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當的野手選擇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6萬 字

曾有人說,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
這好像是哪位偉人留下的名言,我也有同感。
每做出一個選擇,人生就會往前邁進一步。住在哪裏、從事什麼工作、三餐喫什麼、去什麼地方,全是取決於自己的選擇。午餐要喫拉麪還是烏龍麪,「福屋」明太子要買不辣還是小辣的,都是一種選擇。
我開始打棒球,也是選擇的結果。雖然那是在旁人施壓下做出的選擇,而且我至今依然不明白這麼做正不正確。我加入業餘棒球隊「博多豚骨拉麪團」,是在距今一年前──去年的秋天。第八棒游擊手林憲明,這個棒次自從加入球隊以來,一直沒有改變過。
我突然想到,棒球這種運動或許也是一連串的選擇。要投直球還是滑球、要揮棒還是觀望,總是充滿選擇。說歸說,並不代表棒球等於人生就是了。
哎,先別說這些,現在,我正在參加這支業餘棒球隊的練習比賽。
地點是福岡市內的球場,對手是以太宰府市爲據點的球隊,隊名是「太宰府山德士」。現在站在投手丘上的是我的隊友,投手齊藤。豚骨拉麪團正在進行守備,身爲游擊手的我站在二壘和三壘壘包的正中間。
九局下,一出局,比數是三比三同分,一、三壘有跑者。對捕手的暗號搖頭,選擇投出滑球的齊藤被狠狠打擊出去,豚骨拉麪團面臨九死一生的危機。一旦讓三壘上的跑者跑回本壘,就是再見敗戰了。
下一名打者站上右邊的打擊區。那是個體格壯碩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強棒。
「──喂,齊藤!」
我大聲對着畏畏縮縮的背號十八號呼喊:
「沒什麼好怕的!用力投出去!」
齊藤微微點頭回應我,凝視着捕手的手套。
第一球。齊藤投的是滑球,擦棒聲響起,球在內野滾動,是我所在的方向。「游擊手、游擊手!」隊友的聲音傳來。
球勁雖然不強,滾動路線卻對我方相當不利,是在三壘和游擊區之間,趨前守備的我勉強可及的位置。我撲向地面,奮力用手套接住球。
必須快點起身封殺跑者。
此時,我猶豫了一瞬間。
該傳本壘?還是二壘?
這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我心生遲疑。
現在立刻投向二壘,或許可以雙殺──我一起身,立刻把球傳向二壘。
我原以爲要委託我這個殺手的工作鐵定是這類內容,但似乎不然。
「我正在追蹤留言的IP位址,寄病毒給所有炮轟那個選手的人。」
「而且順便把店裏的錢也偷走了。」
「店裏的營收也被偷走了。」
「找人。」
「好啊。誰?」
這下子比數變成三比四。
根據次郎所言,委託人是個名叫福本的男人。他是福岡市內的黑道組織「伊井冢組」的少頭目特助,爲了開拓財源經營地下賭場,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流氓。
沒有我出面的餘地。
「有個在中洲經營違法賭場的人委託我……」
「昨天的鷹隊比賽,外野手漏接,造成再見敗戰。」榎田聳了聳肩:「那個失誤選手的社羣網站被灌爆,一堆謾罵留言,像是『下二軍去吧』、『離開職棒』,甚至連『去死』都有。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那倒是。我點了點頭。「那樣殺人犯還沒抓到,自己就先被逮捕了。」
次郎雖然是男人,說話的語氣卻像女人,理由我不清楚。哎,我自己也是打扮成女人的樣子啦。
──沒辦法?
「殺人犯?」我皺起眉頭。「那是警察的工作吧?」
「爲了替被殺的經理報仇,委託人要我找出兇手……」次郎小聲對我附耳說道:「可是,我不想把美紗紀扯進和黑道有關的案子裏。」
當天,賭場正門與後門兩處的監視器正好在維修,沒有拍到犯案時間的影像,不過,賭場附近的酒店攬客員說他在三點多的時候,看到有個員工慌慌張張地衝出賭場正門,跑步離去。
「哎呀,林,歡迎光臨。」修長的男人迎接開門入內的我。「對不起,還要你專程跑一趟。」
「他被店經理發現盜用公款,情急之下,就用現場的冰錐刺死對方?」
爲錢犯案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地下賭場?」榎田笑嘻嘻地望着照片。「他是偷了營收嗎?還是出老千,和賭客結仇?」
「所以殺死經理的就是那傢伙?」
確實很過分,居然特地跑去人家的網站做這種事,簡直無聊透頂,連我也大爲傻眼。
什麼意思?我歪頭納悶,次郎對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咖啡廳邊緣的座位上坐了個髮型猶如香菇的男人。他的髮色是無限趨近白色的金髮,服裝是鮮豔的黃色連帽上衣加紅色緊身牛仔褲,一身引人注目的花俏裝扮。
找人啊?那確實是偵探的工作。我本來還想難得有這種普通的委託,不過事實上好像並不普通。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我代打啊?
