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可以再相信仙台同學一點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9417 字
黑貓不見了。
我摸索着本應該在牀邊的毛絨布偶。
半睡半醒的身體宛如被膠帶粘在牀上般動作遲鈍。我一邊與不想睜開的眼皮抗爭,一邊拖着沉重的手臂在牀上摸索,接着我就碰到了一個觸感柔順的硬物。這觸感明顯不是布偶,感覺還特別大。
我緊緊抓住了這個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手心清楚感受到了一股溫度。
而且我好像還聽到了像是呻吟的聲音。
──牀上有個不是布偶的奇怪東西。
我隨即瞪大了原本睜不開的雙眼。
「……咦?」
眼前的不是黑貓,而是不該在這裏的仙台同學。
而且還很近。
雖然我們的身體沒有貼在一起,但在這個距離下,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臉頰。看來我抓住的東西是她的腦袋。
我滑動手指,梳過她的頭髮。
她的長髮彷彿要從我指尖逃跑般嘩啦啦地滑落。
她緊閉的雙眼並沒有睜開。
這麼說來,我好像睡在了仙台同學的房間裏。
天氣惡劣、狂風呼嘯的夜晚。
我討厭那樣的夜晚。在電視劇或漫畫中,可怕的事情總是發生在天氣很差,風又很強的時候,這讓我覺得一直醒着好像就會發生什麼,非常嚇人。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以前那麼害怕了。
原因就在我的眼前。
我將手指稍稍伸進她的口中。在我的指尖碰到她的牙齒時,她像是覺得很煩似地動了動手。聽到她迷迷糊糊地問了句「怎麼了?」,我慢慢地把手指塞進她爲了出聲而張開的口中。
因爲從那之後已經過去了頗長一段時間,我希望自己就算回憶起那天的事情也能處之泰然。如果我一直把它放在心上,我就無法將那個星期天與日常劃分開來,從而使其變成一個特殊的日子。
「那你爲什麼睡不着?」
昨天我難得鼓起勇氣,選擇留在這個房間不回去。我不想把整張牀搶走,害它的主人整晚沒得睡,所以仙台同學纔會在我旁邊。
「……仙台同學。」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溫暖的舌頭,我小力按了一下,她就輕輕咬住了我的手指。我像是在描摹比舌頭更硬的牙齒般動了動手指後,她咬我的力道變得比剛纔強烈了些,於是我將手指抽了出來。
而且我確實還沒離開這個房間。
「是沒有。」
「仙台同學,你還要睡?」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也許就像她說的那樣,是個類似護身符的東西。
耳環是特別的。
我不該鄭重對待這段記憶,也不能把這個日子留在日曆上。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着,然後閉上了眼睛。
如果問我想不想睡,我確實是想睡的。
我又捏了捏她的臉頰。
「要不要再睡一會?你今天沒有安排吧?」
實際上,不管過了多久,睡魔都沒有找上我。
我睜開眼,看向仙台同學。
「好癢。」
仙台同學緩緩睜開雙眼看着我。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仙台同學來了。
我輕聲喚道,摸了摸她的臉頰,又輕輕捏了一下。
「只是因爲我很晚睡,所以才睡得香。」
仙台同學難得皺起了眉頭,這麼說道。
我摸了摸耳環之後,對仙台同學答道:
「別擔心,昨天的約定我記着的。」
我閉上眼睛,讓浮上來的記憶沉下去。
「辦不到。」
閉着眼睛的仙台同學用愛睏的聲音問道。
所以,昨晚我原本是打算一個人度過的。
我沒在閉上眼睛前看時鐘,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的睡魔似乎和仙台同學同化了,導致我完全睡不着。說到底,她離我這麼近讓我在意得不得了,我就算想睡也沒有睡覺的心情。
