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道別」
《女性向遊戲世界對路人角色很不友好》 · 三嶋與夢 · 1.8萬 字
「──道別?」
『是的。由我留下來,從內側關閉門扉。』
死者國度的門只能從內側關閉。
類似描述常見於各種創作之中。
爲了取回一個靈魂所需要的代價是──另一個靈魂。
對於那個世界觀表面上看來不怎麼嚴謹,實際上充滿愛恨糾葛的那個女性向遊戲世界來說,這種設定其實很有它的風格吧。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肯定有問題。
瑪麗耶施展的魔法應該也是如此,要是想讓某人復活的話,就得有人當替死鬼。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我不能跟瑪麗耶她們一起回去。
因爲安潔她們好像完全不知情,多半是瑪麗耶瞞着沒說吧。
──不過,關門還是我的工作。
「你給我回去,這樣對大家都好。」
『十分遺憾,船主無權對我下令。請恕我拒絕。』
「少廢話,給我回去就是了!」
『拒絕。』
不論我再怎麼費盡口舌,魯克西翁就是不肯讓獨眼上下襬動。
「你這個死腦筋!說起來,你在外界活動的期間就只有短短三年而已喔,三年!我可是合計已經度過了四十年的人生,早就活膩了啦。直到被我發現爲止都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你,應該要再多享受一下外面的世界纔對!你應該也有一些想做的事吧?」
如果是現在的它,應該不會再有「殲滅新人類」之類念頭吧。
它一定會穩健地──會嗎?乾脆趁這個時候先決定下任主人吧?不對,因爲我現在沒辦法命令它,所以只能拜託它了吧?
哎,不管怎麼說,讓魯克西翁活下去絕對比較有意義啦。
明明就是這樣……
魯克西翁似乎無意退讓。
這是它新想出來的諷刺手法嗎?
它說起了真心話。
她打算把我從這裏趕出去。
眼看我愣在原地,遲遲沒有回應,赫特勞妲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黑騎士老伯身後站着無數前凡歐斯公國的死者。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不過我覺得她們應該是黑騎士老伯的家人。
對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的我,它以開朗語氣說下去。
我現在提出的「我們兩個都不回去」,應該是最糟的選擇吧。
我對於變得坦率,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魯克西翁感到困惑。
「好啦,快點回去吧。你還留有很多該做的事吧?」
『快點回去不就沒事了嗎?』
我轉身確認說話者是誰,發現對方是佈雷普。
魯克西翁明明好不容易纔來到外界,可以隨心所欲活動,但是它現在卻說要爲了我而捨棄一切。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喔。』
他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佈雷普飛到我身邊,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嘆了一口氣。
它現在應該是對自己沒有輕易殲滅新人類,有機會對舊人類復活貢獻一份心力的事感到高興吧。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捱揍的準備,不過他直接在地上盤腿坐了下來。
我還在人羣中發現了守望着黑騎士老伯的年輕女性跟一個女孩。
──畢竟人類需要的是魯克西翁而不是我。
「不不不,早就沒有了啦!魯克西翁,你也這麼認爲吧!? 」
『然而,假使船主不在身邊,對我來說,今後的時間便毫無意義。』
「你也打算趁機拿我當傳聲筒嗎!? 」
我環顧四周,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有無數人圍住了我。
「這樣的話,不如你也跟我一起留下來吧?因爲我過去真的過於依靠你的力量了啊。還有,王國那邊多多少少也得靠自己努力纔行吧。」
聚集過來的人之中好像也有不少出身於共和國的人。
『謝謝。』
「這樣的話,我也拜託你帶句話回去吧。可以我轉告老爸跟老姐,跟他們這麼說嗎?──『對不起,我沒能成爲拉烏特家的兒子』。」
在我因爲這個意料之外的發展而動搖時,黑騎士老伯抬起了頭。
「咦?」
一個長得很像赫特魯蒂的女孩從他背後探出頭。
「我想也是。好啦,你現在自由囉,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明明正在拚命抵抗,可是赫特勞妲竟然託我帶話回去。
「轉告這種話太過沉重了吧!!我不是說自己不回去了嗎?」
黑騎士老伯勃然大怒,氣得面紅耳赤了。
『我篤守信義,一旦約定便會盡力遵守。船主,我來接您了。出口請往那邊走。』
「就算只是爲了姐姐,我也希望你復活呢。另外也請記得多通融凡歐斯一點。」
你打算遵守我那時隨口說出的話?
『不,由於船主對我表示關切,因此感到歡喜。』
死在我槍下的男人,現在露出看似困擾的笑容。
其中也包括我親手殺害的人。
「赫特勞妲。赫特魯蒂姐姐的妹妹。」
「你這男人還在死纏爛打!公主殿下分明一直在等你!」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痛恨我啊?
