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對宮城的心意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1萬 字
一覺醒來,宮城的臉近在眼前。
我昨晚本來想取消睡衣派對回房間,是宮城把我留下。而決定睡她牀上的人是我。毫無疑問的,她是背對我入睡,這點我記得一清二楚。但我現在能清楚看見宮城的臉。
不曉得宮城是什麼時候轉向我,但我很高興。
我戳了戳她的臉頰。
宮城睡得很沉,沒有反應。
以前一起睡到早上時,是宮城先起牀的,所以我有點驚訝她居然一動也不動。
畢竟她有和宇都宮出去玩,說不定累了。
我碰觸宮城的頭髮。
昨天本來不該做出那種事。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不過我原本打算邀她寒假時一起去打工,再看個電影或電視劇,或是玩宮城喜歡的遊戲,誰教和宇都宮出門的宮城這麼晚回來。看着回到家的她,想像她和宇都宮共度的歡樂時光,我的心好痛。儘管如此,我還是靠美味的布丁重新打起精神。可是她那句「我不要和仙台同學一起去打工」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我無法停下逾越的行爲。
我觸碰宮城的耳環。
很難說我有守住自己立下的約定。
只看結果的話,我的確沒打破約定。可是從抵達這個結果的過程來看,宮城沒把我趕出房間簡直是奇蹟。
這個奇蹟也讓人很難受就是了。
我想待在宮城身邊,和她睡在同一張牀上。
平時我總是這麼想,但昨天回房間會比較輕鬆。
剛發生那種事還想乖乖睡覺,勢必要付出不少努力。正因爲心情沒那麼容易切換,強迫我努力的宮城很過分。然而,我明白這同時也是她信任我的證據,於是壓下對宮城的心意,轉換氣氛,裝作若無其事地上牀睡覺。
儘管如此,醒來後還是忍不住回想昨天的事。
她胸部的觸感。
比平常更滾燙的身體。
儘管內心接受了這樣的結果,看着似乎願意接納我的宮城,我就逐漸失去耐心。宮城的態度總是曖昧不清,彷佛伸手便能觸及,常令我無比煎熬。
昨天引導宮城開口,試着聽聽她的說詞是對的。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宮城的想法。
猶豫着該不該敲門。
我看着宮城的房門。
這樣的事鮮少發生。那天賴牀到中午以後,我們就沒再一起睡。
宮城的生日上,需要的不是手作蛋糕。什麼蛋糕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兩個人一起喫圓形蛋糕。絕對不能讓宮城獨自過生日,或是發生「把剩下的圓形蛋糕放進冰箱」這種事。
這一切都像要接納我,無法成爲制止我的要素。只要持續在耳邊呢喃,不斷觸碰她,用我的感情沖走她的理智,宮城應該會同意我一直做到最後。可是,不給她任何思考空間就得到她對我沒有任何好處。若是我未經同意,在明亮的房間裏繼續觸碰宮城,在第一次那種情況下都選擇逃家的她現在想必不在這裏了。
「要做也很麻煩,直接喫午餐就好啦。」
「還是去買現成的吧。」
我知道不用勉強自己做。
要是把這份心意捅到說「還不想改變關係」的宮城面前,她說不定再也不願看我一眼。
「葉月。」
「不希望T恤變形就再躺一下啦。」
「說人家的名字是『奇怪的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我回憶起自己生日那天喫的蛋糕和隔天收到的貓咪造型筷架。
「別讓我說奇怪的話。」
「你醒啦?」
對睡夢中的她小聲地說「喜歡」大概行得通,但我總覺得宮城這個人就是會挑這種時候醒來。
可是我看不見她的臉。
即使決定不做蛋糕,我也沒想好要送什麼禮物。
「嗯?葉月?」
「睡得還真熟。」
以及拉我過去的手。
我抓住宮城用力推我肩膀的手,結果她把我的手拉過去,咬住我的手指。
「你這話是想把泡麪當午餐吧?」
再小聲地喊了一次「志緒理」,親吻她的脣。
「要試做是可以,但……」