看見她熟睡到令我火大的模樣,我往她的腳踢了下去。
「給我起來。」
讓我可以比以前更相信她。
到我離開這個房間前都不會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
儘管我應邀睡個回籠覺,卻只是躺在牀上,閉着眼睛虛耗時間。仙台同學倒是很快就睡着了。我戳了她幾下,她也沒有醒來,我摸了摸她,她連個聲音都沒有。
「好睏。」

天氣糟糕到不用拉開窗簾都知道,就算有安排,我也哪裏都不想去。但是,我覺得就這樣和仙台同學在牀上度過也有點奇怪。
仙台同學摸着被咬的地方說道。
「已經三十分鐘了?」
這次換成她拉住了我的T恤。
我仰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記憶輕而易舉地復甦,讓我想從牀上跳起來,但我的身體並沒有動。
一直以來,無論是什麼樣的夜晚,我都是一個人,因此昨天只要想到家裏還有人在,我就能放下心來。我同樣不太喜歡打雷,但不躲進被窩也沒問題。
我像是在品嚐味道般舔了舔仙台同學的脖子,然後用力咬了下去。不只柔軟的嫩肉,連底下更堅硬的部分也被我咬住時,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減輕咬她的力道,把舌頭壓了上去後,這次她用力往我的肩膀推了一下。我無可奈何地把臉移開,卻發現仙台同學差點就要從牀上摔下去了,於是我連忙抓住她的T恤。
「你幹嘛用這麼新穎的方式叫我啊?」
簡短回答我的她依舊沒有睜開眼睛。
我沒有回答,而是再次碰了碰她的耳朵。
我幾乎沒什麼睡,所以我有點羨慕她能睡得這麼安穩。畢竟這是她自己的牀,她當然可以睡得很熟,但仔細一想,我就覺得她睡得一臉若無其事的情景很奇怪。
「因爲我很閒。」
「一個小時不行嗎?」
比起感受來自牆壁另一邊的氣息,還是對方在身邊更讓人安心。
說到底,需要我鼓起勇氣的事情之所以會無端增加,全都是她害的。
我的手指滑動着,捏住她與我不同、什麼都沒戴的耳垂。比臉頰冰冷的耳垂,摸起來軟軟的很舒服。就算我不停捏來捏去,她也沒有睜開眼睛。直到我把手指稍微伸進了她的耳朵裏,她才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昨天是這麼跟我約定的。
用力把她拉了回來。
她還是沒有醒來。
她睡得很香甜,一臉幸福的樣子。
「既然都醒了,那就起來啊。」
「別用奇怪的方式叫醒別人啊。」
「不知道。」
我沿着輪廓確認耳朵的形狀。
她小聲說着,同時撥開了我的手。
我最好儘量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於是我摸了摸她的耳朵。
總是打破約定的仙台同學雖然不會完美遵守對耳環許下的承諾,但大致上還是會遵守的。
一股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移動放在她臉頰上的手掌,用手指撫摸她的嘴脣。
「那就三十分鐘吧。」
這讓我感到安心。
仙台同學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我沒有叫醒你,是你自己要醒來的。」
如果我現在把嘴脣貼上去,會怎麼樣?
「宮城也繼續睡吧。」
──感覺有點不爽。
我很好奇,但我還是鬆開手,把理所當然般佔據思緒的記憶按了下去。接着我半坐起身子,將嘴脣貼在仙台同學的脖子上。
「嘴裏被插了根手指,正常來說都會醒過來的吧。要叫人起牀,好歹也用正經一點的方式啊。」
仙台同學的身體在我將T恤拉壞前回到了牀上,變成了趴着的樣子。
看到仙台同學稍微靠了過來,我以不會害她摔下牀的力道按住她的鎖骨附近。
她的身上總是有種好聞的味道。
仙台同學頓時停下了摸着脖子的動作,趴在牀上的她轉過頭來看着我。
這張嘴脣曾碰過我無數次,也在這張牀上碰過我。
沒事的。
「你還不想起來?」
縮在牀邊的她說與其說是漂亮,更應該說是可愛。
是過了十分鐘,還是過了二十分鐘呢?
