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與仙台同學的今年最後一天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9921 字
「叫你志緒理可以嗎?我一直都很想見見你呢。」
見面才一分鐘就要直呼其名。
太快了。
我感覺這是最快記錄。
我從來沒遇過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問我能不能直接叫名字的。
我抑制住想從這間傍晚時分人潮不少的咖啡廳逃離的衝動,用眼神尋找應該在這裏打工的仙台同學。然而,我並沒有找到。
「啊,突然這樣叫太親暱了嗎?這樣好了,我可以叫你小志緒嗎?你可以叫我澪。」
我還沒來得及點單,這位自稱是「葉月的朋友」的咖啡廳店員就先一步說出了自己名字的一半,可就算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也不希望她叫我小志緒。
從「一直都很想見見你」這句話來看,這個人是仙台同學在大學的朋友,也是爲仙台同學介紹這份兼職的人。
也可以說她是從我這裏奪走寒假時的仙台同學的人。
無論怎麼想,要跟她友好相處都是一件難事。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真不該在除夕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在我忍不住開始後悔在今年最後一天這種會留在記憶中的日子裏來了仙台同學打工的地方。我沒想到這個擅自叫我小志緒,還硬要我叫她澪的店員會纏上我,也沒想到自己得應付這個放棄了聽取點單的職責,單方面喋喋不休地問我「你是葉月的朋友吧?」、「聽說你們在合租?」的店員。
「澪小姐,請問我可以點單了嗎?」
我沒有看那個臉上掛着極其明亮的親切笑容注視我的仙台同學的朋友,而是看着菜單問道。
她是咖啡廳的店員,只要點完單,她應該就會去其他地方了。我覺得她再怎樣都不至於在點完單後還繼續賴着不走。
「啊~太遺憾了。就別加那個『小姐』嘛。」
開朗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將視線投向這位過於豪爽的店員。
我並不是因爲仙台同學跟我說「下次再來咖啡廳坐坐吧」纔來的,也不是因爲仙台同學的朋友說想和我見面纔來的。我只是因爲時間太多,閒得發慌,想說過來坐坐總比一個人在家好,所以纔來的,結果就變成了很麻煩的狀況。
「怎麼可能答應啊。說到底,你的朋友們都──」
她肯定被人告白過吧?對方是個怎樣的人?她又是如何回應的?
「什麼之後?」
似乎記住我點了什麼的澪小姐對我這麼問道,我回答了一句「是的」,她便活力十足地回應我「瞭解!」。
我移開按住喉嚨的手,慢吞吞地抬起視線,接着就看到一臉嚴肅的仙台同學正站在面前。
我覺得她肯定是這裏的常客,也是介紹仙台同學去當家教的學姐。
「喂,別欺負客人啊。」
說到底,要不是仙台同學和我提到小松小姐──澪小姐,事情哪裏會變成這樣?不對,我來這裏也不是因爲在意澪小姐。這和仙台同學有沒有提到澪小姐無關。
「學姐,你這樣會讓小志緒很困擾的。還是問點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吧?比如爲什麼和葉月合租,或者她在高中時代怎麼樣之類的。她高中的時候果然也很受歡迎嗎?」
「真沒辦法。我回去吧。」
我順着澪小姐的回應看向聲音的主人,與舞香一起來這家咖啡廳的記憶也隨之復甦。
太奇怪了。
「這位美女店員小姐,走動一下而已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
澪小姐誇張地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仙台同學則斬釘截鐵地否認道:「並沒有。」
「小志緒,叫一聲澪嘛。」
我決定接受她的意見叫她的名字,但還是避免直呼其名。要是我直接叫她澪,她可能就會叫我志緒理,所以我岔開了話題。