或許兇手是預謀犯案,刻意趁着打烊後毫無防備的時段下手。
「對,有目擊證人。」
我接下護女心切的次郎的委託,離開酒吧。
悶悶不樂的感覺一直縈繞心頭,也許責備我的正是我自己。雖然是練習比賽,但失誤就是失誤。我很氣惱自己,也很後悔,但不能改變什麼。
當時,若是我別貪圖雙殺,依循基本準則先傳本壘,或許比賽結果就會不同。或許傳出的球來得及封殺跑者,進入延長賽以後,我們上半局或許能夠得分,豚骨拉麪團或許能夠獲勝。
只要清查店裏的所有人員,揪出內賊,要找到兇手或許就容易了。
「Safe!」裁判的雙手大大地往兩邊攤開。
真是個人渣。我皺起眉頭。
「我明白了。只要找到那個叫小島的男人,交給委託人就行吧?」
「關於這一點,」次郎皺起眉頭。「豈止泄漏情報,店員自己好像就是強盜。」
「這麼說來,是強盜乾的?」
換句話說,豚骨拉麪團吞下再見敗戰。
二壘和一壘都安全上壘。想當然耳,三壘跑者已經趁機跑回到本壘。由於無人出局,對手多添一分。
「也可以,要我做什麼?」
對方切入正題。
「搞什麼啊?」聽了次郎的話語,我大感沒趣。「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嗎?」
「他殺死經理,偷走店裏的錢。」
繼續胡思亂想無濟於事。源造說過,打棒球重要的是「調適心情」,所以我也這麼做,忘掉那場比賽,照常生活。豚骨拉麪團忍辱吞下再見敗戰的隔天,我立刻投入本行的工作中。殺幾個壞蛋,心情也許會好轉一些。
次郎正在吧檯裏擦拭酒杯。現在似乎還在準備開店,不見客人的身影,只有一個與這種場所格格不入的小學生坐在深處的包廂座位上寫功課。她是次郎的女兒美紗紀。話說回來,她的身世複雜,其實和次郎沒有血緣關係。
我往酒吧老闆對面的吧檯座位坐下來。
我的傳球慢一步。
次郎嘆一口氣說道。
不過是找個人,根本是小菜一碟。
「……你幹嘛突然講這些?」
投手丘上垂頭喪氣的齊藤一臉抱歉地說:「是我的錯,造成危機。」原以爲平時對失誤十分囉唆的隊長鐵定會罵上幾句,我也已經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誰知他竟然大反常態,完全不追究,只說「下次多加油就行了」。教練剛田源造則是安慰我:「沒辦法,你能接住球已經很厲害,你盡力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然而──
「伊井冢組是這麼認爲的。逃走的員工是這個男人。」次郎把一張照片放在吧檯上。「名字叫小島鬱鬥。」
雖然對我而言很困難,但是對那傢伙來說,應該是易如反掌,他一定能夠馬上找到人。當然,前提是要付錢。
事情是發生在今天凌晨。外聘的店經理在賭場打烊後,獨自留在店裏結算營業額卻慘遭殺害。被害人的胸口遭冰錐連刺數下,兇器正是店裏的物品。
我無法接受。我不認爲那是我的全力。
「……你也閒着沒事幹嗎?」
然而,球傳進防守壘包的二壘手手套裏時,跑者已經先一步上壘。
這家酒吧「Babylon」的老闆是一個叫做次郎的男人,本來是美容師。他是豚骨拉麪團的右外野手,也是我的隊友。
我咂了下舌頭。
「根據賭場店長的說法,小島的手腳原本就不乾淨。過去發生過好幾次結算金額對不上的情況,每次都是在小島上班的日子。案發當天也一樣。」
這小子是榎田,和次郎一樣是豚骨拉麪團的隊員,位置是中外野手。他是個飛毛腿,守備範圍很廣,擔任第一棒,是隊上不動如山的頭號擊球員。
「店裏是不是有內賊?店員向強盜泄漏情報,以換取回饋之類的。」
「別再搞網路恐攻了,接一下工作吧。」我往榎田對面的座位坐下來說道:「我要你替我調查一個男人的下落。」
爲了談生意,我在約定時間前往中洲,地點是位於鬧區大樓之間的某家酒吧,店門上印着「Babylon」字樣。
我立刻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中洲蓋茲大樓裏的咖啡廳。
根據委託人所言,昨天賭場是在深夜兩點打烊的。之後,員工全數回家,只剩經理留下來加班。
我走上前去,香菇頭抬起臉來,停下敲打鍵盤的手。
沒有人責備我。
香菇頭樂不可支地笑着。
「案子是在地下賭場發生的,當然不能報警,對吧?」
他看着我露齒而笑。
「沒關係。」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棒球是九人運動,找戰犯沒有意義。球被打出去的投手有錯,無法得分的打線也有錯。明明不該把敗戰單單歸咎於和失分有直接關聯的選手,但是人類一遇到問題就想追究責任,真是一種愚蠢至極的生物。」
「……囉唆。」
一切都是當時的判斷失誤所造成。我在一瞬間的遲疑與錯誤的選擇,導致球隊的敗北。
「這傢伙。」我把次郎給我的照片遞給榎田。「名字叫做小島鬱鬥,是伊井冢組經營的地下賭場的員工。」
「對方有不能報警的理由。」
我端詳那張照片。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男人站在賭場前,左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右手在滑手機,看起來像是上班前的身影被人偷拍下來,不過這應該是爲了搜索而擷取的監視器畫面。
「嗨,戰犯。」
聽了榎田這句話,我想起自己在那場比賽中的失誤。這個男人常常滿不在乎地挖別人的傷口,是個很擅長惹人發火的傢伙,雖然家世良好,性格卻很糟。
真的嗎?
