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里昂的後悔」

我抵達的這座浮島，從早上開始就下着大雨。

要是仰望天空就會看到一大片厚重的灰色雲層。

從洞窟中窺探天候的我將視線轉向搭檔魯克西翁，開口發問：

「這場雨會停嗎？」

魯克西翁的紅色獨眼閃動幾次，確認這座浮島的天氣後提出預測。

『在一小時內便會放晴。是否要讓愛因霍恩前來迎接？』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

我在決定休息後就退回洞窟內部。

洞窟內有個火堆，四周散落着不少物品。

它們全都是我在迷宮裏發現的寶物。

我隨便找了顆大小適中的石塊坐下，把步槍放在身邊，將手伸向火堆取暖。

「溫度比預期之中還低吶。」

我這麼一說，魯克西翁就開始朝火堆添加木柴。

雖然魯克西翁沒有手腳，但是依然能用宛如念動力般的方式隔空將木柴拋進火中。

『由於體力消耗與連日累積的疲勞致使免疫力下降。判斷力亦已低落，稍事休息會較具效率。』

「所以說，我不是已經在休息了嗎？」

我邊說話邊爲了檢視在迷宮中取得的諸多戰利品而伸出手。

選了一把刀刃部分浮現出紋路的匕首。

「這個派得上用場嗎？」

我把它拿給魯克西翁看，紅色獨眼隨即亮了起來，開始進行分析。

雖然我笑着說出這種自虐的話，不過魯克西翁的反應相當冷漠。

『答非所問。』

因爲有魯克西翁在，所以才能打贏這些戰爭。

『至少那三人都是在已瞭解船主是卑鄙之人的情況下，依然決定深入交往。對她們而言，船主是有必要的。』

『材質同爲不存在於資料之中的金屬。』

它感到焦慮嗎？不對，或許是動搖？總之，我覺得它的狀況跟平時不太一樣。

要是更早認真面對這個世界的話……

個性方面也是如此，我也認爲自己「稍微」有點彆扭，每次出手報復時，旁人都會批評下手太狠。

『有事請教船主──關於安潔莉卡等人。』

搞不好根本沒進入學園。

即使知道我有事瞞着她們，她們依然覺得無所謂，願意接受我。

我到底想表達什麼？簡單說就是，像我這種一心期望過着風平浪靜人生的人，不適合跟人生中充滿刺激的她們三個在一起啦──自己配不上她們。

它的確幫了我很多忙，但是我也因此而必須扛起一堆麻煩事。

除了尤利烏斯之外，吉爾克、古雷格、克里斯、布拉德──五傻都到齊了。

雖然知道後悔於事無補，但還是忍不住會去想。

要是在入學之前就被迫結婚的話，我現在可能會是怎樣呢？

尤利烏斯朝我走來。

「到現在爲止都在偷懶的代價吶。」

「我一直感到於心有愧。」

成爲情侶前明明完全不會客氣，開始交往後反而刻意保持距離的理由？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不認爲自己還會再次冒着風險去拿魯克西翁。

