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話「離別」

隔天早上。

愛因霍恩的船艙中堆滿了在金手古城取得的諸多財寶。

金銀珠寶自然不在話下，另外還回收了像是大壺等各式各樣的物品。

以攻略迷宮的成果而言，應該可以說大獲成功吧。

收集完分散在各處的財寶後，我們判斷拿去變賣的話可以得到一筆龐大的金額。

明明就是這樣，不過現在卻有個女生在財寶面前痛哭流涕。

「瑪麗耶大人，請您振作一點！」

「主子，不要再哭了啦。」

即使卡拉跟凱爾努力安撫，瑪麗耶依然不停哽咽。

「可是、可是！這實在太過分了。我們明明已經那麼拚命到處尋找了，結果竟然有道暗門，哪有這種事啦。」

由於沒有克莉耶爾陪伴，所以瑪麗耶跟傑克等人都無從得知暗門的情報。

因此，雖然瑪麗耶他們付出了不少勞力，不過卻沒有多少成果。

凱爾拚命安慰瑪麗耶。

「可是，請您想想看，就是那個嘛！那個！因爲我們確實以冒險者身分攻略了迷宮，這可是了不起的功績喔！一輩子都能引以爲傲！」

「我根本不想跟人炫耀啊！我只想要財寶啦！」

說到這次的功績，其實已經達到了「只要有過一次就足以終生向他人炫耀」的程度。

實際上，因爲可以在王國內成爲能讓人另眼相待的對象，即使只是參加也有相當大的意義。

不過，瑪麗耶想要的不是名譽而是財寶。

她的幹勁只是白忙一場，實在很可憐。

凱爾以敬而遠之的表情看着我。

她笑着面對瑪麗耶，設法讓她放心。

她就這樣抱住我的腳，面無表情地抬頭仰望我。

「老哥或許不想見到我吧。」

對於這一世患有宿疾的艾瑞卡，瑪麗耶擔心她的模樣，真的就是母親對待女兒的態度。

艾瑞卡不忍心繼續看瑪麗耶如此苦惱，開口安慰她：

她對這個世界的婚姻也懷有同等程度的認知。

處於困惑中的艾瑞卡面帶微笑看着這樣的瑪麗耶，溫柔地對她訴說：

「艾瑞卡！！」

「我也玩過喔。因爲媽妳玩到一半就放着了，所以我趁有空時一點一點慢慢玩。其實還滿有趣的。」

在愛因霍恩的醫務室內，瑪麗耶正抱着從病牀上坐起來的艾瑞卡哭泣。

她似乎因而想到了自己的將來，開始感到不安了。

看着這樣的瑪麗耶，艾瑞卡忍不住笑了出來。

即使對瑪麗耶來說，前世活到相當大歲數的艾瑞卡的這番話，應該也頗具說服力吧。

「不用這麼緊張啦。我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艾瑞卡妳明明就比較適合帥哥的啊。」

「哪有這種事！明明沒辦法跟自己喜歡的對象結婚，爲什麼妳還能這麼平靜啊！？何況竟然還是福雷札家……」

依然抱着我大腿的瑪麗耶再次哭了出來。

「畢竟是我自己說要跟來的啊。別說這個了，迷宮怎麼樣了？」

艾瑞卡也知道那個女性向遊戲。

「媽，妳真的很注重外表呢。不管是誰，上了年紀後都會變老，到最後，重要的還是個性跟養家活口的能力喔。」

「跟上輩子的結婚不同，我與耶利亞的結婚是政治婚姻。因爲只要我們結婚，就能讓很多人安心的關係。」

「不、不用擔心啦。我這輩子的兄長跟另外幾位，爲人也都不壞啊。」

她明顯動搖了。

「雖然他在遊戲裏的設定是個性很差的醜陋男生，不過，耶利亞已經爲了我而變瘦了不少，現在就只是稍微胖了點而已，其實很可愛喔。」

◇

因爲瑪麗耶突然加大音量，讓我感到畏懼，不由得以立正姿勢回答了。

「因爲那個麻煩的傢伙總是嬉皮笑臉，不肯說出真心話的關係啊。艾瑞卡，妳也不可以跟那種男人結婚──啊！」

艾瑞卡以手輕撫瑪麗耶的背。

瑪麗耶邊哭邊關心艾瑞卡的狀況。

醫務室中只有她們兩人。

「媽，妳會擔心也是無可厚非的。不過，耶利亞其實沒那麼差喔。他跟那個遊戲裏的耶利亞不一樣。」

「媽，我不要緊啦。」

在艾瑞卡因爲兩人得以重逢而感到欣慰時，瑪麗耶露出看似五味雜陳的表情。

「都是因爲妳太勉強自己的關係啦！就算待在船裏面也沒關係啊。」

「我只是突然覺得很好笑而已。媽，妳剛纔的樣子幾乎就跟上輩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妳看嘛，妳不是經常跟我說起舅舅的事嗎？」

