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對仙台同學說的歡迎回來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3755 字
在我不算長的人生中,今天是最坐立不安的一天。
理由很簡單,我周遭的一切全是嶄新的。
陌生的書櫃和牀鋪。
衣櫃和窗外的景色。
纔剛搬完家,眼前的這個房間還沒有變成我的房間。
如果打開我過去打包的紙箱,取出裏面的內容物,這裏或許會變得更像我的房間。可是今天才剛搬來,我實在無心做那種事。
「啊~怎麼辦啊?」
意識到自己說話變得大聲,我不禁屏息。
然而,本來應該在這個家裏的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起她,但我請她先出去了。
這單純是因爲我沒辦法同時應付搬家公司的人和仙台同學。既然一次只能應付一邊,我只能請仙台同學出去了。雖然仙台同學說「妳不用理會我啊」,可是在她面前和其他人交談會緊張。我一定會不停找理由支開她。
這麼一想,在業者把東西全部搬進來前,我覺得還是請她先出去比較輕鬆。
我坐上爲了放在這個房間而新買的牀鋪。
坐起來的感覺不一樣,我又站了起來。
這張明明是自己買的卻又不屬於我的牀鋪,讓我強烈感受到自己來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整個人跳上牀,把臉埋進枕頭。我聞到一股不同於從前枕頭的氣味。即使抬起頭,那些新的氣味也不會散去。這個房間對我來說也是新的,讓我感覺自己不該來到這裏。
畢業典禮那天,決定和仙台同學合租房子的人是我。
列出選項的人是仙台同學,但我將項鍊戴上她的脖子,選擇了櫻花色的信封。儘管有些遲疑,我還是決定在新的地方和她成爲室友。
可是我覺得很不安。
不熟悉的房間。
不熟悉的傢俱。
這裏有除我之外的人,而且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宮城,今天是我們成爲室友的第一天。作爲紀念,我們一起去嘛。」
「我回來了。」
「仙台同學,這個家裏有盒裝面紙嗎?」
完全不打算退讓的仙台同學笑嘻嘻地說道。
「不用現在。如果有多的,我想要一盒。」
「好,那我晚點拿給妳。」
其實應該先在裏頭裝上面紙,可是我的搬家行李中沒有。如果問仙台同學,她應該會從哪裏拿出面紙。但她現在不在,我只好先讓鱷魚空着肚子。
同時也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我稍微打開門。
紙箱幾乎還沒拆封,不過只要慢慢收拾就好。距離大學開學還有一段時間。
還有熟悉的仙台同學。
我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但仙台同學愉快地這麼說。
「不想,我會待在這裏。」
可是這個家不一樣。
跟到昨天爲止那段幾乎沒有人需要我說「我回來了」的生活不同,這裏有需要這句話的人。這彷彿是我存在於此的意義之一,感覺還不壞。抵達這裏時,仙台同學說的「歡迎回來」也沒什麼不好,感覺這裏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仙台同學現在不在,但她差不多要回來了。她會在這裏喫飯、唸書,或是看看閒書。視情況,她也會和我說話。所以我即將在這個家裏,待在仙台同學就在隔壁的房間,或是共用空間裏生活。
「對,一直待在這裏。」
「我知道。來的路上有看到。」
「纔不會,而且仙台同學不用特地跟去,我也會買妳的份回來。妳想喫什麼?」
在爸爸不會回來的家裏,「歡迎回來」派不上用場。所以即使我會對着沒人在的家說「我回來了」,也幾乎沒有機會說「歡迎回來」。
這裏並不存在孤獨的早晨或夜晚。
我的行李中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可是自己的東西還是想自己收拾整理。雖然我曾經命令仙台同學幫我整理書櫃,但這次不一樣。如果要從頭開始佈置房間,我希望全部由自己親手操辦。
仙台同學伸手指向我身後。
「今天是普通的日子。」
「這樣啊。那也帶上我嘛。妳不知道便利商店在哪裏吧?」
「只看過一次,妳說不定會迷路啊。」
「那我們一起去喫飯吧。」
我可不想讓她看見堆滿紙箱還亂七八糟的房間。
「……四年間一直待在這裏?」
仙台同學雖然會找理由要我做選擇,有時候也會說謊,但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沒問題。合租房子這件事原本不存在,就算突然改變期限也無妨。只要這麼想並做好心裏準備,就算臨時發生什麼狀況,我也能夠承受。照理來說,只要想着我有可能變成獨自生活就不會有事。
說是這麼說,這也不代表我想回到那個沒有人會回來的家裏。
我起身從大量的紙箱裏拆開上面寫着「玩偶」的箱子,從裏頭救出鱷魚面紙盒套和黑貓玩偶。
即使半夜醒來,我也不用害怕身後出現某種東西。不管是這面牆的另一側,還是這扇門後面,仙台同學總是在家裏的某個角落。往後四年間,我不用再過着害怕黑暗的生活。約定並不是絕對的,她說不定會毀約,但我不需要抱着太大的期望。
我說出這句極少說出口的話,來到共用空間。
「歡迎回來。」
「我幾乎都整理好了,可以幫妳。」
「幹嘛問這個?」
「那樣會吵到鄰居,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與我過往的生活相去甚遠,令人坐立不安。
「開玩笑的啦。如果吵吵鬧鬧的,搞到鄰居來投訴也很傷腦筋。」
會有人回來的家,在我心中實在太陌生了。
