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國王寶座」

荷爾法特王國的王宮。

在謁見廳內可以看到站在王座前方的羅蘭。

米蓮也站在王妃的座椅前，兩人看來都無意就座。

重臣【巴納德•菲亞•艾德里】與身爲羅蘭友人兼專屬醫師的【弗瑞德】也都站在兩人附近。

安潔進入謁見廳時只帶着其父文斯。

此刻，寬廣的謁見廳內只有六個人。

安潔向位於高臺上的羅蘭行禮，接着就以沉穩但強而有力的語氣開口：

「陛下，請您讓出王位。」

安潔的發言讓所有在場者都非常緊張。

安潔自己也是如此。

讓出王位──換句話說就等同於要求交出國家的統治權。

最先脫離緊張狀態的人是羅蘭，他輕輕笑了幾聲。

「萬萬沒想到，前來逼宮的人既不是尤利烏斯也不是傑克，竟然是安潔莉卡妳。」

相關準備早已完成。

然而，萬一羅蘭這時開口拒絕，安潔就只能動用強硬手段了。

雷德古列夫家的士兵們早已在謁見廳出入口的巨大門扉外側，以及其他進入此地的通道等處待命。

文斯之所以在場，正是爲了表明「雷德古列夫家支持安潔」的立場。

面對羅蘭，安潔展現出自己擁有足以將對方硬拉下臺的實力，以此要脅。

由於事前已經獲得告知，因此，以米蓮爲首的其他人都毫不驚慌。

問題在於，根據羅蘭的回應不同，依然可能產生糾紛。

羅蘭更利用這個狀況向安潔提起了關於某人的話題。

「放心吧，爲了避免留下禍根，我從來沒表明過自己的身分。孩子們都不知道自己有着王室血統。」

「不，他不是那種會毀約的人。」

羅蘭笑了出來，但其他人全都苦着臉。

文斯皺起眉頭，雙手握得非常緊。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畢竟我隨時可能成爲火種啊。姑且不提這個，我可以把情婦們一起帶往隱居之地吧？」

「情婦!? 不，因爲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所以現在沒辦法──」

因爲沒有旁人在場，所以米蓮也不再掩飾對羅蘭的厭惡感。

「話說回來，我還是搞不懂爲什麼有人想坐上那個跟懲罰遊戲沒兩樣的王座。」

由於他看來甚至像是還有享受現況的餘力，其他人因此更加惱怒。

此刻，謁見廳中只剩下羅蘭跟米蓮。

「我也不介意現在就跳給妳看喔。」

安潔開口道謝。

羅蘭回想起自己從即位至今的種種，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羅蘭在看到米蓮的表情後揚起嘴角，不過他用手遮住了。

羅蘭的提議讓安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還在想陛下鬼鬼祟祟的在做些什麼，原來是在準備讓位啊。陛下真的只有這種時候纔會變得能幹呢。能夠擺脫王座，陛下內心想必高興得雀躍不已吧？請問獲得自由之後有什麼感想？」

「發生過關係的女性跟她們的小孩!? 」

「咦？啊，好的。王室諸位成員自然不在話下，我們也無意處死陛下。雖然可能會讓您覺得委屈，但應該會安排您前往某座適合的浮島隱居吧。」

「這是……貴族們的簽名文件？您什麼時候收集到的!? 」

或許已經察覺安潔想說什麼了吧，羅蘭雙手交抱。

她隨後看向那些文件，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羅蘭背對着開口譴責自己的米蓮。

巴納德指責羅蘭時依然面無表情。

「只要您的兒女們沒有過大的野心，我就會負起責任好好保護那些孩子。」

羅蘭的答覆有可能引爆流血政變。

「乾脆趁這個機會把那人的事也告訴妳吧？他那邊應該還留有門路，相信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儘量利用那個閒人吧。哎呀～話說回來，總算擺脫這個麻煩的立場了。搞不懂渴望這種地位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因爲其中也包括讓出王位所必須的各項文件，只要有這份資料，相信應該可以讓新王順利登基。

羅蘭將手貼到胸前，仰頭看向斜上方。

（這樣一來，我就有辦法幫助里昂了。接下來是──）

「妳以爲我沒有料到可能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嗎？我可是從平時就掌握了貴族們的弱點吶。在這個關鍵時刻，我當然也得打出王牌。這樣一來就沒人能妨礙你們了。」

「光是在外面有私生子就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了！」

「自己到處玩弄別人家的女兒，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

全都是已經完成簽署，內容是「宣誓願意效忠新王」的文件。

「由於陛下開口，所以我熬夜製作出這些資料。這傢伙實在是……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如此不像樣。」

雖然這段話聽來像是在請求，但安潔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是「里昂也是認真的，就算抵抗也沒用」。

「討厭到極點！因爲可以平安擺脫這個身分，我現在覺得神清氣爽。」

「衷心希望陛下平時就能發揮出如此才幹。」

因爲雷德古列夫家的軍隊突然闖入，王宮各處其實已經發生了不少騷動。

（不知爲何，一想到以後都得繼續照顧陛下──不對，照顧這傢伙，心裏就湧起一股無名火吶。里昂以前是不是也一直懷着這種感情？）

「──咦？」

爲了里昂着想，必須儘可能減少傷亡──安潔之所以試着說服羅蘭，這也是一項理由。

我根本不想當什麼國王──羅蘭絲毫無意隱藏自己的真心話。

安潔翻閱資料，臉頰開始抽搐。

雖然這段話之中參雜着令人難以接受的部分，但羅蘭還是坦率地表示願意交出王位，沒有引發無謂的爭端。

「雖然只有幾個情婦願意跟我去邊境，不過我希望至少能讓跟自己有過關係的人過得幸福。很多小孩都在不知道自己有王室血統的情況下在民間生活。不要給那些孩子添麻煩喔。」

「平時明明經常發生爭執，原來陛下這麼相信他啊。」

「您這麼輕易決定，真的好嗎？這個，不是應該──」

「事已至此，讓現在的王國存續下去已經不具任何意義了。里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再次懇請陛下就此讓出王位。」