「溫柔體貼？」

「咿！？」

「責任……？」

所以，爲了轉移她對我的恨意，我提出了艾瑞卡的話題。

艾瑞卡以溫馨的眼神守望着她。

「我不是說過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嗎？」

「跟其他人沒有關係！」

「假如我只是個平民的話。可是，現在的我是王族，而且還是王女。保護國家與人民是我的義務。」

──真希望能再見到哥哥。

雖然說彼此的肉體年齡只差兩歲，精神年齡更是艾瑞卡年長數十歲。

「媽，能夠再次跟舅舅見面，實在是太好了。」

一提到結婚的話題，瑪麗耶就露出「糟糕！」的表情，再度變得消沉。

「我不是說過自己很溫柔體貼了嗎？要是瑪麗耶那時肯接受我的忠告，老實跟我一起走的話，我也會分她一點財寶的啊。」

恐怖程度大概跟妖怪、幽靈之類的不相上下吧。

臉色發青的凱爾轉頭往後看，發現已經停止哭泣的瑪麗耶正以哭腫的眼睛看着我。

「說得也是，上了年紀後就會變老──那幾個人有辦法養家活口嗎？更別說個性方面也讓我感到不安？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等到我老的時候……」

「會嗎？可是在我看來，舅舅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喔？」

那對昏暗的眼眸讓我感受到一股惡意。

一時亂了方寸的瑪麗耶努力回想前世的自己。

「所以，不需要擔心我喔。因爲耶利亞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幸好艾瑞卡妳沒什麼大礙……」

「有啊。妳喝得醉醺醺回家的日子就經常跟我講舅舅的事喔。像是『要是老哥還活着的話～』或者是『老哥那個爛人～』之類的。可是，最後總是會說──」

「公爵大人真的很惡劣。身體裏流着的該不會不是人類的血吧？」

「怎麼啦？」

「我明明就那麼想要找到財寶，自食其力的啊。」

「結果是老哥一個人獨贏了啦。實在很奸詐。明明知道有密道卻什麼都沒說喔！？爲了獲勝，竟然不惜連自己那三個未婚妻都一起騙，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您說得對！！」

即使如此，瑪麗耶仍然以母親般的態度對待艾瑞卡。

她似乎想起了艾瑞卡的婚約。

艾瑞卡聽着瑪麗耶繼續說着以「可是、不過」之類詞句開頭的發言，笑了出來。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所以她纔會在聽說艾瑞卡的結婚對象竟然是「那個」耶利亞•拉法•福雷札後感到絕望的吧。

「與其說是轉生，或許更類似附身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差異就是了。我畢竟是荷爾法特王國的王女，既然處於這樣的立場，自然就得負起相對的責任。」

