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609 字
「話說回來,真是嚇我一跳。」次郎在吧檯嘆一口氣。「我以爲你還在住院。」
「今天出院了。」
這個謊撒得真爛──連馬場自己都不禁暗笑。
受了那麼重的傷,豈能在手術隔天立刻出院?他是偷溜出來的,現在醫院八成已經亂成一團。
和榎田談過之後,馬場穿着病人服離開醫院,在路上隨便買了套衣服換上、坐上計程車,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
「小善。」坐在身旁的美紗紀一臉擔心地凝視他。「你的傷不要緊吧?」
「不要緊。」
馬場微微一笑。
老實說,傷勢很要緊。每次一動,腹部的傷口便會產生劇痛,連走路都很喫力;呼吸急促,額頭上已經開始冒冷汗。
「來。」次郎放了個杯子在吧檯上。「請用。」
現在可不能給你喝酒──次郎笑道。
「謝謝。」馬場道謝喝了一口。杯子裏裝的是烏龍茶,苦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你要拜託我什麼事?」
聽次郎詢問,馬場立刻切入正題。他拖着身子專程前來拜訪次郎是有理由的。
「我是來委託復仇專家。」馬場向次郎說出來意。「我要你幫我報仇。」
次郎微微歪頭。「報仇?什麼意思?」
馬場喝光了烏龍茶,繼續說道:
「刺傷我的就是殺死我父親的男人,名叫別所暎太郎,聽說他本來是Murder Inc.的員工。」
馬場皺起眉頭,把手放到腹部上。
「我想向他報仇,結果失敗了,變成這副德行。」
這麼說來,馬場現在還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繼續等下去只是白費工夫,既然馬場不會來,就用不着待在這裏。
之前來探病的時候,馬場一副萬念具灰的樣子,宛若被拔掉牙齒的野獸。
「抱歉,害你做這種浪費稅金的事。」
『──喂,你這個毒菇。』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去次郎的店,被下了安眠藥。腦袋依然迷迷糊糊的。
「我不會讓你去的。」重松也不讓步。「拜託你,愛惜自己的身體。」
「……那小子真讓人傷腦筋啊。雖然不是今天才知道。」
一道不悅的聲音傳來。
「殺個人還不成問題。」說着,馬場把視線移向手銬。「快把這個打開。」
林和重松就站在牀邊,從表情可以看出兩人都在生氣。
「謝謝妳,美紗紀。」馬場把手放在她小小的腦袋上,面露苦笑。「不過,要先得到妳爸爸的同意才──」
榎田切換爲通話,打了聲招呼:「喂?」
頭頂上傳來怒吼。
馬場的衣服都滲出血了,大概是傷口在走動時裂開吧。
他拿出手機看了畫面一眼──是林。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其實我也很想幫你……不過,你傷成這樣,行不通的。瞧,傷口都裂開了。現在你還是好好在醫院休息,專心養傷吧──」
「話不能這麼說。」重松反駁。
林立刻撥打電話。
若是不快點找到別所,別所會被其他人殺掉。他不能在這裏悠悠哉哉地休息。
身旁的林嘆一口氣。「你也該懂事點了吧?大家是不希望你死。」
面對難得粗聲厲語的重松,馬場低聲回答:「我知道。」
馬場現在被銬在牀上,病房在二樓,就算解開手銬,也無法從窗戶離開;門前有重松的部下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防範如此嚴密,應該不用擔心他逃脫。
此時──
「怎、麼……」
「嗨,馬場大哥來了嗎?」踏入店裏的榎田坐上吧檯座位,開口問道:「我們約好在這間店碰面。」
林回想起剛纔馬場的表情。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可以感受到他非報仇不可的強烈意志。只要能夠達成目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性命都無關緊要。他現在一定正在病牀上思索如何溜出醫院。
一思及此,林馬上聯想到某個人。會做這種事的只有那個男人。
傷口剛縫好,還沒癒合,要是逞強,可能有生命危險,必須好好休養。馬場並不是不明白兩人所說的話,若是立場相反,他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不行。」重松立刻否決。
一陣暈眩感侵襲,馬場不禁皺起眉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馬場瞪大眼睛。
「……對不起,馬場。」
