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我今天也盡是想着宮城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5263 字
尷尬。
我和宮城之間的氣氛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了。
暑假的最後一天,我摸了至今爲止沒摸過的地方,聽到她發出我從未聽過的聲音。說是這樣說,但我不過就是摸了她的胸部,也沒真的聽到多少聲音。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還是很尷尬。
明明只是攤開課本在寫作業而已,我們卻過着像是得看對方臉色行事的時間。
「說點什麼話啦。」
我把橡皮擦丟向始終保持沉默,不肯開口說話的宮城。
我在那之後第一次過來,房間裏的氣氛很怪,讓人坐立難安。
「仙台同學妳自己開口說話不就好了?」
宮城冷淡地說,把橡皮擦丟了回來。我拿起從對面一路滾過來的橡皮擦,擦掉我根本不想擦的字。
宮城今天刻意坐在我對面,而不是旁邊。
夏天並不會隨着暑假一起告終。
就算那天結束了,我們的夏天仍在繼續,就算步入九月,天氣依舊很熱。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冰棒都很好喫,也需要開冷氣。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這個房間現在維持着不至於會讓人開口抱怨的溫度。不會發生我以太熱爲由要宮城脫衣服的事,我也不會脫下自己的衣服。當然,我既沒有碰宮城的身體,也沒有機會碰。
新學期開始都已經過好幾天了,我卻不知道是有什麼毛病,居然在想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我今天沒有跟宮城做那種事。
也沒有發展出那樣的氣氛。
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我們不是那種會上牀的關係,根本不太會產生那樣的氣氛。
「哪裏?」
我不願放過今天初次成立的對話機會,問了她我在意的事情。
「我不要。」
「我下次來的時候看。」
我握到掌心會留下指甲痕的程度之後張開手,抬起頭,把橡皮擦丟到宮城那邊去。
「我從這邊不方便看耶。」
這次筆從我手指上掉了下來,發出喀啦的聲音。可是宮城依舊沒有抬頭。
我雖然會想碰宮城,可是碰了也不會演變成那樣。我是這麼相信的。我不想去思考腦袋裏少了螺絲的原因,也沒必要知道。真要說起來,就算我想碰她,她也坐得離我異常地遠。
我在這幾天裏雖然想像過無數次,卻又覺得那是應該僅止於想像的事。
「因爲做了那種事。」
這話還伴隨着冰冷的視線,感覺實在不太好。因爲她的語氣跟視線都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我知道這不是需要在意的事,卻仍有一定的重量壓在我的心上,讓我的情緒都要消沉起來了。
我應該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了。
要是她下了這種命令,我還可以藉此轉移注意力,可是宮城自己在寫作業。我也一樣該寫作業,卻始終無法專注在一條條列在眼前的題目上。每當我回過神來,就會發現自己在反芻記憶中的宮城。
得出答案的宮城抬起頭。
她沒頭沒尾地拋出無視話題走向的一句話。
我讓視線落到課本上。
「我哪裏小氣?」
「妳不看嗎?」
也知道那是怎樣的問題。
「那要由宮城妳決定吧?」
仔細想想,那件事以未遂告終。我們沒做到最後,所以不算有打破不上牀的約定吧。
「我果然還是想看。我可以看妳嗎?」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宮城一臉顯然很不高興的樣子。
「對。」
「寫作業啦。」
我敲了敲身旁空着的位子,叫宮城過來。
「好好好。」
宮城像是要把我趕出視線範圍外地打開課本,在筆記本上疾筆振書。因爲她眼裏沒有我,專心盯着課本和筆記本,她當然沒有轉向我這邊。
「不能。」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仙台同學妳認真寫作業啦。」
「妳要寫作業的話,過來這邊啦。」
只有翻動課本的聲音在房裏響起又消失,像是要消除突然出現的短暫沉默。
我用力握緊右手。
我是沒有「既然沒在交往,就不能做那種事」這種清純的想法,不過真的做到最後的話,我們就不會像這樣一起寫作業了。這樣一想,便覺得應該要好好誇獎前幾天沒做更多的自己。比起只有一次的肉體關係,像這樣在這個房間裏唸書或是看漫畫,絕對比較開心。我這樣告訴自己。
她把漫畫放到桌上。
就算我能容許這樣的自己,也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對於我不值得信任這點,我無法反駁。可是宮城也沒拒絕我。我雖然很想這樣說,然而一旦說了,宮城八成又會沉默不語,所以我把這話給吞了回去。
「可以看妳的話,我就認真寫。」
我知道宮城指的地方是哪裏。
然而應該沒有會讓人產生性慾的要素纔對。
「是沒錯。」宮城說完後闔上了課本,卻馬上又開始翻起課本,小聲地說了。
我態度隨便地回答她,看向課本。我在筆記本一角寫上公式,向她說明解題方法後,宮城帶着似懂非懂的表情,在紙上接連寫上數字。
橡皮擦沒被丟回來。
我反問之後,宮城抬起了頭。
上頭寫滿數字的課本就算從反方向看也沒什麼大問題,卻能夠成爲填滿身旁空位的契機。宮城卻默默地把課本轉向了我這邊。
被她語氣強硬地這麼一說,我便無法移動了。
我覺得會做出這種反應的宮城很可愛。
該在意的是,我是對宮城產生了這種慾望。
我的手上還殘留着宮城胸部的觸感。
「宮城真小氣。」
「所以說宮城,其他命令呢?」
既然這是命令,那也沒辦法。我老實地放棄,看着課本。
──那又是爲什麼?