「你現在的模樣毫無霸氣吶。」
與其讓我回去,讓它回去肯定對世界更有幫助。
「你不是很討厭被我使喚嗎?」
或許魯克西翁已經看穿了我內心那股「拜託你快點放棄,回去吧」的期望,它換成了開導語氣。
「意識不清時的約定應該不算數吧。」
「不要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啊。我可是覺得你救了我喔。因爲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你還是回去比較好。這也是爲了你着想。」
「所以說,與其讓我回去,讓魯克西翁回去應該比較好吧!」
『因果報應──這也是平日種種作爲的結果。期望船主活下去的人數如此衆多。』
「要是你不回去的話,老爸跟老姐都會很傷腦筋吧。」
「等你見到姐姐之後,可以幫我轉告她嗎?告訴姐姐說赫特勞妲完全不恨她,一心期望她獲得幸福。」
「應該是討厭纔對吧?」

「難道你不恨我嗎?」
「啊!? 你故障了嗎?」
『我起初只打算利用船主。』
「佈雷普,你──」
跟我比起來,讓它回去肯定更有用。
「當然曾經懷恨在心。然而,來到此地,得知一切後──我的心態也有了變化。你現在還不能死。」
『請仔細觀察周圍。』
「全都是你的功勞,大可引以爲傲,所以快點回去啦。」
眼看我始終不肯同意回去,黑騎士老伯走到了我面前。
你不恨我嗎?更重要的是,芬恩還活着?──無數思緒在我腦海中不停打轉。這時,魯克西翁對我說道:
「在此爲過去造成的諸多困擾致歉。此外,爲了公主殿下,希望你回去。」
「少囉嗦,閉嘴!說來都是明明有未婚妻卻依然一心求死的你不好!我可是好不容易纔與家人重逢,向她們道歉的,不像你這傢伙!」
這些人看向我時都面露苦笑。
在黑騎士老伯的壓迫下,我離門越來越近了。
「──賽吉……」
「多少過來幫我一下啦!」
在我開始抵抗後,竟然連黑騎士老伯也過來推我,打算把我趕出去了。
『然而,經過漫長待機期間後的這三年時光,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時間。倘若我不是人工智慧而是人類,相信如此感受應當便是所謂的幸福。』
雖然不是直接死在我手上,但依然可以算是因我而死。
不可能有人仰慕我啦。
即使考慮到今後,我這個選擇也應該是正確的。
雖然我奮力抵抗,但是力氣敵不過他。
之所以有這麼多死者希望我活下去,全都是我平時所作所爲的結果──雖然表面上像是好話,但是說話者是魯克西翁時,聽來就只是諷刺而已。
她是在王國與凡歐斯公國之戰中喪命的女孩。
在我無言以對之際,有個來自共和國的人走了過來。
『並非如此。我是移民船魯克西翁。建造目的原本便是爲了救助人類,此刻總算得償所願。賦予我價值的人正是船主,讓我覺得足以自豪者也同樣是船主。』
『夥伴跟米亞應該也都在等你吧。要是你不回去的話,就會害他們兩個傷心。』
『沒有炫耀對象一事令人感到寂寞。此外,我先前已與船主有過「一定會去迎接」之約,希望履行約定。』
我殺了許多人,害無數人捲入戰火,結果只得到了現在這種絕對稱不上快樂結局的結果。
我不懂魯克西翁爲何道謝。
我轉開頭不再注視魯克西翁後,聽到背後有人叫我。
「你們這些死人給我乖乖待着啊!」
他看來似乎對我沒有絲毫怨恨。
「妳是哪位?」
對方現在的個性已經變得圓滑許多──來者是賽吉。
他隨後就和黑騎士老伯同心協力,試圖把我趕回去。
看到有人從背後推我,魯克西翁似乎感到相當愉快。
『仰慕船主的世人數量遠高於船主自身認知。』
「啊?你爲什麼要對我低頭啊!? 」
「不、不是,我……」
賽吉看向還在掙扎的我,聳了聳肩。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黑騎士老伯,他採取雙手交抱,雙腳與肩同寬的站姿。
「這樣的話!」
讓現在的魯克西翁回去的話,它應該會爲了讓舊人類復活而爲王國盡心盡力吧。
所有人都對我深深低頭。
接下來,甚至那些在我參加過的戰爭中喪命的人也加入了。
「要是你現在死掉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
「拜託再稍微努力一下。」
「你非得替我們繼續努力下去纔行。」
爲什麼你們都這麼想讓我復活?
我明明就不是你們以爲的那種人啊。
我只是個有點狡猾、平凡、個性又很差的路人配角──不是那種可以勝任故事主角的人啊。
我就只是因爲拿到了魯克西翁,所以有辦法多方努力而已。
如果沒有它,我這種小角色多半不可能達成什麼功業吧。
佈雷普再度靠近我。
『可以麻煩你帶話給夥伴跟米亞嗎?只要告訴他們「跟你們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真的很愉快。對不起,老子先走一步了」就好。』
實在很沉重,沉重過頭了啦。
我奪走了芬恩的搭檔、奪走了米亞的朋友。
竟然拜託奪走這些的我帶話,到底在想什麼啊?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爲什麼這麼想讓我復活啊?
覺得我過去還不夠努力嗎?
「你們這是要我負起更多責任嗎?爲什麼一直把重擔子塞給我啊!我不是說過,對我來說過於沉重了嗎?」
聽到我大喊,佈雷普的眼神變得像是有點難過。
『老子也覺得很抱歉啊。問題是,我們已經沒辦法再幹涉那個世界了。還有,如果是里昂你的話,不管對方是搭檔或米亞,甚至是帝國的人們,你都同樣會伸出援手吧?』
雖然我持續抵抗,但是寡不敵衆,已經被推到了非常靠近門的位置。
我現在才注意到,聚集過來的羣衆之中也有不少王國人民。
「請恕我失禮。」
我身邊真的聚集了非常多的人。
「你還那麼年輕就敢實話實說,而且還持續累積實績,讓我十分羨慕。雖然我跟着你上戰場卻戰死時相當氣憤,不過──」
這樣的我不可能是勇者。
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個凡人──只是故事裏的小角色。
難道說,我趕在魯克西翁失控前回收它,其實是大功一件?
『當然。』
我現在對於時間究竟可以殘酷到什麼地步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實在令人非常驚訝。
在我想不出該如何回應而只能保持沉默時,年邁的軍人露齒一笑。
何況,我不是也有過好幾次錯誤的選擇,一再造成無謂的犧牲嗎?