「馬場來之前,我正好接到林的電話,說馬場從醫院逃走了,要我看到就把他抓起來。如果可以,我也想幫馬場報仇,可是他現在必須靜養,對吧?再說,看到馬場那副模樣……」
倘若榎田的情報正確,別所現在被Murder Inc.的刺客囚禁,被殺只是時間問題,事態迫在眉睫。
這全是因爲馬場得知別所尚在人世。窩在病房裏的馬場無從知曉這件事,換句話說,一定有人通風報信。
馬場忿忿不平地說道,林嘆了口氣。
上當了──馬場皺起眉頭。
「不要緊,沒用到稅金。」重松面露苦笑。「我僱用沒當班的人,打工費是我自掏腰包付的。我答應他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嗯,我知道。」重松也點頭。「所以我把部下叫來了,他們不久後就會趕到。我會派他們輪班監視馬場,以防他逃走。」
傷腦筋的是,他的雙手被手銬銬在牀上,無法動彈。馬場瞪着兩人說:
馬場抗拒不了睡意,趴在吧檯上,耳邊傳來次郎充滿歉意的聲音。
說完,兩人便離開醫院。
「你活該。要是又讓你逃跑,我們可就頭大。」
「哎呀,榎田,歡迎光臨。」
聞言,重松大喫一驚。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林感到疑惑。
「能不能替我叫醫生過來?」馬場用鼻子哼了一聲諷刺道:「我的手腕被手銬磨破皮,痛得很,要請醫生替我敷藥。」
現在卻不然,馬場雙眼燃燒着復仇之火。
榎田起身打算離開,這時候,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有人來電。
「老實說,林拜託我,如果你來了,就把你抓起來。」
此時,他的視野突然搖晃起來。
馬場這才明白自己被下了安眠藥。
馬場的意識在這裏中斷。
「我也想幫小善的忙。」
「榎田正在幫我調查那個男人的下落,應該馬上就會過來。」
「他好像還活着,但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殺。」馬場握緊拳頭,喃喃說道:「這次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纔行。」
然而,他似乎打錯算盤。
不過,縱使查出別所的下落,現在馬場什麼也做不到。莫說戰鬥,他連走路都很喫力,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從Murder Inc.的員工手上搶回別所。
「……咦?」
**
「林老弟向你疏通過啦?」
馬場瞪着重松說:「不管任何人說啥,我都要去殺了別所。」
原來如此,榎田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聳了聳肩,心想自己選錯見面地點。
聞言,身旁的美紗紀高聲說道:
身體不太對勁。
全身的力氣逐漸流失。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這麼誇張唄。」
「乖乖睡覺吧!」
好不容易纔溜出去,又回到病房裏。一股焦慮感湧上來,馬場不禁咂一下舌頭。
門關上了,馬場忍不住咒罵:「混帳。」
「喂,馬場。」重鬆開口,「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視野開始模糊,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眼皮變得越來越重。
一走出病房,身旁的重松便嘆一口氣。
所以,馬場決定向復仇專家求助。
「你在說什麼?你的身體都變成這樣,要怎麼跟他打?」
不過──
「要我帶着那種狀態的人去報仇,實在做不到。要報仇,也得先有命再說啊。」
**
他當然知道。他只是想達成目的而已,沒道理被阻撓。
榎田在病房告知別所沒死的消息後,馬場便說要請復仇專家相助。他認爲次郎應該會幫忙。
馬場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裏,正躺在病牀上。
「──你到底在想什麼!」
雖說打了止痛劑,但馬場應該光是走路就痛得很厲害,在這種狀態下居然還能四處亂跑。站在院方的角度或許是個大麻煩,不過林倒是不禁佩服。
這是當然,誰教自己偷偷消失呢?而且是在必須靜養的狀態下。他們爲了尋找自己,鐵定跑遍了大街小巷。害得他們操心,也給他們添了麻煩,不過馬場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位於中洲的酒吧「Babylon」是隊友經營的店。雖然現在尚未開店,老闆卻大方地讓自己進門。
他的視線轉向手邊的杯子。
「到底是誰跟他打小報告──」
──難道是在烏龍茶裏……?
