就像長了根部一樣，在強烈的海浪衝擊下沒有隨波逐流，那塊石像宛如落地生根一般，穩固得不動如山。

「你們做這樣的事情，不會對探索造成妨礙嗎？」

「那當然是你們的三角關係啊！」

一道冷靜的聲音提醒了護堂，護堂趕緊放開祐理的手掌，轉頭望向剛纔說話的人物。

「灰霧？」

「誤會啊！我纔沒有拐騙她們好不好。二位，我沒說錯吧!? 」

目前最優先的事項是調查祐理靈視到的『門』，但是那邊的調查也不能不管，因此有勞甘粕前往現場探視。

按照先前的經過思考，會做出這種預測很自然。

護堂等人對此又有了更深的體認，他們各自喝着咖啡溫暖身體。

另一方面，突然成長的神木枝葉搖曳，全身開始散發出莊嚴的咒力。

艾莉卡幸災樂禍地插嘴。

「嫉、嫉妒!? 」

果然，女性的手腳末梢比男性更容易受凍。

之後發生的事情其實不必太多的贅述，因爲事情很簡單地結束了，沒有發生什麼激烈的戰鬥。

這就是弒神者的身體構造。

語完話的祐理訝異地盯着紋章。

二位女孩以微妙的措詞回應護堂的提問。

「話雖如此，你的體溫看起來似乎很高……另外，草薙護堂也是。」

護堂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尋問艾莉卡。

時間過了三十秒，不，早已過了一分鐘，可是護堂仍然想盡量帶給祐理溫暖，他一直慢慢地搓揉祐理的手掌。

護堂不經意地看着祐理。他盤算着，靈視能力更勝琍琍亞娜的祐理，是否會看出什麼端倪呢？這時媛巫女道歉了。

「是的，就像某個人物要隱瞞真實身分一樣……」

同時石造的紋章生出了樹木，近似長青槲寄生的粗大樹幹和枝條，冒出了綠色的葉片，還不斷成長茁壯！

奇怪的是，那個鳥形紋章是浮在海面上的。

護堂頭痛了，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祐理偷偷地看着護堂和琍琍亞娜，琍琍亞娜也用試探性的眼神凝視護堂和祐理，二位女孩都露出憂鬱的陰沉表情。

「沒錯，至少草薙護堂沒有對我訴說虛假的愛意。」

護堂搓揉祐理的手掌代替回答。

祐理本來應該主動表示手掌已經沒關係了，但是她沒有這樣做，護堂也無法主動提示要結束這種行爲，正當他們保持沉默的時候。

「…………？」

琍琍亞娜也以譴責的目光瞪他。

不過，祐理低下頭害羞地低語。

她的手上握着之前用過的使魔──也就是那隻小豬布偶。

琍琍亞娜在巡邏艇邊緣看着海面上的紋章，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二位騎士的視線同樣注視海面上的紋章，護堂發現前方持續產生龐大的咒力。