「事關伊井冢組的顏面問題,所以他們打算教訓小島一頓,把錢拿回來。但是從這天晚上以來,小島就失蹤了。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正傷腦筋呢。」
「所以現在正在跑路?」
「我要你幫我找出殺人犯,把他抓起來。」
「不是啦。」次郎苦笑道:「我要委託的不是殺手,而是偵探。」
這小子是個技術高超的駭客,平時老是愛用電腦進行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雖然他很愛胡鬧,不過工作能力是一流的。這個男人同時是個可靠的情報販子,天底下沒有他調查不到的事。
「沒錯。」
「這些人是閒着沒事幹嗎?」
偵探是我表面上的身分。沒有殺人委託的時候,我便幫忙做偵探事務所的工作。
小島八成是察覺到生命危險,逃之夭夭了吧。對手是黑道組織,要是被抓到,鐵定沒命。
「我正好閒着沒事幹。」我點了點頭問:「什麼事?要我殺誰?」
「太簡單了。」
酒吧經營者是這個男人表面上的身分,他在背地裏的名號是復仇專家。
「嗯。」
「真是壞透了,記得讓他死得痛苦一點。」
「不。」我搖了搖頭。「下手的不是我,是伊井冢組。我只負責把人交給他們。」
「原來不是殺人委託?」
「這次只是幫忙而已,次郎拜託我的。」
「哦,原來如此。」
下一瞬間,榎田動個不停的手指突然停下來。
「……啊……」
榎田喃喃說道,凝視着畫面。似乎出了什麼問題。
「怎麼回事?」
「我從手機的GPS追蹤那個男人的下落……他現在的位置是在伊井冢組的違法賭場。」
「他的手機怎會在那裏?」怎麼回事?我皺起眉頭。「兇手重回犯案現場嗎?」
「好像從昨晚就一直在那裏,應該只是把手機忘在店裏而已。」
「再不然就是逃走的時候不小心掉了……」
無論是哪種狀況,總之,無法透過手機的GPS追查小島的下落了。
「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他嗎?」
雖然無法透過手機追蹤,但是榎田似乎還有後着。
「當然有。」他得意洋洋地笑道:「來看看信用卡的消費明細吧。」
榎田再次動起細長的手指敲打鍵盤,表情顯得很開心。這小子入侵電腦的時候,就和在打擊區裏嘗試觸擊短打時一樣神采飛揚。
「今天早上,小島好像在博多站前的店租了車。」榎田一面偷看信用卡公司的顧客資訊一面說道:「是輕型汽車,黑色的。」
「要我相信一個剛認識五分鐘的人所說的話?」我挺着刀子說道:「辦不到。」
「來,這是謝禮。」
榎田把電腦轉向我,並指着畫面。畫面顯示的地圖上有個閃爍的紅色標記。
「拜託,聽我說!」
「這樣呀,那就慢慢用唄。」
這小子接下來要面臨的是地獄,八成會遭到嚴刑拷打,之後再殘酷地殺掉。
「……啊?偵探?」
「……我怕大家懷疑我是兇手……」
「怎麼可能?兩、三下就解決了。」我嗤之以鼻。「不過抓個男人就給我十萬,委託人真夠大方。」
「拜託你,放我走吧!」
「請相信我,店長!」小島被塞進後車廂,哭喊聲響徹停車場。「不是我做的!」
就算真的殺了人,也沒人會乖乖承認「是我乾的」。這個業界盡是壞人、盡是騙子,一旦輕易相信,就會自食苦果。
一鑽過布簾,察覺我到來的源造便露出笑容招呼。
「你的僱主。你應該心裏有數吧?」我好心替這個可憐的男人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聽說你殺死賭場的經理,偷走店裏的營收?你的店長上司和老闆伊井冢組都很想見你,爲了和你算帳才僱用我找人。哎,你是自作自受。」
我旋踵離開了停車場。
「你就是福本?我按照你的要求,找到人了。」
福本點了點頭,命令周圍「把他抓起來」。小混混們抓住小島的手臂,打算帶走他。小島扭動身體反抗,但是敵不過他們。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要賠罪去跟上司說吧。」
有個熟人在那珂川沿岸的攤販街開店。那是個掛着紅色布簾的老攤車,店名叫做「小源」。攤車老闆剛田源造是個年近七十的老頭,同時是豚骨拉麪團的教練。
我從內側打開車門,使勁將駕駛座上的小島拉出來。
福本從懷裏拿出一疊萬圓鈔,舔了舔左手的大拇指,熟練地點起鈔來。
爲了慎重起見,我再次確認。小島並未否認,而是用充滿警戒的表情瞪着我。
「查到了,小島租的車現在在這裏。」
「……啊?」
「等、等一下!」
「那你幹嘛逃跑?」我嘆一口氣問道。
那個客人一看見我的臉,就一臉遺憾地嘟起嘴巴。
但他逃走不是更引人懷疑嗎?租車四處逃竄的傢伙聲稱自己是無辜的,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幹嘛?」
「什麼跟什麼?」
我啼笑皆非地聳了聳肩。
「──哦,林,歡迎光臨。」
「不用。」我搖了搖頭。「今天只是來喫飯。」
「你就是小島鬱鬥?」
聞言,小島淚眼汪汪地喃喃說道:「怎麼會……」
他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應該是我的同居人吧。
雖然這是伊井冢組靠着地下賭場賺來的骯髒錢,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將萬圓鈔隨意塞進口袋裏。「謝啦。」
爲了甩掉追兵,小島八成是一直四處亂跑。
「沒錯,我是從酒醉賭客的皮夾裏偷過錢……可是,我從來沒有動過店裏的錢!」
「……欸,林。」
「相信我,拜託你!」小島對着我低頭懇求。
「沒錯。有人委託我找你。」
在我動筷夾起送上的拉麪之際──
他敲了幾分鐘的鍵盤之後──
「不是我做的!」
「怎麼啦?」源造歪頭納悶。「你好像不太高興。」
我對男人說道。
「有什麼關係?」我嘆一口氣回答:「我偶爾也想自己喫飯。」
他用剛睡醒的嘶啞嗓音問道。
「你、你到底是誰啊!」
再說,那傢伙的傷勢還沒痊癒,是我要他在家裏乖乖靜養,怎能拉着他四處跑?
