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騙子」

蕾莉亞醒來時，發現自己位於聖樹原本所在之處。

該處現在只剩下巨大無比的根部，蕾莉亞就躺在殘株上。

蕾莉亞旁邊有一棵正在隨風搖曳的小樹，彷彿在保護她一樣。

蕾莉亞翻身轉爲仰臥後一直望着天空。

不知何時，天已經亮了。

她坐了起來，注意到身邊沒有任何人。

「姐？艾米爾？」

蕾莉亞看向右手手背，上面浮現出了巫女徽章。

瞭解到方纔的種種都不是夢之後，淚水奪眶而出。

「啊哈哈──啊哈哈哈！所有人都不在了。等到我發覺的時候，重要的人已經全都離開了。爲什麼我──竟然連第二次的人生也同樣失敗了啊？」

她在一陣大笑後開始哭泣。

雖然蕾莉亞終於注意到寶貴的事物，但卻又馬上失去了一切，此刻內心之中只剩下悲傷。

◇

『亞洛岡茲的能源即將耗盡，關節也瀕臨極限。建議立即進行補給與維修。』

「先讓我把敵人搞定吧。」

亞洛岡茲的關節發出刺耳摩擦聲，能源也所剩無幾，警鈴響個不停。

我看了右手手背上正在發光的徽章一眼，用左手蓋住它。

「不知道諾艾爾把蕾莉亞救出來了沒？」

我照着自己聽到的聲音，把諾艾爾送進了聖樹之中。

聖樹在那之後就出現皸裂，從中流出的紅色體液一碰到地面就開始化爲結晶，轉變成魔石。

附近一帶轉眼間鋪滿了魔石結晶。

雖然魯克西翁對艾迪歐施以電擊，不過後者還是繼續說話。

「諾艾爾真的很堅強吶。」

對於等着聽告白回答的諾艾爾，我表示──自己愛着她。

「里昂，拜託你，讓我知道答案吧。你什麼都不肯說，真的讓我很不好受。我不希望自己就這樣死掉。」

身受槍傷，包着繃帶的庫雷曼老師也在場。

一舉一動都伴隨着出血的聖樹，將觸手伸向亞洛岡茲。

『一碼歸一碼，船主尚有應當處理之事。』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聖樹了吶。」

像是小石頭碰到裝甲的聲音不斷響起，看到聖樹沒有再生後，我纔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里昂，聽我說喔。──雖然有點卑鄙，可是我想趁現在問清楚。」