「不要。我肚子餓了,現在去準備。」
用手指梳過她的黑髮,輕撫臉頰。
「我們討論一下嘛。」
「好啊。我會幫你燒開水倒進去。」
「……志緒理。」
和昨天正好相反。
回過神來已經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宮城的生日快到了。
伸手拉她的手臂後,宮城轉過來面對我。
「纔不過分。離我遠一點,很熱耶。」
「對。再說一次。」
我讓手指爬上她的脣瓣,告訴她我想聽到的話。
我把來到嘴邊的話吞回去,低聲說出其他字眼:
只有背影。
「……仙台同學要負責做午餐喔。」
「好喫的東西是什麼?」
「準備起來很簡單啊。」
「呼」地吐出一口氣,坐到椅子上。
──都不曉得人家的心情。
這次不太可能和上次一樣躲去宇都宮家,她也知道我和宇都宮有保持聯繫,所以應該會躲到連宇都宮都找不到的地方。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我就沒辦法帶她回來了。
都怪她用這種不上不下的話來阻止我,害我想碰沉睡的宮城想得不得了。
宮城真的很小氣。
「宮城真小氣。讓我靠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想阻止我就用更嚴厲的說法啊。
不曉得「先繼續」的期限到什麼時候。說不定會持續到永遠,也可能立刻變成某種不是室友的對象。至少她不排斥以室友的身分和我住在一起。這表示她多少對我有好感,大概也涵蓋「轉變爲和我同一種感情」的可能性。
我打開冰箱,看着快過期的牛奶和雞蛋。
「你要是轉過來,我就給你做好喫的東西。」
「唉~」我輕嘆一口氣,輕輕拉扯宮城的瀏海。
睡前想回房間卻被宮城留下來的我,到了早上卻不讓宮城出去。
我知道宮城特地選了她認爲我喜歡的蛋糕,也知道她是經過一番苦思才決定送貓咪造型的筷架。我也想和宮城一樣,爲了她思考、苦惱,好好幫她慶生。
「……你爲什麼面朝這邊?」
「我要起牀了。」
「早餐呢?」
我認爲自己昨晚乖乖睡在宮城身邊是正確的決定。
給我做夢的時間太短了。
從「先繼續」這短短的三個字看見許多希望,讓我幾乎無法再將自己的心意壓抑在心中,開始變得害怕。
這種程度應該能被容許吧。
不做蛋糕的話,我想拿冰箱裏的材料做其他東西。可是既然都要做,我想找宮城一起。但又不想打擾正在寫作業的她。
雖然沒什麼要事,但再一下就好,我想和她睡在同一張牀上。現在不能要求太多,希望她至少能待在我身旁,讓我感受她的體溫。
好痛。
「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再躺一下啦。」
親吻指尖,再度吻上嘴脣。這時,宮城果然開始扭動身體。我用力抓住她想逃脫的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拉得更近時,宮城睜開眼睛。
指尖爬上無力的手臂,牽起她的手。
「中午。」
而且沒那麼容易找到消失的宮城。
我站在冰箱前沉吟。
「認真做飯啦。」
我更用力地拉住她的T恤。
她果然一動也不動。
雖然沒打算做很大的蛋糕,但也不是一個人能喫完的量。和宮城一起喫或許能解決,但那就表示我要讓當事人喫試做品,在生日當天端出同樣的蛋糕也很沒意思。
急促的呼吸。
◇◇◇
我試着用溫和的語氣回應半夢半醒間的宮城。然而,就算剛醒來,宮城也很快就變回平時的模樣,不肯順着我的想法行事。
宮城不悅地說完便躺回牀上。
她嘀咕着,二話不說就拉開我牽着她、環在她腰上的兩隻手。
真希望她腦袋還沒清醒的時間可以拉長一點。
我不敢斷言宮城喜歡我,不過能感覺到她比過去更替我着想。
讓我想做蛋糕的對象,跟我住在一個屋檐下。
「仙台同學,我的T恤要變形了。」
「……仙台同學?」
宮城在毛毯裏踹了我一腳。
因爲宮城坐起身來打算下牀,我拉住她的T恤。
我朝滿臉睡意的宮城道早安。
她說今天要解決剩下的作業,喫飯以外的時間都沒踏出房門。
「早安。」
儘管有手下留情,她還是用不小的力道咬了我。我稍微退開。
蛋糕該怎麼辦呢?