然而剛纔艾莉卡將其比喻爲神獸。換言之，強度也就如此而已。

弒神者的直覺告訴護堂，這不是『不順從之神』，不過這棵大樹上寄宿了和不順從之神相關的神力。

祐理的精神感應在葛西沿岸的海域，發現了某樣東西。

「原、原來是這樣！不過沒關係，稍微冷一點有助提升集中力！」

眺望着集中精神的祐理，紅色與藍色騎士互相交談。

神木散發的鬥氣和戰意，無疑是衝着護堂來的。

正當護堂提高警覺時，神力瞬間膨脹爆發。

「不過我太天真了，祐理和琍琍剛纔都露出了『女人』的表情，想必你用上了很高超的手段拐騙她們吧，草薙護堂？」

艾莉卡的情報大致上沒有錯，當中卻夾雜了微妙的偏頗事實。

「傳聞是真的!? 可惡，之前被你的花言巧語騙了……！」

祐理爲了再次集中精神，獨自離開護堂等人的身旁閉起眼睛。她大概是在擴張精神感應的範圍，探索附近的海域。

「這孩子沒有感覺到大地的靈氣，我本來以爲和薩圖爾努斯的樹果有關的力量，一定是和大地豐饒有關的象徵……」

祐理以罕見地連珠炮口吻，回答手持保溫杯的琍琍亞娜。

「好、好的。也對，這樣保持太久感覺也容易變遲鈍，再一下子就好……再一分鐘，不，再三十秒就行了……」

以樹齡來比喻，這顆樹絕對是超過一千年的大樹。

而且她還優雅地抿嘴一笑，對自己的老友兼對手說：

「再、再稍微溫暖一下吧……？」

「我、我知道，我的手也變得比較溫暖了……」

最後，短短十幾秒內東京灣的中央誕生了一棵類似槲寄生的大樹。樹木的高度超過三十公尺以上，枝繁葉茂的景象也同樣壯盛。

護堂心想，弒神者和神祇的眷屬果然會互相排斥。

護堂注意到自己還握着祐理的手掌。

護堂正在思考原因，只見祐理張開眼睛走了回來。

琍琍亞娜喃喃自語，艾莉卡也跟着朗聲說話。

「追蹤精靈的甘粕先生情況如何了？」

看着滿臉通紅的祐理和護堂，琍琍亞娜語帶嘲諷地發表意見。

護堂也捨不得讓祐理的手繼續受凍，於是他對祐理說：

琍琍亞娜正好來到他們身旁，她身後還站着艾莉卡。

祐理和護堂彼此相望，很快又各自低頭。

「據說草薙護堂和琍琍亞娜•葛蘭尼查爾具有明顯的不恰當關係，最近二人頻繁來往對方的住宅……還有，草薙護堂和其他女性相好的事情被萬里谷祐裏察覺，因此下跪叩頭表示歉意……」

「具備生物姿態的神祇眷屬被叫神獸，那麼這玩意兒就叫神樹或神木囉！」

琍琍亞娜被艾莉卡的說法嚇得瞪大眼睛。

在一行人出發前，琍琍亞娜也有用之前的使魔探查大地的靈氣。

「護堂同學！」「草薙護堂，快看那裏！」

「船上有即溶咖啡，我特地泡了咖啡過來，不然害擔任偵查工作的萬里谷祐理受凍，會有點過意不去──」

另一方面，護堂嚐到某種奇妙的感覺，始終靜不下來。

護堂憑着弒神者的戰士直覺感受到了這點，眼前的敵人外形雖然是樹木，終究是神祇的眷屬，也是弒神者的敵對目標。

「是、是的，至少護堂同學沒有對我做這種事。」

然而艾莉卡登場後，女性成員的團結性確實變強了。

起先只有小樹大小的樹木變成了大樹，後來成長到擁有數百年樹齡的大小。

「雖然只有間接證據，不過陪審團的心證很不好，只是我認爲草薙護堂根本沒有這個膽量，祐理和琍琍也是聰明的女孩子，應該不會被這種男人騙到吧。」

對弒神者來說，這顯然不是什麼強敵──

「琍琍，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你也別太欺負祐理了，因爲女人的嫉妒而喪失理智，這樣一點也不像你喔。」

「你、你聽到什麼樣的情報，艾莉卡？」

現在護堂明明身在危險的場所，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恰如開戰在即而張牙舞爪一樣。

「很抱歉，我也看不出來那東西隱着什麼力量。我只看到那個紋章的周圍，好像覆蓋了一層灰霧。」

「這傢伙，區區一棵樹木也想和我一戰！」

「你怎麼了？」

「算了，正好可以休息一下。祐理，你就稍微鬆口氣吧，對你這種無可取代的人才來說，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環喔。」

「剛纔，那個紋章上發出了和『地之神』有關的力量，還不斷冒出嫩芽，說不定護堂同學的接近對它造成了刺激。」

「謎樣的紋章產生的大地神格啊……」

果然有這位少女在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說到底她終究是團體的核心，總會以嶄新的點子活化隊伍的行動。

那位擁有『深紅惡魔』之名的少女，撩起那一頭如同王冠的金髮，眼神中閃爍對魔王的叛變之意與批判精神。

艾莉卡分析時，還罵人不帶髒字消遣護堂。

一旦遇到戰鬥，他的集中力會自動提高，達到最顛峯的狀態，如果有『不順從之神』在附近，他的身心便會亢奮激昂，準備蓄力一戰。

護堂、祐理、琍琍亞娜三人都驚訝得無話可說，艾莉卡接着火上加油。

「對方純粹是把聖誕老人變成灰色的惡作劇人物，應該不會演變成什麼奇怪的情況……」

「沒錯，其實最近我聽到了一個和你們有關的奇怪情報，原本我以爲是無稽之談，不過親眼見識你們的互動後，我瞭解那個情報沒有胡說。」

艾莉卡形容得非常貼切。

「什麼!? 」「咦!? 」「三角關係!? 」

祐理和護堂無法反駁這一點，只好低下頭強忍害羞。

「這、這是真的嗎，護堂同學!? 」

他忘記放開祐理的手掌，也幸虧如此，他手掌的熱度才能傳到祐理冰冷的掌上，稍微帶給她一點溫暖。

那是巨大的石造紋章，以類似大理石的素材雕琢而成，看上去有點像張開雙翼的『鳥』。

「看來這個對手也不簡單！」

祐理大喫一驚，她驚訝地看着護堂。

這時，媛巫女和魔女雙雙提出警告。

她們的靈視看到了什麼？護堂順着她們的視線和指尖望去，看到一個灰色的人物站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

