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話「瑪麗耶的英雄」

「媽，我聽說舅舅無故缺席，這是真的嗎？」

「艾瑞卡，妳不知道嗎？」

瑪麗耶正在和艾瑞卡談話，地點是麗蔻內部的艾瑞卡專用病房。

話題是這陣子都沒露過臉的里昂。

瑪麗耶以聽似不滿的語氣向艾瑞卡說明情況。

「妳明明在麗蔻上卻不知道嗎？」

「我收到母妃的信之後才知道──坦白說，我也覺得只能透過母妃的信得知舅舅的近況，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看樣子，里昂擅自缺席的事似乎讓米蓮相當擔心。

問題是，米蓮竟然把這件事寫進了艾瑞卡報告近況的回信裏。

這讓瑪麗耶非常生氣。

（老哥爲什麼一直在討好王妃啊？說起來，那個王妃的腦袋也不太對勁，竟然連這種事都告訴艾瑞卡。）

瑪麗耶因爲艾瑞卡輾轉得知了里昂的戀愛狀況而一肚子火。

即使在瑪麗耶看來，艾瑞卡也明顯消瘦許多，光是在牀上坐起來似乎都相當喫力。

就連瑪麗耶也看得出艾瑞卡的病情正在惡化，想到里昂竟然害重病的艾瑞卡爲他操心，瑪麗耶自然更加火大。

「老哥從連假結束後就沒來學園，直到今天才總算回來喔。因爲他沒跟任何人說就突然不見蹤影，導致那三個人懷疑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安潔和莉薇亞的恐怖眼神，還是讓瑪麗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雖然瑪麗耶的模樣讓艾瑞卡一度露出苦笑，但表情隨即轉爲黯淡。

「──說不定是我害的。」

「這話怎麼說？」

「舅舅在缺席前曾經來探望過我。他那時就已經是一副明明很難過卻依然強顏歡笑的模樣。」

「當然！」

面對盯着自己的兩人，里昂輕輕嘆了一口氣，右手移動到後腰處。

「太好了～話說回來，你竟然拿麻醉槍射艾瑞卡，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 爲什麼!? 」

「對不起啦。」

他似乎已經聽到了兩人的談話內容。

瑪麗耶轉身看向艾瑞卡，確定她真的只是在熟睡後才放下了心。

然而，一旦實行，在睡眠期間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聽到艾瑞卡優先考慮與自己相處的時間而要求延後進行冷凍睡眠，瑪麗耶大受打擊。

從前世開始就是如此。

在瑪麗耶驚訝地睜大眼睛的瞬間，里昂已經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不但看出我有事瞞着她，而且也已經開始察覺原因在於她自己。

「這是艾瑞卡的意願。不過，因爲已經不能再拖了，所以我決定讓她進入冷凍睡眠。還有──要是艾瑞卡繼續醒着，我會很傷腦筋。」

「你做什麼啦！爲什麼要攻擊艾瑞卡！」

在瑪麗耶因爲安心而展現出燦爛笑容後，里昂的表情有一瞬間蒙上陰影。

雖然從來不曾說出口──不過，對瑪麗耶來說，從前世開始，里昂就一直都是非常可靠的英雄。

「──是啊。」

至今爲止都保持沉默的魯克西翁以電子合成語音對陷入錯亂的瑪麗耶說話。

艾瑞卡似乎也看出里昂不太對勁。

艾瑞卡的發言讓瑪麗耶浮現最惡劣的預感。

眼看瑪麗耶不解地歪着頭，魯克西翁有點強硬地加入談話。

冷凍睡眠──藉由凍結肉體加以保存肉體的方法。

早知道就該再早一點讓她進入冷凍睡眠。

「這還用說！你這幾天爲什麼都沒來學園上課啊？給我老實說清楚。」

『船主，時間差不多了。艾瑞卡稍後自有麗蔻內的作業用機器人運送，目前應當儘快前往下個地點。』

里昂站起身，邊苦笑邊回應瑪麗耶。

「這都是爲了艾瑞卡。」

「怎麼一直沒告訴我啦。」

「咦？」

「戰爭──那個，米亞她們不會有事吧？老哥你跟芬恩又是朋友，應該不會拚命吧？」

「我哪知道啊！好像是那邊也冒出來了一個類似魯克西翁的傢伙，喊着『讓我來消滅王國吧！』這種話的樣子。」

「唔哇～真的讓人很困擾呢。」

里昂宣稱不用擔心了。

「說得也是。我差不多要走囉，還有很多事要忙吶。」

「這還用說！」

『此乃麻醉槍。艾瑞卡只是進入睡眠狀態。』

眼看瑪麗耶的怒氣在得知艾瑞卡平安後依然沒有消退，里昂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後才繼續說話。