「這家租車公司爲了防止車子被偷,在所有車子都裝上GPS。只要入侵租車公司的系統,調查車子的現在位置……」
「認得出來纔怪,從我的守備位置根本看不到你的背影。」
不愧是榎田,工作效率一流。
我遞了幾張萬圓鈔給情報販子以後,便離開座位。
「謝啦,幫了我大忙。」
隨後,一輛黑頭車駛進停車場,在我們附近停下來。
一名中年男子下了車。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委託人福本。除了他以外,還有幾個顯然是黑道小弟的小混混也一起下車。
在我們並肩享用拉麪時,源造起了話頭。
「──源伯。」另一個客人來了。「你好。」
無論如何,他也不完全算是個好人。
我窺探車內,有個男人戴着紐約洋基隊的帽子,躺在放倒的駕駛座椅上小憩。和照片上的男人長得一樣,這傢伙應該就是小島沒錯。
這麼一提,我從中午到現在都沒有喫過任何東西,不如提早喫晚餐吧。左思右想過後,我選擇豚骨拉麪當晚餐,再度回到中洲。
「原來如此,租車啊……難怪伊井冢組的人怎麼找都找不到。」
「好痛!」突然遭受攻擊,小島大驚失色。「幹、幹什麼啊!」
這麼一提,這小子是扒手,牛郎是他的副業,本來是靠着偷人錢包維生。他的本事不賴,從我的口袋中偷偷摸走照片,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我的工作結束了。
原來如此,難怪位子那麼多,偏偏要擠到我的隔壁來。這傢伙的好色當真是根深蒂固。
「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乾脆一點認罪吧。」我一口否決男人的懇求。「反正來不及了,我已經把你在這個停車場的消息告訴委託人,他應該快到了。」
「你說的男人,就是這小子?」
我用右手一把抓住小島的頭髮,將他拉過來,並抓他的頭去撞窗緣。當然,我已經手下留情,但小島誇張地大聲哀號。
一個年輕男人在我的隔壁坐下來。他頂着一頭花俏的髮型,身穿西裝,顯然是個上班前的牛郎。
「嗯,做得好。」
「這麼一提,林,今天那小子怎麼沒有一起來?」
地點是警固的立體停車場。
是我認識的人。這傢伙名叫大和,正如外貌所示,平時在中洲的牛郎具樂部工作。
……肚子好餓。
「我以爲有美女坐在這裏,纔過來打招呼的。」大和埋怨:「你太混淆視聽啦。」
接着,我又揍了小島的心窩一拳,並用匕首槍抵着咳嗽倒地的他的腦袋,威脅他別動。若是他想逃,我就開槍射他的腳。只要別殺掉他,應該沒問題吧。
「殺──」我本想自稱殺手,又改口說道:「偵探。」
我繼續敲窗,小島不情不願地打開車窗。
大和也是豚骨拉麪團的先發隊員,是擅長耍小花招的第二棒打者,守右外野。的確,從右外野看不到游擊手的背影。
我敲了敲車窗。小島似乎睡得很熟,我敲了十二下他才醒來。他隔着車窗看着我,露出訝異的表情問:「誰?」
我明明放在衣服口袋裏,不知何故,現在卻跑到大和手上。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是我,我沒有殺人。」小島一臉認真地說:「我只是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更衣室裏,所以纔回店裏。誰知道經理竟然死在大廳……經理不是我殺的,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小島如此主張。
他遞了十張鈔票給我。
「呿,搞什麼,原來是林啊。」
「從背影就認得出來了吧?」埋怨我有什麼用?我聳了聳肩。「平時我們都在一起練球耶。」
那個香菇頭的情報向來正確無誤。我前往他兩、三下就查出來的小島所在位置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停車場角落停着一輛黑色輕型汽車,車牌號碼也正如情報所示。
不過,與我無關。
「你是什麼時候……」
這小子在胡說什麼?