「我去便利商店解決就好。」
「是哪箱來着?」
我沒有特別堅持牀要放在哪個位置。
比起繼續待在這裏忍受這個氣氛,我想出去外面走走。
「我想看了再決定,所以要一起去。」
「宮城,房間怎麼樣?妳一個人可以收拾嗎?」
「不用……我要去便利商店。」
「我只是餓了。」
「不可以。我還沒收拾好耶。」
「跟妳一樣。在這面牆邊。」
即使許久不見,仙台同學還是一樣麻煩。
仙台同學說着蠢話。
我翻身仰躺在牀上。
剛纔指向我身後的手指,這次指向不同的位置。從她所指的位置來看,「這一側」顯然是指我房間和仙台同學房間交界處的那面牆。
這裏是我的房間,但跟搬家前不同,我以外的人也可以輕易踏足。雖然不認爲仙台同學會擅自闖入,但凡事總有個萬一。
不熟悉的景色。
「……仙台同學想回家嗎?」
我檢查房裏的紙箱,打開寫着「書」的箱子,把幾本我喜歡的書放在黑貓背後。這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因爲我可以不用回家。」
「我可以去看看宮城的房間嗎?」
我對着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宮城。」
這樣不行。
我把黑貓放在書櫃上。
媽媽不在以後,我過着明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卻總是不在的生活。「家」成爲一個理應存在我以外的人,那個人卻不會回來的地方。
黑貓看起來格外寂寞。我摸了摸那小小的腦袋,鼓勵地說:「我這就拿書過來。」
「對了。宮城的牀放在哪個位置?」
「啊,對了!宮城,要不要來慶祝一下搬家?」
但我並不討厭。
即使要讓她進房間,那也該是我收拾完畢後,不是現在。
用力地閉上雙眼,再睜開。
不行了。
仙台同學溫柔地回應。沉默又再度現身。
仙台同學從椅子上起身,露出微笑。
我們只是從「前同班同學」變成了「室友」,應該沒有太大的改變。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卻多到令我無所適從。
可是我不喜歡「紀念」這個詞。擅自訂下紀念日這種行爲會讓我非常困擾。
「便利商店?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只是沒來由地想放在離人近一點的地方,所以將牀放在靠近仙台同學房間的那一側。
「要我幫忙嗎?」
「待在這裏吧。」
「嗯,應該可以。總之牀可以睡人了。」
語畢,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新的。來到這裏前還很積極正向的心情變得退縮,我不禁想逃離這裏。
「沒關係。我能自己收拾。」
「那我們晚上說不定能隔着牆壁聊天呢。」
我還不習慣這句話。
雖然沒那個心情,但我還是應該來整理房間。什麼都不做地虛度光陰會讓我的腦子裏塞滿不該去想的事情。
我本來想把黑貓玩偶放到牀上,卻遲疑了一下。
可是我覺得這樣很有仙台同學的作風。
對話就此中斷,仙台同學的聲音消失在共用空間。我也沒有開口說話,現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只是好奇。我的牀放在靠這一側的牆邊。宮城呢?」
新家充滿着我不習慣的事物,但「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變成了成套的句子。這點倒是不錯。
「我房間裏有。要拿過來嗎?」
一個玩偶孤伶伶地坐在空空如也的書櫃上。
我把鱷魚放在桌子底下。
不管怎麼想,她都非常想跟去,這讓我很不高興。我也不是非去便利商店不可,讓仙台同學自己去也行。然而,一旦說「那妳自己去」,她又會改口說「我不去便利商店了」,賴在這裏不走。
「不用。仙台同學去收拾自己的房間吧。」
如果不是單獨出門就沒有意義。仙台同學跟來就等於把這股難以言喻的氣氛一起帶出去,和待在這裏沒什麼區別。
綜合來看,我認爲搬家的優點大於缺點,卻還是以不安爲燃料,不斷搜索着不好的未來。
「什麼怪怪的?」
關上房門,看向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的臉上依然掛着微笑,她坐到共用空間的椅子並看向我這麼說:「總覺得怪怪的呢。」
感覺繼續保持沉默會更不自在,我於是問起剛剛發現缺少的東西。
仙台同學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她突然大聲說道。
「哎呀,是普通的日子也沒差啦。就算只是普通的日子,我們也可以一起去便利商店吧?」
「……是沒錯。」
被仙台同學截斷了後路,令我一時語塞。
事情演變成這樣反而讓我開始覺得,去便利商店明明是件小事,一直推脫的自己好像是個罪大惡極的人。
「那就說定了。我先回房間一趟,等一下喔。」
語畢,仙台同學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真的很霸道。
高中畢業後,她還是會擅自決定我的答覆。
我呼出一口氣。
全新的生活始終伴隨着不安,但一如往常的仙台同學讓我稍微安心了。我不確定自己能否跟她好好相處,希望能過上像高中時期那樣的生活。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
我從自己的房間拿出包包。
然後站在共用空間,握住新房間的門把。
「我要出門了。」
小聲低喃後,我坐到仙台同學挑選的椅子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