『魯克西翁！里昂！我絕對饒不了你們兩個──！！』

「你們幾個傻瓜，怎麼這麼慢纔來啊。」

諾艾爾笑了出來。她笑了──對我說：

遭到諾艾爾指稱是騙子的里昂──強顏歡笑，以看似開心的表情和諾艾爾談話。或許里昂正忍着不讓自己落淚吧，他的聲音有些微顫抖。

「不是跟你說要快點趕來的嗎？」

只有一次機會。

「什麼事？」

『請斬斷頭部。此外，這是最後一次能夠發動的攻擊。』

「他們都正忙着救人啊，我們可是抱着就算只有自己也好的想法趕來幫你的喔。」

「騙子。」

之後要記得給他們一些追加酬勞。

『閉嘴，否則我就毀了你。』

進入醫務室之後，我發現病牀邊圍着許多人。

艾迪歐這時才察覺，自己竟然一直沒注意到原本應該牢記在心的對象。

『船主，諾艾爾已是風中殘燭。』

「總算結束了──沒錯吧？」

我沒有回應，諾艾爾流下了眼淚。

諾艾爾開口對我說話。

「你這傢伙真的很恐怖耶。」

「吉爾克跟羅克在做什麼？還有，那個戴着面具的蠢蛋呢？」

看得到目的地醫務室了。在醫務室門前等着我的是──癱坐在地的瑪麗耶，以及在兩旁扶着她的卡拉跟凱爾。

亞洛岡茲的關節發出刺耳聲響，左手臂應聲斷裂，我扔掉巨劍開始飛行。追上艾迪歐之後，亞洛岡茲用右手強行抓住它，把它緊緊握在手中。

克莉耶爾以像是十分愧疚的語氣向我說明狀況。

「還在騙我。因爲，里昂你已經有了安潔莉卡小姐──而且還有奧莉薇亞小姐了嘛。要是在這時說什麼愛我，她們兩位之後可是會生氣的喔。」

「我絕對不會放你逃走！」

用艾迪歐的電子合成語音說話的聖樹朝亞洛岡茲逼近時，三架機甲趕來支援了。

我用左手輕撫諾艾爾的臉，她似乎有點高興。

◇

四濺的體液在空中化爲結晶，轉變成魔石，形成了光彩奪目的魔石雨。

安潔看來相當悲痛，莉薇亞更是已經流下了眼淚。

魯克西翁提出建議。

對方身邊站着精靈族的女性，小心翼翼地緊緊抱着樹苗。

亞洛岡茲拿好巨劍後，強光就籠罩住了劍身，讓劍刃延長許多。變得既寬且長的巨劍，不知比亞洛岡茲大上多少倍。

「巴魯特法爾特，你沒事吧！」

「里昂大人，諾艾爾小姐她……」

那是個令人非常懷念的聲音。艾迪歐慎重保管的記憶檔案夾開始播放裏面的檔案，喚醒了當時的記憶。

亞爾貝克先生跟露易潔一注意到我就馬上讓出了一個位置。

「你有勝算嗎？」

雖然艾迪歐似乎還在運作，不過什麼話都沒說。

她現在身上滿是各種機械與管線，已經是勉勉強強才能活着的狀態了。

「真的很討厭呢，竟然愛上了心裏已經有別人的對象。可是呢，因爲我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喜歡上了你，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知道。」

