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暑假的仙台同學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8821 字
一週三次,一次五千圓。
去年暑假時,仙台同學突然如此提議,開始教我念書。
週一、週三、週五。
當時兩天會來我家一次的仙台同學,今年每天都在我身邊。即使沒有五千圓,沒有「教我念書」這個理由,她也會在家對我說早安與晚安。即使我們並非家人,也不是朋友,她依然成爲我能天天看見的景色之一,今天也待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宮城,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們一起看了三個多小時的外國電視劇。
旁邊傳來與其說有些疲憊,不如說已經厭倦盯着螢幕看的聲音。
「再看一集。」
三小時的確滿久的,可是第一季纔看到一半,還沒看的部分更多。而且我很在意後續發展,覺得還不到要休息的時候。
「那你看就好。」
明明是說好兩個人一起看才挑的電視劇,仙台同學卻不負責任地這麼說,並躺到牀上。
「什麼叫『那你看就好』?你會不知道後面在演什麼啊。」
「沒事沒事~~我之後再問你。」
仙台同學懶散地癱在牀上回應。
這裏是仙台同學的房間,不管她想耍廢還是忙其他事都無所謂,可是叫我自己看原本說好要一起看的電視劇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要,我纔不告訴你。不要躺在那邊,自己過來看啦。」
「我累了。」
「你只是看膩了吧?」
「我沒有,只是一直坐着很累。對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轉換心情?」
「仙台同學動不動就想出門……我們之前纔去過水族館,不用再去其他地方了吧?」
「不要。」
「我在看書,不要碰我啦。」
仙台同學說了「我會等你」,可是這種行爲簡直是在說「現在就想做」。
「你努力一點啊。」
「怎麼可能沒關係。」
我慢慢抽回手指,並默默地觀察。
「一直。」
「那宮城剛剛在想什麼?」
一般人根本不會說那種話。
「我纔想問你,『色色的事』是指什麼?」
「既然這樣,不如出去喫個飯?」
我繼續看手機。
她明明喜歡對我來說過冷的室溫,這個房間最近卻一直保持在符合我喜好的溫度。我今天也覺得房間溫度恰到好處,所以仙台同學不可能會冷。
畢竟回答「不討厭」就像我允許她那麼做。但要是回答「討厭」,仙台同學一定不會再碰我了。所以我兩邊都不想選。
我主動觸碰仙台同學的那一天。
「放心,我會等你。」
我緩緩施力,拔出來又伸進去。
「幹嘛?」
「不碰你會冷啊。」
「好玩嗎?」
「那去買冰呢?」
仙台同學的手觸碰我耳朵或脖子的時間拉長,彷佛與我閱讀的頁數成正比。發稍感覺不到的體溫傳來,很舒服。就算不在視野範圍內,我也能感受仙台同學的存在。
「不要。所謂『有夏日氣息的事』又是什麼啊?」
「宮城覺得我能一直等下去嗎?」
仙台同學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真的。仙台同學才色吧。」
然而,我沒有回應。於是她爬下牀,坐到我身旁。
仙台同學說着便從鴨嘴獸背上抽出面紙,擦拭我的手指。
「你別說那種蠢話,安靜點啦。」
仙台同學溫聲說道。
「今天就算腦袋亂成一團也沒關係吧?」
語畢,仙台同學溫柔地笑了,彷佛在安撫我。這套說詞卻沒有反應在其行爲上。剛纔收回去的手又伸過來碰觸我的下齶。指尖往下滑到脖子,停在鎖骨。
「好閒喔。」
之前問她有多舒服時,她也用讓人知道她會自己做的說法回應。真是快瘋了。
居然能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因爲在水族館玩得比想像中更開心,我纔會試着努力,希望能多少傳達自己的感受。但我可能努力過頭,連不該說的話也說出口了。
溼潤指尖喚醒了當時的記憶。
我撥開那緊貼鎖骨的手。
將手指伸進去後,舌頭纏了上來。
