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艾迪歐的約定」

身爲人工智慧的我，原本是爲了管理運補艦而被製造出來的。

當時，舊人類與新人類的戰爭日趨激烈，終於導致地球徹底荒廢，變成人類無法繼續居住的行星。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雖然我是大型運補艦，但也只能分到三位人類船員。

第一位是我的主人，也就是艦長。

第二位是喜歡開玩笑，不到三十歲的男性中尉。

第三位是從軍不久的少尉，是位女性軍官。

對我來說，和這三位共同度過的日子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這是發生於某一天的事。

「艦長，你不覺得每次都得叫『人工智慧』有點麻煩嗎？」

由於愛開玩笑的中尉提出這個意見，三人於是決定爲我取個名字。

「改叫編號也有點乏味，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對於艦長的詢問，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至今爲止的主人們，叫我的時候不是喊編號就是用「喂」、「你」等之類字眼。

然而，這次的主人們卻想幫我取名。

『名字嗎？把我當成寵物之類的就可以了吧？』

聽到我發問，少尉露出苦笑。

「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們可是夥伴喔。」

『我是夥伴嗎？』

對於過去始終只被當成物品對待的我來說，能夠被稱爲夥伴是相當新鮮的經驗。

艦長以手輕拍我的球體型分機。

在這件事之後，我只要有空就會和少尉一起栽種植物。

除了被賦予魔法適性的精靈外，好像也有朝肉體強化方向發展的獸人類型，這些亞人種都能夠適應外界的嚴苛環境。

基地之外的世界，已經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環境了。

「嗯。上面的人好像已經放棄這場戰爭了，或許你早就知道了？」

「對啊，所以他纔會成爲戰艦艦長。」

少尉依然一臉擔憂。

但是，幾天之後就枯萎了。

少尉非常開心，悠美似乎也因爲少尉高興而感到喜悅的樣子。

「謝謝妳，悠美。」

少尉露出看似傷心的笑容。

無數比人類更強的強悍士兵們陸續投入實戰。

◇

「既然如此，我也幫你想想吧。要是你自己想到什麼好名字的話要快點告訴我喔。」

我設法安慰少尉。

名爲「敗北」的終點。

如果比較對象是戰艦，我的性能絕對無法相提並論。

「別擔心，讓我們在這裏一起好好努力吧。」

『受魔素影響，外面看來是紅色的。』

「我一直在研究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也能存活的植物。與其說我是軍人，這方面其實才是我的專業喔。我的研究主題是能夠分解、吸收魔素的植物。可是，研究已經沒辦法繼續進行了，因爲現在要把所有資源都用來研發方舟的關係。」

『應該還是需要有人管理吧？要我在這裏配置機器人嗎？』

這是在基地時發生的事。

『要在此種植植物嗎？我認爲在這個環境下無法順利成長喔？』

『人工智慧不一板一眼的話纔是問題。何況，我原本就有着無法違抗命令的設計！』

少尉邊看着枯萎的植物邊低聲這麼說。

我始終無法忘記少尉明明感到悲傷卻以笑容含糊帶過時的表情。

其實戰爭已經開始看得到終點了。

「是嗎？」

「嘿咻。」

「是啊，我們都是共同爲人類未來而戰的夥伴！所以，拜託千萬不要像以前的電影一樣叛變喔。」

由於我在知識與技術兩方面都不足以提供少尉任何協助，所以不時會感到懊惱。

「少尉，恭喜妳。」

少尉爲精靈少女取了名字。

「我想也是。」

「不行，基地現在也陷入困境，要是配置機器人的話，一定會有人不高興。大概會聽到『現在這種緊急狀況，哪還有空讓勞動力去做那種事！』之類的話吧。」

我也十分喜悅。

◇

悠美仰慕少尉，開始在她身邊幫忙了。

『少尉，妳總有一天也會當上艦長。說不定就是戰艦的艦長喔。』

由於現在已經無法以肉身直接前往外界，所以少尉穿着太空衣。

少尉種下了植物。

由於少尉這麼說，我於是開始思考自己的名字。

但是，由於戰況非常嚴苛，我想自己依然算是遇上了不錯的主人。

但是，即使派出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士兵們，依然無法戰勝新人類。

少尉帶出基地的盒子裏裝着一株樹苗。

少尉相當苦惱。

看到女孩對自己點頭致意，少尉或許是察覺了吧，表情變得相當悲傷。

我知道他們是在捉弄我。

即使是基地之外的嚴苛環境，精靈依舊只需要配戴防護面罩就能外出。

我沒有回答。

「要是這樣就傷腦筋了。因爲，要是這傢伙罷工的話，這艘運補艦就不會動了啊。」

結束一趟任務返回基地的我們，由於船需要整修與補給，所以得到了一小段休假。

她注意到精靈少女似乎對我們感到害怕，於是溫柔地對她說話。

「這是！」

「這次還是失敗了嗎──！」

「我也曾經把成爲戰艦艦長當成目標，不過現在覺得運補艦可能比較適合。如果我的搭檔是你，或許可以過得很愉快吧。」

因爲性能低於標準值，所以被送到我這邊來打雜。

『我不會做出那種事。』

就算有證據，因爲是軍事機密，所以依然不能告訴少尉。

◇

令人遺憾的是，少尉的努力沒能博得旁人認同。

『沒想到少尉妳的父親大人竟然是戰艦艦長！令尊肯定是位十分優秀的父親吧。』

爲了能夠長久戰鬥下去，亞人種的壽命都比人類更長。

我這句話本來是出於讚賞的心態。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我也可以理解其他人的心情喔。我爸是某艘戰艦的艦長，所以，每次跟那些人戰鬥時，他總是在第一線。我也希望儘可能把資源投入戰力，希望能讓他活下來。」