我看了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這麼告訴她之後,她的視線又立刻落回課本上。
我用手指轉了一圈筆。
我總是被命令這句話給拯救。我做過好幾次要宮城命令我,藉此把選擇權推給她的事。自己也拿命令當理由,垂頭喪氣地退下。實際上我就像宮城說的一樣,沒骨氣。
「下次是什麼時候?」
就算新學期開始了,宮城也不會聯絡我。
今天,宮城叫了我過來。
就像那時候我沒有勇氣決定性地改變我們兩人的關係,現在我也沒有即使忤逆宮城的話,也要去她身旁的勇氣。恐怕宮城也沒有勇氣到我旁邊來。所以今天才會有這段距離出現在我們之間。
我一邊在與我無冤無仇的課本上塗鴉一邊抱怨後,塗鴉馬上就被擦掉了。
「因爲妳沒有打破約定。」
「這是我昨天才買的,所以仙台同學還沒看過。」
「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快教我啦。」
她闔上剛纔一直在翻的課本。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不行。」
「妳要是不想寫作業,就拿這個去看。」
「我剛剛已經說過不可以了吧?」
幫我寫作業。
「這樣對嗎?」
宮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沒什麼特別之處。去年是同班的不起眼樸素女孩,現在是隔壁班的不起眼樸素女孩。不對,正確來說,她雖然不起眼又樸素,但是個比普通人更怪一點的女孩子。普通人才不會下舔腳這種命令,也不會咬人咬到流血的程度。
「那我不看。」
我不否認自己當時想做那種事,也不意外自己心中有那種慾望。性慾這種東西不管是誰都會有,我想宮城心裏一定也有吧。所以我覺得想做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什麼怪事。
「就是這種地方很小氣。」
「這裏。」
「妳幹嘛看我這邊啊?」
我看向用冷漠的語氣叫我的宮城,她用筆尖指着攤開的課本。
被她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我在心裏同意她的話。
宮城沒抬頭地回答我。
那一天,要是就那樣繼續下去……
我儘量用不帶起伏的語調問她。
「妳不是已經在看了嗎?不如說妳幹嘛特地問這種事啊?」
我完全沒料到,我會那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宮城的慾望。
「……我以爲仙台同學今天不會過來。」
「那我過去妳那邊。」
這樣一想她還真糟。
「那是命令嗎?」
「宮城妳纔是,我還以爲妳不會再叫我過來了。」
「因爲宮城妳叫我別看。」
「是命令。」
宮城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聲音說。
「那妳不坐在我旁邊,坐在那裏的原因是?」
宮城難得說了認真的話。但比起填滿筆記本的空白欄位,我的腦袋盡是想着宮城。我的眼睛只想映出她的身影,不肯看向課本。
宮城把橡皮擦丟了過來。
我很意外。
「妳沒說不可以,妳說不能。」
看來她的意思是叫我要看就去看漫畫,別看她的臉。
會對這種人產生性慾的我,腦子裏一定是少了兩、三根用來鎖住理性的螺絲。
我特地糾正她。宮城皺起了眉頭,然後帶着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悶氣的表情站起來,從書櫃上拿了一本漫畫過來。
我又轉了一次筆。
「仙台同學,這裏我看不懂。」
「我不能看妳嗎?」
「因爲仙台同學不值得信任。」
我出聲問她,想把她的注意力從課本上扒下來,但她沒回話。帶着不高興的表情閉口不語。
我想像得到宮城不肯開口的理由。
倘若隨便下命令,等於是把暑假的事情又重新翻出來吧。她的命令原本只會要我朗讀小說、寫寫作業,做這種無傷大雅的事,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危險的東西,要是像平常那樣命令我,聽起來就像是在要我繼續做暑假那件沒做完的事。說是這樣說,但只下了別過來這種程度的命令,不下點其他命令的話,五千圓便無處可去了。
不需要再給我五千圓了。
我也可以這麼說,但要是說了不需要,就會失去來這裏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說。
在我的視線前方,宮城翻着課本,彷彿在尋找該說出口的話,可是答案不可能會寫在課本上。她依然沒揚起視線,用低沉的聲音說了。
「寫完作業就回去。」
「妳真的要把這個當成命令?」
「真的。」