「不想。」
「你怎麼這麼想睡啊?」
「只睡三十分鐘的話就可以。」
「因爲很閒所以就咬人,這也太奇怪了吧。」
「剛纔你不是還睡得很香嗎?」
我用力扯着她的耳朵。
我在這張牀上說着同樣的話時,仙台同學並沒有停手。
我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不是睜開了。
「因爲昨天我沒什麼睡。」
她用比平時更含糊的聲音這麼說着,最後還「呼啊……」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她睡眼惺忪的樣子,我輕輕扯了一下她的瀏海,下一秒她就不耐煩地把頭髮往上撥,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的話就再睡一會。」
現在我只知道馬上就要十一點了。
但要問我閉上眼後能不能馬上睡着,這我就有點懷疑了。
「那我回房間了。」
「三十分鐘。」
「誰知道?可能是因爲牀上太擠了吧?」
仙台同學用着只會讓我覺得她在隨口胡謅的語氣答道。
「我好餓,我要起牀了,你就繼續睡吧。」
其實我並沒有餓到想要立刻喫東西,但繼續醒着待在這張狹窄的牀上只會讓我坐立難安,所以我才準備下牀。
「宮城,你要喫東西嗎?」
「要。」
「那我也喫點東西好了。」
「呼啊──」仙台同學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她早我一步下牀,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再看了眼時間。
「現在這時間不上不下的,你要喫早飯還是午飯?」
直到剛纔都還和牀鋪融爲一體的仙台同學如此問道。
說是早飯太晚,說是午飯又太早。不管選哪個,現在都是不上不下的時間,不過要選的話,我想選擇能少做一次飯的選項。
「午飯。」
我簡短回答後也跟着下了牀。
「我來做飯,宮城你就待着吧。」
「我要幫忙。」
「那,換好衣服後我們就一起弄吧。」
我點頭同意仙台同學的提議,然後走向洗手間。刷好牙洗好臉之後,我回到房間。在我換好衣服,來到公共區域的時候,穿着長裙的仙台同學正準備開始做飯。
她的穿着與我的長袖T恤加牛仔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覺得這樣很適合她。
「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不也挺好的?」
雖然強硬的仙台同學更有她的風格,但現在在這裏並不需要她發揮這種強硬。
我記得約定的內容。
她按着我的肩膀,將全身的體重壓了上來。
我把她拉向我這邊,用不至於受傷但仍算是很強勁的力道往她的舌頭咬下去。她只是稍微放開了我,不過很快又靠了過來,接着她就像是要報復般咬了我的嘴脣。
我背靠着牀,這時仙台同學又開始操作起平板電腦來。
我走到仙台同學身旁問道。
「……還是不怎麼好看。」
「如果你想出門,我也是可以冒着雨陪你出去。」
「那我就不碰了。」
「不說討不討厭,現在就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或許吧。」
我反射性地想拉開身子,但她的舌頭已經鑽進了我的口中。我想把自顧自入侵我地盤的她趕出去,可她輕而易舉就奪走了原本屬於我的空間。
「轉過來。」
我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填滿了我星期日的安排。我對她強硬的態度並不是沒有意見,但我也認爲,如果我們還想象以前那樣一起度過星期日,這種程度的強硬是必須的。
「既然沒別的安排,繼續看也沒什麼關係吧?就算沒有很好看,也可以打發時間呀。」
今天我沒有其他安排,要跟仙台同學一起度過這個星期天也不是不行,但我不想再看昨天的電影了。話雖如此,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建議,所以我只能咬一口吐司,再喝一口柳橙汁。
「你討厭被我碰嗎?」
每到這種時候,仙台同學總是讓我做出選擇。她會先把問題丟給我,再試圖讓我說出她已在心中定下的答案。
但她馬上就鬆開了。
我心想,又來了。
說着,仙台同學像剛纔接吻時一樣靠近我,然後在耳邊輕聲道:
「仙台同學,你現在是怎樣?你不是說過不會做奇怪的事嗎?」
「如果你是說昨天的約定,那隻到你離開房間爲止吧?你剛纔離開過房間,所以約定已經失效了。」
「香腸和煎蛋。你就負責烤麪包吧。」
「「我不會做奇怪的事的。」
「你贏了,那我就讓開吧。」
「原本不就是你說想看的嗎?」
「相對的,宮城,約定得過會兒再說。」
「宮城,來猜拳吧。」
但她並沒有動。