「爲什麼?」
雖然我本來就覺得是這樣,但之前都只停留在想象階段。然而澪小姐的話讓我確定了這一點,我開始在意起過去視而不見的種種事情。
「不知道,那個人自己要這麼叫的。突然說想叫我志緒理,我快累死了。」
昨天我就聽她說過今天會早點下班,但我並不是爲了跟她一起回家纔來咖啡廳的。而且要是悠哉地待在這裏,我可能又要被問東問西,所以我不想久留。
「哎,或許是這樣吧。對了宮城,你點了蛋糕對吧?」
「就算你這麼說……」
抹茶拿鐵。
我姑且婉轉傳達了她們倆給我的印象。
「萬一那些人又跑來,感覺會很麻煩。我想先走。」
澪小姐的聲音讓我的耳朵產生了反應,心臟也重重跳了一下。
摩卡咖啡。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真想叫一個小時前的我別出門。
髮色比仙台同學還明亮的小松小姐用比髮色還明亮的聲音說道。
「我們只是合租。」
對她還是叫姓氏比較好,至於點餐就硬點下去吧。
直接叫名字會有一種親暱的氛圍。

想起的都是一些不愉快的記憶,讓我皺起了眉頭。我拉了拉瀏海以掩飾過去,喝了口裝在可愛玻璃杯裏的水。
「是啊。」
要怎麼說仙台同學都可以,但說她朋友就不太好了。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於是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順便喝了一大口水。
仙台同學爲這場沒有交集的無意義對話畫上句號,改變了話題。
仙台同學剛剛稱之爲學姐的能登小姐,不情不願地回到了座位上。
「你可以把話說完。」
「咦?我只聽葉月說過小志緒是室友,原來是在同居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算了。」
「這樣啊。那,現在要叫我澪小姐也沒關係。等我們更熟了,你再直接叫名字吧。啊,不過你還是別用敬語了。說話隨意點吧,小志緒。」
「就是因爲我不同意,她纔會叫我小志緒的啊。……雖然我也沒說可以這樣叫就是了。」
「我會想辦法處理,你不用擔心。」
爲什麼仙台同學的朋友們都是些相信不會有人討厭自己的人呢?
但是,她眯起那雙細長的眼睛盯着我,讓我覺得很可怕。
「這世上也有人覺得這樣不正常啊。」
「我們纔剛認識。」
她散發出來的氛圍與仙台同學不同,不過她的容貌很端正。如果她不是仙台同學的朋友,我肯定會因爲她的美貌而不敢和她搭話,可是她看起來又是個很開朗,不做作的人。
她會知道我的名字,八成是仙台同學告訴她的,她會認得我的長相,肯定也是仙台同學給她看過照片之類的東西,不過我也找不到其他話題能聊了。
「是嗎?雖然程度上會有點差異,但和朋友的朋友親密聊天也是很正常的吧?」
「……社交能力很離譜。」
聽到她給我預料之中的回答,我開始憎恨起仙台同學了。
「我聽葉月說的。」
我不知道澪小姐要再什麼見,但她開心地說完後,就消失在店內深處。最後留下來的仙台同學凝視着我,發出比平時低沉的聲音。
我不驚訝這位學姐知道我的名字,但聽到她用不正確的詞彙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讓我忍不住感到驚訝。
「請問,澪小姐您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宮城,小志緒是?」
「我想知道你對澪和學姐的印象,告訴我吧。」
「之後呢?」
「小松小姐。我要一份乳酪蛋糕和紅茶的套餐。」
「……請問您姓什麼?」
仙台同學是怎麼跟這個人描述我們的狀況的?
「你讓她叫你志緒理了?」
──那我該怎麼說?
我回答不出來,只能用眼神尋找仙台同學,這時一道有些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用了。我一個人回去。」
「小志緒,你點的是乳酪蛋糕和紅茶的套餐對吧?」
正當我瀏覽菜單試圖轉移注意力時,一道凜然的聲音耳邊響起。
「小松。我叫小松澪,叫我澪就好了。」
澪小姐有些遺憾地說道。
「小宮城,我想要個更有趣的回答耶~」
爲什麼?