「宮城不想做嗎?」
「宮城。」
「宮城不討厭我對你做那種事吧?」
即使早已習慣,我還是不喜歡獨處,因此一直很討厭放長假。但現在有仙台同學,我開始覺得放長假也沒什麼不好,感覺會發生一些開心的事。
「不想。」
仙台同學用手梳開我的頭髮。
「不要。我要看漫畫,仙台同學就在那邊休息吧。」
搬出之前那件事太卑鄙了。
「我不要。仙台同學一定會做奇怪的事。」
在牀上與她交疊的手因爲她的體溫而升溫。
只是輕咬,不會痛。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你要繼續看電視劇嗎?」
「真的嗎?」
所以不用挑這時候出門。
伴隨這無力的回應,我的頭髮又被往後拉。還不只一下。仙台同學把我的頭髮分成幾束,扯了好幾下,一直默默地碰觸。
「這你之前提過,我們也去了。」
「要去游泳池也不是挑這種時間,而且今天沒有地方會放煙火啊。你之前也說想去溫泉旅行什麼的,每次都隨便提議。如果真的想去哪裏玩就認真想啦。」
「滿好玩的。」
我駁回仙台同學的提議,關掉還在播放的電視劇。拿起自己的手機,挑一本電子書打開。背靠牀鋪看起漫畫後,頭髮從後面被輕拉一下。
「現在又不冷。仙台同學應該覺得很熱吧?」
如果放着不管,那隻手八成會鑽進T恤,所以我將它一把抓住。
「比如去游泳池,或是看煙火?」
「我幫你把手指擦乾淨。」
仙台同學隨口回應,剛扒開的手又想伸過來。於是我抓住那隻手,用我的手將那隻手封印在牀上。
牙齒咬了上來。
我按捺住「想逃走」的心情。
「宮城。」
我不想回答。
我看着手機問她,她回了句「綁辮子」。我這才發現她正反覆進行着「綁辮子再解開」這套毫無生產性的動作。
別的東西沾溼了我的手指。
我答道,視線依然沒離開手機。
舌頭抵上時柔軟溫暖的感覺,以及牙齒斷斷續續輕咬的堅硬觸感都很舒服。
看來她放棄躺在牀上耍廢,爬起來了。
不曉得哪裏好玩。可是這不妨礙我看書,仙台同學好像也覺得很有趣,於是我決定無視。這本漫畫我看過好幾遍,即使不捲動畫面,下一句臺詞也會自動浮現在腦中,但我還是繼續往下看。
「對啊,很熱。你拿遙控器來。我讓房間變冷一點。」
大概是辮子綁膩了,仙台同學平靜地說完便在我頭頂落下一吻。
我抓起鴨嘴獸拍打仙台同學的大腿。
小小的手機螢幕上,劇情正逐步推進。
手指爬到耳後,撫過脖子。
我拍打一直遊移不定的手,它便順從地退開。身後傳來東西掉在柔軟物體上的悶響。我轉身面對牀鋪,仙台同學橫躺在牀上。
「你在做什麼?」
拜此所賜,我居然有點在意她在那之後有沒有自己做過。這當然是難以啓齒的話題,所以我沒問。但我也有點好奇──要是真的問了,她會不會回答我?
我釋放仙台同學的手,用指尖觸碰後輕輕按住她的嘴脣。儘管這麼做並沒有堵住她的嘴,仙台同學仍靜了下來。
「我想把溫度調低到宮城會想跟我緊緊靠在一起的程度。」
我不曉得她想去哪裏,都已經傍晚了。實在想不到什麼非要在這個時間特地跑一趟的地方。而且沒人規定暑假期間非得安排夏季活動。
我在幾天前履行了「兩個人一起出去玩」的約定。雖然有約好要去動物園跟再去一次水族館,可是去動物園是秋天的事,造訪水族館的日期也還沒決定。
「宮城剛纔在想色色的事吧?」
介於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之間。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依然背對仙台同學回答。
聽她在耳邊呢喃,我推開仙台同學的頭。
「一般是要讓房間『變得涼爽』,不是『變冷』吧?」
「宮城。」
「纔沒有。」
「難得放暑假,做點更有夏日氣息的事嘛。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很開心啊。」
「宮城也過來這邊嘛。」
仙台同學可能不懂何謂羞恥心。
仙台同學沒說她會努力,反而拋出新的問題。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來。
「仙台同學,你很煩耶。」
她的雙脣微微張開。
「我只是想碰宮城的身體。在徵得同意前,我不會做更進一步的事。」