傳來她睡迷糊的聲音。
和宮城睡在同一張牀上。
儘管如此還是想試試看,於是準備了用具,也買了材料回來。然而,在無法試做的情況下,暑假就要結束了。
就算她醒來也只會不太高興,不至於發展成無法挽回的事態。
我站起來,從餐具櫃裏拿出玻璃杯。
我倒是想自己做做看,可是我有生以來從未做過蛋糕,沒有自信能不試做就一次成功。除了在情人節做友情巧克力,我很少做甜點,也沒有讓我想做蛋糕的對象。
先繼續當室友啦。
無論是好是壞,她都不會順着我的想法行動。
我並沒有想瞞着宮城做蛋糕,給她驚喜,所以讓她知道也無妨。問題是該怎麼處理試做的蛋糕。
倒入麥茶喝了一口。這時,宮城開門走出來。
「作業寫完了?」
她一語不發地打開冰箱拿出汽水。面對我的問題,她冷淡地回:「寫完了。」
「仙台同學在做什麼?」
如此說道的宮城一臉不感興趣。她將玻璃杯放在桌上,注入汽水。
「我在想晚餐要煮什麼。」
我說不出自己在煩惱要不要做餅乾,於是用不會惹麻煩的事來取代我的煩惱。
「剛喫過午餐耶。」
「已經一小時了,不算『剛喫過』吧。」
「是沒錯啦。」
我們的對話內容無關緊要,要不要繼續下去都無所謂。宮城彷佛在證明這一點,將裝有汽水的寶特瓶放回冰箱便拿起玻璃杯轉身。
「宮城接下來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宮城沒有看我。
因爲她已經寫完作業,我可以拜託她讓我跟着進房間。宮城大概也不會拒絕。可是比起去她房間,我今天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要不要做餅乾?」
看電影或玩遊戲也不錯,不過偶爾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餅乾?」
「對。我想和你一起做。」
「不要。」
「我以爲你要回房間。」
餅乾不過是甜點,根本沒道理被討厭。她的語氣卻充滿抗拒。
難不成──
「我會認真做,砂糖也拜託你了。」
「我不想喫餅乾。」
「這是什麼?」
只要我提起打工的事,宮城就會不高興。
輸入關鍵字搜尋後,畫面上出現許多食譜,從簡易的到複雜的都有。我向宮城展示。
宮城還在敵視餅乾,不肯看搜尋結果。
宮城的聲音中斷,共用空間裏只剩清洗用具的聲音。宮城這種時候總是不說出心底的話。我也算滿常把話吞回去的人,可是宮城吞下的話應該是我的兩倍以上。
「做出來的餅乾,我會負責全部喫掉。」
「那宮城想喫什麼?你告訴我,我們做你想喫的東西。」
「好像不行耶。」
宮城停下正在篩低筋麪粉的手,瞪着我。
「因爲有材料。」
聽我這麼說,宮城看着冰箱問:「一下是多久?」
「我討厭餅乾。」
等調理盆的內容物打發膨脹再加入宮城篩好的低筋麪粉,用塑膠刮刀大致攪拌混合後拿保鮮膜包好,放入冰箱。
「就說我討厭餅乾了。」
「天曉得?應該是爲了讓餅乾變得更好喫吧?」
然而,我一方面也覺得這並非不可能。
聽見那略顯低沉的嗓音,我抓住她的手,避免她跑回房間。
「原因我之後再查,你先照做啦。做出好喫的餅乾比較重要吧?嫌麻煩的話我來做,你放那邊就好。」
「是沒錯……」
以餅乾爲線索慢慢挖掘過去的記憶後,我找到八月的某一天。
「爲什麼?」
我看着掉進調理盆的低筋麪粉思考。
不曉得明天的宮城會是怎樣的宮城,但應該要是「就算心情不好也會像今天這樣選擇和我待在一起的宮城」。希望她能讓我覺得即使暑假結束,好事仍會持續發生。
「現在變得討厭了。」
「你想喫哪種餅乾?」
「說到底,你爲什麼突然想做餅乾?」
宮城用一聽就知道心情很差的語氣說道,將裝有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你幹嘛特地坐來這邊啊?」
「沒有,但你爲什麼這麼問?」
低筋麪粉隨着她毫無幹勁的聲音從篩網中落下。
宮城低聲說道,喝了一口手上的汽水。
手被用力甩了一下。我乖乖放開宮城的手,她則坐到椅子上。看來在麪糰冷卻期間,她也會待在共用空間。