「我一定會來接你!還有……到現在爲止,真的非常感──」
喂,她根本漂亮到不行啊。
對於我這種程度的人,你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
同時也是占卜師的精靈村村長對我拋了個媚眼。
「勇者大人,您其實早已拯救了世界許多次。證據就是位在此地的魯克西翁。因爲它正是又名鋼之魔王的古代魔王。」
我被拋向門外後朝魯克西翁伸出手──
那人是精靈村村長。
村長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那時真的打算消滅新人類?不是什麼玩笑話?」
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與其託付給我,不如快點把正牌勇者找來。
要是沒有它,我根本不會出手幫助問題重重的王國。
魯克西翁的獨眼望向門扉。
這話該怎麼解讀纔好?──看到我陷入困惑,村長相當無奈。
彎腰駝背的村長挺直腰桿,滿是皺紋的臉部肌膚也恢復了水嫩細緻,白髮變成了光澤耀眼的金髮。
「夠了,拜託不要再說了!聽我說,我並不是刻意阻止,只是因爲自己討厭那樣,所以纔會插手干涉的。我這種人竟然是勇者,未免太奇怪了吧。」
曾經跟我並肩奮戰的戰死者。
『是的。畢竟我只有一位名叫里昂•馮•巴魯特法爾特的主人。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下去。』
喫了一驚的我轉頭看向魯克西翁,這傢伙明明就只是顆圓球,現在看起來卻給人十分囂張的感覺。
「回來?」
「即將滅亡的世界?」
「要是當時沒挺身而戰的話,我們就沒辦法守住家人。」
魯克西翁緩緩地關上那道吞噬了里昂的門。
周遭無數人的身影不知何時逐漸散去,只剩下佈雷普跟其他幾人。
聽到我這段話之後,魯克西翁的紅色獨眼彷彿有液體流了下來。
村長聽到後,原本嘶啞的嗓音馬上變成了與老邁外表截然不同的清亮透徹聲音。
雖然我用充滿疑問的眼光看着村長,但是她完全不在乎。
她到底在說什麼呢?在我因爲聽不清楚而傷透腦筋時,魯克西翁對村長說了悄悄話。
這句毫不掩飾的話讓我動搖了。
「您還立下了其他豐功偉業。雖然這項或許該視爲聖女瑪麗耶的功績。總之,兩位不幸的女性獲得了救贖。那兩位女性原本都有可能毀滅世界。再來就是與公國的戰爭。若是王國在那一戰中敗北,帝國日後便可輕易消滅共和國,創造出只有新人類的世界。雖然最後還是會導致萬物盡數滅亡就是了。共和國時也是如此,由於您成功阻止了失控的聖樹──」
「言歸正傳,您對自身成就之功業過於缺乏自覺。您已經拯救了即將滅亡的世界,編織出了嶄新的可能。」
擺出祈禱般雙手交握姿勢的精靈村村長太過符合我的喜好,實在很傷腦筋。
「住、住手!喂,魯克西翁,不要在那邊發呆,快來幫我啊!」
「──拜託你面對姐姐時記得自重。」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每個人都只打算依靠我!我哪有你們想的那麼厲害──」
「你們搞錯期待的對象了吧!? 應該要送回那個世界的不是我而是魯克西翁啊!!」
胸部也跟着挺了起來,彷彿隨時有可能把衣服撐破。
『未能聽取。』
可是,這些話現在聽來都像是事後諸葛。
──我沒能說完這句話。
要是出現願意拯救一切的勇者,就算要我舔對方的鞋子也無所謂──不,還是止於幫忙提行李之類的就好了。不管鞋子主人是誰,我都不想舔。
因爲我從這樣的魯克西翁手中守住了世界,所以應該已經沒我的事了吧?
它望着那道門,移動到門旁,開始靜靜地等候里昂重返此地。
當事人肯定也相當在意吧。
「不會啊,一點都不。畢竟你這傢伙在遇到我之後,解除待機狀態時就說過要殲滅新人類──啊!? 」
「巴魯特法爾特閣下──我生前非常討厭你。」
周遭這些人似乎都有話想告訴我。
「久違了?您怎麼會在這邊?」
「所以──請你今後也繼續拯救更多人。」
對喔,我記得當初回收這傢伙──回收魯克西翁的時候,它就有過類似「乾脆不管待機命令,馬上出發消滅新人類!」之類的言論,應該沒記錯吧!?
「是的,我是最近才『回來』這邊的。」
我記得她好像是──占卜師?
「哎呀~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啦──嗯?等一下,我剛纔好像聽到了什麼非常不妙的事?」
這樣說來,她當初爲我占卜時就有過「勇者」之類的發言吶。
『是否大感驚訝?』
『自當如此。我會一直在此等候,直到船主因年老而死爲止。相較於前去迎接,我似乎還是比較適合等待。反正所需時間多半不到一百年,小事一樁。』
因爲「勇者」這個稱號讓我有點高興,差點就遭到煽動而答應接下重擔了。
『我拒絕。請好好享受幸福時光。因爲我期望船主獲得幸福。』
村長繼續說明我的功績。
「嗯~這下就傷腦筋了呢。既然如此,只好動用強硬手段了。請大家不擇手段逼勇者回去吧!」
所有人合力抬起我,準備直接把我扔到門的另一側。
要是世界淪落到得由我這種人來守護,放手讓它滅亡應該比較好吧?
要是她當初在精靈村時就以現在這副模樣登場,我搞不好已經跟她告白了。
赫特勞妲以一言難盡的表情注視着我。
面對多數暴力,個人真的很無力。
這傢伙真的很氣人!──事到如今才這麼說,未免太卑鄙了吧。
感到困擾的村長看來相當苦惱……就連現在這副模樣都充滿魅力。
身穿民族服飾的她真的是前凸後翹!
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的魯克西翁,再一次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恐怖。
眼看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抵抗和吶喊,有個人從聚集於此的人羣中走了出來。
「勇者大人,久違了。」
對方來到我身邊後,雖然嘴巴動個不停,但是隻有嘶啞的聲音。
我試着回想赫特魯蒂的胸部,覺得好像還不如她妹赫特勞妲。
也有曾經與我爲敵者。
然後,眼前這位精靈族的金髮美女──不對。
「你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耶!等我因爲老死而回到這裏之後,一定會狠狠揍你一拳,先做好心理準備吧!給我等着!絕對要好好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揍你!」
總之,從結果來看,我的行動讓事態朝好的方向前進了。
「您現在沒有自覺也無妨。然而,您確實已經挺身而出,拯救了世界。這段旅途的確十分艱困。真的有勞您了──此外,您今後想必還是會繼續拯救那個邁向滅亡的世界吧。」
這傢伙實在太危險了。
對於佈雷普這句話,魯克西翁坦率地回應。
「正牌勇者其實更厲害得多喔。既有實力又體貼──跟我完全相反。」
我忍不住以手掩口,周圍的人們看着我,笑了出來。
◇
魯克西翁是魔王!?