事隔數日，護堂再次見到那個全身包着灰色破布的傢伙。

事後護堂等人才知道，距今幾分鐘前甘粕在青山附近發現了灰色人物，並且跟蹤對方。不過，當灰色人物出現在護堂等人面前，甘粕跟蹤的目標也在同一時間突然消失了。

「是之前的傢伙復活了，還是另外出現了一模一樣的人物啊……」

就在護堂自言自語地思考對方的真面目時……

那個灰色的人物在枝條上漫步，伸手觸摸神木的樹幹，包着破布的手逐漸陷進樹木的表皮中！

接着對方的手腕也陷進樹幹裏，然後連手肘、肩膀也沉了進去。

後來，對方的頭部、身體、雙腳以及剩下的手臂也陷入神木之中，那個灰色的人物和神木順利同化，護堂也發現了一個異狀。

「樹木枯萎了……？」

直到剛纔還生氣盎然的巨大神木。

如今那青翠的綠葉迅速枯萎，樹枝和樹幹表面也失去了水氣，變得乾燥又脆弱。不久後那些細小的樹枝開始掉進海里，激起無數浪花。

接下來的景象，就如同那個灰色人物先前自刎的時候一樣──

神木像砂雕一樣慢慢崩解，乘着海風飄散在空中。

只留下那個浮在海面上的鳥形紋章。那個紋章依舊不受海浪影響，像落地生根般穩穩固定在海面上。

「那個灰色的地靈，這次『殺了』神木是嗎……？」

「特地殺掉碰上弒神者而活化的同類？我弄不清楚對方的行動原理。」

琍琍亞娜和艾莉卡狐疑地說道，護堂試着尋問祐理。

「萬里谷，你是怎麼想的？你覺得這樣一來騷動會結束嗎？」

「這、這我也不清楚……只是我的心中有種不安的念頭。再這樣下去的話，一定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不對，情況很有可能會惡化下去。」

自從在東京灣看到神木崩壞──

真是一點就通。護堂很納悶，爲什麼我和這傢伙的關係會不好呢？

「你把我叫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麼？」

3

「我最近有點運動不足，正好想活動一下筋骨。」

剛纔的對話當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像剪刀一樣，可以剪斷二人之間糾結的絲線……

對意大利人來說，棒球果然是一項冷門運動。

艾莉卡探討的戰術論點，護堂也頗爲認同。

深紅惡魔的語氣帶着諷刺。

「對方的目的就是不想和我們一決高下吧。」

一句簡短的說明，艾莉卡的眼眸就透露出理解的神色。

不過護堂又覺得這樣纔像艾莉卡，他苦笑了一下。

護堂沒有馬上睡覺，他盤腿坐在棉被上思考了兩個鐘頭。

護堂和來到學校的琍琍亞娜閒聊幾句，還收下了艾莉卡優雅的招呼和冷笑，名波那三個笨蛋則邀請他「我們改天一起去女僕刨冰店喫冬季限定的大碗草莓冰，女僕咖啡廳已經不流行了。」

「我確實很清楚啊。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唉呀？」

「嗯，例如在守城的時候，被逼到極限的守軍很容易喪失正常的判斷力，或是明知沒有援軍也要頑抗到底。另外以這次的事件來說，對方採取的奇妙行動……也很可能是基於某種宗教禮儀舉行的儀式。」

就這樣過沒多久，班會開始了。

──護堂心想，也許就是那麼一回事？他想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

「那一株神木和灰色的怪人，他們的老大也許不想和我一戰，所以每次我一接近纔會命令他們自殺吧？」

情況就跟艾莉卡說的一樣，護堂投的都是大暴投。

她豔麗的音色帶給護堂一種奇妙的信賴感。

之後靜花大概會說「你這麼早出門做什麼!? 你敢偷偷做壞事我可饒不了你！」他甘冒這樣的風險也要獨自沉思，總算是有了成果。

「對方在爭取時間，除此之外不太可能有其他建設性的目的。」

「沒錯，這種做法和困守城池一樣，被大軍包圍的守城士兵龜縮不出、專注防守，這麼做的理由，就是爲了等待友軍的救援。」

「就是這樣啦。我的目的就是『讓你打不到』，我從沒想過要公平決勝負啊。」

艾莉卡疑惑地歪歪頭，護堂也感覺哪裏怪怪的。

「只是，這也僅限於從建設性的理由所得出的結論。」

護堂就一直反覆思量灰色人物的可疑之處，以及對方這麼做的理由，這就是他得出的結論，關於這點他想聽聽艾莉卡的意見，理由連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這場比賽應該是你投球過來，看我能否擊中來決定勝負的吧？然而你投的球全部都飛過我的頭頂或身旁。」