「那,再見。」
「小宮城,實際上到底是怎樣?」
「澪,店長叫你過去。能登學姐也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嚥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嘆息,盯着眼前很適合鮑伯頭的「小松澪小姐」。
「有什麼關係嘛。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我們就一起回家吧。」
「之後會讓她叫志緒理嗎?」
高中的時候也。
但對我來說,她並不是我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認爲正常人不會那樣。」
「啊,學姐。」
「葉月好可怕哦~頭上都要長角了。」
拿鐵咖啡。
「小志緒,你就這麼不想叫我澪嗎?」
「那你喫完之後等我一下吧。」
「今天我會早點下班,我們一起回家吧。」
巧妙進入現場的學姐用格外柔和的聲音問道。
意思就是仙台同學在大學裏也很受歡迎。
她遠超友好的距離感非常有問題。
我不願意去想的事情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讓我像吸不太到氧氣似地喘不過氣來。我低頭看着菜單,深吸一口氣再靜靜呼出,來趕走佔據大半思緒的無聊事,但我依舊感覺氧氣稀薄,我按住了自己的喉嚨。
「咦~小志緒,你就叫我澪嘛。」
這位強行闖入的學姐問了個連澪小姐都沒有問過的問題。
──我真不該來的。
這位不良店員似乎不肯放棄。
我的聲音變得比想象中還小,但我還是糾正了她錯誤的認知。
「澪有時候確實會有點過頭,但也沒有那麼離譜吧?」
我覺得我跟仙台同學這種身邊總是圍繞着人、和誰都能相談甚歡的人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樣。我們的意見應該很難達成一致。
我不想說我知道了,如果我這麼說了,她肯定會對我說這是敬語。
「不能。請學姐趕快回座位。」
「那麼,小宮城。你是在和小仙台同居嗎?」
這個站在澪小姐身旁,看起來活脫是個店員的人,就是當時與仙台同學說話,看起來有點可怕的客人。
「一定?」
「一定。我答應你。」
雖然仙台同學的語氣講得很堅定,但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尤其是澪小姐,她跟人的距離近到別人只會覺得她完全不把個人空間當一回事。能登學姐也和可怖的外表相反,不只自來熟,還很健談。她們有可能會輕易越過仙台同學口中的一定,跑來找我說話。
不過,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
要給仙台同學一次機會也可以。
「……只要她們倆來了其中一個,我就馬上回去。」
「我一定會阻止她們的。」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露出微笑。
三十分鐘過去,快要四十分鐘的時候。
獨處的時光在我加點飲料前結束,我只能一邊怨恨仙台同學一邊在咖啡廳裏度過。
「仙台同學大騙子。」
我在路燈下朝着旁邊的人抱怨道。
「抱歉。」
「抱歉有什麼用。能登小姐不還是來找我了嗎?」
「澪我還可以阻止,但學姐畢竟是客人,我實在沒辦法硬要阻止她。不過,我很高興你沒有先回去。謝謝。」
聽到仙台同學溫柔的聲音,我推了推她的手臂。
下班後的她心情很好。
有夠火大。
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只要澪小姐或能登小姐其中一人來了,我就應該立刻丟下仙台同學一個人回家,但現實並不是如此。
「要開始囉。剪刀、石頭──」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
「沒有點心喫也沒關係,還是喫便當吧。」
就算我問了這種問題,也只會得到更無聊的回答。而且這樣問聽起來就像是我過於在意仙台同學似的。
「百分百是你害的。」
「宮城,停一下。」
「這樣我也很高興,下次再來喫蛋糕吧。」
聽到的淨是些我不想知道的事。
「今天除夕,還是喫點像樣的東西吧。食材都買了。」