因爲這樣一位女性對我多方誇獎,害我一時得意忘形了。
『你真的要在這裏一直等下去?』
希望村長可以改用簡單到連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說起來,我之所以能一路戰鬥到現在,其實都要歸功於魯克西翁。
「正是因爲有你在,所以我們才能免於後悔。」
『倘若未曾與船主相遇,我多半已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消滅舊人類子孫。險些抹消自身存在的意義。與船主之相遇堪稱幸運。』
(船主,無須心急,只要記得來接我就好。我會一直在此等候船主到來。)
魯克西翁打算在這裏一直等到與里昂重逢的那一天。
◇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泡在充滿液體的膠囊裏頭。
雖然在液體裏面,但是不會因爲無法呼吸而感到痛苦。
在綠色半透明液體中的我以手碰觸玻璃後,外界頓時譁然。
『馬上通知大家!』
「是、是的!」
「醒來了!里昂大人醒來了!」
漂浮在膠囊內部的我隨着液體排出而轉爲坐姿後,克莉耶爾靠了過來。
膠囊門一打開,克莉耶爾就飛了進來。
『船主,你還好吧?意識清楚嗎?記憶呢?知道我是誰嗎?』
面對克莉耶爾連珠炮般的質問,我先一再點頭後纔開口確認狀況。
「──大概過了多久?」
『三個月喔。真是的,那時爲什麼不肯老實回來啊!』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因爲我說話時毫無愧疚之意,所以克莉耶爾起初也相當氣憤。
『船主這個貪睡鬼!!』
不過,它的態度隨即變得像是欲言又止。
話雖如此,但它好像還是有必須讓我知道的重要消息。
『這、這個,船主,聽我說喔──有個壞消息。』
我無法理解尤利烏斯爲什麼一副像是感到高興的樣子。
一下子生氣,一下子嚎啕大哭──這傢伙還真忙吶。
哎,這也是當然的嘛。
這樣說來,跟帝國決戰之前,好像有人跟我提過王位怎樣怎樣的──哎,隨便啦。
硬要找出什麼不滿的話,大概就只有這件事吧。
雖然我覺得長達三個月沒有活動的身體相當沉重,不過還是勉強站了起來,克莉耶爾隨即送上長袍。
我還真是沒信用吶。
我朝着沉默不語,疑似魯克西翁的黑色球體伸出手。
克莉耶爾隨後又補上了『這傢伙完全不肯聽我的話啦!』這句抱怨。
我接過長袍披上後,耶律希翁就朝我右肩附近飛了過來。
『加冕典禮啊,船主敬愛的大師正在等候呢。』
「這樣嗎?謝了。因爲我現在就連簡單活動都覺得很辛苦啊。」
三人一看到我就哭着抱了上來。
因爲同樣的名字很容易搞混,所以我決定幫它取個新名字。
「不需要改變,你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爲什麼連你也在哭啊,就算男生爲我流淚,我也不會覺得高興喔。」

『耶律希翁嗎?我記住了!可是,船主說可愛會讓我很傷腦筋呢,因爲我沒有性別概念。難道船主期望我以女性姿態服侍您?如果是的話,我馬上去準備新的身體!』
我看着似乎非常開心的耶律希翁,忍不住這麼想……
被我按住的耶律希翁抬頭仰望我。
畢竟克莉耶爾特地提到大師,何況也沒有其他候補人選了。
「不要害我擔心啊。要是你這人不在我身邊的話──日子就了無生趣了。我可是一直──一直在等你喔!」
黑色球體分機宛如彈跳般不停上下移動,藉此表現內心的喜悅。
不過,如果是大師的話,應該沒人有意見吧。
『──進來吧。』
整張臉埋在我肩膀裏的莉薇亞邊哭邊說話。
尤利烏斯跟傑克就不用說了,其他幾位王子的年紀又都太小。
在克莉耶爾的指示下進房的是──與魯克西翁同型的球體。
我伸手抓住耶律希翁,阻止了它。
它之所以留下本體,多半也是爲了我吧。
看到那個疑似魯克西翁的球體,聽過克莉耶爾的說明後,我已經完全瞭解了。
『收到!我的特別座位於船主左肩附近,我記住了。』
『初次與您見面,船主!我是爲了讓舊人類前往太空避難而被建造出來的移民船魯克──』
我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後,安潔、莉薇亞跟諾艾爾三個人衝進了房間。
然而,一旦大師成爲國王陛下,搞不好就很難有機會再跟他一起品茶了。
──我現在該怎麼反應纔好?尤利烏斯這聲「大舅子」徹底破壞了感人的氛圍。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一直沒辦法讓已經初始化的資料復原。現在的魯克西翁,差不多就是剛啓動不久,還沒接到待機命令時的狀態。雖然是這樣,但持有者登錄還是維持原狀,真的讓我很頭痛。』
「一言爲定喔。這次要請里昂同學確實遵守約定。」
雖然耶律希翁看似感到不解,但我也不好直接回答「因爲那是屬於我搭檔的位置」。
這樣倒也相當有趣就是了。
克莉耶爾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當她們三個抱着我痛哭時,上氣不接下氣的瑪麗耶跟尤利烏斯也趕來了。
「因爲我的左肩是你的特別座啊。」
我心裏已經大致有個底了。
一方面是爲了魯克西翁,同時也是爲了不至於對眼前這個新搭檔失禮。
在旁看着我們的克莉耶爾開口發問:
我好像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加冕典禮?」
『船主,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要變更你的名字。」
「老哥!」
看到我嘆氣,瑪麗耶勃然大怒。
連尤利烏斯也流下了眼淚。
『請問這是爲什麼?』
克莉耶爾開始說明那個似乎是魯克西翁的球體。
──知道那個笨蛋真的爲了我而捨棄了自己的性命。
「你在這邊。」
「里昂,你先好好休息吧。準備工作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對不起啦,我再也不會離開妳了。」
諾艾爾雖然望着我,不過她的眼睛也已經哭腫了。
它比魯克西翁來得開朗快活,不過我覺得也繼承了那傢伙一板一眼的特質。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我把耶律希翁移動到左肩附近。
憤怒、悲傷……現在,莉薇亞的內心中似乎交織着各式各樣的感情。
『──這樣啊。』
「不要給我添這麼多麻煩啦!你知不知道我這陣子有多難──笨蛋──!」
我擦了擦眼角。
坐在國王寶座上的人應該由羅蘭換成原本是王族的大師了吧。
然而,我難免會對魯克西翁的酸言酸語與嘲諷感到懷念。
「不好意思。話說回來,接下來有什麼大事嗎?」
我不打算讓它繼續說下去。
「這句話確實充滿里昂的風格,現在我放心了。」
雖然耶利亞也是王族成員,要讓他即位還是太勉強了吧。
「什麼事?」
我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好啦好啦,現在先讓船主休息吧。順便交代其他人準備舉行典禮。因爲跟原本的預定有相當大的出入,所以很麻煩呢。』
她們三個看來都比之前消瘦了一些。
「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件事啦。」
『知道了。那麼,請船主告知我的新名字。雖然我是機械,不過現在還是有點緊張喔!』
那是魯克西翁平時停留的位置。
「我想想……叫『耶律希翁』好了。你現在叫耶律希翁,聽起來很可愛吧?」
『船主,您正在哭泣,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看到球體的黑色外表跟紅色獨眼配色後,我馬上察覺了很多事。
「因爲我直到剛纔都還浸在液體裏面,應該是這個關係吧。好啦,我們這就去讓其他人知道我已經醒來的事吧。」
『對啊,因爲羅蘭已經退位,新國王要即位了嘛。』
「你們兩個應該要多學學怎麼設身處地爲別人着想啊。」
真希望有一天能再聽到那傢伙的嘲諷。
「大舅子!」
安潔一邊用手指揉着哭腫的眼睛,一邊對我露出笑容。
克莉耶爾俐落地發佈指示。
雖然我沒有回應,不過克莉耶爾似乎已經看出來了。
「從里昂同學把我們推進門裏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感到後悔──要是那時沒有放開手的話……一直──一直後悔不已。」
安潔仰望我的臉。
那傢伙是不是也有過這麼率真的時期啊?