說着,大和揚了揚一張紙,上頭印着小島的臉。是次郎給我的照片。
大和停下筷子,把臉轉向我。
沒有其他客人。我點了一碗拉麪,往正中央的位子坐下。源造問:「只要拉麪就夠了麼?工作呢?」
「是不是工作搞砸了?」大和也插嘴說道。
聞言,跌坐在地的小島舉起手掌對着我,高聲說道: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傍晚。我沿着昭和路走向博多一帶,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
「……你的手腳還是一樣不乾淨。」
這個攤車等於是窗口,其實老爺子的本行是殺手仲介。自由殺手常常來這家店找工作,我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這次的目的不同。
「是誰──」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職業病吧?」
聽了我的諷刺,大和麪露賊笑。
接着,他端詳照片喃喃說道:
「──啊,這不是小島嗎?」
「你怎麼知道?」
我喫了一驚。沒想到這傢伙的口中居然會冒出小島的名字。
源造也歪頭納悶。
「怎麼?大和,你認識他?」
「這小子以前和我是同行,從前也在這一帶當扒手,說來算是我的競爭對手。」
原來大和認識我的目標,讓我不禁感慨這世界真小。
「幾年前,他不當扒手了,跑去伊井冢組的百家樂賭場當服務生。聽說他會偷客人的皮夾,抽走一萬圓以後再放回去,靠這種小花招賺外快。」
這個傳聞是事實。小島自己在我面前也招認了他偷過賭客的錢。
「後來這種小花招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了。」
我說道,這回輪到大和歪頭納悶。
「啊?什麼意思?」
「他也偷了賭場金庫裏的錢。」
「啊?」大和大喫一驚。「小島偷了伊井冢組的錢?」
「不只如此,他被賭場經理逮個正着,居然把對方殺了。」
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然而──
可是──
「相信自己的直覺,採取行動。若是有什麼狀況,夥伴會支援你的。」
我皺起眉頭,側眼看着大和。「……你說的是真的嗎?」
野手選擇──之前發生的事閃過腦海。練習比賽的最後一局。當時也是因爲我傳的球沒能封殺跑者才導致球隊輸球。雖然紀錄上是內野安打,但那確實是因爲我的判斷失誤而造成的敗戰。
重松詢問,我點了點頭。「嗯,是啊。」
不知何故,馬場的話有時候很有說服力。雖然他平時總是嘻皮笑臉,其實對事情看得很透澈。但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就是了。
電視裏上演着令人屏息凝氣的投手戰。零比零,九局上,無人出局,一壘有人。站上打擊區的打者擺出觸擊姿勢,減輕力道,讓球往前滾動。三壘手往前猛衝,抓住了球回身傳球。他並非傳向一壘,而是二壘。
「事情是這樣的──」
「這具屍體也是他們委託的。」
「……現在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原來如此。
我應該採取的行動,或許不是交出小島。
『我照着你說的確認過了,目前還沒發現這樣的屍體。』
身旁的馬場抱住腦袋。「呀!爲啥傳二壘!」
──好,該怎麼辦?
電視裏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實況主播高聲大叫,似乎是鷹隊選手打出全壘打。電視重播了剛纔的畫面,只見選手瞄準好打的滑球,大棒一揮,擊出朝着左外野看臺的平飛全壘打。
「是男子漢,就要自行補救。」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豚骨拉麪團有個叫做重松的隊員,守備位置是捕手,職業是刑警。我先打了通電話給這個男人,因爲我有件事要請他幫忙調查。
「咦?怎麼啦?」馬場看着我。「你好像悶悶不樂的。」
馬場側眼看着我,露齒而笑。
工作順利結束,酬勞也全數拿到,可是不知何故,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打從剛纔就有股反胃感。
「那小子在扒手裏是膽子特別小的一個,纔沒那個膽量偷黑道的錢。」
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嗎?
實況主播也高聲說道:『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三壘手的野手選擇擴大了危機!』
自己的選擇或許是錯誤的。我垂下頭來,簡單扼要地說明這次的事件。
某個男人的臉龐突然浮現於腦海中。
我一面向馬場說明,一面想起小島那張可憐兮兮的臉。我沒有殺人,相信我,拜託──他懇求的聲音在腦海中縈繞不去。我現在已經不認爲小島在說謊。
「我回來了。」我的輕喃聲被實況主播的大嗓門蓋過。
「……這麼做真的好嗎?」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十幾分鍾後,重松回電給我。
『那個男人工作的賭場,是伊井冢組經營的吧?』
雖然嘴上這麼回答,但心裏確實不太舒暢。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失誤。」
這個人是診所的院長佐伯,態度溫文有禮,看起來像是從事正當行業的人,其實是地下工作者專用的密醫。除此之外,他還仲介屍體買賣及處理等業務,是個充滿神祕色彩的男人。
自行補救,相信直覺──
大和嗤之以鼻。
如果那個男人所說是實話,那我就是把一個無辜的人送進地獄。
說着,醫生掀開塑膠布,露出一具全裸的男屍。
我雖然是偵探,但更是個殺手,在法律上不算好人,我也不認爲自己是什麼正義的英雄。不過,制裁背黑鍋的人,違反我的主義。
『啊,二壘安全上壘!一壘也安全上壘!』
『我問過犯罪組織課的同事,伊井冢組的人好像都是委託業者處理屍體。』重松的嘆息聲傳來。『現在要找應該很難。』
大和一面大聲吸麪條,一面繼續說道。
──這次的事呢?
佐伯醫生點了點頭。「嗯,有。他們是我的常客。」
仔細一看,那名打者正是剛纔那個犯下野手選擇失誤的三壘手。
佐伯帶着我來到診所暗門之後的房間。那是他的祕密工作室,帶着一股涼意,氣氛活像太平間。中央有個大平臺蓋着藍色塑膠布,底下應該躺着屍體。
『兩隊先發投手的表現都十分精彩,比數是零比零同分,現在終於有跑者在無人出局的情況下上壘。這種時候當然不能輕易讓打者上壘──』
理由我很清楚,是因爲大和的那番話。
「我有事想問醫生。」我帶入正題。「你接過伊井冢組的委託嗎?」
「小島不再扒一般人的皮夾,就是因爲他不想坐牢。如果找違法賭場的賭客下手,即使犯行被發現,也不用擔心對方會報警。」
我掛斷電話,立刻坐上計程車。
說得也是。
我走上三樓,打開事務所兼住家的門。
喫完晚餐,我在中洲川端站搭乘地下鐵,走出JR博多站的筑紫口,步行回家。距離車站約十分鐘路程的老舊住商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的三樓是馬場偵探事務所,我現在就住在這裏。
凝視着電視的馬場突然開口。
「重要的是事後怎麼做──對唄?」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診療時間早就過了,但是建築物裏還有人的氣息。
正如重松所言,現在那個經理的屍體很可能連骨灰都不剩。一旦牽涉到業者,要找出屍體便是難上加難。
「或許……」我嘆一口氣。「我犯下滔天大錯。」
同居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總之,必須從頭查清楚這次的事件。
「不不不,不可能啦!」
我決定一起看電視,在馬場身旁坐下並蹺起腳來,不自由主地嘆一口氣。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如果這是我的朋友呢?