嘴上這樣說的宮城,那張臉上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寫着「真的」。我們已經相處好一段時間了,所以我知道,宮城只是因爲自己必須說點什麼纔行,才說了很像有那麼一回事的話而已。
「下點別的命令啦。」
「爲什麼仙台同學要命令我啊?」
「畢竟作業一下就寫完了。」
老師出的作業沒那麼多。不用一個小時就能寫完了,以我平常從這裏回去的時間來看,算是很早就要回去了。
「妳真的要用剛剛那個當命令嗎?」
我大概料想得到宮城會下其他的命令,但還是加減問她一下。
「……幫我弄頭髮。」
宮城小小聲地說着。
「頭髮?」
「妳之前不是說妳會幫我弄頭髮嗎?」
我想說這樣或許能多少舒緩一下緊張的氣氛,用很老套的話來讚美她。說是這樣說,但我這也是實話,她的一頭黑髮輕柔飄逸,可以輕鬆地用手梳開。
「對。在那之前,仙台同學放學後的時間都有一部分是屬於我的。」
宮城面朝前地回答我,然後又繼續說了:「我說啊……」
指尖繼續綁着她的頭髮。
「不可愛也無所謂。」
命令的期限第一次被明確地劃分出來。
「半年啊……真短呢。」
「只要不做什麼奇怪的事,怎樣都好。」
由我過去宮城那邊也可以,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也就是還有大約半年的意思?」
「我知道。」
我既然沒有超能力,手也不可能伸長,宮城要是不動,我就碰不到她的頭髮。這種事情她應該也很清楚纔對,然而她卻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我也可以從手機裏存的圖片中尋找適合宮城的髮型,卻仍繼續把宮城的頭髮綁成辮子。
跟宮城牀上的香味同樣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我像是受到那個跟我、羽美奈或是跟麻理子她們都不一樣的洗髮精香味給吸引,更靠近了宮城一點。
宮城坐着,沒開口抱怨。
挺直了背脊的宮城把半張臉轉向我這邊。
「什麼事?」
我稍微靠過去,拍了拍宮城的肩膀後,她嚇得身體一震。不過她還是老實地把背轉了過來,我摸着她長度稍微過肩的頭髮。這次她倒是沒有再嚇到了,但我從背影就能感覺得出她有多緊張。
可以不用那麼防備我吧?
我解開綁好的辮子,又重新綁一次。
我喃喃自語似的吐出這句話。
她雖然丟了個很隨便的要求過來,本人卻一動也不動。
我果然還是想不起雜誌上的女孩到底是什麼髮型,宮城的要求又很模糊,不夠明確。我放棄仰賴記憶,也放棄回應她的要求,撈起宮城的頭髮,開始編成不同的髮型。
「那到畢業前,我要是找妳,妳就像之前那樣過來。」
宮城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以後也會找仙台同學過來,命令妳。」
之前──我之前說過的話。
「妳的頭髮很漂亮耶。」
「背轉過來。」
我順着宮城的話追溯自己的記憶,馬上就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在五月接吻之後第一次碰面的那天,我在看爲了羽美奈而買的雜誌時,說過這樣的話。
「什麼意思嘛。」
這也沒辦法,我只好默默地梳開她的頭髮。

可愛的髮型要多少就有多少。
「妳覺得這樣我有辦法碰到妳的頭髮嗎?」
「是啊。」
她依然坐在對面,看着我。
「總之妳弄得好看點就對了啦。」
宮城理所當然地說完後,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大概把緊緊貼在背上的緊張兩個字撕了三分之一下來。
宮城嘴上說什麼都好,聽起來卻不像是什麼都好的樣子。
她輕柔飄逸的頭髮摸起來果然很舒服。
我不想說我已經不記得雜誌上的女孩是什麼髮型了。
可是宮城沒回話。
「宮城,妳過來這邊。」
我更不想說我在想着這種事。
「妳想要我幫妳弄成怎樣的髮型?」
「對。換其他髮型比較好嗎?」
「什麼髮型都好……不過之前妳給我看的雜誌是更不一樣的髮型。」
宮城如同她所說的不信任我,她周遭的氣氛緊繃得不得了,連我都跟着緊張起來了。
「妳在綁辮子?」
「宮城。」
我什麼都不會做好不好?我在心裏叨唸着,從書包裏拿出梳子。
好難下手。
我又再叫了她一次,這次她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來到我旁邊,在離我稍遠的位置坐下。
因爲綁成辮子,感覺可以摸宮城的頭髮摸比較久。
我原本也覺得自己只會來這個房間直到畢業爲止。我一直認爲這樣剛剛好,但我試着把剩下的時間給實際說了出來。
就算我記得自己對宮城說了什麼,記憶裏卻完全沒有刊登在那本雜誌上的女孩子的長相或是髮型。可能是因爲我對爲了配合羽美奈的話題而買的雜誌沒有興趣,不會把上頭的資訊長時間地留在我的記憶裏吧。
「我會幫妳弄得很可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