但是,就算我真的問了,它絕對也只會含糊帶過吧。
那傢伙現在應該也還在那個世界等我吧。
黑色魯克西翁開開心心地飛了過來。
「笨蛋,里昂你這個大笨蛋!──實在太差勁了。」
雖然我之前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不過現在至少表面上看來都復原了。
內部狀況如何還不清楚就是了。
莉薇亞探頭到我眼前。
「里昂同學──我們今後也會努力輔佐你喔。」
「嗯?啊,我知道了。」
聽到莉薇亞再次慎重提起這件事,讓我有點害羞吶。
我也要努力輔佐大師。
當國王換成一個有威嚴的人之後,感覺果然也會變得不太一樣。
現在,我對工作的熱忱跟羅蘭當國王時截然不同。
諾艾爾以衣袖擦掉淚水,以像是有點鬧彆扭的表情看着我。
「不過,這真的讓我覺得很意外呢,沒想到里昂竟然懷着這麼深刻的決心。」
「決心?」
◇
──現在是怎樣啊?事前完全沒人跟我提過啊。
謁見廳內有着簡單樸素的裝飾,氛圍與平時不太一樣。
因爲與帝國的戰爭纔剛結束,王國還沒恢復國力,所以沒辦法辦得太奢華。
不過,這不是重點。
各國首腦齊聚一堂,前來參加荷爾法特王國的加冕典禮。
其中也包括來自戰敗國沃第諾瓦神聖魔法帝國的使節。
在我失去意識昏睡的期間內好像發生了很多事。
但是,拜託等一下。
「──沒人跟我提過這些契約。」
爲什麼還悠閒地在那鼓掌啊!?
成爲宰相的大師注意到我正在發抖,於是輕聲提醒我。
其實也有過「爲了避免遭到他國輕視,應當舉行大規模慶典」的意見。
這句充滿威嚴的臺詞讓貴族們單膝跪地,低頭髮誓效忠。
由於音量相當大,吸引了周遭衆人的注意。
可能是覺得自己沒辦法處理吧,諾艾爾跑向安潔與莉薇亞所在之處。
話說回來──怎麼會是我的加冕典禮?
也就是說,今後只有我的子孫才能繼承王位。
加冕典禮結束後,王宮內舉行了立食形式的宴會。
「里昂•馮•巴魯特法爾特已完成加冕,在此宣佈,荷爾法特王國巴魯特法爾特王朝揭開序幕!」
看到加冕典禮時面無血色且困惑不已的我,羅蘭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嘴臉。
已經讓我繼承王位的羅蘭也回到了參加者的行列之中。
我是個小心眼的人。
「繼承王位的應該是大師您纔是吧?」
還有,在羅蘭那一大羣側室和情婦之中,發自真心擔心他而決定跟着去邊境的女性竟然還不少──這算什麼啊?太不合理了吧!?
「希望是這樣。對里昂來說,趁現在好好休養生息也是工作的一環。等餐會結束,我們就過去看看狀況吧。」
沒什麼膽量的我,爲了避免破壞氣氛而勉強擠出笑容時,安潔對我露出微笑。
莉薇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爲擊退帝國的英雄登基成爲國王了。
諾艾爾以不停顫抖的手遞出的紙張是……契約書。
不,或許更接近被迫收下他硬塞給我的王位?
安潔嘆了一口氣。
「您、您不覺得這是錯誤的判斷嗎?反正羅蘭也還活着,就讓那傢伙工作到死吧。」
誰想得到那個方法竟然是由我坐上王座啊!?
「關於羅蘭,已經安排好他到某處邊境領地隱居了。據說側室們以及他過去染指過的女性中,已有部分答應同行。」
──逃避現實就到此爲止吧,先冷靜下來確認狀況。
剛纔還在和各國代表談話的安潔,察覺里昂不在會場後,露出看似有點不安的表情。
羅蘭把王冠交給我之後就快步走下了高臺。
我倒是氣得快要發瘋了。
我絕對不容許只有你們這些人獲得幸福。
「陛下,賓客們都在看,請您擺出更加堂堂正正的姿態。」
未婚妻安潔身上流有王室血脈。
話說回來,尤利烏斯跟傑克等人也若無其事地參加了典禮,實在很詭異。
所以當然得乖乖聽話囉。
「安潔莉卡,妳、妳看這個。」
爲什麼我老是在收尾時纔出紕漏啊?
「這、這太奇怪了吧?沒人告訴我啊。」
有辦法的話就放手去做吧──我想起來了,當時完全沒問內容就隨口答應了她。
雖然名義上還是荷爾法特王國,不過實際上已經是另一個國家了。
她手中緊緊握着幾張紙。
安潔看向露出困擾笑容的莉薇亞,變得似乎相當高興。
「咦?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喔!? 」
因爲安潔將會成爲我的妻子,所以應該算是以相對和平的方式從羅蘭手中奪取了王位?
爲什麼成爲國王的人是我啊!?