「多謝你的稱讚。」

「……也就是說呢，我這次遇到的，差不多就是同樣的情況。」

聽見護堂的意見後，艾莉卡篤定回答。

護堂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他經歷過無數的死鬥，總覺得支撐自己渡過這些戰役的其中一個關鍵──而且還是非常重要的關鍵，就掌握在艾莉卡的手上。

簡單說就是，她不想和護堂親密交談。

「我纔沒有對她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只是和她們打好關係而已啊！」

可是那個姿勢並非華而不實，艾莉卡的身上散發出強打者特有的氛圍。

有些學生打算放學後直接去玩，也有人在討論寒假的計劃，護堂沒有融入這樣的喧囂歡騰當中。

她毫不遲疑地撕開裙子，在裙子的兩側開了高叉以利行動。之後她舉起球棒斜指向天，那是預告全壘打的姿勢。

「我會投出連你也打不到的球。」

「不、不要講得好像你很清楚我的人格一樣好嗎！」

「唉呀？我真的可以接受這麼有利的條件嗎？」

這個簡單的挑釁似乎激起了艾莉卡的戰意。

聽完艾莉卡的論點，護堂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祐理怯生生地提出看法，護堂也認爲有道理。

知識淵博的艾莉卡好像不知道什麼是保送，護堂說明自己投出保送的用意。

護堂很快地離開教室，前去尋找隔壁班的祐理。

來到空無一人的教室中，護堂繼續思考從昨晚就一直很在意的未解之謎，直到班會開始前的十五分鐘，好不容易想出答案的護堂嘆了一口氣。

他拜託祐理說明一下昨晚那件事情的『事後處理』經過。

前來赴約的艾莉卡口氣不太好。

他在靜花起牀前就出門了，只留下一張紙條表明自己不需要喫早餐。

剛纔那個巨大神木要是膽敢發動攻擊，護堂可以呼叫『山豬』輕易擊敗對方，可是不用勞煩護堂動手，對方就自動消失了。

「教、教訓？喂。」

護堂站在本壘板上，他的腳邊放着從體育倉庫拿出來的球棒、手套、球。

說不定這就是關鍵所在──

「那個，護堂……你剛纔投的球，是不是忽視了棒球這一項運動的前提了？」

護堂不懂爲什麼艾莉卡不肯老實地讚美別人，非要這樣拐彎抹角？

這個姿勢大概是她無意間做出來的吧，她隨興想出了完美的動作。

「委員會正在檢討是否能封印那個紋章……只是，那個可能是神明創造的神具，僅憑人力我想無法應付……」

到了隔天早上，護堂清晨六點就起牀了。

今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是結業式。結業式順利結束後，護堂終於等到了放學時間。

再來就和平常沒有兩樣。

儘管不明白對方爭取時間的用意，不過這種講法的確說得通。

護堂感覺自己好久沒看到艾莉卡的才氣與格調了，他莫名地感到很高興。就是要這樣纔像艾莉卡啊。

不過護堂現在很想和艾莉卡對話，但是用一般的方式交談，大概也只會被對方優雅而冷淡地拒絕。

「總之我先投五球，只要你能打中任何一球，就算你贏了。」

她輕輕一笑，撿起了球棒。光是這個動作就像舞蹈一般靈巧，真是優美如畫的舉止。

開懷的寒假揭開了序幕，校內當然也充滿了活力的氣息。

「嗯，這次沒關係，那我要投囉。」

「不過你或許注意到了問題的核心。我會這麼說，代表這是一個有趣的觀點。」

「打好關係會演變成三角關係？你什麼時候這麼長進啦，草薙護堂的性格應該是愚魯俗氣又遲鈍，和女孩子相處不僅被動又不體貼，而且緊要關頭總是非常草率纔對啊。」

「算了，就先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是嗎？」

「最近，你對琍琍和祐理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才正想要給你一點教訓，沒想到你會紆尊降貴主動來找我，我很高興喔。」