「食譜上寫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冰三十分鐘就好吧。」
「就是一下啦。」
「做什麼都可以,你待在這裏嘛。畢竟開學以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一起了。」
「這樣我做餅乾有什麼意義?」
──就像我會嫉妒宇都宮。
「仙台同學,不要看我這邊,認真做事啦。」
漫長的暑假中發生的全是好事,我甚至覺得好事多到自己可能預支了明年的運氣。去水族館那天,我選擇相信接下來會發生更多好事。但真的有太多開心事了,我忍不住擔心起明年的自己。
「麪糰要先冰一下。」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再喝一口。這時,她輕聲問道:
「只是剛好啦。做餅乾的材料都很常見吧?」
我的生日。
我也不是非要做餅乾,其實做什麼都行,但「宮城討厭餅乾」這點還是頭一回聽說。應該說,她不可能討厭。宇都宮來玩的時候帶了餅乾讓我們分着喫,宮城也曾經拿出餅乾來招待我。
還曾經叫我辭掉工作。
「……要怎麼做?」
「給宮城篩低筋麪粉的器具。」
簡短的答覆不出所料,然後再也沒聽到宮城的聲音。就算開始會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真要說出沉積心底的話時,我們仍然躊躇不前。我也有說不出口的話,所以現在不打算繼續追問。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因爲我幾乎沒聽過有人討厭餅乾,也很少有人會突然變得討厭餅乾。」
「仙台同學你這個人真的很隨便耶。」
「你爲什麼想知道?」
食譜上沒有寫明低筋麪粉爲何必須先過篩,不過裏面有提到的應該都是必要的步驟。比起自行省略,我還是想照着食譜做。
希望我們先繼續當室友的宮城,或許有一部分已經快變成不是室友的某種東西。我希望如此。
「一下應該更短。」
我邊洗塑膠刮刀邊回答,隨即聽見她稍微壓低的聲音。
「爲什麼不行?」
「我可以問你『變得討厭』的理由嗎?」
「我現在查。」
是平時那種不高興的聲音。
「想說什麼就直說啊。」
迅速解決該洗的用具,把椅子搬到宮城身邊坐下。
生日隔天,我喫着桔梗妹妹送的餅乾,想着要是能和宮城一起烤餅乾就好了。當時所想如今已成爲現實。
「那就由我決定嘍。」
臉上寫滿「不高興」,感覺還想再抱怨兩句。但她願意和我一起做餅乾,這點還是和以前不太一樣。
用手機查到的餅乾食譜上有寫。奶油要先退冰軟化,低筋麪粉要先過篩。
「就剛好想到。」
視線投向房門。
兩個人待在共用空間。
「我們一起喫過好幾次耶?」
氣泡在口中「啵啵」地爆開,落入胃袋。我只覺得冰涼,喝不出味道。儘管這是宮城喜歡的東西,我也不太愛喝汽水。
我將遵循食譜分量抓的砂糖遞給宮城過篩,再將奶油放入調理盆,用打蛋器攪拌。雖然不曉得爲何要攪拌,我還是不斷畫圈攪拌,加入篩好的砂糖。我也跟宮城一樣在意攪拌的目的,但決定之後再查。我加入剛打好的蛋液,仔細攪拌混合。
我邊打蛋邊回答。
我回答宮城,一邊思考她爲何說出「討厭」。
「你今天原本就打算做餅乾嗎?」
宮城轉過身來,明確地回答。
如果她願意跟我一起做餅乾以外的東西也行。我不斷說出挽留的話語。
好事和壞事的佔比相同,有多少好事就會有多少壞事。我沒有這種觀念,但一定是以前的宮城太冷淡了,害我覺得持續碰見好事就有可能伴隨一些壞事來抵銷。
我笑着說,喝了一口宮城放在桌上的汽水。
我將裝了汽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再次抓住宮城的手,避免她逃跑。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
傳來她低沉的嗓音。
明知得不到答案,我還是試着問她。
「……不用,我做。」
「雖然不做也行,但也沒有不能做的理由啊。一起做嘛。」
『餅乾 食譜』
「麻煩死了。低筋麪粉不能直接拿來用嗎?」
「既然只是剛好想到,不做也行吧。」