「……直覺啊?」
「謝啦,重松。多虧你,或許找得到屍體了。」
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小島大概早就被伊井冢組收拾掉──在經過嚴刑拷打之後。
他似乎被痛毆過,屍體臉部紅腫,全身都是瘀青。
電視正在播放棒球比賽轉播。馬場熱愛棒球,是本地球隊的球迷,同時是豚骨拉麪團的隊長,通常擔任第三棒。他的守備位置是二壘手,和我是二遊搭檔。
……不,等等。
鷹隊靠着陽春全壘打獲得一分,比數是一比一同分,在緊要關頭追平了。
「──哎呀,林先生。」敲了敲入口的門之後,一名戴着眼鏡的白衣男子現身,請我入內。「怎麼了?真是稀客。」
「我騙你幹嘛?」
我忍不住叫道。
現在的我,有什麼選擇?
『喂,怎麼了?』
「……沒有。」
他一口斷定小島沒膽量盜用公款和殺人,而小島也堅稱「不是我做的」。雖然小島的話我信不過,但隊友的話足以信賴。
馬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目的地是天神一帶。有個熟人在這裏開診所,表面上的名義是美容整形,其實院長承包的不只一般工作。
這傢伙的名字是馬場善治,表面上是這間事務所的所長,背地裏從事和我一樣的工作。換句話說,是殺手。
看見他的慘狀,我忍不住別開眼。
「怎麼了?小林。」馬場望着我。「發生啥事?」
重要的是失誤之後怎麼做。
「──對喔,業者!」
『啊?喂,林──』
「──呀,小林,你回來啦!」
這次就聽從這傢伙的建議吧。
感覺很不舒服。這傢伙的死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因爲我的疏失,將無辜的人逼上死路。
我沒有把握。
……果然被殺掉了。
──是小島鬱鬥。
「果然沒有啊……」
果然有。我揚起嘴角。一如所料,關於屍體的事只要問這個人就能掌握到眉目。
隨後,投手被打出安打,馬場發出哀號。鷹隊以一比零落後了。
我如此自問。
如果我的疏失給朋友添了麻煩,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我大概會自責一輩子吧。
這是個令人遺憾的消息。原本以爲檢查伊井冢組處理掉的經理屍體就能夠得到線索,但最關鍵的屍體下落不明。連警察都不知道,代表──
他原本是打算封殺二壘的跑者,誰知跑者的腳程快一步。補位的野手立刻傳向一壘,但爲時已晚。
「剛纔伊井冢組派人送來的。」
「在這之前,他們還有送其他屍體過來嗎?」
「有。」佐伯點頭。「今天凌晨,我確實收到一具屍體。」
應該就是那個經理的屍體吧。
「我想看看那具屍體。」
「對不起,林先生。」佐伯一臉抱歉地說:「屍體已經不在這裏。他們要求徹底毀屍滅跡,連骨頭都不留,所以我把屍體交給鑽石葬業者。」
「鑽石葬?」
「從火葬後的骨灰裏提取碳元素,製作成合成鑽石。因爲連遺骨都會用上,很適合處理屍體,所以在地下社會也很流行。」
「這麼說來,那具屍體已經變成普通的寶石?」
「對。現在應該已經上了遺骨鑽石收集狂的拍賣網吧。」
「混蛋!」我咂了下舌頭。「慢一步……」
原以爲可以從屍體找到兇手的線索,現在被做成鑽石,那就無計可施。
該怎麼辦?在我束手無策之際──
「不過,照片我有留下來。」
醫生如此說道。
聞言,我忍不住高聲反問:「真的?」
「做這一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追殺,爲求保險,我會將處理過的屍體的詳細資料隱密地保留下來,以防萬一。」
醫生面露苦笑。
「就是這個。」
說着,他抽出放在一旁書桌上的檔案夾遞給我,裏頭夾着幾張屍體的照片。
「我確認過傷口的角度,三個傷口都是稍微由左往右斜。如果是右撇子拿冰錐刺人,這種角度不太自然吧?」
「……你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充滿警戒,看來是明白我的意圖。
馬丁內斯的可靠之處不只在於棒球。他的本行是拷問師,熟知折磨人的方法,雖然本性善良卻十分擅長把人逼到崩潰邊緣,藉此套出情報。
「很有可能。」
「我們的情報販子很優秀,查出許多有趣的情報。你的賭癮好像很重啊,監視器拍到你去其他地下賭場的畫面。那是松平組經營的賭場。」
「他會拷問你,逼你說出真相。覺悟吧!」
換句話說,福本是被松平組扒了兩層皮的肥羊。
我與福本正面對峙,立刻切入正題。
欠債──福本對這個字眼產生了反應,瞪大眼睛。
走進店裏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身穿黑西裝的流氓,共有五人。他們應該全是福本的小弟。
我一踏入伊井冢組的違法賭場,男人便如此詢問。倚着賭場邊緣的開放式酒吧吧檯而立的,就是在我交出小島時支付酬勞的男人──這家賭場的店長福本,同時是我的委託人。
接着,我給對手的心窩一拳。男人因爲劇痛而鬆手,手槍從掌中滑落。我撿起手槍繞到他的背後,拿他當盾牌。就算是流氓,也不會對自己的弟兄開槍吧。
──不是馬丁內斯。
爲了確認真相,我打了通電話。
有種證據是隻要兇手還活着就絕對無法湮滅的。
「殺了他。」福本一聲令下,衆小弟一齊扣下扳機。
「隨便你,反正你會死在這裏。」
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哎,你當然不會乖乖承認。」