我並不是想忘記,但也不想主動想起來。如果我繼續回味那個聖誕夜,我的名字就會跟那一天牢牢聯繫在一起,再也無法解開。每當仙台同學叫我志緒理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她對我做的事情,意識到那種感覺,開始想去觸碰她,這實在是糟透了。可以的話,我想把那天的記憶沉到心底。
即使年關將近,話題的內容也不會變。
「好像會睡着,不要。」
仙台同學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拉了拉我的外套。
仙台同學做的兼職對我來說一點意思也沒有,但這和她並沒有什麼關係。她明明很清楚,卻還是會不斷重複同樣的問題。
「就算倒數計時沒什麼好開心的,喫點甜的也會比較開心吧。」
我們穿過票閘,搭上電車。
志緒理這個稱呼會讓我想起聖誕夜。
「……仙台同學,你要增加打工嗎?」
打工是幾乎所有要求都會接受的她不會對我讓步的事情,她也不會爲了我改變想法,因此再怎麼商量都沒用。明明屬於我卻不肯聽我話的她只會讓我生氣。
太陽西沉後的天空被塗成一片漆黑,天氣也變得比我出門時更冷。雖然有圍巾溫暖我的脖子,但呼出的白氣彷彿就要結冰,然後劈哩啪啦掉在地上似的,我的肩膀有些顫抖。
仙台同學就像是要把逐漸被夜色吞沒的我拉上來似地用開朗的語氣問道。
仙台同學抓住了我的外套。
「聊你的事……她說如果你想要錢,當家教的時薪比在咖啡廳打工還要高,多接幾份家教的工作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叫你志緒理。」
「我再也不去了。今天我只是想喫蛋糕而已。」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晚餐喫便當就好了。」
我配合仙台同學的口令,說了聲「布!」並伸出手。
真的有夠火大。
能登小姐問我是不是在和仙台同學同居,這又是怎麼回事?
「那就這麼決定了。在我的房間裏跨年吧。」
仙台同學在超商前不遠處停下腳步,斷言道。
「那麼,我們來猜拳。」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
「宮城,如果你有別的事想做,我也可以聽你的要求啊,有嗎?」
「爲什麼?」
雖然能登小姐爲人隨和,但那些她問得興致勃勃的問題,我全都答不上來,所以就算氣氛尷尬,也還是不要說話比較好。說到底,我根本沒料到會在那間咖啡廳被仙台同學的學姐能登小姐搭話。
「這稱呼好惡心,別叫了。」
「想睡就睡啊,我們去超商買點零食,撐到你想睡爲止不就好了。反正你也沒什麼事要做吧?」
我緊緊握住仙台同學在平安夜送我的圍巾的一端。
「怎麼了?」
我有想過去了咖啡廳可能會被仙台同學的朋友搭話,但我沒想到這麼開朗,距離感這麼奇怪的人會是她的朋友。我以爲我會碰到的是茨木同學那種校園階級頂層的人,所以很意外。
「難得過節,就開心點嘛。比如我們一起跨年倒數之類的。很有除夕的感覺,不是很好嗎?」
我沒有說要一決勝負。
我很想抱怨她這種想要擅自填滿無事可做的時間的強硬舉動,不過這沒有什麼好說的。沒有必要堅持該怎麼過年,因此我配合她的步調走着。
「我不想談。」
可是,我也知道只能這樣做。
「那,志緒理?」
「我再也不去咖啡廳了。」
「我在反省了。對不起,我沒能守住約定。」
當我們走出車站,向着家走去時,仙台同學抓住了我的手臂。
「仙台同學,你根本沒在反省打破約定的事吧?」
「我來做就好了吧。接下來去買點心。」
「別買點心,買便當就好了。」
「這是我害的嗎?」
「唉……」我嘆了口氣。
這樣我就不用聽到她說這些話了。
「你說過要去超商買點心對吧?」
「別這麼說嘛,下次再來吧。我很高興你今天願意來。」
「……沒有。」
澪小姐問我仙台同學高中時是不是也很受歡迎,我想知道她在大學是不是也是這樣,有沒有被告白過。
「那我要怎麼做,你纔會開心?」
所以能登小姐來到了我這桌。
「我想回去也回不去。還不是能登小姐說要陪我打發時間等到你下班,壓根不放我走……我都說我不是在等你了,她還是說個沒完。那個人話也太多了吧。」
「那我們現在聊點更開心的話題吧,小志緒?」
仙台同學開朗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我感覺稍微暖和了一些。
