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520 字
隔天,林立刻帶着伴手禮前往醫院探病。
今天下午起,馬場即可面會。剛過中午的醫院裏擠滿人,林向櫃檯詢問病房的位置,並照着指示前進。聽說病房是在東側別館的醫療大樓二樓。
馬場的病房是單人房。林站在門前,舉起手來正要敲門,卻又倏地停下動作。
他突然煩惱起來。
──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他?
昨天,林在手術室前聽重松說明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得知馬場從前的遭遇、成爲殺手的理由,以及這回爲了向別所報仇而引發的事件。
林知道馬場有多麼懊惱。從現況看來,他的復仇顯然沒有成功,一定很沮喪。這是理所當然的,林也經歷過同樣的事,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該對傷心的馬場說什麼纔好?林不明白。
林想不出鼓勵的方法,只能在門前來回踱步。
不過,總不能一直耗在這裏,多想無益──林豁了出去,下定決心敲門。
「馬、馬場,打擾了。」
林的聲音微微上揚。
他猛然拉開滑軌式的拉門。
「呀,小林。」牀上的馬場用一如平時的悠哉聲音向林打招呼。「歡迎。」
看見迎向自己的開朗笑容,林大爲錯愕,愣在原地。
「……啊,嗯。」
此時,馬場突然露出凝重的表情。
「欸、欸,小林,我遇上一點麻煩。」
馬場坐起上半身,向林招手。
「怎麼了?」
閒聊了約一小時後,林等人決定告辭。就算是再怎麼知心的朋友,總不好讓傷患長時間陪伴訪客。
「馬場。」另一方面,重松卻是微帶怒意。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以後別再做這種事。」
「別用殺過人的刀子削水果!」重松連忙叫道。
現身的是重松和源造,似乎是來探病。
林不知道別所目前的行蹤。根據榎田的情報,Murder Inc.的刺客也在追殺別所,或許別所會潛逃出境,搞不好現在已經不在這座城市。一旦被他逃走,馬場要報殺父之仇就變得難上加難。
林往牀邊的小圓椅坐下來,與馬場正面相對。
「重松把你的事告訴我了,包括那件慘案、你爸爸的事,還有這次的復仇。」
即使聽到本人親口承認,林依然無法相信。這個男人居然會敗在別人手下?
揹着本人刨根究底,其實林也感到過意不去。雖然重松叮嚀他不要說出去,但他還是老實說出口。
最擔心馬場的人或許是重松。他一定不斷責備自己,認爲是自己導致這樣的局面。
林歪頭納悶。「不在了?什麼意思?」
「……真是的,害我白擔心。」
林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從此以後他不會再提起。
馬場喃喃說道:
「……咦?」馬場皺起眉頭。「啥?」
看着馬場的眼神,林察覺到──馬場已經放棄報仇。
「不,不用。」
林傻眼地嘆了口氣。
「只是擦傷而已。」
「那你大概也知道我很窩囊,報仇沒成功唄?」
「別所已經不在了,這麼做沒有意義。」
「這怎麼行?」重松說道:「問問護士吧。」
馬場穿着水藍色的病人服,隔着衣服捂住腹部回答:
「──別所有個弟弟。」
「在你的傷勢痊癒之前,禁止揮棒和扔球。給我安分一點。」
「別說這些了,你的傷勢怎麼樣?」
正當林因爲感傷的氣氛而感到渾身不自在時,突然傳來敲門聲,似乎有人來訪。得救了──林暗自鬆一口氣。
──別所已經不在了?