「根本不能放心嘛。」
不只頭髮,仙台同學的手有時還會碰到我的耳朵和脖子。
我覺得不用安排什麼夏季活動,待在這個房間就夠了。
手指被沾溼,我能清楚感受仙台同學的溫度。
「我可以說嗎?」
仙台同學朝我粲然一笑。
那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會吐出正經話。我丟下一句「色魔閉嘴啦」就站起來。
「你要去哪裏?」
「……拿飲料。」
維持總會有肢體接觸的距離沒什麼不好。
仙台同學要是乖乖待着別亂動,我也不會去在意「身體某處和她靠在一起」這點小事。但如果她壓根兒沒打算安分一點,那又該另當別論。丟下老是做些多餘事情的仙台同學,我走出房間。
從冰箱取出汽水和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我深吸一口氣,吐氣後回到房間,只見仙台同學背靠牀鋪坐在地上。
「你要坐在那邊的話,乾脆繼續看電視劇啦。」
我把兩個玻璃杯放在桌上,在仙台同學身邊坐下。
「好啊。」
原本以爲她會說自己還沒休息夠,或是什麼「可以吻你的話我纔要看」,沒想到她老實地接受我的提案,說着「謝謝」便拿起柳橙汁。她喝了一口,隨後握住我的手。
握住我的那隻手力道恰到好處。以夏天而言,它似乎太過溫暖,但也非常舒服。
爲了繼續播放電視劇,我把手伸向平板。可是手碰到平板前,手機就響了,於是伸出的手轉換方向,拿起手機。我收回被仙台同學握住的手,看向手機螢幕,發現亞美傳了:『仙台同學今天在嗎?』
我有不好的預感。
亞美和舞香一樣,是我高中就認識的朋友。
和仙台同學合租房子的事既然已經告訴舞香,我也不好瞞着亞美,於是一併說了。儘管不情願,假如有件事舞香和亞美都知道,只有我不知情,我心裏想必也會有疙瘩,自然沒有瞞着她這個選項。
我猶豫着該如何回應,偷瞄了仙台同學一眼。
自從聽說合租房子的事,亞美就一直想和仙台同學聊聊。我要是回答「她在」,不難想像後續的發展。
我明白。
「你是笨蛋嗎?要是你真的那麼做,她們肯定會一輩子追着我問:『仙台同學到底是志緒理的什麼人?』」
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視訊通話結束了,手機回到我手中。
「既然要咬,不如留下整個暑假都不會消失的痕跡嘛。」
「仙台同學,很痛耶。」
明知仙台同學不會請假蹺掉打工,獨自在家還是會忍不住抱怨她不在這件事。
「……現在方便接視訊電話嗎?我朋友想和仙台同學聊聊。」
她吻得理所當然,我於是用力拍打她的手臂。
「在啊。你看。」
我狠狠咬住她的脖子以示抗議。
「以前的同年級學生。」
就算不是變態也是怪人。
「還有呢?」
「幹嘛?」
面對這意料中的答覆,我簡短地回「是別的女生」,同時傳訊息給亞美。手機馬上就響了。按下通話鍵後,電話那頭傳來活潑的嗓音:
仙台同學說得斬釘截鐵,以指間輕柔撫過我的脣瓣。手指一離開,嘴脣立刻湊上來。經歷了比剛纔更漫長的吻,她又親上我前一刻還拿着手機的手。
仙台同學用和亞美聊天時的開朗語氣回應,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
凡事都能完美應對的她,大可不必跟我在一起。可是無論我做了什麼,她都會待在我身邊。
「咦?志緒理提過我嗎?」
儘量不要撒謊比較好。
仙台同學用比平時低沉的聲音說道。
手機那頭不時傳來舞香開心的嘻笑聲。仙台同學也用不像直到剛纔還對我動手動腳的爽朗態度和她們聊天。我只能充當被叫到名字才機械式回話的人偶。
「我自己也這麼想。」
語畢,仙台同學握住我的小指。
怎麼想都不覺得她和我同爲人類。
「這種事情之後再做就好了吧。」
「我剛纔沒有吻你,所以現在可以了吧?」
我用力推開仙台同學,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亞美傳的『剛纔謝謝你,也幫我謝謝仙台同學』,我回完訊息纔看向仙台同學。
我稍微和她拉開距離,讓背靠上牀鋪。
這是仙台同學在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給我的代名詞。
