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話「小樹苗的真相」

坐在自己房間牀上的朵洛希亞，抬頭仰望着天花板。

雖然剛纔就只是向尼克斯介紹城內各處而已，但她直到現在都還小鹿亂撞。

我剛纔到底做得好不好？會不會讓尼克斯大人討厭我？

在她想着這些事的期間，內心不時湧現非常害羞的感情。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失敗，一旦憶起，依然會產生「那時我爲什麼要那麼做」的後悔之情。

獨自陷入沉思的朵洛希亞，由於突然聽到敲門聲而嚇了一跳。

「什、什麼事？」

「姐姐，我是戴德莉。」

「門沒鎖。」

她急忙坐正，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允許妹妹進房。

戴德莉進入房間時，臉上滿是笑容。

「姐姐，我帶來了好消息喔。已經決定要正式開始談婚約了呢。」

「嗄！？」

對於聽到「婚約」一詞而不由得發出怪聲的朵洛希亞，戴德莉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雖然還需要辦不少手續，不過婚約幾乎已經確定能夠成立了。」

「怎、怎麼會？這個，尼克斯大人是不是說了什麼？」

在她帶尼克斯參觀城堡時，兩人完全沒談到關於婚約的話題。

因此，她一直以爲自己搞砸了。

但是現在卻得知婚約成立的消息，她因此陷入動搖。

戴德莉對朵洛希亞致賀。

就算想反駁，我也想不出該怎麼說。

「就是因爲我心胸寬廣，所以纔會出手幫老哥你結婚的吧！光是沒有扯你後腿，我覺得就已經值得稱讚了喔。」

『相較於令兄，船主其實更加難以應付。』

這片放眼望去只見岩石與沙土的大地，實在不像是適合植物生長的土地。

「也可以這麼說呢。」

沒有給予明確回答的朵洛希亞，一心希望能夠建立比鏈條更加強韌的羈絆。

「我、我覺得應該不至於這樣啦。」

「真的要種在這裏嗎？萬一枯萎的話就會造成嚴重問題喔。」

「已經不需要了。」

「那麼，我也告辭了。」

「我覺得這股熱情應該很快就會消退了。」

雖然朵洛希亞就這樣直接結束對話，轉身離開，但是她在過程中又一再轉頭朝尼克斯揮手。

（只要擁有比鏈條更牢固的連繫──）

◇

「你這軟腳蝦竟然背叛我！」

『兩位，前來送行者已抵達。』

正是因爲希望尼克斯能獲得幸福，所以我纔會在明知自己不適合做這種事的情況下還特地設法撮合他們兩個。

就連我看起來都覺得這兩個人的感情好到會讓人心煩的程度。

「竟然陶醉成這樣，簡直不敢相信。」

「二哥，你先擔心自己的問題就好了。」

但是，尼克斯無法接受的似乎是「約會過程全都暴露在大家眼前」這件事。

「怎、怎樣啦？」

『既然如此，何不試着請教安潔莉卡等人的意見？安潔莉卡，請告知妳有何感想。』

對於緁娜談起的現實狀況，我跟尼克斯都無言以對。

她們的態度跟表情都讓我很火大。

「哪有這種事。」

我們一大清早就搭乘愛因霍恩來到了這座新發現的浮島。

春假就快要結束了。

兩人這段毫無夢想跟希望的對話，讓尼克斯轉身對她們怒吼。

「有必要這麼早就趕過來嗎？」

這句話讓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尼克斯身上，他本人卻只顧望着朵洛希亞的方向，繼續朝對方揮手。

「大家！？你是說大家都在監視我們嗎？興趣再怎麼差也不能這樣吧！」

現在幫諾艾爾推輪椅的人是尤梅莉亞阿姨。

「里昂，跟尼克斯比起來，你的未來可是有更多不安因素，我覺得還是早點面對現實會比較好喔。」

他的臉一片通紅，怎麼看都是非常在意的樣子。

所以，朵洛希亞對妹妹說起了不再需要項圈的理由。

她朝四周張望後，跟我一樣感到不安。

「你這傢伙過得明明就比我好那麼多，爲什麼心胸還是這麼狹窄啊！」

『參考尤梅莉亞的希望，已選出可栽種聖樹樹苗的浮島。』

要是真的嫉妒，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幫忙。

看到諾艾爾有所顧慮，尤梅莉亞阿姨充滿自信地鼓勵她。

我開口批判尼克斯之後，身旁的魯克西翁就讓獨眼左右擺動，像是想借此表現內心的無奈。

『怨言過多。考慮到本日行程，以這個時間爲最佳選擇。』

尼克斯放開我，轉身面對前來送行的人，整個人馬上僵住了。

在我們兄妹鬧成一團的時候，老爸跟老媽把手插在腰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由於船主往往會過度美化過去的自己，所以多半已然忘記諸多可悲模樣了吧。關於這方面，請問諾艾爾是否有意見？』