次郎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
「馬場確實來過,不過我把他送回醫院了。」
「這是我的問題,別妨礙我。」
「都是因爲你到處亂跑,害醫生又要重新替你縫合傷口。」
「劈頭就罵人,真過分。」榎田苦笑。
「就是說啊。」林也點了點頭。「沒想到他傷得那麼重還能溜出醫院。」
「對不起。」
聞言──
「話說回來,該怎麼辦?」林仰望重松的臉龐。「依那傢伙的個性,鐵定還沒死心。」
「希望你能幫我的忙。」
「次郎說你拜託他幫你報仇,是真的嗎?」林插嘴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別所不是被Murder Inc.的人做掉了嗎?」
『是你乾的好事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哪件事,不過八成是我乾的沒錯。」
惹得林不高興的理由,榎田心裏有數。
『是你慫恿馬場的吧?』
「啊,果然是這件事?」
榎田笑道,而林怒氣衝衝,在電話另一頭粗聲說道:『別鬧了!都是因爲你,馬場的傷口裂開,我被醫院罵了一頓,重松還得破財,糟透了!』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榎田說着違心之語,把林的怒吼當成耳邊風。
「那馬場大哥現在怎麼樣?」
榎田詢問。
『誰曉得?大概在悶頭大睡吧。爲了防止他逃跑,我們把他銬在牀上,關在病房裏。』
林交代:『別再跟馬場說些有的沒的了!』便掛斷電話。
「好啦……」榎田面露賊笑,喃喃說道:「該怎麼辦?馬場大哥。」
素有福岡最強之譽的殺手殺手要如何度過這一關,令人拭目以待。
次郎在吧檯裏忙着準備開店。開店時間快到了。
「這麼一提,」榎田突然察覺一件事。「今天美紗紀不在啊?」
平時總是待在次郎身邊的小女孩現在不見人影。
「是啊。」次郎一面在流理臺洗手一面回答:「美紗紀去探望馬場了。」
**
馬場在病牀上大大嘆一口氣。
無論他如何嘗試,都無法掙脫手銬。
「今晚七點,到醫院後面的投幣式停車場來。」
「重松大哥真可惡。」馬場咂了下舌頭,恨恨說道:「用不着做得這麼絕唄。」
接着,他從枕頭底下拿出美紗紀給的髮夾,像鐵絲般拗直,插進手銬的鑰匙孔裏。
門隨即打開,年輕男人一臉詫異地探頭進來。
「快找!他應該還沒走遠!」
馬場懷着祈禱的心情等待他們離去。
處處碰壁的狀況令馬場越發焦躁。他滿肚子火,恨不得猛抓腦袋,但雙手上的手銬不容許他這麼做。壓力越積越多。
「話說回來,真虧妳進得來。」
話說回來,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馬場暗自讚歎。她料到守衛會檢查她的包包,但若是把髮夾別在頭髮上,回去的時候或許會被發現髮夾不見了;她猜測守衛應該不至於檢查花束,便把髮夾藏在花束裏。真不愧是復仇專家的女兒。
「混帳,上當了!」
協助自己的情報販子似乎被列入黑名單,以後要和他接觸大概很困難。
原來是美紗紀。
「拜拜,小善。」她向馬場揮手,並微笑補上一句:「待會兒見。」
聞言,刑警點了點頭。「哎,只解開一隻手的話……」替馬場解開了左手的手銬之後,刑警又回到病房外。
「欸!」他對着門外喊道:「欸、欸!刑警先生!」
他進行下一個步驟,把白色牀單從牀上扯下來,並把前端綁在窗戶的欄杆上,剩下的部分垂吊在窗外。
「來,這是伴手禮。」
馬場立刻用左手操作遙控器,打開電視,隨便轉了一臺,並稍微調高音量。