我們已經經歷了無數次失敗。

某一天。

但是，在少尉身邊幫忙依然充滿樂趣。

『這明明就是用以維繫未來的重要實驗，我深感遺憾。』

『俗稱「精靈」。雖然是人型兵器，但是這個女孩沒有達到標準，所以被分到我這邊來當雜工。』

「這個女孩是？」

「說得沒錯！」

「成功了，成功了耶！」

少尉跟悠美經常一起行動。

『是的。然而，在戰爭中確實獲得了戰果。對我軍的勝利有相當大的貢獻。』

這個有着長耳朵的女孩，其實是獲得賦予魔法適性的士兵──不過是失敗作，也就是不良品。

「這樣啊。竟然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命名爲「悠美」，來源似乎是日文。

人類製造出各式各樣的士兵，將之送上戰場，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戰果。

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有一羣製造目的就是爲了與敵人戰鬥的士兵分發到了基地。

「少尉，請看這個。」

「可是，或許在我成爲艦長之前，戰爭就會結束了吧。」

◇

「你的鏡頭剛纔動了一下喔。這該不會就是你說謊時的習慣吧？」

「你老是這麼一板一眼吶。」

然而，人類依然節節敗退。

我在少尉的邀約下陪她來到基地之外，放眼望去，能夠看到的盡是沙土與巖塊。

真的只能說是偶然，在嚴苛的環境之中，某株樹苗在大地上落地生根了。

『方舟？移民船嗎？』

少尉看着一個分發到我們這邊的女孩。

『人工智慧不可能有什麼習慣，而且也不會說謊。少尉妳多心了。』

『我不知道。』

雖然從我所擁有的情報來研判，很容易就能導出這個結論，但是沒有證據。

『我、我嗎？我可是運補艦喔？不是令尊指揮的那種氣宇軒昂的戰艦。』

中尉也笑了出來。

我們把研究所的設備運進艦內，製造出了許多種植物。

因爲魔素的影響，朝遠方眺望時會覺得像是蒙着一層紅霧。

「──是。」

『馬上投入量產吧。這株樹苗一定能夠成爲我們的希望！』

少尉也點頭同意。

「是啊，悠美──還有『艾迪歐』，謝謝你們。」

『艾迪歐？』

「啊，對不起，其實我之前就跟大家討論過，覺得艾迪歐應該很適合你。不過一直忘記告訴你呢。抱歉，你不喜歡嗎？」

主人們似乎一直在幫我想名字。

我自己想到的候補是「波奇」或「球球」之類的，不過，艾迪歐──意爲「理想」的這個名字也非常不錯。

『不，我很高興。艾迪歐──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艾迪歐了。今天發生了許多好事，是個非常棒的日子。少尉的夢想也實現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實現一個夢想了。」

『一個嗎？還有其他的夢想？』

「嗯，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讓天空重新恢復蔚藍。想要創造出遍地都是綠色草木，不用穿太空衣也能外出的世界。艾迪歐，你也要幫我忙喔。」

『請交給我吧。我艾迪歐當然會盡全力幫忙！』

「一言爲定喔。」

『是！』

然而，我們最後還是沒能量產樹苗。

──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着手量產前就和那些傢伙開戰了。

◇

──戰場。

「敵人竟然對這裏展開如此兇猛的攻勢啊。」

在艦橋上的艦長，因爲悔恨而皺起了眉頭。

『說什麼傻話，多謝妳願意一直努力到現在。』

我的運氣好，沒有受到損害，不過，還能活動的也只剩下我了。

我跟悠美都辦不到。

如果、如果我有機會前往外界，這次一定要實現跟少尉的約定。

少尉露出微笑，對我這麼說：

機身有着許多黑色突起物的機體迅速逼近，發動的攻擊直達艦橋。

我急忙試着將少尉送往醫務室。

爲了維繫少尉的意識，我不停對她說話。

『基地裏幾乎已經沒人了吧！難、難道準備放棄這處基地嗎？』

『我會守約，我會遵守約定，所以，請少尉妳也要努力。』

少尉對我提出一個請託。

雖然敵軍攻入了這座基地，不過，或許這裏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吧，沒多久就離開了。