「我聽說結婚之後就會突然開始注意到對方的小缺點，搞不好還會更快喔？」

「真的很青澀呢。連身爲旁觀者的我都感到難爲情了。」

對方也是一樣。

仔細想想，搞不好我真的比尼克斯更糟。

「妳們兩個難道就沒辦法說些比較積極、正向的事嗎？」

在出發前往學園之前，還剩下一個非得解決不可的問題。

莉薇亞發言時不忘慎重選擇遣詞用字。

這個景象讓戴德莉學姐說了句「哎呀哎呀～」露出像是感到心滿意足的表情。

兩人不約而同爲之語塞。

「我是因爲擔心老哥你啊。我明明這麼擔心，可是你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根據魯克西翁的計劃，選在這個時間栽種的話，好像就能在不至於引發問題的情況下順利消化今天所有預定行程的樣子。

和她一樣前來送行的戴德莉學姐，始終面露微笑看着這一幕。

我軟弱無力地否定後，安潔說了句「這可難說。」接着看向莉薇亞。

「話說回來，姐姐也要結婚了嗎……我原本還以爲，您搞不好會找不到結婚對象呢。那麼，您打算如何處理項圈？因爲對方並不怎麼喜歡項圈，您最好也不要太過執着喔。」

因爲尤梅莉亞阿姨這時挺起了豐滿的雙峯，所以看來更加壯觀。

「謝、謝謝。」

緁娜也對芬莉的意見表示認同後，兩人就此開始熱烈討論尼克斯的未來。

「你們兩個獨處時看起來很高興啊！大家都說你們肯定已經情投意合了啊！」

在愛因霍恩的甲板上，尼克斯正抓着我的領口。

諾艾爾把小樹苗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是有啦，不過現在還是應該先跟尼克斯先生道歉吧？」

「這個嘛，姑且不論是不是軟腳蝦的問題，麻煩程度應該還是里昂同學比較嚴重吧？因爲，最後還是我們主動告白了。不過，對於我們鼓起勇氣告白的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喔。」

我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打了個呵欠。

在魯克西翁的率領下，我們來到了一座怎麼看都非常荒蕪的浮島。

「妳們好歹也是女生，多點夢想會比較惹人憐愛喔。」

「我們說的都是既現實又有參考價值的事吧？尼克斯，要是你現在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到時也可以少受點傷喔。你應該要感謝我們纔對。」

「他本人還沒表態。這點就請姐姐您直接向他確認吧。──還有，恭喜您。」

在話鋒轉到自己身上之後，諾艾爾眯起眼睛看向我。

這個問題就是「要把小樹苗種在哪裏」。

「哎呀？」

「妳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嗎？她現在就只是一時被感情衝昏頭纔會裝成百依百順的樣子，應該很快就會沒辦法掩飾下去，變回一開始那個樣子啦。」

──這樣還敢嘴硬，堅持自己沒有愛上對方的尼克斯，真的讓我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出於一片善意卻被說成心胸狹窄，實在讓我很傷心。

芬莉也在看向尼克斯後搖了搖頭，認爲他實在不像話。

緁娜跟芬莉都擺出以手掩嘴的姿勢，笑了出來。

◇

我本來滿心期待看到手足無措的尼克斯，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纔會變成非得看他們兩個開心談笑的模樣不可啊？

或許是朵洛希亞的反應出乎戴德莉的意料吧，她似乎對姐姐心境的變化感到好奇。

「真的要種在這裏嗎？我怎麼看都覺得這片土地不適合種樹喔？」

畢竟現在連天色都還有點昏暗。

戴德莉聳聳肩。

「啊，好的。我、我恭候大駕。」

『那麼，接着請莉薇亞闡述意見。』

所以，我勉強做出彷彿在譴責緁娜與芬莉的發言。

戴德莉學姐下船之後，尼克斯依然是一臉陶醉的神情。從頭到尾都看着尼克斯的緁娜聳聳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因爲安潔她們都是這麼說的，所以應該不會錯吧。

安潔聽到魯克西翁的呼喚後看向我，雙手交抱。

「尼克斯大人，這、這個，近日內必當前去拜訪。」

「因爲我現在瞭解到，就算不靠那種東西，彼此也還是能緊緊相系。」

「因爲本性是不可能一直隱藏下去的嘛。我覺得大哥應該幾個月之內就會被管得死死的了。」

朵洛希亞好像也相當緊張，走到尼克斯面前後就低下了頭。

「里昂比較麻煩，因爲他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不肯明確表態。如果不是以突襲形式舉行訂婚典禮，或許會一輩子逃避下去吧？」