「宮城……你和能登學姐都聊了什麼?」
她輕輕拉了拉,讓我走路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微微一笑,拉着我向遠比路燈明亮的建築物走去。
仙台同學用不容分說的語氣說完,拉着我的手加快了腳步。這個速度可以實現我想快點回家的願望,但我不希望她拖着我走。
「……我不知道,你也不用讓我開心。」
仙台同學並沒有對着耳環發誓。
聽說這個季節的星星很美,但我根本沒有餘力看星星。如果有工夫抬頭看天空,還不如早點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在我耳邊呼喚了無數次志緒理,打亂了我的思緒,融化了我的理智。
早知道就早點回去了。
我的確沒有其他事要做,但我希望她不要擅自決定我接下來的計劃,走路的速度這點小事也該由我自己決定。
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開朗,讓我知道她想改變話題。
除夕不過是一年的其中一天。
要說出乎意外的話,澪小姐也包括在內。
「我不知道倒數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們像平常那樣聊着無聊的事情,到站後下了車。
聽到她難得用撒嬌的口氣說話,我推開了她的手臂。
「她們倆都這麼聒噪,真的很不好意思。」
「現在做飯太麻煩了。」
我只是在轉述能登小姐告訴我的話,胸口深處卻隱隱作痛,讓我很難受。
這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往年也沒有過得很開心,所以無聊正好。與其說出多餘的話害自己變得更沮喪,還不如讓一切融入黑暗的天空中全都看不見更好。
「宮城贏了就喫便當。」
我不想再知道更多關於仙台同學的事情了,但我的心裏又有一個我想要知道這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我只能看着前方走路,不去看走在身旁的她的臉。
然而,我沒能把她甩掉。
每到這種時候,仙台同學時常會以我的意見爲優先,但今天她似乎不打算讓步,因此我們的意見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沒有交集,一直沿着平行線走下去。
繼續講打工的話題對我和她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我把她的手從外套上撥開,順着她改變的話題說下去。
「不要。別說這個了,都是你害我除夕過得這麼無聊,你趕快想辦法啊。」
我小聲說着,走在仙台同學前面一步。
我差點說出「回答我接下來的所有問題」,但又把話嚥了回去。
「有人陪你聊天也比較好吧?如果一直不說話,別人可能會擔心是不是哪裏惹到你了。」
仙台同學說寒假要在咖啡廳打工時我就這麼告訴過她了,她想多接幾份家教的工作也行。
「不是這個問題。」
她很快又走到我身邊,用溫柔的嗓音說道:
「這個也不行。」
如仙台同學所說,冰箱裏的確有足夠撐過過年期間的食材,但我不覺得現在就要用到它們。
「一定要喫點心。」
聽到仙台同學認真的聲音,我放開圍巾的一角,推了推她的肩膀。然而,她又用肩膀把我的手頂了回來,我們的距離因而拉近。
「唔,那我們熬夜到天亮,一起看新年第一次日出怎麼樣?」
如果她想多打幾份工,直接去做就可以了。
「唔──這個嘛,之後我們再慢慢談吧。」
我們之間出現了剪刀和石頭。
猜拳以仙台同學勝利收場,讓我想把石頭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進去吧。」
猜贏的仙台同學輕快地說着,於是我跟在她身後。
我們從寒冬中走進溫暖的空氣裏,仙台同學拿起購物籃。
「我覺得晚上隨便喫點東西再懶懶散散地過還比較好。」
我向仙台同學如此抱怨後,把兩個奶油泡芙放進購物籃的她就說着「做飯纔有除夕的感覺,而且也可以留下回憶吧」,試圖讓今天變成一個有意義的日子。
「明年不也有十二月三十一號嗎?」
我也把兩個布丁放進了籃子裏。
「宮城,明年的今天你也會跟我一起過嗎?」
「反正我又沒事做。」
「難道你還在生剛纔的氣?」
「沒有。」