（這是舅舅的貼心安排吧？）

瑪麗耶談起了這次攻略迷宮時遭到里昂欺騙的事。

此刻無須在意旁人，能夠以前世的母女關係交談。

說明裏昂到底有多狡猾時的瑪麗耶相當情緒化，表情也變得很豐富。

「我沒放在心上喔。」

聽到艾瑞卡表示不在意，瑪麗耶站起來大喊：

拚命否定的瑪麗耶，看來像是個小孩。

對未來的不安，沉重地壓在瑪麗耶心上。

由於瑪麗耶本人完全不記得，所以在聽到這些令人難堪的事後變得面紅耳赤。

在她看來，瑪麗耶似乎對里昂感到愧疚。

「──媽，既然我轉生成了王女，這就是我應負的責任。」

面對似乎悲傷地垂下頭的瑪麗耶，艾瑞卡陷入困惑。

「這、這樣的嗎？媽媽已經想不起來了呢。我真的跟妳說過老哥的事嗎？」

「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可是，既然如此！」

但是，這樣反而更讓人害怕。

她現在的動作，與其說是噁心，不如說是非常恐怖。

這件事讓瑪麗耶十分困惑。

「不要騙我！他在那個遊戲裏可是個只會附和的醜陋男──咦？艾瑞卡，妳剛纔說到『那個』遊戲？」

艾瑞卡看過很多次酩酊大醉，說完這句話之後就睡着的瑪麗耶。

艾瑞卡想像着考慮到自己跟母親，讓兩人得以獨處的里昂，覺得果然符合家人們以前提過的形象。

「有趣嗎？誒，很有趣嗎？像這樣挑動別人的懊悔很好玩嗎？你現在是想引出『啊，要是當時那麼做就好了～』的想法，讓我覺得更加遺憾吧？就算我那時接受了，你一定也還是不會幫我吧？對吧？沒錯吧！？」

「這、這這這、這是那個啦，那個！！我其實只是想要有個能夠盡情使喚的對象而已啦。所以說，完全不是妳想的那樣喔！」

關於那個女性向遊戲的三代，瑪麗耶多多少少擁有一些知識。

不過，她的眼神暗淡無光，讓我覺得很恐怖。

「對、對不起。如、如果妳想要錢的話，我會給妳喔。」

「你爲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

「先、先不提這個，艾瑞卡殿下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了喔。克莉耶爾說她已經可以接受別人去探病了。」

瑪麗耶陷入苦惱。

與其賭這種一獲千金的財寶，不如去找個正常工作吧？──換成平時，我或許會這麼說，不過，我的膽量還沒大到能在這個狀態下說出這句話的地步。

看到艾瑞卡優雅地掩嘴輕笑，瑪麗耶歪着頭感到不解。

眼看瑪麗耶似乎還不肯放棄這個話題，艾瑞卡搖搖頭，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因爲瑪麗耶一直很關心在醫務室中接受治療的艾瑞卡，所以一聽到我這麼說就馬上衝出了機庫。

邊搖晃我邊說話的瑪麗耶，語氣十分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她似乎已經不記得自己跟女兒談過里昂的事了。

艾瑞卡十分了解自己的立場。

我忍不住倒退幾步，處於爬行狀態的瑪麗耶迅速朝我逼近。

瑪麗耶一聽到這句話就抬起頭，嚴肅地看着艾瑞卡。

「那吉爾克呢？」

「對、對不起，我想不到該怎麼說纔好。」

艾瑞卡似乎也知道吉爾克在個性方面的問題。

在兩人都陷入沮喪後，瑪麗耶驚覺自己破壞了氣氛，於是擺出雙手插腰的姿勢。

「哎、哎呀，既然艾瑞卡妳說不用擔心，應該就真的不需要擔心了吧。因爲妳從以前開始就比我來得更踏實嘛。我實在很差勁──這次也沒能從老哥那邊獨立。」

笑得看似十分悲傷的瑪麗耶，似乎認爲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彷彿隨時都會落淚。

艾瑞卡緊緊抱住瑪麗耶。

「纔不是這樣。因爲，能夠跟媽見面，我覺得很幸福。──害妳爲我勉強做了那麼多，真的很抱歉。」

「我！我是──！！我只是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有機會爲妳做些母親該做的事！所以、所以！」

瑪麗耶大力回抱艾瑞卡，就此開始嚎啕大哭。

◇

『船主，請問瑪麗耶爲何希望取得財寶？』

「啊？」

在我逃離瑪麗耶，窩回自己房間後，魯克西翁提出了這個疑問。

『就現況而言，瑪麗耶其實無須勉強參加冒險。既然獲得船主保護，理當已不必顧慮經濟方面的問題。然而，她卻無意博取名譽而以財寶爲目標，令我感到在意。請問瑪麗耶究竟有何期望？』