對於我的意見，兩人互看一眼，然後嗤之以鼻。

「剛纔抱怨了那麼多，一看到本人出現還不是馬上緊張了起來。」

「所謂的愛情嗎？」

我的睡意在瞬間一掃而空，視線轉向那邊時，身旁的安潔以手肘輕撞我的側腹。

「好痛。」

「有點分寸。你這人可以看的胸部就只有我們的而已。」

「咦，可以看嗎？」

「可以啊。」

因爲我還沒完全清醒過來，所以忍不住回應了安潔的提議。

但是，她一口答應後，我卻打了退堂鼓。

如果她出現害羞的反應，我就會感到興奮，現在這種大方的態度反而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現在還是大清早，請恕我不敢冒犯。」

「就算是晚上，你這人也一樣不敢冒犯吧。」

和安潔的對話到此結束，我的視線回到尤梅莉亞阿姨身上。

尤梅莉亞阿姨拿着鏟子，正在挖掘準備栽種小樹苗的位置。

土質相當硬。

雖然我是外行人，不過看起來也覺得這個地方不像適合栽種植物。

何況附近一帶也沒有水源。

莉薇亞以聽似不安的語氣詢問我。

「真的沒問題嗎？我不認爲樹苗在這種地方能好好成長茁壯。」

「其實我也這麼想。魯克西翁，真的可以放心嗎？」

認爲明顯有問題的我試着發問後，魯克西翁給了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的判斷與尤梅莉亞的見解相同。』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成長到了這個地步？」

「咦？」

「──嗯。」

聽到我搬出這種丟臉的藉口，莉薇亞以手輕觸臉頰，露出困擾的表情。

在我感到不安的時候，她們突然嚇了一跳，把手從我眼前移開了。

「我自己想出來的。爲了讓它恢復成原本的模樣，非常用心想出來的。堅強的孩子逐漸茁壯，儘量成長吧！堅強的孩子逐漸茁壯，儘量成長吧！」

「不是，要讓樹苗在這裏恢復成它原本的模樣。」

『船主果真沒有學習能力。』

「──侯爵大人，您的視線未免過於露骨。」

魯克西翁聽到這句話之後飛近小樹苗。

她說話時的氣息拂過我的耳朵，讓我有種酥麻感。

「這是男人的天性啦，已經是下意識的反應，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

全長已經比我的身高都還要高一點了。

「完成了！」

「唔～或許可以說聽得到它的聲音吧？其實，這孩子早就該長得比現在更高大了喔。」

她們分別從左右用手擋住了我的視線。

另一側耳朵則是聽到安潔的聲音。

諾艾爾的右手一碰到聖樹，手背上的徽章就產生反應，發出綠色微光。

「小樹苗還真厲害吶。」

「不用澆水或幫忙補充養分之類的嗎？」

「這纔是這孩子本來的模樣喔。」

但是，她們兩個還是不肯放過我。

在衣服沾上泥土的尤梅莉亞阿姨高聲通知我們後，我才發現小樹苗已經好好種在荒廢的大地之上了。

我們原本都懷有「在這種荒地上真的活得下來嗎？」的顧慮，看來好像可以正常成長的樣子。

「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尤梅莉亞的工作態度相當認真，里昂，你不需要爲這種事煩惱。」

「妳的意思應該是今後會以飛快的速度成長吧？」

看到諾艾爾流淚，尤梅莉亞阿姨雖然慌了手腳，不過還是設法安慰她。

我環視在場的成員，所有人都點頭同意了。

聖樹過去曾經遭到萊斯皮納斯家背叛，而諾艾爾正是這一家的倖存者。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說教不可啊。」

「堅強？」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尤梅莉亞阿姨也完成了準備工作。

她果然還是會因爲離鄉背井而感到寂寞的樣子。

當我還在對小樹苗在轉眼間長大成小樹感到喫驚時，尤梅莉亞阿姨笑着抹掉了因爲跳舞而流下的汗水。

還想再多看一下尤梅莉亞阿姨舞姿的念頭，讓我說出了這種一聽就知道是出於好色心態的理由。

至少這方面應該要幫忙掩飾一下吧！

尤梅莉亞阿姨站了起來，把手插在腰際，說出了一句非常誇張的話。

「所以，我要請它在這裏開始成長！」

尤梅莉亞阿姨這段話，聽來簡直就像是她一直守望着小樹苗。

「因爲這孩子很堅強，所以不需要擔心喔。」

不，已經不再是樹苗了。

搞不好她真的是植物方面的專家。

關於她現在跳的舞，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充滿喜感。

我因爲看得入迷而不小心發出聲音後，視野突然被遮住，眼前變成一片黑。

尤梅莉亞阿姨放下工具，在小樹苗前面蹲了下來。

我試着發問，尤梅莉亞阿姨邊跳舞邊回答：

「喔喔！唔，怎麼回事──！？」

「因爲這孩子既堅強又溫柔，所以妳的心意一定可以傳達過去喔。所以，這個──請不要再哭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耀眼強光，讓我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眼睛。