「要真是那樣，那理由只有一個。」

隱含諷刺的恭敬態度、莫名冷淡的接待方式，最近艾莉卡一直是這樣對待護堂，不、不只最近，護堂覺得她過去始終都是如此……

簡訊的內容是，結業式後我在操場等你。對了，別想逃跑喔──

艾莉卡的球棒根本沒有碰到球，不對她根本就沒有揮棒。

「嗚。」

護堂抱持這種不可思議的疑問，繼續對艾莉卡說明。

原來如此，也有可能是不合邏輯的理由嗎？

「同樣的情況？」

護堂向祐理道謝後，前往了操場上。

如果只是想依靠頭腦好的人，他可以去拜託馨，倘若需要擅長魔術的騎士提供意見，琍琍亞娜更富柔軟性，祐理則具有異樣的感應力，找她對談絕對比任何占卜師都有用。

不過，護堂還是很想和艾莉卡交換意見。

艾莉卡像是要甩開內心的猶豫般果斷宣言，並且將手放在裙子上。

這裏是高中部的棒球場。

護堂暗暗叫苦，原來艾莉卡會這麼輕易接受挑釁是這個原因啊。

於是，護堂連續投了五球。

護堂拿起手套和球，對艾莉卡誇下海口。

護堂發覺自己笑了，他走向投手丘。

所以護堂想了一個主意，他用簡訊把艾莉卡找出來。

「……意思是或許有非建設性的理由囉？」

「陪我玩玩，之前體育課也有玩過，你應該會打吧？」

這就是祐理的預測。

「你真有自信，你很清楚艾莉卡•布蘭德裏不是隻會舞刀弄劍的女人吧？很少有武器是我沒辦法完美驅使的喔。」

出乎意料的東京灣夜遊結束後，護堂在深夜一點纔回到家中。

金髮美少女站在打擊區上，護堂投的球全部都飛過她的身旁和頭頂。從艾莉卡的手臂長度和球棒長度來考量，護堂似乎是故意投在她打不到的地方。

護堂毫無由來地這麼認爲。

想必是拜天生的運動神經、運動天分，以及拉丁民族特有的韻律感所賜。

「身爲一介貴婦，應該給予奮鬥的騎士褒獎的花蕊，我特准你再陪我玩一下。」

說完，艾莉卡伸手撿起放在地上的棒球用具。

她撿起的是手套和球。

「這次可要好好一分高下，我會粉碎你的自尊心。」

「先等一下，你說要給我褒獎，爲什麼還想擊敗我啊？」

「能和艾莉卡•布蘭德裏共享一段勝負之爭，這已經是很不得了的報酬了，況且想要勝利的榮耀，就要自己親手奪取，這纔是男子漢吧？」

艾莉卡臉上掛着無畏的微笑，那種母獅子般的笑容很有她的風格。

對方都說成這樣了，護堂也充滿幹勁準備一較高下。身爲一個男人，說什麼也不能拒絕這場挑戰。

這次換護堂撿起了球棒。

二人決定『守備成功就算艾莉卡得勝，反之則是護堂得勝』在這種極其曖昧的規則下，與其說他們在分勝負，倒不如說是在享受單純的投打遊戲。

4

他們的投打遊戲直到夕陽西下才結束。

護堂走在被夕陽染成橘色的根津街道上，艾莉卡也在他的身旁。他們從學校一起走到了這個地方。

護堂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那場沒有勝負的遊戲結束後，收拾好用具的護堂說了一句「差不多該回去了」便邁開步伐，艾莉卡也很自然地跟在他旁邊，護堂可以很輕易地拒絕艾莉卡的同行，但是他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爲什麼艾莉卡會跟來呢？

說不定，她這麼做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護堂改提了另外一個話題。

「今天運動量很大，肚子好餓。」

護堂說的是動物性的生理需求，艾莉卡待在身旁並不會讓他困擾。

他也完全不介意艾莉卡待在自己身旁的理由。

「我也有同感，反正離喫晚餐還有一點時間，要去哪裏逛一下嗎？」

「唉呀？這麼說來，他到底去了哪裏……？」

『就是那個啊，聖誕節的派對啦，過去惠那在這個時節都待在山裏，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大家要聚在一起喫一整隻烤雞對吧？惠那會拜託認識的老爺爺，請他分我們一些喫的，到時候再拿過去吧。』

而現在，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護堂終於記起了他和太刀媛巫女的羈絆。

她的反應就像對胸口翻騰的莫名心緒感到困惑。

「聖誕節派對……？」

所以護堂才能放心用餐。

「這家店很有趣，我也算喜歡，那我先告辭啦。」

接二連三地聽到一堆毫無印象的事情，護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各位若不嫌棄，我願意擔任幹事。

忽然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這家店如果沒有你說的這麼有趣，我要你負責喔，所以就勞煩你再陪我一下囉，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這家店的料理，用的都是泥巴味很重的淡水魚。」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這裏好像有股經過歲月淬鍊的風格，蘊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你給我等一下，護堂。」