「沒有。」
我很想追問她討厭餅乾的理由,卻又怕過度深入會害宮城逃走。她現在就打算把汽水放下回房間。我在宮城離開這裏前抓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大概是不滿我的行爲,她踩了我一腳。
我挑了一個不算困難的食譜,她應該願意做,也不會抱怨連連。拿出調理盆和塑膠刮刀後,我從冰箱取出奶油並切下適當分量,再用磅秤測量低筋麪粉。把篩網遞給宮城後,她不滿地開口:
「這隻手是怎樣?」
宮城用力把手抽回去,瞪着我。
「仙台同學都騙人。三十分鐘纔不是『一下』。」
「我不會回去,放開我啦。」
宮城說不定也有同樣的感受。
我決定先清洗用具,轉身背對宮城。將用來做餅乾麪糰的容器和用具放入水槽,在海綿上擠洗碗精時,她叫了聲「仙台同學」。
宮城看着自己被牽住的手。
那天,家教學生桔梗妹妹送我餅乾當生日禮物。回家後,我邀請宮城一起喫那些餅乾,她就用相當不悅的語氣拒絕了。
心中冒出某個念頭,但又立刻被否定。
「什麼事?」
「靠近一點比較好啊。」
反正都要待在一起,我想選擇能碰到她的地方。但也沒特別要說什麼,只是坐着。
做餅乾的等待時間太長了。
待會兒還有「將麪糰放進烤箱」這個步驟正等着我們。
與麪糰冷卻的時間相比是很短,但也得等上約十五分鐘。
如果要做點什麼,選那種得一直動手的好像比較有話聊。
比如去年暑假和宮城一起做的法式吐司。
回想起那個夏天發生的事。
當時,我爲了甩開「想觸碰宮城」的念頭而出去買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你幹嘛不說話?」
宮城語帶不滿,輕輕踩了下我的腳。
「我想到去年暑假的事。記得那時候一起做了法式吐司。」
「……你當時爲什麼突然跑出去買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宮城似乎也還記得去年夏天的事,問起我不想被問的問題。
「不知道耶。我忘了。」
我儘量用輕快的語氣回答,握住宮城的手。
自那之後過了一年多,我們的關係改變了。
得到「室友」這項頭銜後,只要我想,現在就能碰她。
「宮城。」
還不能叫她「志緒理」,但就算我出聲呼喚、收緊牽着她的手,宮城也不會生氣或逃走。輕拉她的手,把臉湊過去。宮城不會主動靠近,可是會閉上眼睛,彷佛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我縮短距離,輕觸她的嘴脣後立刻退開。
依然和我手牽手的宮城看過來。
我明白自己必須等待,卻忍不住這麼想。希望宮城能用比做餅乾更快的速度改變。
「沒想到你真的會買。」
因爲我想得到她的信任。
就算天氣炎熱,我的腳步依舊輕快,彷佛長了翅膀。
「不是約好了嗎?宮城生日時,我們要喫光整個圓形蛋糕。」
那似乎並非不好的變化。
她給出冷淡回應。
宮城語氣平板地回應。與我的推測相去不遠。
雖然有設想過我拿回預訂的蛋糕,她卻不在家的情況,但幸好沒發生這種事。若今天的主角不在,生日蛋糕也開心不起來。
「對。」
「我想做成喜歡的形狀。」
「不要貼着我啦。很熱耶。」
「說什麼不要……就算你做出來,烤不熟不就失去意義了嗎?那隻貓借我一下。」
稍後就會實現這個約定。
「壓扁一點。」
說它是狗……確實有點像,但還是更像貓。然而,問題不在這裏。
宮城一臉狐疑地從冰箱裏拿出裝果醬的瓶子。我接過瓶子,在外面包上一層保鮮膜,然後用這個代替擀麪棍,動手擀平面團。
獎勵時間持續太久反而會令我不安。
其中之一正是在宮城生日當天喫光兩個人能喫完的圓形蛋糕。
把一條麪糰遞給宮城後,我將剩下的麪糰橫向切開。麪糰轉眼就成了正方形。這時,我看向旁邊,宮城把餅乾麪糰當黏土一樣揉成球,正在捏某種東西。
「既然只差一點,我們就不必等了吧。」
儘管速度緩慢,需回首過往才能首度意識到她的改變,但她已經不是當時的宮城了。
我將那隻貓揉成一團。
九月來到尾聲。爲了遵守約定,我走在明明不是盛夏卻精力旺盛的豔陽底下。