我是魯克西翁,更正,耶律希翁的持有者。
「讓那傢伙隱居?」
因爲我即將成爲國王嘛。
然而──
反正艾瑞卡也是王族,只要我從旁支援,應該行得通吧。
此外,我還戰勝了強大的帝國。
──從不遠處傳來了諾艾爾驚慌的聲音。
我的朋友們也都以一臉「那傢伙當上國王陛下了啊~」事不關己的表情看着這邊。
但是,既然里昂已經恢復意識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在謁見廳中發現了跟艾瑞卡站在一起的耶利亞。
我真的恨不得現在就把頭上這頂王冠砸向羅蘭。
難道說,現在這個在場者都十分自然地認同我是國王的狀況,其實是我在做夢?現實中的我或許還睡在膠囊裏面?──我的腦海中浮現類似想像。
兩人看似都喜極而泣,守望着我們。
安潔接過文件確認內容,眼睛越睜越大。
──安潔跟我說過有辦法整合這個國家。
由於荷爾法特王國將由我的子孫繼承,至今爲止的王室成員已經喪失了繼承權。
更不如說,他們似乎在開戰前就同意了。
──饒不了你們。
不提這些了。巴魯特法爾特王朝──換句話說,我的子孫將是今後的王族。
「咦?沒有,這是誤──啊!? 」
羅蘭竟然得到了我期待已久的未來,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因爲王國還處於復興期間,所以規模不大。
在拳頭握得緊到發抖的我身邊,成爲王妃的安潔高聲呼喊。
事到如今纔開始自暴自棄的我,對於自己過於輕忽收尾一事感到懊悔。
安潔身旁的莉薇亞開口安撫她。
「他說覺得很累,好像去休息了。不過,看他的樣子,說不定只是不想參加餐會而已。」
我覺得大師比我更適合坐上王座。
◇
這件事本身便足以威懾各國。
「到底在吵什麼呢?」
例如帝國人員在場,艾爾澤共和國也派人蔘加,或者是我沒聽說的陌生國家來賓等等,參加者會不會太多啦?──這些事全都無關緊要啦!!
只要里昂沒事就好,安潔懷着這種想法。
因爲安潔要求才清醒不久的里昂勉強參加典禮,多少讓她感到於心有愧吧。
還有,以吉爾克爲首,五傻中剩下的四個也都因爲我繼承了王位而露出一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要是拿這傢伙獻祭,能不能讓我擺脫王位啊?──我認真思考這件事。
據說貴族們好像也都一致贊成的樣子。
穿着禮服的莉薇亞跟諾艾爾在舞臺出入口處等候。
我現在終於搞清楚,爲什麼貴族們在出擊前會那麼畢恭畢敬了。
我在內心發誓要盡一切手段妨礙他。
這個混帳下臺時還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穿着紅色禮服,舉止落落大方的她已經有了女王的風格。
真的很想痛揍當時的自己。
我的加冕典禮就這樣告一段落,接着是宴會。
你們好歹也是王子吧!? 不對,已經是前王子了……你們真的可以接受嗎!?
行得通嗎?不,木已成舟,應該來不及了吧。
「陛下真愛說笑。讓我這種老邁之人登基又能如何?不但具備實力,而且也取得了王室血統,同時還擁有衆所公認的功績──既然出現了這樣一位年輕人,自然應該優先推舉爲國王吧。」
「里昂在休息室嗎?」
現在的國王明明是我,爲什麼那傢伙可以在鄉下過着隱居生活啊?
「幸好你願意相信我。雖然手段有點粗暴,不過總算成功整合了這個國家。里昂,謝謝你。」
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羅蘭不知道是不是肚子痛,總之,他按着腹部拚命不讓自己笑出來。
──實在很想現在就把那傢伙送上死刑臺。
然而,對於我的詢問,大師只是苦笑。
我記得好像在那裏聽過「只要冷靜因應,絕大多數的事都能迎刃而解」之類的說法。
因爲一時大意,覺得不可能是我,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四名女性先後來到大爲震驚的安潔身邊。
打開扇子發出笑聲的戴德莉對安潔這麼說……
「非常高興見到里昂學弟,不對,陛下平安歸來。」
「戴德莉!? 」
安潔瞪向戴德莉後,庫拉莉絲帶着微笑開口說道:
「安潔莉卡,看過契約書之後,妳應該已經瞭解了吧?陛下,不,當時還是大公的里昂學弟在出戰前向我們提出了保證。」
方纔從安潔手中接過一張契約書的莉薇亞,看了契約內容後不停發抖。
「除了兩位之外,甚至還包含凡歐斯公爵家!? 」
莉薇亞抬起頭,注視着赫特魯蒂。
雖然赫特魯蒂以雙手比出V字手勢,不過,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吧,她的臉上毫無表情。
「妳以爲出發前安排我們聚在同一處,讓我們彼此牽制就安全了嗎?很遺憾,我可是個懂得以自身利益爲優先的女人。」
知道自己被赫特魯蒂擺了一道之後,莉薇亞無言以對。
露易潔走近諾艾爾。
「對不起了,諾艾爾。雖然我也覺得這樣很卑鄙,但是一想到祖國,我就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雖然露易潔嘴上說情非得已,但是表情明顯相當開心。
諾艾爾握緊了拳頭。
「妳明明就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放在第一位而已吧!」
「哎呀,被妳察覺了嗎?」
面對四名帶着契約書現身的女性,安潔調整好心情後開口發問。
「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要確認一下──妳們有什麼希望?」
我對前程感到極度不安。
雖然爲時已晚,不過我現在有了深刻的體會。
他之所以在出擊前裝出那麼嚴肅的樣子,應該就是知道我即將繼承王位的關係吧。
莉薇亞看似難過地垂下了頭。
◇
「你爲什麼要籤空白支票?」
耶律希翁往後轉,對安潔等人提議。
這下子連安潔她們也都忍無可忍了。