仙台同學先是給了我一個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再親了我的耳環,吻了我的脖子。
正當我往吐司上塗着奶油和果醬時,咬着香腸的仙台同學看向了我。
「什麼都不做會很無聊吧?」
「大概記得。」
我有料到仙台同學會這樣說。我之所以會照樣搬出昨天的約定,是因爲我覺得就算約定過期了,她或許還是會遵守。如果不行也沒關係。既然約定已經失效,再立一個新的約定就好。
自那天以來,我們就沒再像這樣接吻過了。
「嗯。」我這麼回答在一旁操作平板電腦的仙台同學後,螢幕上隨即播放起昨天那部電影的後續。我們把這部即將結束的電影一直看到了演職員表。
我們一邊談論着那部不怎麼有趣的電影,一邊清空了盤子和杯子。接着我們一起收拾好餐具,前往仙台同學的房間,像昨天那樣坐下。
「還有,我會遵守約定的。」
「我不是很擅長。」
「既然這樣,就繼續看昨天的電影吧。」
「宮城,你好像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你還記得看到哪裏嗎?」
只要仙台同學一有什麼都會對耳環發誓就好。
「絕對不要。」
她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那麼,我們再約定一次。」
我推着仙台同學的身體。
把我推倒的人說出一句出乎我預料的話,讓我放鬆了抓着她肩膀的手。
「那你就想想有什麼打發時間的辦法吧。」
高中的時候我們曾一起玩過遊戲,當時她確實不是很擅長。她看起來就不是那種會主動玩遊戲的人,我覺得她就算很閒也不會想要打遊戲。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衣服。
我抓住她的肩膀,以會留下痕跡的力道狠狠掐了一下。
「仙台同學!」
「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怎麼樣?」
「也不是沒有。」
「好吧。」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
「從這裏開始可以嗎?」
「我纔沒睡,只是有點恍神而已。」
雖然仙台同學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停下了操作平板電腦的手,也把背靠在牀邊。
「是沒錯,但就是很無聊。」
「咦?」
「那不就沒什麼可做了?」
仙台同學發出不情願的聲音。
「那就這樣決定了,喫完就繼續看電影。」
我感覺被她碰到的地方變得非常燙。
「我開動了。」
所以,這點程度的吻其實無所謂。
「沒什麼打算。」
「你這手是在幹嘛?」
「過會兒是什麼意思?」
我按她說的把麪包放進烤麪包機裏。在我拿出餐具,準備好果醬和奶油的同時,雞蛋和香腸也煎好了,我們把盤子和裝着柳橙汁的杯子放到餐桌上,然後坐了下來。
「要看點別的嗎?」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玩遊戲怎麼樣?」
面對這個問題,我老實地回答道:
雖然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轉身朝向她,結果她就馬上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覺直到指尖的所有神經頓時繃緊了起來,便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聽到她喚了我一聲「宮城」,我抬起頭來,接着她就堵住了我的嘴脣。
「不用了。」
明明我沒有去想,那個星期日的記憶卻還是鮮明地擴散開來,我想把它從腦海中趕出去,但一個溫暖又柔軟的東西已經深深鑽了進來,纏住我的舌頭。這個比嘴脣更加鮮活的東西奪走了原本屬於我的體溫,再把仙台同學的體溫給予了我。混合在一起的體溫將我的腦袋塗成一片白色。
我用力喊道。
仙台同學很快又靠了過來,舔了舔我的嘴脣。
「也就是說你不討厭囉?」
「又沒有很好看,不用看了。」
如果我們之間一直都是這種尷尬的氣氛,我們就會很難以室友的身份一起生活,像今天這樣的仙台同學還比較好相處。要是她太顧慮我,我反而會因爲太在意她而感到疲憊。
我鬆開抓住的衣服,推開她的身體。
「那你還記得內容嗎?」
「……我現在不想讓你碰,讓開。你差不多該遵守約定了。」
「你討厭接吻嗎?」
「布!」
我還沒來得及推開她,我的背就貼在了地板上。她掀開我T恤的下襬,手也一下子鑽了進來。
「如果你要做的就是這個,那就別做了。」
仙台同學說完便爽快地從我身上離開了。我拉好被掀起的T恤下襬,坐起身來。
「……你是指什麼?」
仙台同學意有所指地說道。