「我也請人驗過經理的屍體,上頭的傷痕顯示兇手很可能是左撇子,這時候我纔想起你是左撇子。」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福本,繼續說道:
沒有那個香菇頭查不到的事。福本不只是常跑松平組經營的地下賭場,還頻繁向一家叫做玄海金融的地下錢莊借錢。
不光是福本,這些人全都分了一杯羹。他們和福本勾結做假帳,降低上貢金的比例,中飽私囊。
佐伯醫生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回答。
下一瞬間,店門打開,馬丁內斯似乎來了。
我用左手上的刀子抵住男人的脖子命令:「別動。」
順道一提,玄海金融是松平組的掩護企業,我以前也接過他們的殺人委託。
我從口袋中拿出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小島是用右手滑手機。
「調查以後發現,你還債的前一天,賭場的帳簿數字都會對不上。這未免太過湊巧了吧?」
「……小島鬱鬥是右撇子。」
「你怎麼會──」
或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有時候,自以爲正確的行動,從另一面來看卻是錯誤的。
「我接到的委託是『逮住兇手』。」我緩緩從懷裏拿出愛用的匕首槍。「所以我會照辦。」
「所以,我這就要來製造證據。」
倘若我的記憶正確無誤,兇手很可能是他。
我記得很清楚。這傢伙在停車場付我酬勞時,是用左手的手指點鈔。
「我知道你在四處打探我的事,所以決定除掉你。我已經查出你家住址,並且派了殺手過去,看來是錯過了。沒想到你竟然敢單槍匹馬闖進這裏。」
「不是我。」福本一口否認。
正好是案發的時段。
這是我的選擇。
「幫手?」
「盜用店裏公款的人不是小島,而是你吧?」
「你爲了還債盜用營收,被經理發現了,威脅要向老闆──也就是伊井冢組的人告發你,你一時心急,就殺了經理滅口,而且嫁禍給小島。」
「嗯。聽說兇手是用店裏的冰錐下手。」醫生的見解是正確的。「其他還知道些什麼嗎?」
「冰錐。」
在那之後,我請榎田徹底清查福本的背景。當榎田發現福本和其他黑道的關聯時,連我也不禁大喫一驚。
「──找我有什麼事?」
「這只是你的猜測。」福本對我投以挑釁的視線。「天底下的左撇子多的是,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的嗎?」
沒有證據,到目前爲止全是我的推測。
──同時,我採取了行動。
「──喂,香菇。」通話對象是情報販子。「我要你立刻幫我調查一個人。」
有別於檢調機關,在我們這種不守法的世界裏,只要有自行認罪的言詞,便足以證明當事人有罪;即使是在脅迫之下得來的自白,也是不折不扣的證據。
「死因是出血性休克死亡。瞧,胸部有三個傷口,兇器似乎是尖端銳利的物品,或許是──」
「兇手是左撇子……」
這是怎麼回事?
再說,用不着他強調,我原本就打算乖乖照着委託辦事。
「……左撇子?」
我有個外籍朋友,名叫何塞•馬丁內斯。他也是豚骨拉麪團的隊友,守備位置是一壘手,並是隊上最可靠的第四棒打者。
「兇手不是小島,其實是你乾的。」
「對。」
「養了優秀情報販子的不只你一人。」
福本的臉色略微沉下來。
他指着屍體的照片。是胸口上的刺傷。
「既然沒有證據,只好自己製造。」
「我這個外行人也驗了一下屍。從死後僵硬及屍斑的情況判斷,推定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晚上十二點到凌晨三點之間。」
──那真兇是誰?
我轉頭望向店門口,頓時啞然失聲。
我有我的辦法。
「明明乖乖照着委託辦事就好,偏偏要去翻舊帳,還大搖大擺地跑來送命,真是個蠢蛋。」
福本笑道「別胡說了」,但他的眼神並沒有笑意。
「玩個幾把……?」我嗤之以鼻。「玩到欠下一屁股債,應該不叫玩個幾把吧?」
果然不是他乾的。
福本笑道。
「沒有。」我聳了聳肩。「監視器沒有拍到畫面,屍體也已經變成鑽石。」
我喃喃說道,陷入思索。
「嗯,從傷口的位置判斷,兇手的身高在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公分之間,很有可能是左撇子。」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忍不住咂一下舌頭。馬場在事務所裏,現在大概正悠哉地睡大頭覺。他還在養傷,狀態不比平時,但願沒演變成棘手的局面……
「我的拷問師朋友。他應該快到了。」
福本對着擔憂朋友安危的我露出嘲笑般的表情。
隨後,我猛然醒悟過來。我想起了那個男人,記得他是左撇子沒錯。
到頭來,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應該採取什麼行動?老實說,我還是不太明白。
──翻舊帳?福本這句話我可不敢苟同。這件事還沒完呢。
包圍我的小弟們一同舉起槍。
沒錯。我點了點頭,自己也試着比劃刺人的動作,用右手和左手持兇器,呈現的軌道大不相同。用右手拿冰錐,要刺出這種角度的傷口,姿勢會變得十分怪異。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殺了他!」福本的怒吼聲傳來。
「我說過吧?我們的情報販子很優秀。」
「製造證據……?」
──我家?是指偵探事務所嗎?