剛纔仙台同學說要看第一次日出時,我回答她「好像會睡着,不要」,結果她就問我「反正你也沒什麼事要做吧?」,對此我並不介意。舞香回老家所以不在,我的確沒事做。但即使有事做,如果仙台同學希望明年除夕也像今天這樣度過,我覺得和她一起過也不錯。
只要用和她在一起的安排把日曆填滿,就不會有一人獨處的無聊時光了,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強行拒絕的事情。
「仙台同學,這個也要。」
我又往籃子裏追加了巧克力。
「還有其他要買的嗎?」
「彈珠汽水。仙台同學呢?」
「洋芋片。」
仙台同學在我耳邊輕聲說着,我下意識推開了她的肩膀。
「你這麼喜歡企鵝嗎?」
「那就布丁。」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又繼續喫起布丁。
口感柔軟又冰涼,很好喫。
我們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消滅鍋子裏的食物,但我們喫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東西一直沒喫完。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聊得很起勁,不過悠閒享用的火鍋的確很好喫,我很慶幸沒在超商買便當。
「我去拿過來,你等一下。」
「宮城,你要喫布丁還是泡芙?」
仙台同學還是一樣溫柔。
「我姑且試試。」
她把雞肉丟進鍋子裏,一邊撈着浮沫一邊加切好的蔬菜、菇類以及豆腐進去,鍋子不停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不久之後雞湯鍋煮好了,仙台同學把鍋子和飯端到她的房間裏,我也跟在她後面。
我低頭看着黑貓筷架,喫着白菜和雞肉。
「我幾乎沒喫過火鍋,所以煮什麼都行。」
她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對我低語,讓我想起了不需要想起來的回憶。
「幹嘛?」
「那,我可以拍下今年最後的你嗎?」
理所當然的,味道並沒有改變。
我對着正在切食材的仙台同學這麼詢問後,她回答我:「去坐着等吧。」
「是不是煮別的火鍋比較好?」
我像是要矇混過去般挖起一口布丁,將湯匙送進嘴裏。
仙台同學乾脆地放棄,拿起放在桌上的布丁,一口兩口地用湯匙舀着喫了起來。
那是我在聖誕節時玩夾娃娃機夾到的,它每天都會放在不同的地方。
我小聲說着從記憶中得出的答案,咬了口雞肉,細細咀嚼後再吞下。
「好吧。」
「現在沒在說我,我是在問你喜不喜歡企鵝。」
「宮城,這樣很危險耶。我還以爲布丁要掉了。」
「絕對不行。」
「還有其他要做的嗎?」
「仙台同學,你說過你想要企鵝布偶,這個你喜歡嗎?」
「小氣就小氣。」
「不要讓澪和學姐叫你志緒理。」
我坐到她旁邊,喫了一口布丁。
我想起她生日的那一天。
仙台同學沒有告訴我她真正想喫的是布丁還是泡芙便逕自站了起來。她走出房間,隨即又走了回來,把布丁和湯匙放在桌上。
我又喫了一口之後,仙台同學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說:「來這邊。」
「好喫嗎?」
仙台同學把布丁放在桌上,拿起手機對着我。
「那宮城你要當我的抱枕嗎?」
我向正在把花貓和黑貓筷架擺在桌上,再把筷子放上去的仙台同學問道。
今天它代替仙台同學躺進了被窩裏。
「我也沒打算讓她們叫。」
我聽見身旁傳來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聲,可是她喫的布丁和我一樣,無論是喫一口還是喫兩口都一樣。不管喫再多都是同樣的味道。
「普普通通當然可以,但不普通也沒關係吧?我們開動吧。」
沒有問我爲什麼不喫火鍋的她聽到我回答「好喫」,便回以我一個笑容。
「明明很好喫的。」
聽到仙台同學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當鍋裏只剩下湯時,對面傳來一道開朗的聲音。
「宮城小氣鬼。」
「這樣啊。要不要喫一口我的?」
在和她一起生活之前,我都是喫調理包、冷凍食品或買便當喫,幾乎不會自己做飯,因此連喫火鍋的記憶都沒辦法輕鬆找到。