面對失控的瑪麗耶，里昂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始說明理由。

發出「啪咻」聲響的手槍槍口，瞄準的對象是艾瑞卡。

「這麼說實在太沉重了啦──哎，我會想辦法搞定的。」

然而，魯克西翁卻將獨眼轉向他處，沒有正視瑪麗耶。

「這樣啊，既然老哥你都這麼說了，一定不會錯吧！」

「舅、舅……」

說到這裏，里昂改用開朗語氣說明目前的狀況。

也就是「艾瑞卡的病情不可能好轉，將會就此喪命」。里昂之所以看似感到難過，會不會正是因爲察覺艾瑞卡已經沒救了？

「本來應該要更早讓她進入冷凍睡眠的，可是她表示想留下跟妳相處的回憶，所以拒絕了。」

「老哥!? 」

話說回來──艾瑞卡還真聰明吶。

他向艾瑞卡展現自己高高鼓起的二頭肌。

「爲什麼！！」

「舅舅，你身上的傷變多了喔。是不是太過勉強自己了？難道說，原因在於我之前說過的話？」

不知艾瑞卡是否也察覺了里昂在說謊，她似乎感到懷疑。

──瑪麗耶懷着這樣的期待。

就在瑪麗耶內心中的不安逐漸增大之際，焦點人物里昂開門進入病房。

「──嗯。」

瑪麗耶馬上轉身，發現某個東西已經插在艾瑞卡身上了。

「那麼，打得贏嗎？對了，說到帝國，米亞跟芬恩不是纔剛回去嗎？」

瑪麗耶隨即衝到里昂面前。

老哥果然說了謊──瑪莉耶大爲光火。

「當然得想辦法打贏囉。哎，暫時先不提這個──因爲我不想讓艾瑞卡承受更多負擔，所以差不多該讓她進入冷凍睡眠了。等這些事都結束之後，我就會專心尋找治療法。」

「老哥來過這裏？該不會是妳的病──」

瑪麗耶接着向里昂確認幾件事。

剛回到走廊，魯克西翁就開始對我說教。

換成平時，當里昂如此炫耀時，瑪麗耶應該會說「我也要一份！」吧。但是，她今天無心說笑。

這個勉強裝出來的笑容，自然無法拂去瑪麗耶內心的不祥預感。

「其實是這樣的，接下來要跟帝國開戰了。」

『輕易答應過多要求。』

（咦？老哥今天好像沒什麼精神。）

「艾瑞卡的病治得好吧？」

瑪麗耶邊抱怨邊看向魯克西翁。

聽完里昂的說明後，瑪麗耶產生了「他之前瞞着我們的就是這件事吧」的想法，相信了他的說詞。

他之所以突然缺席，或許就是去尋找別的治療方法？

「如果是艾瑞卡的病，妳大可不必擔心。」

他打算拿出什麼東西？──當瑪麗耶還在這麼想的時候，里昂已經拔出了手槍。

「艾瑞卡真的這麼說？」

要是讓現在的艾瑞卡知道，搞不好會害她的病情因爲沉重壓力而惡化。

「──咦？」

在里昂離開病房時，瑪麗耶望着他的背影。

既然如此，肯定不會有事吧──瑪麗耶選擇相信里昂。

「這樣的話就該先跟我說清楚啊，我這陣子真的很不安耶！」

由於哥哥在關鍵時刻總是十分可靠，因此讓瑪麗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嗯！老哥，你要加油喔。因爲艾瑞卡的命就掌握在你手上的關係。」

里昂聳了聳肩後說道：

的確，這件事不能讓艾瑞卡知道。

「妳也看出來了吧？艾瑞卡依然有病在身。」

其實不需要由我自己來解決，只要打得倒阿爾卡迪亞，艾瑞卡就能得救。

「──果然還是瞞不過妳們兩個嗎……」

瑪麗耶轉身看向里昂，發現他臉上帶着僵硬的笑容。

（既然老哥說沒問題，那就絕對不用擔心了。因爲說的人是老哥嘛！）

我對待瑪麗耶她們的態度似乎讓魯克西翁產生了疑問。

因爲有里昂在，相信總會有辦法的。

不但在自己遭遇困難時會伸出援手，而且任何問題都難不倒他。

「不會怎樣吧？只要我們打贏，魔素濃度就不會變得比現在更高。至於魔素問題，只要克莉耶爾還在，它遲早會跟小樹苗──不對，跟小樹一起找出解決的辦法啦。」

雖然艾瑞卡也大喫一驚，不過隨即閉上眼睛，緩緩癱在牀上了。

◇

那個背影讓瑪麗耶覺得十分可靠。

「舅舅，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變瘦了一點？」

瑪麗耶與艾瑞卡。

聽到因病消瘦的艾瑞卡爲自己擔心，里昂刻意強調自己很有精神。

然而，瑪麗耶覺得，里昂今天的背影好像比過去來得稍微小了一點。

「我很健康喔，只是一邊減少體脂肪，一邊增加肌肉量而已。哎呀～魯克西翁特製的藥真的很有效耶～才短短几天時間，我的體脂肪就減少了好幾％。明明就是這樣，不過肌肉竟然還能變多喔。」