「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做餅乾這件事。」
叩、叩。
如果沒特別有趣,只是還好,她大可轉過來面向我。
「剛纔說的?」
必須非常謹慎。
我像剛纔那樣坐到宮城身邊。
原本預定要做的蛋糕變成餅乾,所以缺了不少東西。
「幹嘛?」
不斷前進,打開玄關的大門後,我看見宮城的鞋子。
昨天就先告訴宮城我會在家,出門前也說了。
伸出手後,宮城不情願地把用餅乾麪糰做成的貓遞給我。
讓球狀麪糰像雪人一樣相疊,再把形似耳朵的東西接在上面那球面團。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什麼?」
「沒辦法,我又不能拿家裏沒有的東西來擀麪團。順帶一提,家裏也沒有做餅乾的模具。」
就這樣度過暑假的最後一天或許也不錯。
宮城使勁把我的手從身上剝下來,坐回椅子上。
即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今天都要完成這件事。
今天是宮城的生日。
在我生日那天訂下幾個約定。
宮城說完便起身打開冰箱。然後,我明明沒說可以,她就拿出餅乾麪糰,叫了聲「仙台同學」。
而且是愈快愈好。
「要擀平面團……不過先等一下。」
「你這樣中間會烤不熟喔。」
要等十五分鐘。
「接下來要怎麼辦?」
面對調理臺上的餅乾麪糰,我用手機搜尋可以替代擀麪棍的東西。
「我買蛋糕回來了。」
準備圓形的蛋糕。
我瞥向手機,再過一下才滿三十分鐘。
她果然不肯回頭。
宮城不讓我對耳環發誓,但我不可能打破這個約定。
其實很想說「貓在做貓耶」,可是說出口八成會攤上麻煩,於是我又把這句話吞回去。
我坐到椅子上。
「還好。」
「仙台同學,過多久了?還不到三十分鐘嗎?」
宮城拼命用餅乾麪糰捏出某種東西的模樣很可愛,但被她揉成一球的麪糰太紮實了,怎麼想都沒辦法連中間都烤熟。
「果醬?」
「……原來剛纔說的是真的啊。」
與我的心意相比,那道聲音小到幾乎會漏聽。我忍不住盯着她看。宮城別開視線。
「有關係。」
「仙台同學很過分耶。」
環住腰側的手被用力拍打。
「有趣嗎?」
我用菜刀將擀平的麪糰切成正方形。
「是啊。」
「又沒關係。」
◇◇◇
既然這樣,希望她能就此變成我所期望的模樣。
爲了避免蛋糕變形,我往前跨出一大步,一口氣縮短與家的距離。
我看上一間評價不錯的蛋糕店,從衆多款式中挑選並預訂了小型的圓形蛋糕,今天去取貨。我其實想問宮城喜歡怎樣的蛋糕,但她多半隻會回答「什麼都可以」,搞不好還會說「不需要」。
「宮城。」
「還差一點。」
「……明明可以不用買。」
宮城變了。
「……貓?」
算了。
「狗也可以。」
「那該怎麼辦?」
「宮城,拿果醬出來。」
輕敲兩下,宮城從房裏探出頭。
我站起來,從背後抱住宮城。
「這邊給我。」
「不要。」
可是宮城依然盯着烤箱內部,一動也不動。
我劃出幾道縱向刀痕,正打算橫向切開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既然背後有這些原因,這個約定就非常重要。若不能遵守,我便毫無價值。正因爲她不讓我對耳環發誓,我更覺得這是絕不能打破的約定。
雖然做不出造型可愛的餅乾,味道應該差不了多少。
耳邊響起她充滿怨氣的聲音。我將用貓揉成的那球面團分成兩半。其中一塊給宮城,再將另一塊揉成球后壓扁,添上耳朵和眼睛。見狀,宮城也有樣學樣地做出貓的臉。我將所有餅乾麪糰放進預熱好的烤箱裏烘烤。
看來她即便到了傍晚仍哪裏都沒去,乖乖待在家裏。
宮城指着餅乾麪糰的邊角。
我走在三花可能會出現的路上,朝家的方向前進。
我將蛋糕放進冰箱,敲響宮城的房門。
宮城喃喃說道。
聲音有些低沉,可是看起來沒有心情不好。
我脫下鞋子,走進共用空間。
違背食譜指示的宮城這麼一問,我纔想到家裏沒有擀麪棍。
「這種東西不是該用上擀麪棍嗎?」
跟她說「我回來了」,她也回我「歡迎回來」。
真要說的話,還比較接近面無表情。
一副把感情遺忘在某處的樣子。
對宮城來說,生日究竟是怎樣的日子?