我不是沒想過她會在這個房間裏吻我,不過這種小事我可以原諒她。過去我們已經接吻過無數次,如果現在才很誇張地表現出不情願,反而會顯得我很在意。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仙台同學就先出了布,我則是慢了一拍後纔出了剪刀。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等一下。」
「要開始囉。剪刀、石頭──」
「要是我說討厭呢?」
她拋給我一個預料之外的問題。
她應該有聽到,卻還是把手壓在我的側腹上。她就這樣一直撫摸到肋骨下方,於是我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腕。
「……如果我輸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怎麼辦呢?」
從她的話語中,我聽不出如果我輸了會發生什麼。
不過,她應該會放水讓我慢出,而且如果我猜輸了,最後她還是會遵守約定。
──我有這種感覺。
◇◇◇
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我曾去仙台同學家探望過她。
現在升上大學後,我沒有必要這樣做了。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她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我不用特地說我要去探望她,我也能隨時看到她的情況,更何況我不可能不去看。
「誰教你一直做奇怪的事,遭報應了吧。」
我坐在仙台同學的牀邊,將冰毛巾放在她比平時要紅的額頭上。
「宮城,你好過份。」
「藥喫過了吧?」
「喫了。」
躺在牀上的仙台同學發出沙啞的聲音。
那個雨夜後過了幾天,現在她的體溫已經超過了三十八度。
早上開始她的狀況似乎就不太好。
雖然沒咳嗽,但她說她喉嚨痛,臉色也有點差。不過她還是說她不要緊,也照常去上課,可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房間裏病怏怏的了。而現在,她的臉色雖然沒有殭屍那麼慘白,但仍與健康相去甚遠。
我不是醫生,所以無法斷言,但我只能認爲她感冒了。
「仙台同學,你好像很常感冒耶。」
「纔沒有那麼頻繁。」
事實上,如果讓我去煮粥,我可能真會被燙到,不然就是把鍋子燒焦。然而,聽到她這麼說就是讓我很不爽。
「因爲我開着冷氣睡覺。」
她簡短地「嗯」了一聲,同時撫摸起我的頭髮來。
她有氣無力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高中的時候你不是就因爲感冒請假過嗎?」
「我沒什麼胃口,真的什麼都不用做。」
「仙台同學。」
她好像睡得很淺。
她疲憊地睜開眼睛喃喃道,接着又立刻說一句「抱歉,還是當我沒說吧」,打消了剛剛說的話。
我拍了拍被子的邊緣後,仙台同學便閉上了眼。
大概是地點不好。
雖然有點不正經,但我覺得人痛苦時發出的聲音非常像感覺舒服時的聲音。加上仙台同學急促的呼吸,讓人更忍不住這麼想。
「昨天有熱到得開冷氣嗎?」
「我回房間了。」
我知道就算她能聽到,應該也只是聽到聲音,並不能理解意思,但我還是說了一聲,接着站起身來。
「醜話說在前,我可不會煮粥什麼的。」
「……沒事吧?」
還是去買個東西,冷靜一下頭腦比較好。
「我在反省了。」
「你狀況這麼差,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啊。」
「感冒傳染了我可不管。」
「當時我想把感冒傳染給你,可惜沒有成功。」
「那次你不但來探望我,還親了我對吧。」
我重新坐在地板上,對着牀上說道。
我不會做飯,但買東西我還是會的。我還想買點退熱貼代替放在她額頭上的毛巾。我能做的事不多,但也不能放着病人不管。如果什麼都不喫,別說讓身體好轉了,甚至還會越來越糟。
待在這個地方,就算會想着那樣的事也不奇怪,我也曾好奇過她會發出怎樣的聲音,所以腦海裏纔會浮現出這些不老實的想法。我知道我在病人面前想了一些很過分的事情,但我就是控制不了。
「仙台同學。」
「……好像是。」
一個與剛纔不同,十分清晰的聲音傳入耳中。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着,然後閉上了眼睛。
就算感冒了,這個人也疏忽不得。
「我去買東西,很快就回來了。」
她剛纔在睡夢中明明還會回答,現在卻什麼也不說。
「仙台同學,你有話要說就說吧。」
而且──
我在她耳邊輕輕喚道。
「……你要去哪裏?」
「爲什麼當你沒說?」
如果我在這時候繼續對她說話,她會不會夢到我呢?