「這句話可以當作是你的自白吧?」
「請看這裏。」
那就是自白。
現場陷入膠着狀態。弟兄被當成人質,黑衣小弟們舉着槍動彈不得。
「那又怎樣?」福本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回答:「只是去查探敵情,順便玩個幾把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現在是凌晨,賭場早就打烊了,沒有半個客人,員工也已全都回家,在場的只有我和福本兩人。是我要求福本清場的。我告訴福本有事要說,約他在這裏見面。
我迅速奔向距離最近的男人,趕在他扣下扳機前將他的手臂往上踢。槍口指向上方,槍聲響徹四周。子彈沒有打中目標,而是嵌進天花板裏。
不過,我動了。
對手是手持武器的小弟們和福本,共計六人。我的武器也可以當成手槍使用,但是子彈數量不足以打倒所有人。匕首槍適合用於奇襲,不適合用於槍戰,我必須設法弄把武器來。
「我調查過你。」
「所以今天我找了幫手。」
我的右手握着搶來的槍,瞄準目標,朝着用槍指着我的四名小弟開槍。
「怎麼這麼晚纔來?馬丁──」
不過,這不重要,問題在於我能否心安理得。只要能夠心安理得,就算採取的不是最佳方法也無所謂。即使是犯法的壞選擇,也遠比讓真兇逍遙法外來得好。
一槍命中頭部,一槍命中胸部,剩下的兩人壓低身子在大廳裏四處逃竄。抱着人質無法好好瞄準,於是我割斷拿來當盾牌的男人喉嚨,將他扔在原地。
激烈的槍戰開始了。
我推倒附近的百家樂臺,躲在後方抵擋子彈,並對着剩下兩人開槍。一個腹部中彈倒地,另一個大腿中彈,我趁着他拖着腳逃走時射殺了他。
待我收拾掉所有小弟時,賭場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滿地的屍體、濺血的牆壁和地板、千瘡百孔的百家樂臺和椅子,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營業吧。
至於最關鍵的福本,在槍戰期間似乎一直躲在開放式吧檯裏。不知幾時間,他來到門前,正要逃出賭場。
「喂,站住!」
福本充耳不聞地打開門。
在他打算離開之際──
「啥!」福本大叫:「你是誰!」
門外有個男人擋住出口。
那是個膚色黝黑的高大外國人。
我的朋友馬丁內斯。
「抱歉,林,我遲到了。」馬丁內斯對着店裏的我舉起一隻手。
「不。」我搖了搖頭。他來得正是時候。「你來得正好,幫我抓住他。」
「OK。」
馬丁內斯迅速逼近往後退的福本,將他壓在地上,並騎在上頭,不讓他動彈。被近兩米高的巨大身軀壓住,福本完全無計可施。
好,拷問時間到了。
「結束以後,我會把你交給伊井冢組──連同你的自白錄音檔。」
「啥──」福本瞪大眼睛。「別開玩笑了,混蛋!」
「話說回來,你把這裏鬧得天翻地覆啊……」馬丁內斯環顧四周笑道:「我晚來是正確的。」
「……抱歉,給你添麻煩。」
「剩下的就交給你。」
『哦!』馬場用恍然大悟的口吻說道:『這麼一提,有客人上門。』
「你纔是王八蛋。」我望着福本的眼睛說道:「你是自作自受。想想自己做過的事吧。」
「是啊。」我也笑了。
福本派出的殺手應該已經抵達事務所。那傢伙沒事吧?
「你還問?你那邊──」
馬丁將福本五花大綁,一旁的我則是拿出電話,立刻打給馬場。
我揚起嘴角。這麼做的用意是爲了答謝大家,不過這一點就瞞着他們吧。
待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之後,大呼小叫的福本便安靜下來。他變得雙眼無神,一臉茫然,看來招供只是時間的問題。
電話響三聲之後接通了。『喂?』
「OK。」
『現在在地板上躺平了。』
馬場有危險。
一如平時的悠哉聲音隔着電話傳來。
「我打了硫噴妥鈉。」馬丁眯起眼睛。「別擔心,不會死人的,只是俗稱的自白劑。過一陣子,你的話匣子就會打開。」
「別、別碰我!」福本一面扭動身體一面怒吼:「王八蛋!」
馬丁內斯拿出針筒,朝着福本的脖子打了一針。針筒裏的液體緩緩注入福本的血管之中。
『沒關係。』馬場在電話彼端笑道:『我不是說過麼?夥伴會支援你的。』
雖然人平安無事,但畢竟是我讓虛弱的馬場陷入危險。沒有預料到福本的反擊是我的疏失。
「喂,你沒事吧?」
這次的事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解決的,全都要感謝豚骨拉麪團的大家。
……他還活着啊。
「是伊井冢組的殺手,來殺我的。」
多虧這羣好夥伴。
福本一臉害怕。「……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怎麼啦?小林。』
這時候,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表示要請客,讓馬丁內斯瞪大眼睛。
「偶爾一次又有何妨?」
掛斷電話後,我對一旁準備錄音的馬丁內斯說:「欸,你肚子餓不餓?工作結束以後去喝一杯吧,邀所有的隊員一起去。」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慷慨?怪恐怖的。」
當時決定打棒球,似乎不是錯誤的選擇。
「糟糕,馬場──」
馬場平安無事,太好了──我鬆一口氣。哎,我也不認爲這傢伙會輕易被做掉啦。
馬丁內斯點了點頭,面露賊笑說:「那就快點結束工作吧。」並按下錄音鍵。
然而──
福本剛纔說他派了殺手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