我從沒聽說過布丁的味道會隨地點而變,她只是在胡說八道。她肯定是想讓我坐她旁邊,對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或是喫掉我的布丁。因爲這樣,我沒有必要坐到她旁邊,不過今天多虧有她,我才能喫到這麼好喫的晚餐,所以被她騙一次也沒關係。
「宮城很喜歡企鵝吧?」
我試着回想,卻想不起來。
「怎麼可能啊。」
「好喫是好喫,但和剛纔一樣。」
每到這種時候,仙台同學幾乎不會選自己喜歡的。她總是讓我挑我喜歡的。雖然這會讓我覺得很高興,但也讓我覺得她在隱藏自己的想法。
仙台同學的聲音讓我剛剛纔喫過乳酪蛋糕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結果我就被她笑了。我對着正在看冰箱的她踢了一腳,準備好她爲了今天而買的砂鍋。
我們把感覺沒什麼特別的零食放進籃子,結帳離開便利店。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一邊走回家,在公共區域做雞湯鍋。
仙台同學用問題回答了我的問題,然後一邊喊着好燙一邊喫着豆腐。
「布丁這種東西在哪裏喫味道都一樣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我把水菜和豆腐夾進碗裏,看着躺在牀上的企鵝布偶。
「欸,宮城。」
「是嗎?你就試一下嘛,一定會變好喫的。」
「仙台同學想喫的是布丁嗎?」
「宮城,把砂鍋拿出來。」
「這樣啊。好喫嗎?」
「如果你讓她們這樣叫了,我也會叫你志緒理。」
「喜歡啊,我都拿來當抱枕用呢。」
我沒有理由聽她的。
「喜歡啊,所以才一起睡。」
「嗯。」
「今天是除夕嘛,做點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情比較有特別的感覺。」
「爲什麼?」
看到仙台同學準備用湯匙舀起布丁,我推開她的手臂說「我不要」。
「仙台同學決定就好。」
「我覺得普普通通就好了。」
在牀上睡覺的那隻企鵝雖然沒有小到可以放在掌心上,但也沒有大到能讓人想抱着它睡覺。如果要拿來當抱枕,應該要選更大一點的纔對。
有時躺在牀上,有時坐在牀上。
在超商把泡芙放進籃子的她對我笑了笑,撕開了布丁的封膜。我放棄追問,跟着撕開封膜,喫了一口布丁。
先喫哪個並不重要。可是,既然她想多聊一些大家都會聊的普通話題,她偶爾也該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纔對。儘管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要是她不告訴我的事情越來越多,我也會感到不滿。
喫飯時間父親很少在,火鍋這種東西一個人喫也沒什麼意思,因此即使過去的我會做飯,應該也不會做吧。
我將白菜和雞肉夾進裝着柚子醋的碗裏,盯着它看。
「那,讓我喫一口你的布丁。」
「這隻企鵝拿來當抱枕會不會太小了?」
「宮城喜歡哪個?」
仙台同學說完後便背靠着牀坐了下來,我則是坐在了她的對面。接着我們不約而同說了聲「我開動了」,拿起筷子。
布丁與泡芙。
我沒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看着在小小的砂鍋裏煮湯的仙台同學。
「還不是因爲你突然靠過來?這樣我很難喫布丁,你離我遠點。」
「幹嘛不在公共區域喫?收拾起來很麻煩耶。」
我上次喫火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瞪了一眼胡說八道的仙台同學,從鍋子裏夾起雞肉。仙台同學也夾起雞肉,沾了些柚子醋。
「味道都一樣,喫你自己的。」
她平靜地說着,視線落在消失了三分之二的布丁上。
可是,我找不到方法回報她無條件給予我的溫柔,這讓我有些不自在。
「因爲靠近點喫比較好喫。」
她說想多聊一些任何人都會聊的普通話題,然後說自己喜歡上了企鵝,還表示早知道就買只布偶了。只不過,我不知道從夾娃娃機夾來的布偶是不是也可以。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有沒有好好愛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