「因爲我想和宮城接吻。」
這個吻只停留了一瞬間,嘴脣很快就離開。然而,我準備伸手去拿手機時,仙台同學又打算吻我。我不用急着看手機,但遭到妨礙反而讓我更想看。
「以前的同班同學。」
「對。」
我說着便將手機鏡頭對準仙台同學。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對我很溫柔。
「還有呢?」
「你只能有我一個室友喔。」
「還有呢?」
就算心裏清楚,還是會感到不安。
「你們感情很好呢。」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來。我從志緒理那邊聽說仙台同學的事就很想和你聊天,才硬是拜託她。哎呀,我應該先自我介紹吧?」
「沒有。只是問問。」
「……那我呢?」
「你只要回答『是室友』就好啦。」
「仙台同學是變態。」
我加重語氣喊了她的名字,環住背脊的手臂放輕力道。
「室友」這個詞讓我們在大學畢業前的四年得以同住。除了室友,現在沒有其他詞彙能概括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講得好像還有其他冒充我的人耶。」
「亞美說剛纔謝謝你。」
可以的話,我希望仙台同學說出「我不想和你朋友聊天」,可是她幾乎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仙台同學輕笑道。
仙台同學緊緊握住我的手。
「發生什麼事?」
聲音只透出一絲不悅的她堵住我的嘴。
「我是不介意,不過你說的『朋友』不是宇都宮吧?」
「有啊。而且我本來就知道你啊,在學校常看你和宮城在一起。」
今天不是什麼好日子。
下定決心傳出『她在喔』,手機立刻收到新訊息,我也再度回傳。經過幾次訊息往來,我得知亞美和回老家的舞香在一起。兩人正好說到仙台同學,還聊得興高采烈。然後,看到最後傳來的訊息,我大嘆一口氣。
「同一所高中的畢業生。」
「你說的『剛纔』是和亞美她們視訊的時候?」
「夠了。」
「你是室友啊。」
仙台同學鬆開我的手。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嗎?」
「不用啦。你是白川吧?白川亞美。」
「說好嘍。」
「是本人耶。」
仙台同學嘴裏說着蠢話,卻不像在生氣。她始終如此,就算我用力咬她、用毛巾綁住她、觸碰她身上的任何地方,她也不會真的生氣。即使有所抗拒,她仍會原諒我做的一切。
「仙台同學真的在嗎?」
我明明沒說過,仙台同學卻講得像她真的聽過,然後從我手中接過手機,詳細地回答亞美連珠炮似的提問。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可能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幾十分鐘。
外頭在下雨,感覺會打雷,仙台同學卻因爲打工不在家。碰上這種天氣,請假也沒關係,但她今天還是有去學生家。對她來說,家教打工和學生似乎都非常重要,跟是不是在放暑假完全無關。
這人爲什麼能完美應對每一件事啊?
被她用簡直要捏碎骨頭的力道握住,我忍不住想抽手。仙台同學有放輕力道,但還是不願放開我。她稍稍靠近,彷佛那是自己應得的權利般吻上我的臉頰。指尖順勢描繪我的脣形時,手機響了一聲。聲音不小,仙台同學不可能沒聽見,卻打算把嘴脣湊上來。於是我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跟其他人一起住啊。」
聽到「自我介紹」這個詞,我才意識到自己忘記跟仙台同學解釋亞美的事。可是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開口:
這種時候,仙台同學就會變得跟亞美或舞香聊天時判若兩人。這是唯有我能看見的仙台同學,我希望她別讓其他人看見這一面。
仙台同學沒有喊痛,也沒叫我住手。
她的說法微微帶刺。
即使撐過現在,遲早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怎麼辦?