「可惡──!羅蘭奸笑的表情實在可恨到極點──!」
只寫着「我保證戰後會以誠心誠意提供最大限度的報酬」之類的字眼。
「總之,今後絕對不可以輕易許諾或簽名!知道了嗎?」
安潔向我說明文件內容。
在表情嚴肅的安潔身後可以看到面帶笑容的莉薇亞。
庫拉莉絲代表四人發言。
莉薇亞皮笑肉不笑地質問我。
「看到我處於苦惱之中,爲什麼你還那麼高興啊?」
她們三個應該都分辨得出來纔是,特地跑來確認,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魯克西翁,快來救救我啊。」
「──是的。」
而且還把尋找女性的工作全都扔給安潔她們處理。
「對不起。」
──雖然才道別不久,可是我現在就非常想再見到魯克西翁了。
「可、可是,我那時以爲會是白金幣之類物質方面的報酬……」
『我建議應當繼續增加側室。爲了船主着想,就算再多一些女性也無妨吧?我會製作候補者名單,請命令對象前來王宮。』
「里昂,我有話要跟你談談。」
休息室內響起苦澀的笑聲。
「里昂同學,麻煩你千萬要說實話。」
耶律希翁以好奇眼神注視着在休息室裏感到後悔的我。
「沒有了啦。應、應該吧?」
「當然是──」
然而,她的眼神中沒有笑意,明顯在生氣。
「所以就隨便答應了別人的要求嗎?因爲覺得反正回不來,不需要負起責任的關係?」
那傢伙就是爲了這個瞬間而乖乖忍到現在的。
「是啊。」
「笨蛋──!!當時就該好好確認報酬內容啊!因爲里昂你已經簽了名,就算是這種約定,我們也只能接受了啊!」
有人敲了休息室的門,我同意開門後,臉色大變的安潔等人馬上衝了進來。
「我有辦法讓耶律希翁步上正途嗎?」
安潔她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傢伙竟然用「陛下,敢問您現在的心情如何?」「誒,您現在覺得怎麼樣?被迫接下王位後有什麼感想?」之類的話語挑釁我。
我這個回答讓安潔笑了出來。
莉薇亞的笑容變得十分冰冷。
安潔等人的神情在一瞬之間變得極爲恐怖。
我一邊抹掉冷汗,一邊低聲喊着已經不在的搭檔名字。
「你有辦法化解眼前這個危機嗎?」
「國內的凡歐斯家、艾德里家、羅茲佈雷家都表示,爲了強化與陛下的關係而將送親屬過來。屬於外國的艾爾澤共和國也是如此。」
雖然沒有提到詳細的報酬內容,但是有里昂的親筆簽名。
『船主還是覺得不夠滿足吧。』
在兩人的魄力讓我心生畏懼時,諾艾爾來到我面前,遞出了幾張紙。
我現在就開始覺得心情相當沉重了。
『船主,如果您想找耶律希翁的話,我就在這裏喔。請儘管開口。』
「對不起。因爲我那時覺得,如果沒有拚到這個地步就打不贏的關係。」
『的確,船主的才幹絕對不止於這種程度的小國。遲早將征服鄰近各國,並且擴大領土,統一全世界!』
『很簡單啊。整理過到現在爲止的對話後,我認爲問題在於側室人數增加了,對吧?然而,請您放心,我非常樂於見到船主擁有更多子女。』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你這人是不是根本沒想過要活着回來?」
「沒想到一下子又多了好幾位女性。」
原本在笑的安潔變得面無表情了。
大病初癒的我,以「在餐會中感到疲倦」爲由而逃了出來。
「我總有一天要好好報復羅蘭那個混帳。」
「因爲你輕易在這些文件上籤了名,我們現在不得不收下庫拉莉絲她們了。」
如果這時在場的是魯克西翁,它會說什麼呢?
「不,關於國王,不知道該說出乎意料還是怎樣,說起來,我從來沒想過要當國王。」
我確認文件內容,裏面沒有明確記載報酬。
我明明說過根本不想當什麼國王,可是新搭檔卻始終無法理解。
「沒有,這個……是的。」
「咦!? 」
「所以也不打算成爲國王?」
那些文件上的簽名確實是我的筆跡。
「是。」
「這是我籤的啊,有什麼問題嗎?」
畢竟我那時也無法確定自己能不能平安回來嘛!──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畢竟我當時處於自暴自棄狀態,加上認爲多半回不來而什麼都不想管了,所以記不太清楚。
安潔她們圍住了非常苦惱的我。
我無法理解耶律希翁的感性。
諾艾爾懷疑我是不是還瞞着她們什麼事。
這傢伙竟然說應該再多生幾個擁有我基因的小孩。
契約書上明確記載,里昂在戰後會提供四人所屬家系期望之報酬。
這時,浮在我左肩附近的耶律希翁特地飛到了我面前。
「應該?」
安潔似乎想到了什麼,整個人湊了過來。
這是她非常生氣的反應。
「拜託不要擅自捏造我打算征服世界之類的目標啦!? 你的思考迴路到底是怎樣啊!? 」
「空白支票?」
畢竟耶律希翁現在也是剛啓動不久的狀態,今後多半還得教它很多事吧。
我確認內容,確實是赫特魯蒂她們之前要求我簽署的文件。
休息室。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後,三人都變得面無表情了。
她們好像認爲繼續對我發脾氣也無濟於事,所以放棄了。
安潔伸手指着我。
不可以隨便在文件上簽名。
當時的我懷着「將來的問題等活過了這一戰再來煩惱吧」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態。
耶律希翁似乎認爲我對它的感想有所不滿。
「不說這個了,里昂你應該沒有再輕易答應別人什麼吧?趁現在全部說清楚啦。」
「里昂,你記得自己簽署過這些文件嗎?沒有吧?你應該會說沒印象吧?」
諾艾爾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我因爲承受不了安潔視線的壓力而招供後,三人大發雷霆。
爲了強化跟我的關係而送來親屬──換句話說就是要我迎娶側室。
聽到我還在找藉口開脫,淚眼盈眶的諾艾爾發出怒吼。
可能是因爲初始化不久,缺乏經驗,所以纔會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反應?