安潔注意到巴納德大臣有着黑眼圈。

現在到底是該稱讚他沒有進行無謂的抵抗呢？或者是拿「不該如此輕視王位」加以譴責呢？

「現在只剩那小鬼有辦法對抗帝國。爲了王國，那個小鬼會賭上性命奮戰到最後一刻──不知變通的傢伙。自己一個人快點逃跑就沒事了，就是因爲懷有不必要的責任感，所以纔會一直揹負各種沉重負擔。」

聽到羅蘭只擔心自己的未來，米蓮徹底傻眼了。

「陛下，這件事還沒結束。即使陛下已經同意，還是有可能有其他貴族表示反對。因此必須請陛下協助到此事塵埃落定爲止，這也是爲了避免那些貴族造反。」

羅蘭的模樣讓其友弗瑞德以雙手捂着臉。

最令她不快的，其實是巴納德交付的資料。

米蓮嘆了一口氣。

面無表情的巴納德大臣把好幾份資料交給安潔。

然而，羅蘭接下來纔要展現出他的真本事。

這是即使被後人稱之爲「篡位」也無可辯駁的強硬手段。

安潔也深深點頭認同。

「陛下真的很討厭身爲國王的立場呢。」

「一旦站上必須負起責任的立場，方針、意見都有可能改變。」

聽到羅蘭回答得如此爽快，衆人都是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敢說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因爲那個小鬼迷戀妳的關係。」

一方面是他看不下去朋友的可悲模樣，另一方面則是受不了內心那股因爲協助羅蘭在外風流而產生的罪惡感。

「那就這樣吧！」

「感謝您明智的決定。」

「這裏是相關資料。」

「不用了──陛下，您真的可以接受嗎？他們也可能食言，把我們送上死刑臺喔。」

成爲在場者視線焦點的羅蘭若無其事地開口：

羅蘭抬起頭，說話時宛如眺望着遠處。

私生子之事似乎已經讓他忍無可忍了。

米蓮的雙臂宛如擁抱自己般交抱，表情變得有些苦澀。

他說話時抬頭挺胸，一副彷彿打從心底相信「我沒做出任何能讓他人責備的行爲」的模樣。

「當然囉。」

他將一捆文件扔給安潔，後者接下後喫了一驚。

◇

在安潔氣得渾身發抖時，米蓮對羅蘭投以極度輕蔑的眼神。

憤怒、失望……此刻，在場衆人對羅蘭懷着各式各樣的感情。

對於米蓮的嘲諷，羅蘭非但毫無懼色，甚至還露出了笑容。

爲了觀看妻子擔心的神色，羅蘭轉身面對米蓮。

米蓮代表衆人說出了心聲。

「我可以理解安潔莉卡妳想再多聽我幾句教誨的心情。不過，正如妳所說，面對眼前的局勢，已經別無選擇了。米蓮已經把詳情告訴我了。我不在乎妳們說的內容到底有幾分真實性，重點只有『帝國認真打算消滅王國』這個事實而已。」

即使處於這種情況，羅蘭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當事人站在窗前眺望外界。

或許他這幾天都在熬夜？──安潔這麼想。

羅蘭在這時露出狡詐的笑容。

「嗯！──別說這個了，先讓我聽聽自己今後的待遇吧。保證讓我活下去就不用說了，應該也已經想過要如何對待我了吧？」

「那孩子實在太過笨拙了。」

看到羅蘭說話時垂着頭，米蓮或許覺得難以理解吧。

對於羅蘭這句大意是「王位這種東西實在很麻煩」的發言，安潔加以叱責。

「如此聽來，陛下在外面處處留情。」

羅蘭以彷彿在說「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吶」的態度聳聳肩。

「抱歉。沒想到竟然得讓那小鬼來照顧我的情婦們。啊，對了，記得幫我轉告那個小鬼不要對她們出手──特別是我的女兒們。要是敢碰她們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他！」

聽到安潔做出保證後，羅蘭鬆了一口氣。

或許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吧，文斯正拚命壓抑着想破口大罵羅蘭的心情。

米蓮喃喃自語：

在場者的神情都相當複雜。

安潔也以和米蓮一樣的輕蔑眼神看着羅蘭。

安潔也是如此。

「以前明明已經警告過你那麼多次，不要惹出無謂的問題，你這個爛人──」

從這個瞬間起，安潔就被迫接下了照顧那些曾經是羅蘭情婦的女性──還有她們的兒女之責。

隨後，羅蘭如此低語：

「不過，沒想到竟然會是巴魯特法爾特……」

「您怎麼了嗎？」

眼看米蓮表現出不解的樣子，羅蘭再次背對妻子，望向窗外。

「我只是覺得很巧而已。」

王室與巴魯特法爾特家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雖然米蓮追問，但羅蘭始終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