小樹充滿光澤的翠綠樹葉隨風搖曳，葉片的形狀跟小樹苗一樣。

諾艾爾碰觸聖樹後露出微笑，同時也流下了眼淚。

『船主的視線過於露骨。以生物而言，忠實於性慾或許是正確的，但也請保有身爲人類的戒慎之處。雖說可以理解船主愛好胸部大的女性，不過也令人深感羞愧，請自重。』

「我也得變得更堅強纔行呢，這次一定要好好守住。」

『驚人的植物。』

「請交給我吧。要開始囉～」

根據魯克西翁的說法，好像只要有最低限度的水跟土壤就沒問題。

雖然諾艾爾拭去淚水，但眼淚依然沒有就此停止。

『我認爲，即使是如此貧瘠的土地，聖樹樹苗依然能正常成長。是否記得此事？聖樹是吸收空氣中的魔素──魔力而成長的植物。水與土壤固然重要，但是，魔力纔是成長茁壯的關鍵。』

『船主更是特別重視女性的胸部。』

「喂！」

「男生就是這樣呢，視線經常飄向胸部或臀部。」

這樣的諾艾爾，下定決心要守住聖樹──帶領聖樹朝正確方向邁進。

她們好像有點生氣。

「妳現在跳的舞是？」

聖樹給我一種堅忍不拔的感覺。

我也感到自己的右手開始發熱，於是抬起手確認，發現浮現出了徽章。

她的動作相當大，豐滿的胸部也宛如氣球般上下晃動。

不知爲何，雖然兩人的聲音既溫柔又有股莫名的誘惑力，但卻也讓我產生了一絲恐怖感。

「咦？」

尤梅莉亞阿姨嘴上喊着「堅強的孩子逐漸茁壯」，腳下繼續跳舞。

在我驚訝之際，諾艾爾自己推着輪椅靠近小樹苗──現在應該說是小樹了吧，她碰觸了聖樹。

『死纏爛打的植物。』

莉薇亞在我耳邊細語：

傳來了魯克西翁的聲音。

就算已經完成移栽，看起來還是不像能夠順利成長，我開始感到不安了。

「妳、妳們兩個都誤會了！我現在就只是以僱主身分確認勞工的工作狀況而已！」

現在這副模樣，稱爲小樹應該比較適合吧。

這個人工智慧，竟然若無其事地揭穿了主人的性癖！？

「你就想不出比較好聽的說法嗎？」

「真的跟尤梅莉亞阿姨說的一樣呢。這孩子比我想的還要堅強得多。原來如此，其實根本不需要擔心的。」

我走到諾艾爾身邊，把手放到她的背上。或許是回想起了故鄉吧，她就這樣繼續哭了一小段時間。

尤梅莉亞阿姨每個動作都會讓那對雙峯隨之晃動。

諾艾爾對聖樹發下誓言。

尤梅莉亞阿姨說完之後就開始邊跳舞邊繞着小樹苗四周移動。

「──妳們兩個生氣了？是我害的嗎？」

遮住我視野的人，其實就是站在我身邊的安潔跟莉薇亞。

『對於讓他人得知一事感到羞愧嗎？無須擔心這個問題，因爲，每當船主的視線指向胸部，周遭衆人其實都早已察覺。』

諾艾爾大喫一驚，我們當然也不例外。

「妳連這種事都知道？」

她從諾艾爾手上接過小樹苗，開始移栽。

「我們會代替她讓你看，請不用擔心喔。」

「這孩子其實一直活在更加嚴苛的環境之中。在幾乎得不到營養的環境下，讓自己維持在樹苗的模樣來延緩成長速度，就這樣撐到現在了。」

但是，即使在精靈族中，尤梅莉亞阿姨所使用的魔法也非常特殊。

強光很快就消退，我也得以重新睜開眼睛，看到了已經長大的小樹苗。

這句話讓諾艾爾一頭霧水。

我的視線有一瞬間被拉了過去，站在安潔身後的寇蒂俐雅馬上輕咳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