「等一下。手機響了。」
抱着『就算無法平復心情,至少也能轉移注意力』的想法開始讀小說,但內容根本看不進去。我也沒辦法專心打遊戲。既然做什麼都不順利,我開始在意天氣會不會變得更惡劣。
「畢竟是朋友。」
她的語氣沒什麼變化,這次的表情卻很認真。我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氣死人了。
我總是在消費她的溫柔,什麼都辦不到,就這麼日復一日。
「仙台同學!」
我打出『不在』二字又立刻刪除。
不曉得我們四人聊了多久。
「我會說,可是你爲什麼妨礙我看手機?」
「還有呢?」
仙台同學輕吐出一口氣,開口叫了聲「宮城」。
「待會兒再看啦。」
牙齒陷入柔軟的肌膚時,仙台同學的手繞到我背後,不允許我逃跑似的用力抱緊。我抬起頭,放過她的脖子。可是仙台同學依然不肯放開我。
「幫我告訴她,我也聊得很開心。」
◇◇◇
「等一下啦。」
不僅很快就和舞香打成一片,連高中時從未同班的亞美也能聊得彷佛兩人是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
有舞香陪着亞美,仙台同學大概也不會針對我們的關係做出不必要的發言,所以話題應該不會朝奇怪的方向發展。
「你可以再多咬一下喔?」
仙台同學這時候也該到家了,卻遲遲沒聽見那聲「我回來了」。
我拿起書櫃上的黑貓玩偶,躺到牀上。
不管是在意起瑣碎小事的自己,還是這壞天氣,全要怪仙台同學。
我撫摸黑貓的背,將它放在胸前。
經過幾天,仙台同學那句「那我呢?」仍殘留在腦中。
和亞美她們視訊那天。
仙台同學想從我嘴裏聽見「室友」以外的答案。可是我只答得出「室友」跟幾個表示過去關係的詞彙。
我和仙台同學原本是不會有交集的人。
即使同在一間教室,我們之間也像隔了條國界。我不會靠近仙台同學她們待的地方,她們也不會主動湊過來。原本只是碰巧同班,關係不會變得更差也不會變得更好的我們卻產生交集,如今被「室友」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會說「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一起喫飯,偶爾還一起出門。
用「室友」這個詞便足以涵蓋這些事情。
我覺得不需要其他詞彙。
對於這段關係,說不定有比「室友」更適合的形容詞,但不需要刻意去找。要是用別的詞彙替代室友,一旦我們不適合那個詞彙所代表的意義,一切可能將化爲烏有。
我摸着黑貓的頭,親吻它的鼻尖。
將黑貓放在枕邊閉上眼睛後,總覺得外頭傳來轟隆轟隆的危險聲音,忍不住繃緊身體。
明明不想豎起耳朵,注意力卻集中在聽覺。
沒聽到疑似打雷的聲音。
「呼~」我吐出一口氣,從牀上坐起來。這時,房門另一側傳來聲響。我把黑貓放回書櫃上,走出房間,與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我回來了。」
正打算走進自己房間的仙台同學溫聲說道。
去年放暑假前,仙台同學曾淋得一身溼來我家。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但和那天一樣穿着襯衫,有股難以形容的既視感。
「要是消失,我就再留下新的。」
仙台同學摸着我留下的痕跡說道。
仙台同學用比衛生紙更輕薄的語氣說道,隨後打開自己的房門。看來她還不打算去洗澡,丟下一句「我要先喫飯」便離開共用空間。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開心地說完便盯着我看。看見那戲謔的眼神,我踢她的腳。
我就這樣順勢解開一顆釦子。
「我怎麼可能脫你的衣服?」
「幹嘛?如果我不馬上去洗澡,你打算在這裏脫掉我的衣服嗎?就像那時候。」
嘴脣緩緩退開時,雪白的肌膚上留下鮮紅的印記。
我奪回被抓住的手臂。
我心裏明白,手卻擅自行動,觸碰仙台同學身上那件沒有扣上第一顆釦子的襯衫。
我真是自相矛盾。
仙台同學把我剛扣上的扣子解開一顆,然後抓住我的手臂。
我和黑貓一起跳上牀,深深陷進牀鋪。
不對,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並沒有脫光仙台同學的制服。
「先去洗澡啦。」
所以我吻上她裸露的胸口。