「這招雖然老套,但也只能聽天由命……」
「……什麼事?你要上廁所嗎?」
在房裏走動的兩道腳步聲混着雨聲傳來。他們似乎在找尋馬場。
刑警們面面相覷,似乎在猶豫該怎麼做。
約定時間是七點,在那之前,馬場必須溜出病房,與美紗紀會合。
「小善,我幫你報仇。」
「該不會從窗子逃走了吧?」
她抱着小小的花束,可愛的模樣稍微紓解馬場的滿腔鬱悶。
馬場藏身於衣櫃之中,屏氣斂聲。
就算幸運掙脫,雙手恢復自由,病房外還有重松安排的兩個刑警緊迫盯人,不讓馬場逃走,要突破並不容易。馬場現在的心境宛若囚犯。
六點是晚餐時間,院方會送餐到病房來,屆時,刑警就會端着餐點進入病房,並察覺馬場失蹤了。
「嗯。」美紗紀回答:「他們說除了榎田以外,誰都可以探病。」
如果對手只有一個人,還有法子可想,例如可以趁着對方上廁所或去抽菸的時候偷偷溜出病房。
戒備如此森嚴,看來重松是打定主意,絕不讓他逃離病房。
馬場一臉錯愕,美紗紀又小聲對他說:
「那傢伙跑去哪裏?」
「我來探病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兩人似乎都已離開病房。
此時,房門突然打開。
馬場也考慮過從窗戶逃脫,但傷口痛得厲害,只怕連要跨上窗緣都有困難。再說這裏是二樓,跳下去鐵定無法安全着地,只會骨折再次送醫。
撬了一會兒,手銬打開。撬鎖成功,第二階段也過關了。
美紗紀把可愛的花飾髮夾藏在枕頭底下。
馬場在衣櫃中靜靜地等待。
──拜託,千萬別發現。
「……咦?」
「──小善。」
到了將近六點時,馬場立刻展開行動。
再說,正鷹留下的日本刀現在還收在衣櫃裏。最終手段──雖然對重松的部下過意不去──可以來硬的,用日本刀威脅或打昏對手,突破防線。
那是髮夾。
「我先放在這裏囉。」
「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接着,她把小手伸進花束中,拿出一樣物品。
隨後,刑警的宏亮聲音響徹四周。見馬場消失無蹤,刑警大喫一驚。
馬場本來以爲所有訪客都會被門外的兩個守衛趕走,莫非小孩例外?
「不過,他們檢查過我的包包。」
「不不不,不是啦。」馬場搖頭,一臉困擾地說:「我是想請你幫我打開一邊的手銬。我想看棒球賽,可是沒辦法按遙控器。」
不過,美紗紀並非尋常小學生,而是值得警戒的人物。她靜靜走向馬場,將臉湊過來,對馬場附耳說道:
完成所有步驟之後──
「謝謝妳,美紗紀。」
現在雙手都能使用,馬場慢慢地下牀,以免刺激到傷口。
馬場微微一笑。
慌張的對話聲持續傳來。
「糟糕,重松先生會生氣的。」
多虧這個小幫手,馬場找到了突破點。
居然檢查小學生的包包,戒備未免太森嚴。馬場啼笑皆非地心想,用不着這麼誇張吧。
馬場鬆一口氣。第三階段也順利過關。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
再加把勁吧。馬場繼續說道:「總不好意思每次都勞煩你們替我按遙控器。只解開一隻手,應該沒關係唄?」
「──喂、喂!他不在!」
十幾分鍾後有了動靜,六點剛過便傳來開門聲。
好,這下子一隻手能動了,第一階段過關。成功拐到他們──馬場面露賊笑。
不過,對手有兩個人就很困難。隨時有人盯着自己,就算要動武,現在自己負傷在身,恐怕贏不過兩個現任刑警。
馬場立即意會過來。原來如此,她是要自己用髮夾打開手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