在哥哥過世之後，瑪麗耶遭遇許多困擾，然而，現在不是這樣。

里昂可能是覺得繼續找其他藉口也只會弄出更多紕漏吧，他抓了抓頭，露出看似過意不去的表情。

『船主，請容我提出一個疑問。』

「你想問什麼？」

『何以未曾如同對待安潔莉卡等人般，將瑪麗耶置之不顧？』

這傢伙到現在都還在譴責我對待安潔她們的態度。

我先輕輕嘆了一口氣才說明理由。

「因爲瑪麗耶的神經夠大條的關係。就算沒有我也還是活得下去，這傢伙現在不是還有五傻跟其他幾個愉快的同伴陪着嗎？」

『相對地，安潔莉卡等人僅能依靠船主。她們都受到沉重打擊，令人擔心今後動向。』

「所以我纔會那麼做啊──希望她們快點忘掉我這種廢物，去找更好的男人。」

『如此對待三名未婚妻是否過於冷淡？倘若展現出些許與瑪麗耶等人相處時的溫情──』

「我不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雖然我試着強行結束這個話題，但魯克西翁今天就是不肯放棄。

『建議至少應化解誤會。船主確實愛着那三人。』

這句話實在太過好笑，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愛着她們？

「先後跟三個人訂婚的時候就已經不能說是愛了吧。哎呀～老實說，其實我一度還很高興可以左擁右抱喔。可是現在開始覺得麻煩了。實際交往過後才知道，所謂的女人真的很難搞。在第二次的人生之中，我又學到了一課吶。」

『虛假不實之言。』

「我說的是實話。」

『船主是說謊者。即使對我也極少透露心聲。』

不相信這些話的魯克西翁默默地注視着我。

我因爲無法繼續承受這股壓力而說出了真心話。

想要守護的事物太多，真的很傷腦筋。

「拜託囉。」

即使有自己和克莉耶爾在旁持續治療，肯定還是會對里昂的壽命造成影響。

隨着步行中的里昂往前飛的魯克西翁，開始對瑪麗耶懷着一股奇妙的感情。

因爲，我多半再也沒機會跟安潔她們交談了吧。

這也是他完全沒考慮過今後人生的一項證據。

這個問題一直讓我十分在意，始終沒去面對。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想，里昂賭上性命其實是合情合理。

我看向魯克西翁。

（瑪麗耶的話語對船主構成壓力。）

「你高興怎麼說都行啦。好啦，既然連瑪麗耶也開口拜託了，那我就再努力一下吧──啊，對喔，我剛纔忘記跟瑪麗耶說撕毀婚約的消息了。魯克西翁，你跟克莉耶爾說一聲，要她幫忙矇混過去。」

它像是有點不滿。

然而，現在的里昂卻是完全不愛惜自身性命的狀態。

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船主應當主動告知真相。』

「希望她們忘記我這件事是真的喔。說起來，打從一開始，我這種人就不該跟她們三個扯上關係。」

因爲擁有那個女性向遊戲的知識，單純只是長袖善舞的我，真的有資格得到她們三個的愛情嗎？

這股幹勁正是問題所在。

「麻煩你從旁輔佐她們三個了。還有，記得幫我跟瑪麗耶找個好理由。」

『──我會和克莉耶爾一同留意狀況。』

──里昂列出的勝利條件中並未包含自身性命。

里昂以「受到前世的妹妹瑪麗耶請託」爲由而鼓起了幹勁。

或許魯克西翁覺得我現在似乎感到高興吧。

『瞭解。』

『一口答應瑪麗耶的請託，對安潔莉卡等人卻如此冷漠。如同克莉耶爾所說，船主果真頗爲麻煩。』

爲了今後，我捨棄了未婚妻們。

我邊走邊回想剛纔跟瑪麗耶的談話。

「話說回來，那個笨蛋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只有在需要的時候纔會來求我。」

「不行。我不想把她們三個拖下水──魯克西翁，拜託你了。」

◇

考慮到里昂身體承受的負擔，魯克西翁決定從清單中刪除幾項道具──特別是藥品類。

「我的意思是，自己配不上她們三個啦。她們應該有更適合的對象。」

但是，我覺得自己現在可以理解了。

妹妹也把外甥女的性命託付給我了。

（何以如此輕易便賭上自身性命？我不能讓船主承受更多負荷，必須從回收道具清單中先移除某幾項物品。）

（因爲急於鍛鍊肉體而過度依賴藥物。長此以往，即使得以存活，日後也可能發生後遺症。不，應該說壽命會縮短。）

換句話說，他認爲只要能獲得勝利，即使自己喪命也在所不惜。

即使這麼做等同於違抗里昂的命令。

要是遭到差勁男人矇騙而受到打擊，當然應該要有人伸出援手吧。

與阿爾卡迪亞交戰一事，本身就是極爲魯莽的行爲。

一看到打不贏的敵人阿爾卡迪亞出現就馬上想逃跑的我，不可能配得上她們三個。

不論建立了多麼深厚的關係，在我告訴她們自己擁有上輩子的記憶之前都會覺得於心有愧。

「說到底，我還是跑錯場了。」

當然也會對身體造成沉重負擔。

『跑錯場？船主，此話從何說起？』

里昂所用的藥物雖然有效，但毒性也非常強。

這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