「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等我下次去打工,這個痕跡早就消失了吧?」
室友應有的行爲。
我不想被她脫去衣服,但又想像去年那樣解開仙台同學的襯衫釦子。然後,我這次會脫下襯衫,解開內衣──
「還沒。」
面對不曾同意也沒有拒絕的仙台同學,我只是一個勁地用力吸吮。
「宮城自己確認啦。」
今天就難說了。
沒回答傳入耳裏的提問,又解開兩顆釦子,讓胸口露出來。雖然沒像去年那樣解開所有釦子,但我能看見她的內衣。
「宮城真的動不動就做出這種事耶。」
「消失了就告訴我。」
儘管頭髮和衣服沒有溼到會滴水,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但我不曉得那是什麼。
我不是想表現得像個室友,但想做些同住一個屋檐下的人應有的行爲。
「宮城喫飯了嗎?」
她的頭髮亂七八糟,彷佛在證明我聽見的回答有多真實。大概是因爲頭髮沒綁起來,凌亂程度更明顯了。我方纔聽見的危險聲音恐怕不是雷聲,而是風聲。
「在哪裏?」
「你先去洗澡吧?飯可以晚點再喫。」
「意思是我可以留在顯眼的地方?」
「宮城,你這樣不算脫嗎?」
「不用確認也知道還沒消失。你看是要先洗澡,還是趕快去換衣服。不然你感冒了我也很傷腦筋。」
根本不需要脫。
成爲室友前,我就在仙台同學身上留過痕跡。
「怎麼可能這麼快消失?」
仙台同學掀起我的T恤下襬。只掀到稍微露出腰的高度便停下來,彷佛在說我的行動會決定接下來的發展。可是我不曉得她會不會真的付諸實行。
「我肚子餓了,等下再洗就好。」
「……可是我要留下痕跡。」
所以我希望她乖乖去洗澡。
「我沒說可以。」
她當時沒事,可是今天說不定會感冒。所以仙台同學應該早點去洗澡,換一套衣服。如果她堅持維持現狀,我就必須和那時一樣脫光她的衣服。
「嗯~這個嘛。我也會脫宮城的衣服吧。」
「你這樣一身溼會感冒。」
「又沒有淋得那麼溼,不急着洗啦。」
「你之前不是叫我留下整個暑假都不會消失的痕跡嗎?這也差不多吧。我還留在你去打工時不會被學生看見的位置。」

比方說,能夠回應仙台同學過度縱容我的那份溫柔體貼──就是那樣的行爲。
我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嚴肅地喊了聲「仙台同學」。聞言,她撥開我握着她手臂的手,身體往後靠上房門。
仙台同學揚起嘴角,有如要讓我放心般擠出笑容。
「室友究竟是什麼?」
無論是現在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都是偏離「室友」這詞的行爲。可是經仙台同學擅自擴大解釋後的範圍成爲「室友」的新基準,這導致我們一直在做這樣的事,甚至做了更不符合室友定義的行爲。
「我會吹乾頭髮,也會換身衣服。沒事的。」
黑貓沒有回答。
「就算你說會再留下新的,多虧你的體貼,這樣就完全看不見了。要經過確認纔有辦法得知痕跡消失了沒。」
她說我「動不動就做出這種事」,但這句話更適用於仙台同學。她總是一找到機會就戲弄我,試圖讓室友的定義變得模糊不清。
「雨勢還好,可是風很大。」
「歡迎回來。你頭髮都溼了,雨很大嗎?」
不用特地讓一切合乎邏輯。
那不是接吻,也不是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
不行。
最近的我們離「室友」這個詞愈來愈遠了。如果不需要其他代名詞,我就不該做出逾矩的行爲。
我撥開仙台同學正撫摸紅色印記的手,連同最上面那顆一起扣上所有解開的扣子。
「是是是。我這就去換衣服。」
「請自行報告。」
我在仙台同學進房間前抓住她的手臂。掌心溼溼的,顯然她不只頭髮,全身都溼透了。
「如果我說會呢?」
不是脫衣服,也不是觸碰對方的肌膚。
「我只是解開三顆釦子,沒有脫。」
我回到房間,朝書櫃上的黑貓搭話:
「宮城,如果只是要留下痕跡,用不着解開釦子吧?」
「那它現在消失了。」
仙台同學伸手拉扯我的頭髮,可是力道很輕,不至於妨礙我留下痕跡。
她對「留下痕跡」這件事本身沒意見。
看來她也想起了同樣的事。
「等我去換身衣服再一起喫吧。」
「那你要確認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