『今天是船主成爲一國之王的可喜可賀之日呢。』
「這還真是精彩啊。假如站在里昂的觀點,等於是回來之後就突然被迫登基爲王了嗎──你這人那時就是因爲沒想過能活着回來,所以纔會自暴自棄的吧。」
◇
同一時段。
米蓮正位於羅蘭的房間之內。
羅蘭嘲諷里昂的行爲讓她十分無奈,爲了勸諫羅蘭而將他帶出了宴會會場。
被迫離開會場的羅蘭不太高興。
「我剛纔正在和年輕女性開心談笑……」
「你一直都是這樣。今後能不能收斂一點?因爲新陛下非常討厭你這種特質。」
坐在椅子上的羅蘭翹起二郎腿望着米蓮。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神情爲之一變。
「米蓮,我要跟妳離婚。」
「──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羅蘭在這個時候提離婚,米蓮一度以爲他在開玩笑。
然而,羅蘭是認真的。
「我們以後不需要一起出席公務場合了。換句話說,妳不必再扮演我的妻子了。」
這句話讓米蓮看向地面。
雖然是政治聯姻,但兩人畢竟已經一起度過了許多年。
「雖然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愛情,但是聽到這句話還是讓人相當不好受呢。」
一旦離婚返回祖國,米蓮便將無地自容。
雖然她對自己今後的人生感到悲觀,不過很快就決定朝「能夠活下來就已經夠好了」的方向思考。
畢竟,要是在與帝國的戰爭中落敗,自己現在早就被處死了吧。
「至少我還活着,這點依然值得慶幸吧。話是這麼說,不過,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雖然找得出很多理由──說穿了就是在意她的身體狀況,想先跟她談談而已。
『船主,您怎麼了嗎?要是有什麼問題的話,需要我現在就去消滅那個有沙漠的大陸嗎?』
弗瑞德垂下了頭。
似乎不是開玩笑。
因爲她相當自責,所以我搬出「妳想負起責任未免太過自大」之類的說詞,逼她接受了我的意見。
對我來說,跟上輩子侄女相處的這段時間,本來應該是相當輕鬆愜意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爲她小時候玩過三代無數次,所以新作推出時多少還是會留意一下。
「五代的故事舞臺好像是太空。」
「順、順便問一下,四代的內容大概是怎樣?」
米蓮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羅蘭說的話。
忙完加冕典禮等各式各樣事務後,我擠出時間去見艾瑞卡。
「太空!? 」
◇
「沙、沙漠?妳、妳還記得什麼別的情報嗎?不管是多麼枝微末節的情報都好,拜託告訴我啊!? 」
「從我身邊獲得解放之後,妳已經自由了──去追尋妳想要的生活吧。新陛下想必會對妳寵愛有加纔是。」
「嗯~實在太棒了!不但可以讓那小子大喫一驚,而且還能把愛嘮叨的米蓮趕出去,這不是一舉兩得嗎?連我都有點害怕自己的才能吶。附帶一提,託新陛下的福,我還可以一併捨棄那些比較難搞的側室和情婦,真的非常完美!」
那麼,原諒艾瑞卡不是重點,她接下來的發言纔是問題所在。
雖然艾瑞卡被耶律希翁的發言嚇了一大跳,不過她還是選擇優先關心我。
雖然他平時對米蓮沒有好臉色,不過今天另當別論。
羅蘭的朋友弗瑞德醫師一臉無奈地進入房間。
就結果而言,由於可說成功導向了我們期望的情況,所以我認爲其實可以接受。
「記得故事舞臺好像是男校?地點是有沙漠的大陸。可是我沒有玩過,就只是含糊地知道那個系列出了續作而已。四代主角好像是女扮男裝就讀那所學校的女生?」
「可、可是……」
雖然我非常不想聽,但是,現在不聽的話,接下來肯定更加恐怖。
──我的眼淚自然而然地奪眶而出。
「這、這個!然後呢,六代迴歸原點,舞臺是荷爾法特王國──舅、舅舅,你還好吧?」
散發出一股彷彿剛完成一項工作般如釋重負感覺的羅蘭伸了個懶腰。
「妳今後就爲自己而活吧。米蓮,希望妳獲得幸福。」
弗瑞德以一言難盡的表情看着像是滿心幸福的羅蘭。
「我也這麼想喔。這個國家實在太不正常了。只能請新國王今後好好努力了吧。」
「希望您不要破壞新陛下的女性關係,可能會導致國家面臨存亡危機。」
◇
所以我原諒了她,而且也不打算譴責她。
『到時就輪到我上場了吧!請放心,我耶律希翁可是太空船,即使在太空中也能照常活動喔。』
她原本以爲對方在捉弄自己──但是,羅蘭的眼神十分認真。
「果然還是不該回來的……」
「雖然我無法愛上妳,不過時時刻刻都在期望妳能獲得幸福──妳已經夠努力了,請讓我爲妳的戀愛盡一點心力。」
雖然她因爲自作主張的行動害我們陷入苦惱而道歉,但就算艾瑞卡知道其中原由,她應該也沒辦法阻止帝國吧。
對羅蘭來說,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是徹底贏過了里昂。
米蓮離開之後。
「妳、妳剛纔說什麼?」
在我變得失魂落魄的期間,艾瑞卡說起了六代的舞臺。
說得難聽點,憑艾瑞卡一個人根本無從扭轉當時的局勢。
記得她當時就有過「今後想必還是會爲了拯救邁向滅亡的世界而煞費苦心」之類的發言。
「那小子一定解決得了啦。不,因爲有做事穩健的安潔莉卡在,所以大可放心。不管怎麼說,那小子都逃不出安潔莉卡的擺佈嘛。」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現在才爆出關於那個女性向遊戲的新事實!? 三代似乎還不是最後一代。
爲了儘可能多收集一些情報,我拚命追問。
耶律希翁出於擔心而試着讓我打起精神。
我站了起來,發出源自心底的吶喊。
「舅、舅舅,不用太過擔心啦。我想世界應該沒那麼容易滅亡纔是──對不起,難度可能還是相當高吧。」
因爲過於歡喜,羅蘭忍不住手舞足蹈。
在米蓮爲自己的今後擔心時,羅蘭浮現了溫柔的微笑。
「這個女性向遊戲的世界果然對我很不友好!可惡──!!」
「想到王國至今爲止的國王竟然是這種人,實在很恐怖。」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個世界時,前凸後翹的村長也提過類似的事。
話說回來,竟然可以出到六代!?
「您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竟然讓前王妃成爲新陛下的側室。」
羅蘭也表示贊同。
「這個計謀非常理想吧?我對那小子的家庭扔了顆炸彈,覺得十分開心,米蓮的戀情得以成真,她也很高興。哎,萬一那小子把米蓮趕出來的話,我到時還是會幫她一把就是了。」
因爲,里昂不僅讓他得以脫離充滿束縛又無趣的王宮,甚至還提供了無憂無慮的隱居生活。
「老、老公?你這是什麼話!」
弗瑞德低聲說出了真心話。
我在椅子上縮成一團,抱着雙腿。
因爲艾瑞卡沒有實際玩過,所以問不出什麼詳細內容。
考慮到至今爲止的種種發展,出了任何差錯都可能導致世界毀滅。
明明就是這樣,接下來竟然還有至少三款作品,實在太糟了。
也就是說,這些問題我都不能袖手旁觀。
在旁聽着這段談話的耶律希翁充滿自信地開口:
坦白說,羅蘭其實相當感謝里昂。
「這、這個,舅舅,關於那個女性向遊戲──以《上古戀曲》爲標題的系列作品,在我所知範圍內就已經出到了六代。」
反正爆發戰爭只是時間問題。
看到我驚慌失措,艾瑞卡像是有點過意不去。
她一見面就向我賠罪。
米蓮流下兩行清淚,羅蘭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
眼看米蓮依然舉棋不定,羅蘭說了句像是在鼓勵她的話。
光是一代就讓我喫盡苦頭,在三代中更是一度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