或許不是一個希望有人能爲她慶祝的日子。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中。
「已經和宮城約好了,我不會毀約喔。今天沒有要打工,朋友也不會突然聯絡我。」
彷佛要否定腦中浮現的想法,我握住宮城的手。
當時,宮城似乎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天。
所以我在心裏發誓絕對要遵守約定。
今天原本就沒有安排宮城擔心的打工。即使有朋友突然聯絡,我也沒打算赴約。真要說起來,我已經把手機設成勿擾模式,根本不會發出聲音。
「你說不會有人聯絡你是怎樣?」
宮城的手想逃跑,於是被我更用力地握住。
「你之前不是在擔心,還問要是打工時間延長,或是突然有朋友找我出去該怎麼辦嗎?」
「我纔沒有擔心,也沒有問『該怎麼辦』。」
「那你看到蛋糕就開心點嘛。畢竟是你生日啊。」
我想宮城只是在害怕。
她被囚禁於獨自迎接生日的過往,始終無法脫離。現在仍害怕冰箱裏會有剩下的圓形蛋糕,害怕被獨自拋下。
我從沒看過收到生日蛋糕卻一點也不高興的人,多少有些不安。但我還是替自己打氣,這樣的推測準沒錯。
「即使沒有蛋糕,生日也不會變得不一樣啊。」
宮城嘀咕道。
我那天因爲宮城說要出門和朋友碰面,所以不太開心。但那是我被丟進宮城房間前的事。得知她要爲我慶生,原本沉重的心情立刻消失了。
我將出門前請宮城「幫忙」的內容告訴她。
「爲什麼?」
「下廚?你會準備等下要喫的東西?」
「有……你看起來就不開心啊。」
「……仙台同學還不是一樣?你生日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得特別開心。」
那一定和她討厭圓形蛋糕的理由相同──
不用做什麼困難的事。
討厭的理由。
她以缺乏自信的聲音回應。
大概是不想回答問題,宮城彷佛要打斷我的思緒,連珠炮似的說道。
「啊,我想請你在我下廚時打下手。」
「仙台同學,你說今天有事想請我幫忙吧?我該做什麼?要我做事就趕快說啦。」
我並不想挖出宮城和生日相關的負面回憶,因爲今天該做的不是談論那些無趣的話題。我拉着宮城的手走向廚房。
只要今天能留在宮城的記憶裏就夠了。
「對。還不到能開派對的程度,但我想準備一些有那種氣氛的料理。」
「……不知道。因爲以前沒人會像這樣買蛋糕給我,還說要一起喫掉整個圓形蛋糕。」
被宮城直直盯着看,我回憶起八月二十三日。
「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宮城會在生日當天爲我慶生,嚇了一跳。我真的很開心。」
「會喔。宮城的生日還是有蛋糕比較好,開心點嘛。」
我打開冰箱,着手準備接下來的晚餐。
圓形蛋糕和稍微豐盛一點的晚餐。
宮城的心情比較重要。
「……要做什麼?」
「沒那回事。」
「禮物是收過……可是我不喜歡慶生派對。」
「理由是?」
我沒打算做太複雜的料理,只想做出好喫的東西。
「你有收過朋友送的禮物吧?沒有在生日當天辦個慶生派對嗎?」
「仙台同學很喜歡炸雞塊耶。」
儘管嘴上嫌棄,宮城似乎還是願意幫忙,乖乖跟在後面。
「我明明是壽星還得一起下廚……是不是有點怪啊?」
然而,我怎麼想現在都不重要。
「因爲結束之後的感覺很討厭。」
「我覺得只有仙台同學會開心。」
「宮城不希望我幫你慶生嗎?」
「就算奇怪也會留下回憶啊。而且一起下廚比較開心。」
我想用與我的回憶來覆寫宮城對生日的記憶。
如果看不出來,那一定是因爲宮城盡做些我本以爲她不可能會做的事。我表現出的驚訝纔會大過喜悅。
「炸雞塊。」
想讓她相信「我在家」是理所當然的事。無論是明年還是更久以後,我們都能一起迎接生日。
我堅決否定宮城的話。
那是我十九次的生日中最高興、最開心的一次。
「畢竟是經典菜色,而且很好喫嘛。再用餃子皮做出一口大小的迷你披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