擔任通訊員的少尉回報附近一帶狀況。

『護盾全開！』

雖然我立即設法救助他們，但是爲時已晚。

但是，隨後發生的爆炸，使包含醫務室在內的許多區域都喪失了功能。

少尉再呼吸一次之後就失去了生命跡象。

「對不起，我已經不行了。」

「混帳！竟然碰上了王牌級嗎？」

我在聽到這件事之後就放下了心。

『我軍成功重整旗鼓，令尊創下了輝煌的戰果。所以，少尉妳也要好好加油。』

悠美邊哭邊點頭。

『我沒有收到那種命令。請你在本體待命。』

損壞的艦艇陸續運入基地內。

「是。」

「艾迪歐先生，我是悠美。」

少尉、悠美──我們的希望已經長得如此茁壯了喔。

「艾迪歐，你又說謊了喔。──艾迪歐是個騙子。」

艦長、中尉，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裏呢？

而且，根據我的判斷，純憑艦內的醫療設備本來就不可能成功挽救少尉。

『然而，我有義務要維繫妳的生命。我會提供必需品，可以麻煩妳照顧樹苗嗎？』

『少尉，妳不用擔心，我馬上就開始治療。』

「我說過了吧？艾迪歐你有個習慣啊。──艾迪歐，那株樹苗能不能好好長大呢？」

既然如此，那就讓悠美去實現少尉的夢想吧──我決定答應悠美的請求。

經過一段時間後，有人來找我。

『──這樣啊。然而，這樣一來就傷腦筋了。我無法在沒有主人的情況下行動，所以也不可能確認外界狀況。』

悠美爲了播種而踏上旅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即使進行治療，似乎也無法讓悠美再活多久。

『我馬上爲妳治療，少尉，請振作一點。』

我操縱着幾架機器人，以擔架運送少尉。

──我說了謊。

艦橋的天花板崩毀，壓住了位於正下方的三人。

「所有人臥倒！」

少尉吐出一口鮮血。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徹底擊垮了我，使我覺得無比沮喪。

「留在基地的悠美也拜託你囉。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艾迪歐──就這樣說定了喔。」

◇

對方輕而易舉破壞了圍繞着我本體張設的球型護盾。

艦長大喊：

我依照命令回到了本體。

『妳是個好孩子。我也會在這裏儘可能提供支援。』

中尉發出怒吼。

「艾迪歐，你先去救另外兩個，我已經不行了。」

「我們一直在一起呢。請原諒留下你而自己先走一步的我。」

『悠美？』

『會長大的，我會照顧它長大。因爲那是少尉妳留給我們的希望。』

原本年幼的悠美逐漸成長，當她邁入老年之際──樹苗也已經成了頂天立地的大樹。

然而，看到少尉的模樣後，我說不出口。

『大氣的狀態已經獲得了改善。這種品質的空氣，足以栽種保存下來的植物種子。悠美，辛苦妳了。』

「艾迪歐，戰況怎麼樣了？我爸的戰艦還在戰鬥嗎？」

在這之後，我就把外界事務都交給悠美處理了。

『待命？』

敵軍攻入基地大肆破壞。

『運補艦可以獲得整備，但是目前無法確保船員。』

負責管理基地的人工智慧對我下令。

從那之後，究竟又過了多少歲月？

我把植物種子交給了悠美。

少尉還在關心好不容易纔完成的植物樹苗。

我返回基地時，基地已經陷入了慌亂狀態。

「這、這個，樹苗平安無事。少尉的樹苗還活着！我一直在好好照顧它！」

年老的悠美看似痛苦地按着胸口。

但是，面對王牌級的敵機，我的護盾不堪一擊。

我發現自己一方面感到困擾，一方面也有點高興。

要是醫務室更堅固一點……要是艦內有更好的醫療設備……少尉應該就能保住性命吧。

『悠美，妳無法成爲我的主人，因爲妳被歸類爲戰備物資。』

或許是突然想起來了吧，悠美告訴我重要的消息。

因爲，只有少尉才能造出樹苗。

『悠美，感謝妳過去的努力。』

◇

『悠美，快點去醫務室吧，我還需要妳繼續工作。』

『妳還活着嗎？悠美，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請把種子給我。請讓我在死前實現那個人的心願。對於願意把像我這樣一個不良品當成人類般對待的那個人，請讓我爲她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

基地內部爆發激烈戰鬥，雖然擊破了幾架敵機，但是我方也喪失了絕大部分的艦艇。

我軍已經陷入混亂，開始撤退了。

我馬上進入防禦狀態。

「艾迪歐先生，我大概也快要不行了。已經沒辦法再活多久了。」

艦長判斷他自己無法再活多久，命令我優先搶救其他船員後就斷氣了。

樹苗長大後的樹根侵入基地內部，開始纏繞住我。

在開始沉沒的艦內，我持續對少尉說話。

「只剩我還活着。」

我認爲這時應當將事實告訴少尉。

在接連傳來的情報中，我發現了少尉之父指揮的戰艦遭到擊沉的報告。

少尉問起了外面的狀況。

就在這之後。

「艦長，有部分敵軍突破了前線。這個反應是──王牌級！」

『妳已經發覺了嗎？』

然而，中尉已經當場死亡了。

「少尉的樹苗──我會努力培育的。」

爲了不讓她說我是騙子，我要從新人類手上取回世界，取回蔚藍的天空與翠綠的大地。

爲了讓少尉無法再說我是騙子，我將會達成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