她現在虛弱到無論我做什麼她都無力抵抗。
「慢走。」
我不想把她吵醒,但我還是在把毛巾放到桌上時問了一句。我以爲她不會回答我,卻聽到她發出一些含糊不清,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的聲音。
我一把手放在門把上,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聲音。
「你爲什麼會感冒?」
當時我並沒有打算留下記憶,但我還記得我因爲有點在意請假沒上學的仙台同學而去她家探望她的那個日子。那天她要我爲她貼上退熱貼,讓我靠近她,然後她就吻了我。
「我知道了。」
今天的她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我沒辦法放她一個人。她看起來很痛苦,讓人不用碰都能知道她的體溫很高;雖然沒有剛運動完那麼厲害,但她的呼吸現在也很急促。
與仙台同學待在同一個房間,感冒傳染的幾率確實會增加,但我一進房就先開窗換氣了,要我出去我也無事可做。至於我的晚餐,要喫調理包或泡麪都無所謂,我很快就能弄好喫完;大學的作業也不是很多。
她又說出了高中時的她不會說的話。
既然這麼不舒服,她應該在我到家前聯繫我纔是。如果我知道她感冒這麼嚴重,我就會在回家的路上買點有用的東西了。
這樣的她應該不可能做出什麼奇怪的事,也不需要對着耳環發誓了。
因爲這樣,我開始會去想一些以前不會去想的事情了。
「……你現在又想做那種事了?」
「你不用做沒關係。要是你燙傷了或是把鍋子給燒焦了,也只會造成我的困擾,所以什麼都別做。」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她回了我一個既不像「嗯」也不像「唔」的聲音。
我這麼回答後,仙台同學便慢慢閉上眼睛。
就算我不說,仙台同學應該也知道我派不上用場,但我姑且還是提了一下。自從和仙台同學住在一起後,我也會做點稱得上是料理的東西了,不過我並沒有能力做飯給病人喫。
仙台同學嘟囔着,又咳了幾聲。
「我不想把感冒傳染給你,你趕緊回房間去吧。」
「我去買點什麼來,優格或即食粥可以嗎?」
我走到她身邊,在牀上坐了下來。
「我不會感冒的,我要在這待到你睡着。」
「快回去吧,感冒會傳染的。」
聽到我這麼一問,原本看着天花板的仙台同學便翻身看向我。溼毛巾從她的額頭滑落,於是我把毛巾重新放到她的太陽穴一帶。
「反正也沒事做,我想再待一會兒,買東西我過一會再去。」
「……嗯。」
「仙台同學,你很吵。趕快閉嘴睡覺。」
「不想。我不想害你感冒。」
她現在是病人。
她果真對我的聲音有反應。我知道自己不該對病人做這種事,但她每次都會規規矩矩地回應我,結果我就忍不住叫了她好幾次。儘管現在的她有些可憐,但這麼老實的她很少見也很可愛。
「纔沒有,明明是你自己要親我的。」
「不用了。」
成爲大學生、成爲一個室友後,再回顧還是高中生的那個時候,就會發現有些事情看起來相同,事實上卻截然不同。
與其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擔心臥病在牀的仙台同學,還不如直接待在她的身旁。
「你這話聽得我很火大。」
「趕緊睡吧。」
「想喫什麼就說吧,我去買。」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發出規律的呼吸聲,於是我將她額頭上的毛巾翻了個面。
我也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想這個很糟糕。
「等我睡着了,你就回自己的房間吧。」
我有些擔心,便看了看躺在牀上的仙台同學,發現毛巾從她的額頭上掉了下來。看來還是去買一些退熱貼比較好。
她用虛弱的嗓音說出與高中時的她不同的回答,接着咳了幾聲。
「就算很熱,也該先關了再睡覺吧。」
我背靠着牀坐了下來。
我知道她怕熱,但昨天的溫度也不適合開着冷氣睡覺。雖說快要七月了,但晚上並沒有那麼熱。
我回頭一看,發現仙台同學正看着我。
雖然是我自己說沒事做所以想待在這裏,但她睡着後我就真的無事可做了。
「我剛纔睡着了吧。」
我想讓做了室友不會做的行爲的那個星期天沉到記憶深處,但一有機會我就會把它打撈出來,回顧着那一天的經歷。
我可以靜靜待在她身邊。
「要是我被你傳染了,就換你來照顧我。」
今天我一直把過去拿出來和現在比較。
這次則是換我說出了高中時的我不會說的話。
「你這麼體貼人,總感覺有點噁心。」
「你現在不是醒着嗎?」
「我沒什麼想喫的,你再待一下吧。」
「我不是說等你睡着了我再回房間嗎?」
「宮城,感冒會傳染的,你快去吧。」
繼續待在這個房間,只會讓我想到更不正經的事情。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時尚雜誌翻了起來。當我心不在焉地翻動一張又一張薄薄的紙張時,我聽見她混雜在呼吸聲中的苦悶呻吟。
不過,這肯定是因爲那個星期天的事情讓我的腦中多出了一條全新的迴路,導致我很容易就想到仙台同學。本來她就很常奪走我的思緒,現在又因爲這條莫名其妙的迴路,害我比以前更容易想到她,這讓我無法接受。但我也沒有必要叫醒睡着的仙台同學,向她抱怨這種事情。
我大可撥開她的手,但她正在發燒。我不能對病人太粗魯,所以我只能放任這隻手繼續摸我的頭髮。
照顧病人真的、真的有夠麻煩。
想抱怨個一兩句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說出來。
所以,沒辦法。
我只能等到她的手停下來,再離開這個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