瑪麗耶其實不必勉強來尋寶。

魯克西翁說得沒錯。

我翻身面對魯克西翁，替瑪麗耶說出了她的心聲。

「因爲艾瑞卡是她女兒的關係啊。」

『並無大礙。雖說若是進行精密檢查便可得知更詳細的資料，然而，目前無法確保所需時間。』

『倘若瑪麗耶聽到這句話，多半將大爲光火。』

瑪麗耶希望找到財寶，變得能夠自食其力，在艾瑞卡面前扮演理想的母親。

『我現在瞭解瑪麗耶的目的了。在此同時，無法理解之事也增加了一項。』

因爲精密檢查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所以到現在都還沒能確實做一次。

「要是有辦法理解女性的心情，我纔不會活得像現在這麼笨拙啦。」

『船主，發現可疑飛船正在接近愛因霍恩。──似乎無人搭乘。』

「什麼事？」

我對魯克西翁談起了不久之前的瑪麗耶。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啦……」

我在這個姿勢下向魯克西翁問起艾瑞卡的狀況。

她可是已經拐到了五個男人了喔。

『這就是她期望獨立的理由？我無法理解。繼續接受船主保護，相信也不會有任何不自由之處。』

『感受？瑪麗耶不是隨時都在仰賴船主的援助嗎？』

「一開始放暑假就要馬上安排精密檢查。我也已經取得了米蓮王妃的同意。那麼，大概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知道結果？」

『答非所問。』

她現在應該對於因爲人生遭遇挫折，沒能好好爲艾瑞卡做些什麼身爲母親該做的事而感到後悔吧。

「原因是上輩子的後悔啦。她應該是想在艾瑞卡面前扮演一個像樣的母親吧。」

『既已察覺此事卻依然絕口不提暗門？』

然而，魯克西翁無法理解瑪麗耶的心情。

米亞那邊也是這樣。

『是否純屬自身如此認定？』

「少囉嗦！──總之，因爲她現在正在清償過去任性妄爲的負債，不得不受我接濟。她不想讓上輩子的女兒看到自己這種悲慘模樣啦。」

「一碼歸一碼啊，對吧？」

記得當初剛遇見這傢伙的時候，它說話就十分難聽了吧？

因爲我從瑪麗耶小時候就認識她，所以對她瞭若指掌──雖然不能說真的有這麼厲害，但是多少能夠理解。

像今天這種焦急的時候更是特別好懂。

因爲會有一大段時間無法自由行動，所以目前只完成了一些簡單的檢查。

畢竟，她在上輩子就已經讓艾瑞卡看過許多次難堪模樣了。

聽到魯克西翁提出這個一針見血的質疑，我的表情變得相當複雜。

『畢竟船主十分遲鈍。』

『爲何船主如此瞭解瑪麗耶的想法，但卻始終未能察覺自身三名未婚妻的心意──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感到不解。』

『船主果真心狠手辣。』

「爲什麼你這傢伙說話老是這麼狠啊？」

「對那傢伙來說，沒辦法過於追求虛榮纔是剛剛好的程度啦。」

竟然把自己說話不饒人的一面歸咎於我？

當我想着「乾脆就這樣直接睡吧？」的時候，魯克西翁把我挖了起來。

然而，希望大家好好想想。

「真要說的話，對我來說，瑪麗耶其實不是女性而是妹妹啊。」

『端視負責解析的克莉耶爾而定。』

「──啊？」

是那種非常可恨卻又離自己最近的敵人。

我想像着瑪麗耶暴跳如雷的模樣，再次翻身，背對魯克西翁。

甚至連打平都辦不到。

瑪麗耶應該是想讓艾瑞卡見識到自己身爲人母該有的樣子吧。

『就瑪麗耶的個性而言，多半不樂見船主中止經援吧？』

這個動作到底有什麼含意啊？

『因爲學習過多船主的惡毒言論之故。』

或許魯克西翁在懷疑我的說法吧，回答時的語氣聽來像是沒辦法接受。

只要交給魯克西翁它們處理，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就是答案啦。既然上輩子的女兒出現了，她會希望自己能變得比較能夠自豪，這也是很合理的吧。」

『如此短視的思考模式與船主頗爲相似。前世不愧是兄妹。』

關於艾瑞卡跟米亞的怪病，希望能找出病因並設法治療。

「她可是在不知道自己上輩子的女兒也在這個世界的情況下，攏絡了整羣那個女性向遊戲一代的攻略對象喔。在那之後假冒聖女也就算了，可是因爲遊戲知識不夠充分而成了冒牌聖女。」

光是這種程度的努力還不能洗清她過去累積的負面形象。

「安潔她們都是很棒的女性，跟瑪麗耶完全不一樣，拿兩者來相提並論，這樣太沒禮貌了吧。」

「我可是在很多方面都比瑪麗耶要來得深思熟慮喔。」

「你這傢伙沒想過她的感受吧？」

我說明了瑪麗耶的心情後，魯克西翁在原地採順時針方向轉了一圈。

「那麼，艾瑞卡現在是什麼情況？」

瑪麗耶之所以會那麼熱心投入尋寶，原因是希望在經濟方面能夠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