「你說的派對是指什麼……？」

護堂的記憶曖昧不清，他想不起當中的細節，總之他按下通話鈕接聽電話。

──嗯，偶爾舉辦一場朋友之間的派對也不錯。

一個小時以後。

例如須佐之男，這次她大概是和護堂右手中的天叢雲劍溝通！

『嗯，啊～～惠那的手機好像快沒電了，總之惠那很快就會去東京了，在王的身邊果然不會無聊！』

「你想去那裏啊？也好，我想你能接受。」

以及那封提到某種東西將在冬至復活的簡訊，寄件人叫鷹。

他很自然地認爲，艾莉卡可能也是同樣的想法。

不過彼此的交情沒有好到會私下聯絡……纔對？

還有，他也理解了惠那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天叢雲劍是草薙護堂擁有的神刀，他幾乎沒有將這把劍拿來當成刀械使用，但是他很看重這把劍所具備的各種異能。

不過艾莉卡反而很喜歡這種老舊、髒污，護堂想起了艾莉卡的飲食習慣，她會尊重味道難喫的特殊料理，卻不願嘗試毫無特色的店鋪或菜色。

入口貼着一張挑釁意味十足的紙張，上面寫着『內有泥餛飩、泥糰子、泥拉麪』，顯然是一家完全無意提供普通中華料理的店鋪。

──可是，巫女能夠過聖誕節嗎？

不知爲何他至今忘了這個姓名。陸鷹化，姓名中帶鷹字的年少……好友？護堂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認識他的。

「你還是一樣完全不在意體重問題。」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十分親暱，而且音色相當開朗明快。

就如同被關在迷宮裏一樣。

「…………」

「我很懷疑，這種料理是否有存在必要，刻意將香料混入淡水魚的肉泥中，是想掩蓋異樣的泥巴味，可惜完全沒有掩蓋成功。所以纔會再刻意加上甘醋餡！」

『對啊，你忘記了嗎？啊，對了，你過得如何啊？聽說您去見教主大人了，看你現在還活着，應該是平安無事吧？』

然而這個迷宮的構造似乎有些鬆散，到了這個地步，或許可以直接把迷宮的牆壁撞破走出去，明明只要再有一點提示，就可以輕易突破這個困境了！

離開中華料理店，護堂試着邀請艾莉卡，他莫名地不想和艾莉卡道別。

『剛纔啊，天叢雲跟惠那說明了最近的情況，事情好像變得很複雜。不過請別擔心，王如果想認真一戰，只要向天叢雲一聲令下，那種程度的詛咒很容易就能解開了。』

液晶螢幕上顯示來電者是『清秋院惠那』，護堂記得她是太刀媛巫女，也是祐理的好友，護堂和她碰過幾次面。

「你要不要來我家？我請你喝杯茶吧。」

『啊，王？好久不見～～惠那正要進入三峯山，剛好要回老家處理一點事情，最後決定要在哪裏舉辦那場派對了嗎？在惠那回到山裏以前先說明一下吧。』

「咦？鷹化？」

「那改天找陸鷹化來，讓他嘗一下味道，那孩子的出身地香港……也是廣東料理的重鎮，香港陸家應該也有經營廣東料理店纔對。」

「不過還是算了，我想去一個地方，我想那是比你的邀請更重要的事情。」

沉思的護堂一回到家，就受到靜花的逼問。

艾莉卡將護堂整個人拉了過來，她的語氣有些剽悍。

看到這種外觀，十幾歲的少女絕對會馬上打退堂鼓。

「咦!? 」

大致嘗過了桌上的料理後，艾莉卡感慨地說着。

簡單來說，這是一家很適合用破舊來形容的店面。很符合那種『小鎮上的中華料理店』的印象，店面的外觀感覺從昭和以來就從沒變更過，到處都是油污。

「我每天都會消耗喫下去的卡路里，這方面的計算我做得很徹底喔。」

『嗯，什麼？喔……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家店其實是專賣淡水魚的中華料理店，不是隻有賣惡心的料理。

護堂和艾莉卡在根津三丁目的商店街散步閒聊，距離護堂家還有數分鐘的腳程。

護堂覺得很不耐煩。事到如今，他有一種很強烈的封閉感。

艾莉卡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平時總會用各種神通廣大的手段進行情報收集，掌握身旁重要人物的動靜。

說完，艾莉卡轉身就走。

『今年惠那按照王的建議，打算在聖誕節前完成隱居山林的修行，惠那會暫時待在這裏一陣子，好想和大家一起去看新年日出喔，要去爬富士山嗎？』

艾莉卡盯着一家護堂也知道的中華料理店。

護堂道別後正想逃跑，艾莉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護堂也同意了，畢竟他是在地人，他知道那是一傢什麼樣的店面。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護堂嘆了一口氣，他原以爲這幾個小時和艾莉卡的關係有了不錯的進展，看來那只是錯覺罷了，既然對方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況且護堂也有一件事情要思考。