因爲我覺得，畢竟是並肩奮戰的搭檔，至少還是該給對方最低限度的尊重。

「奇幻金屬製成的匕首嗎……要是可以用的話，那就先拿去改造吧。」

『人生重來？』

「既然有轉生，輪迴說不定也同樣存在，對吧？沒辦法保證我會再次過着一模一樣的人生。」

這傢伙最近也變得越來越不好騙了吶。

由於他抓住我的手往前拉，所以我強行甩開了。

凡歐斯公國、艾爾澤共和國，以及拉榭爾神聖王國。

『話雖如此，但神情中並無愉悅之處。』

「還有，我是個卑鄙的人，靠你的力量強行扭曲了很多事。」

一想到三個如此貼心的女孩得成爲我這種人的伴侶，就讓我覺得更加煎熬。

「如果要問後悔，我無時無刻都在後悔。」

「還來啊？不管你問幾次，我都不會改變答案啦。」

在我默默地注視火堆一段時間後，魯克西翁開口發問：

要是更早開始認真鍛鍊的話……

雖然是這樣，但我卻憑着魯克西翁的力量和莉薇亞交往了。

我抓起武器飛快起身，注意到有人影正朝着洞窟內部移動。

是不是還活着都很難說吧。

到現在爲止，我對很多事都視若無睹。

這次不過是必須一口氣付清以前始終放着不管的代價而已。

『請認真回答。船主是否認爲不需要我？』

「里昂，總算找到你了！」

『船主並未欺騙任何人。』

『我在意的是，船主對安潔莉卡等人明顯採取見外態度。我早已對此存疑。與安潔莉卡等人變得較爲親暱後，爲何反而刻意保持距離？』

「我就只是希望她們三個活得幸福而已。另外也希望能讓更多人活下去。因爲我得到了你，所以有義務要與阿爾卡迪亞戰鬥。」

『對船主而言，我是──』

跟她們變得越親密，我就越容易想起轉生前帶着輕視眼光玩那個女性向遊戲的自己。

「你們怎麼會到這裏來？」

「這張臉還真難看吶。」

『原因在於訓練過度與攝取過量藥物。雖說目前時間寶貴，然而，長此以往，身體勢必無法承受。此外，攻略迷宮之步調亦已加快到每日數處，明顯過於操勞。』

對於莉薇亞，我只把她當成一個心態極其天真的女主角。

『此話當真？』

我原本已經端起了步槍，但是在看到那些侵入者之後就將槍口指向地面。

然而，會不會正是因爲我得到了魯克西翁，導致這個世界大幅偏離了原本應有的發展？──我也有着這樣的後悔。

「帝國對王國宣戰了。對方說，想維持和平的話就得拿你的命來換。」

我看向魯克西翁，它將紅色鏡頭轉往其他方向。

關於安潔，我記得自己曾經嘲笑她是快煮壺。

『──對取得我之事感到後悔？』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匕首放到地上。

表情十分嚴肅的尤利烏斯對我說起目前的狀況。

魯克西翁多半已經從我的表情中看出，我內心之中並不是單純只懷着感謝之情而已了吧。

「我現在也還在欺騙她們。我很清楚自己有多低劣，只是因爲得到了你，讓外界對我有過高評價而已──她們三個心目中那個彷彿可以解決任何問題，有着英雄般形象的我，其實不過是靠你的力量塑造出的假貨。」

──代價啊……雖然這話是我自己說的，不過還是覺得非常貼切吶。

我窺探宛如鏡面般光滑的刀刃，透過倒影看到了自己比以前憔悴許多的臉。

因爲，這等於就是擁有那個女性向遊戲攻略知識的我，欺騙了一無所知的她們。

要是可以什麼都不想，開心地享受生活，不知該有多好。和她們三個交往固然讓我覺得十分幸福──在此同時，一股「自己靠着卑鄙手段纔得到她們」的罪惡感也始終揮之不去。

「──要是人生可以重來的話，我也不敢說自己會不會再去拿你吶。」

『我是船主的所有物。無須因爲借用我的力量而感到慚愧。』

「我很感謝你喔。」

「當然。因爲得到了你，所以我才能推掉佐拉帶來的結婚提議。能夠進入學園，和安潔她們變得親密。狠狠修理那五個人的時候覺得十分痛快。還有，爆發戰爭時也是這樣，因爲有你在，所以纔打得贏。全都是託你的福。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話，肯定完全無能爲力，早就已經死透了吧。」