看樣子，五傻跟我的朋友們似乎順利消滅了那堆怪物。

「不管怎樣都只能硬拚了吧！」

我急忙降落在魯克西翁本體上，在搖搖欲墜的情況下趕往醫務室。

「抱歉。」

我走到牀邊，彎下上半身看着諾艾爾後，我的徽章出現反應，開始發亮。

『是的。所幸聖樹在艾米爾分離後呈現弱化。因而得以避免必須動用主炮的最高火力，將共和國連同所在大陸一併將之消滅的狀況。』

我緊握着正在哭泣的諾艾爾右手時，聽到身後傳來說話聲。

眼前的景象讓它忘記了憎恨。

面對逐漸逼近的巨大聖樹，站在地上的亞洛岡茲將巨劍高高舉起──然後就這樣直接劈了下來。

諾艾爾的右手也亮了起來，我於是握住她的手。

「里昂，我喜歡你，我愛你。」

雖然諾艾爾慢慢睜開眼睛，不過看來相當虛弱。

另外──抱着小樹苗的尤梅莉亞阿姨也是淚如雨下。

「別想逃！」

處於網中、行動受限的艾迪歐聽到了諾艾爾的這句話。

「騙子──里昂你就只知道騙人。」

魯克西翁發現了艾迪歐的球型分機，那個分機正在搖搖晃晃地飛行，看來像是打算逃走。

『船主，那是艾迪歐！』

光芒隨着揮劍軌跡擴散開來的模樣，彷彿打開了一片光扇。

「我也愛妳，諾艾爾，跟我一起回王國吧。」

『──咦？』

光穿透聖樹的下一瞬間，聖樹從中出現分成兩半的對切線。從對切線處緩緩朝左右兩側倒下的聖樹，噴灑出紅色體液。

『少尉──以及悠美？』

跟在我身後的魯克西翁分機把抓到的艾迪歐放在網子裏，拖着它移動。

古雷格飛到亞洛岡茲旁邊，爲我感到擔心。

我感覺到艾米爾已經從聖樹中消失，現在只剩艾迪歐了。

「既然還說得出這種話，應該就沒問題吧！」

「諾艾爾，里昂來了。」

我走近之後，安潔與莉薇亞看了我一眼，接着開始對諾艾爾說話。

『我們已經盡力了。要是能夠再早一點開始治療的話──不，因爲子彈當時就已經射穿了要害，沒有當場死亡就是奇蹟了。』

『你們這些新人類的後代全都滅亡吧！你們本來就不該存在！連這種事都不懂的人工智慧也同樣有罪。你知不知道我等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

◇

『絕對饒不了你們。唯有你們，我一定會──那是希望啊，聖樹明明就是我們的希望。一無所知就將之毀滅的你們，有必要知道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好事。這羣無可救藥的愚蠢者。』

我抬頭往上看，發現魯克西翁本體已經來到了上空。

「騙子？我可是個老實人，哪有可能說謊啊。諾艾爾妳也很清楚吧？」

克莉耶爾對魯克西翁發出『快點把這傢伙帶出去啦！』的抱怨。

瑪麗耶一看到我就哭了出來。

瀕死的諾艾爾讓它想起某個人。

神情看似相當痛苦的諾艾爾注視着我的臉。

然而，從倒下的聖樹殘骸之中又有某個東西飛了出來。

說話者是艾迪歐。

「諾艾爾小姐，請妳醒醒。」

藍色的克里斯機甲砍斷了觸手，紫色的布拉德機甲則是以無人機打下了觸手。

看來連呼吸都相當喫力的諾艾爾，注視着我的眼睛。

諾艾爾雖然似乎相當不好受，但還是愉快地享受着最後的對話。

對於里昂的謊言，她既像是感到高興，但也像是覺得悲傷。

『我、我是──我是──』

雖然艾迪歐的樣子變得不太對勁，不過旁人都沒注意到。

衆人都只顧着守望里昂與諾艾爾。

「我沒有說謊，諾艾爾，我真的愛妳──不過妳得排到第三名就是了。」

「第三名？哈哈，我真的碰上了一個很過分的男人呢。」

「爲了妳，我會一直空着第三名的位子。」

「──算了，這樣也不錯。我現在就先滿足於這個地位吧。真希望能早點遇見里昂你呢，這樣的話，或許我就有機會成爲第一名了吧？」

雖然里昂笑了出來，但是淚水也隨之流下。

「這還用說，要是早點遇見妳的話，我肯定早就主動開始追妳了啦。」

「這句話也是騙我的吧？不過──還是讓我很高興喔。」

諾艾爾宛如入睡般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里昂將諾艾爾的右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沒錯，我當時也很希望自己能像這樣送她最後一程。』

艾迪歐大致恢復冷靜時，尤梅莉亞抱着的聖樹樹苗開始發出強光。

彷彿是不惜消耗自身生命力也想要保住自己的巫女一般。

克莉耶爾突然大喊：

『諾艾爾的心臟開始跳動了！』

「她還有救嗎！？既然如此，不論動用任何手段都一定要把她救回來！」

好不容易復甦的生命，再次瀕臨消逝。

（各位，非常抱歉。我還是沒能遵守約定。結果，直到最後，我都還是個騙子。真的──非常抱歉。對不起。）

它爲什麼會花精神投入研發這種東西，我們也想不出理由。

「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對待。雖然是這樣，你卻以爲自己遭到捨棄而擅自離開家──你這笨孩子。」