「你還真的很喜歡難喫或是噁心的料理……」

所謂的鷹，指的是陸鷹化嗎？此外，究竟是什麼東西會復活──？

其中一種就是破魔之力。

「你挑起了艾莉卡•布蘭德裏的期待後，居然想自己先回去？」

「哥哥！聽說你這次和金髮留學生在附近一起約會喫晚餐，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別想裝蒜喔，很多人跟我說，他們看到你們一起走進店裏！」

「──對了！我和清秋院可以一起使用這個傢伙啊！」

所以艾莉卡這種不該有的反應，讓護堂不禁放下筷子陷入沉思。

「嗯，本來我是在想……我不想和你這種魯鈍的人繼續待在一起，可是這也許是個好主意。」

電話另一端的清秋院惠那問了一句「您今天是怎麼了，王？」之後接着喃喃自語：

他的名字裏確實有一個『鷹』字，和那封謎樣的警告簡訊的寄件人一樣，都有一個鷹字──這件事可以用一句偶然帶過嗎？

「我的建議……」

桌上放着鱧魚肉和芹菜製成的餛飩湯，還有用回鍋油炸的鯉魚肉丸，以及清蒸鰻魚和豆腐。另外還有命名爲『鮎魚泥糰子配甘醋餡』的料理，艾莉卡看着這幾道菜。

護堂一看到艾莉卡點了菜單上的好幾道菜，便立刻打消了在家喫晚飯的念頭。他打電話給靜花，向她報備要在外面喫晚飯的事情。

他馬上撥了一通電話，對方始終沒有接聽。

留下這句開朗的話語後，電話就掛斷了。

這個活動護堂還是頭一次聽說，不對，真的是這樣嗎？之前大家一起商量過的不是嗎？

我就快到家了，爲什麼要拖我下水啊？護堂表明了遺憾的念頭。

對方熟稔的態度令護堂有些疑惑，他反問：

對了，惠那的手機常有慢性電力不足的毛病，而且她可以用手機充當媒介，和守護神進行通信。

──我們巫女的規定纔沒有這麼嚴格，況且……

──每年一到這個時期，馨小姐就會大顯身手喔。從二十日開始，她會每天和女孩子約會。上級都這副德性了，那些老人也不會太囉嗦。

艾莉卡的損人口吻也不跟以往一樣凌厲。

他咀嚼着炸鯉魚肉，炸得酥脆的外皮喫起來口感不錯。

「那傢伙，目前在哪裏做些什麼啊……？」

護堂無視妹妹的逼問走回二樓的房間。他想着要去哪裏才能見到陸鷹化呢？護堂查了一下手機的通信錄，裏面已經登錄了他的聯絡方式。

這家店的店主常會推出一些很像創意料理的菜色。

那就是剛纔艾莉卡提到的名字──陸鷹化。

看見艾莉卡神采奕奕地分析料理的味道，護堂的感觸良多。

「你說詛咒!? 」

「據說這裏的老闆啊，以前在中國學廚的時候，愛上了長江等地的淡水魚料理，他還說他有學過正式的廣東料理，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統的廣東口味。」

護堂敵不過使用力量強化魔術的艾莉卡，結果被她一起拉進了那家店裏。

特別是這道鮎魚糰子，中國是否有這道菜也很令人懷疑，護堂纔會特地說明，艾莉卡很乾脆地說：

就在護堂要開口道別時，艾莉卡忽然停下腳步。

護堂正煩悶的時候，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護堂腦海中鮮明的對話記憶和電話的內容吻合。

護堂心中一驚，他的確聽過這個名字。

這種力量無法對付衆神或弒神者使用的權能，可是破魔之力能輕易吸收遠遜於權能的魔術和咒力，並且使其無效化。

護堂將意識集中於右臂，命令腕中沉睡的天叢雲劍『醒來！』。

這把純血之《鋼》對戰鬥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所以在『緊要關頭』以外的時刻，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態。

惠那可以和休眠狀態的天叢雲劍溝通，護堂卻做不到。

──你呼喚我嗎，王。

聽到這個態度尊大的回應，護堂立即下達了某個指示。

「既然發現了奇怪的狀況，就要確實警告我啊！」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是忠於劍神天性的存在，你倘若無意一戰，我也不會自討沒趣。』