「是啊，她們體貼到讓我想哭的地步了啊──所以更讓我覺得應該要離開她們。」

「現在這不是工作而是興趣啊。」

我知道，自己是個再怎麼說都稱不上優秀的人。

「問題是，我四處大鬧時一直裝得像是全憑自己的實力啊。總之，對於事到如今還一度想要逃跑的我來說，她們三個──實在太過耀眼了。」

我說完之後，魯克西翁沉默了大約數十秒……

眼看魯克西翁越飛越近，我這次沒有含糊以對，老實回答。

「──當然是因爲我是轉生者的關係啊。」

雖然我產生了「這傢伙還是不肯死心」的念頭，不過這次不太一樣。

我配得上三個這麼好的女孩嗎？當然不可能嘛。

『並非如此，全是船主自行獲取之結果。』

靠着魯克西翁的力量作威作福的我，當然不配跟那三個人在一起。

這樣的我，只因爲得到了魯克西翁就得以過着相當愉快的學園生活。

要是沒得到魯克西翁，我跟那三個人肯定不會有任何交集吧。

要是更早開始找尋阿爾卡迪亞等新人類兵器的話……

這是因爲，最瞭解我這個人的，當然還是我自己。

由於刀鞘與握柄都已經破破爛爛，想拿來用的話還是得讓魯克西翁準備新品吧。

「少來礙事。我現在很忙，暫時不打算回去。」

『縱使改變說法亦於事無補。船主的身體瀕臨極限，已發出哀號。』

雖然當年瞧不起她們──但是，我直到現在才發覺，最最愚蠢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魯克西翁的話才說到一半，洞窟內就響起了男性的喊聲。

雖然這把匕首已經棄置多年，但是刀鋒完全沒有生鏽。

「其實都是靠你的力量纔得到手的吧？──對這個世界來說，我是多餘的。」

剛纔那段死纏爛打的對話，一定只是在拖延時間吧。

雖然魯克西翁試圖安慰我，不過我就是聽不進去。

「這就是答案啊。說起來，我本來就配不上她們三個。」

兩人在稍遠處看着我們幾個。

要是再往他們身後看去，還可以看到我的朋友丹尼爾與雷蒙。

聽到「義務」一詞，魯克西翁紅色鏡頭內的對焦環動個不停。

「我們一直在找你。瑪麗耶也很擔心。好啦，跟我們回去吧。」

瞧不起她們的我，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和她們交往。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成爲莉薇亞男朋友的人，原本應該是現在已經看不出絲毫貴公子風範的五傻。

宛如由層層謊言構成的我，跟認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她們三個截然不同。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多半沒辦法成就任何功業吧。

最重要的是……

「是哦。那我就更不能回去了。王國那邊現在肯定喊着要處死我吧？誰想回那麼無情的國家去啊。」

我不打算特地回去已經出了大麻煩的地方。

雖然我對尤利烏斯等人做出「你們快滾」的手勢，但他們五個依然瞪着我。

「我們已經知道理由了。爲什麼沒來找我們幫忙？」

尤利烏斯這句話讓我有一瞬間非常驚訝──隨即放聲大笑。

「我幹嘛找你們幫忙啊？以前給我添了那麼多麻煩，該不會到現在還以爲自己值得依靠吧？」

聽到我如此嘲笑，古雷格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領口。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起來，只知道鍛鍊肌肉的古雷格其實還滿有魄力的吶。

「你這傢伙不是已經找我們幫忙過好幾次了嗎？」

「我以前只是讓你們幫忙處理雜事而已啦。」

我一把推開古雷格，克里斯隨即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不要太過分。瑪麗耶可是一直在擔心你喔。」

「只是因爲擔心搖錢樹不見而已吧？」

「你認爲瑪麗耶是那種女人嗎？」

「是啊。因爲，爲了你們幾個的生活費，她不知道來求過我多少次啊！」

我推得克里斯倒退好幾步之後，布拉德和吉爾克同時撲上來，試圖壓制我。

「你現在的心情似乎相當差，最近曾經好好休息過嗎？」

「最好也去洗個澡喔。現在這副模樣不適合出現在淑女面前。」

他們兩個的關心──讓我變得更加氣憤。

所以我強行掙脫，對五人嗆聲。

他伸手指着掉在地上的手套。

「快點滾回去！你們這幾個雜碎來幫忙，也只會給我添麻煩而已！」

「里昂，給我撿起來。我們要跟你決鬥。」

這時，有人把某個東西扔向我這邊。

我停止行動，緩緩轉身──發現尤利烏斯已經朝我扔出了原本在他左手上的手套。

我弄熄了火堆，開始收拾地上的物品，準備返回愛因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