艾迪歐把保管着它事先備妥、極爲重要的醫療膠囊所在位置告訴了魯克西翁。

『魯克西翁，我現在要傳給你一份資料。我在祕密設施中準備了性能比這個醫療膠囊更優秀的物品。要是用那個的話，應該勉強趕得上吧。』

「里昂，你、你打算做什麼！」

「不好意思囉，給你也添了不少麻煩。」

「你要殺了我嗎？想殺掉自己的兒子嗎？你果然沒愛過我！我一直想成爲你兒子的啊！」

因爲，我們發現遭到魔裝吞噬的賽吉就在這個地方。

他的身體幾乎都已經被炸飛，不知道爲什麼還能繼續活着。

「既然喜歡我的話，一開始就該這樣告訴我啊。就是因爲你只知道給我們添麻煩，害我以爲你討厭我們，所以纔會跟你保持距離的！」

◇

亞爾貝克先生已經拿出了手槍。

賽吉說的是，在他的外表還是人類時，我說到一半就被迫中斷的話。

「兒子？我嗎？」

看到賽吉的模樣後，父女兩人都流下了眼淚。對於已經完全不成人形的賽吉，亞爾貝克先生看來有意給他最後的救贖，結束他的痛苦。

「要是你能早點變得坦率的話，事情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這傢伙真的造成很多困擾吶。」

『何以對我透露此事？對你來說，我們理應是敵非友吧？』

他第一次向兩人道歉。

「你其實一直受到關愛啊──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你來得及在死前體會到這點，其實已經夠幸運了。」

魯克西翁似乎無法相信艾迪歐的心態突然出現瞭如此大的轉變。

「做父母的沒必要對兒女開槍──由身爲外人的我來下手吧。」

我在看到賽吉閉上眼睛後才扣下扳機。

淚流滿面的亞爾貝克先生，對賽吉談起了他到現在爲止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賽吉正在痛苦掙扎。

艾迪歐慎重保管的高性能醫療膠囊，性能確實比魯克西翁本體上的更好。

「我、我從來沒說過什麼討厭……」

不論如何，拜那個醫療膠囊之賜，諾艾爾保住了性命。

「我什麼時候疏遠過你了！」

在賽吉不再吼叫之後，露易潔先擦掉淚水纔看向他。

『已經不重要了。我──即將──停止──運作。之後──隨你們高興──』

「老爸，快來救救我！我可是你兒子啊！但是你只顧着疼愛裏昂！」

聖樹樹苗開始枯萎，尤梅莉亞哭了出來。

即將停止運作的艾迪歐，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使用的技術比大戰時的更加先進，根據魯克西翁的說法，那似乎是艾迪歐花漫長時間研發出來的成果。

賽吉已經擺脫了艾迪歐的控制，恢復了意識。

賽吉一度睜大眼睛，接着露出感到安心的表情。

雖然安潔如此逼迫克莉耶爾，但依舊沒有得到肯定答覆。

看到這幕光景後，艾迪歐對魯克西翁提議。

「但是也已經太遲了。接下來就交給你囉，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妳就是這樣不肯正眼看我！我明明曾經那麼喜歡妳！明明就喜歡過妳！爲什麼妳還是選了里昂而不是我啊！」

「──老爸？」

亞爾貝克先生跟露易潔都撇開了頭，不再直視我。

「你給我好好看着父親大人！你害他不得不對你開槍！因爲不能交給其他人……」

現在在賽吉面前的人是亞爾貝克先生，露易潔，還有我。

被散彈槍打飛出去的賽吉變成了許多碎塊。

雖然賽吉哭了出來，但是他已經不可能恢復成人類了。

賽吉一看到露易潔轉開頭就馬上大喊：

「哈哈，你說得沒錯。──對了，你那時本來打算說什麼？至少最後應該要讓我知道吧。」

由於亞爾貝克先生看來即將扣下扳機，我於是急忙推開他，拿起自己帶來的散彈槍抵住賽吉的額頭。

然後，在傍晚時分──我來到了聖樹先前所在之處。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姐姐。」

亞爾貝克先生開口斥責越說越過分的賽吉。

「這孩子正在枯萎，兩邊都會死掉啊。」

看到兩人痛哭失聲的樣子，賽吉似乎總算認清楚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