「我如果有意一戰，你不是都會盡心幫助我嗎……」

護堂和右臂中的天叢雲劍對話，順便趕往根津車站。

所幸夜已深了，現在是晚上八點過後，根津一帶的行人也變少了，沒有人用奇異的目光看着護堂。

「喂，有個傢伙爲了要擾亂我的立場，下了一個混淆衆人記憶的詛咒，你可以斬斷其他人身上的咒術嗎？」

護堂剛纔下達的指示是，立刻消除擾亂他心神的詛咒。

天叢雲劍的破魔之力效果顯着，護堂很快就恢復平時的狀態了。

草薙護堂，這位居住於東京的弒神者，他的同伴有艾莉卡•布蘭德裏、萬里谷祐理、琍琍亞娜•葛蘭尼查爾、清秋院惠那──

可是如今，只有這塊右臂中的鋼鐵陪伴他。

『她們只要來到我的面前就沒問題，只是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

『這個詛咒是不順從的豐饒之神……不，是試圖讓他新生的祭司施展的，不除掉祭司，衆人只會再中詛咒而已，不斷絕根源沒有意義。』

「話說回來，沒有想到這種詛咒可以波及我身旁的所有人啊……」

「不好意思，那邊的大哥──這樣稱呼沒問題吧？我有事情想找陸鷹化，可以請你幫忙聯絡一下嗎？我叫草薙護堂，也許你聽過我的名字。」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那是引導百姓的祭司所發出的咒力，操縱羣衆心理的力量，怎麼可能連區區一、兩座城都影響不了？』

他以小跑步的方式離開寬廣的車站內，來到夜晚的街道上。他的目的地是歌舞伎町，同時是高中生不該流連的最高級繁華街。

護堂中途改搭JR線電車，到達了新宿車站。

另外還有『外表超像詐欺占卜師，手上拿着筮竹的八字鬍矮子』和『正好拿着化妝用品打理外觀的人妖老兄』。

換言之這個本來位於香港的俠客集團，算是一箇中國黑幫。

不仔細看，還會以爲這裏是什麼中小企業的事務所，可是裏面聚集着『頭部側邊有刺青，身高近二百公分的光頭巨漢』以及『身穿華麗西裝，個性顯然很輕浮的牛郎風帥哥』。

護堂想到了烏魯斯拉格納的化身『山羊』，那同樣也是掌握人心的祭司之力，其精神感應能含蓋東京的日比谷和日光一帶。

該組織在秋葉原也有經營女僕大樓之類的事業，不過那只是實驗性質的東西。這些事業真正的目的是要用來當成據點，進出不斷都更的電氣街。

護堂靠着記憶中的印象，穿越歌舞伎町的複雜巷弄。

「你的意思是，這種力量的影響範圍非常龐大就對了……」

爲了等待不順從的大地之神──薩圖爾努斯復活！

「笨、笨蛋！逼對方不戰而逃纔是最好的方法，不要任何事都扯上暴力好嗎！」

他們每一個都是香港陸家在日本分部的重要幹部……纔對，向他們尋求協助，就是護堂展開反擊的第一步。

對了，祐理使用的精神感應也是一種作用範圍廣大的能力。

護堂衝進開往新宿的電車，他要快點聯絡陸鷹化──聯絡那個名義上的姪兒，因爲他事前有拜託陸鷹化某件事情。

內心翻騰的戰意被天叢雲劍看穿，護堂慌張地顧左右而言他。

事務所中擺放着便宜的業務用桌椅。

他很擔憂這種亂七八糟的超能力存在，連他自己的能力也不例外。

這次的咒術是針對草薙護堂個人施展的。

這就是香港陸家，本來他們在日本的勢力範圍是新宿和池袋地區，護堂造訪他們新宿的事務所，這裏就是鷹化之前提過的『陸家在日本的據點』。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裏也可以說和梁山泊一樣聚集了各式各樣的怪人。

『呵呵呵，不錯啊，王，就這樣點燃你的鬥爭心，盡情地放膽一戰。』

「也罷，好在這種力量的範圍只在東京以內。」

他來到一棟骯髒的複合式大樓。裏面有中華料理店、按摩店、麻將館、鍼灸院之類的租賃店家，護堂衝上這棟大樓的樓梯直達最上層。

所以遠在秩父深山中的惠那纔沒有受到影響。

護堂心想，我們這種人怎麼會有這麼擾民的能力啊？

目的是要讓護堂這位弒神者和夥伴漸行漸遠，害他們無法有效的行動，跟艾莉卡先前的推測一樣，『那些傢伙』就是用這種手段來爭取時間。

這種能力與其說是精神操作，還不如說是羣衆操作比較貼切。

他要前往陸鷹化這位年輕幹部率領的香港陸家──

一進入那間沒有看板也沒有門牌的事務所，護堂開口說：

「總算找到突破口了，再來要想個辦法回敬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