十三年前,馬場的至親被殺了。
不能給這個男人球具。
他手上提着綜合水果籃。
林筆直地凝視着馬場說道。
「呀,對了、對了。」源造插嘴說道:「我買了這個過來。」
然而,林還是想確認,還是想知道真相。
「……是麼?」
「啊?爲什麼是我?再說……你可以隨便喫東西嗎?」
「不行。」
林用鼻子哼了一聲,與馬場相視而笑。
既然如此,就不該再多說什麼,現在已經沒有自己能爲這個男人出力的地方。
「真沒禮貌。」
「……欸,馬場。」林平靜地開口。他終究得提起這個避不開的話題。「打傷你的是別所暎太郎嗎?」
「不知道。」
面對林直接了當的問題,馬場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
「別挑三揀四的,馬蠢!」林也跟着大叫,完全忘記這裏是醫院。
「這個病房的電視不能收看客場比賽,看不到鷹獅大戰;主場比賽又只有無線電視臺有播,實況轉播都是播到一半就結束,能不能替我換到有第四臺的病房──好痛!」
「傷腦筋,怎麼辦?」
「哦?」馬場輕聲叫道。他的語調不像是驚訝,倒像是覺得有趣。「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因爲某種理由,馬場殺不了別所,反而遭別所反擊,身負重傷,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馬場似乎充分領略林的用意,眯起眼睛說道:
或許馬場並不希望別人提及這件事。或許他只是在強顏歡笑,其實暗自神傷。是不是不該繼續談這個話題──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
「我本來是打算把人交給復仇專家,不過,如果你想殺掉他弟弟──」
不過,如果這是事實,或許正如重松所言,這次馬場的狀態並不尋常。
林走到牀邊,輕輕敲了比平時更加凌亂的鳥窩頭一下,馬場立刻哇哇大叫。
「不行。」
「真的?沒說你明太子攝取過量嗎?」
「啊,」林靈機一動,從懷中拿出了匕首刀。「我有這個。」
然而,馬場打斷林的話,拒絕他的提議。
「抱歉、抱歉。」
「嗨,馬場,情況如何?」
「手臂呢?不是中槍了嗎?」
不過,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報仇。
「沒有。」馬場一臉不快地嘟起嘴巴。「我健康得很。」
「不愧是小林,謝啦。」馬場開心地說道,接着又得意洋洋地報告:「血液檢查結果也沒有任何問題。」
源造說道,同樣一臉開心。
換什麼病房?也不想想自己已是住這麼奢侈的單人房。都住院了還滿腦子棒球,讓林啼笑皆非。這個男人着實是個棒球癡。
現在林掌握了兇手弟弟的生殺大權。這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吧。
馬場面露苦笑。這種自虐的口吻讓林的胸口一陣抽痛。
「怎麼,林也來啦?」
「……是~」馬場不情不願地回答,在牀上揮了揮手。「謝謝大家。」
聽馬場的說法,他的身體方面似乎沒有問題,過一陣子傷勢應該就會痊癒。臉色看起來也不差──和倒地時那張血色全失的蒼白臉孔相比的話。
「說到探病,當然少不了這個。」
林皺起眉頭,只見馬場指着病房裏的電視說:
「重松大哥,對不起。」馬場垂下眉毛。「……已經結束了,別擔心。」
「那就棒球和手套。」
「我怕醫院報警造成麻煩,就先拜託重松疏通。」
馬場抓了抓頭,露出靦腆的苦笑。
「謝謝你,小林。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還好,好像沒刺中要害,醫生也說我很幸運,內臟受到的損傷不多;除此之外,還要感謝某人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做了妥善的應急處置。」
不過,問題在於精神方面。
重松聳了聳肩,嘆一口氣,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沉默持續着。
「就是說啊。」重松也點頭:「要是傷口裂開該怎麼辦?在傷勢痊癒之前,暫時戒掉棒球吧。」
「幹啥呀你!我是傷患耶!」
同時,馬場如此精神奕奕,也讓林稍微放下心。
多虧重松與源造兩人到來,病房裏變得熱鬧許多。林望著有說有笑的男人們,鬆一口氣露出笑容。
對別所而言,弟弟是唯一的親人,殺了他弟弟,可以讓別所嚐到同樣的痛苦,換句話說,可以達到報仇的效果;也可以拿弟弟當誘餌,引別所出面。
「不要緊,別放在心上。」馬場笑道:「我閒得發慌,有人來比較開心。」
馬場頓時睜大眼睛,露出驚訝之色,彷彿在問林怎麼知道。
林一口拒絕,馬場嘟起嘴巴。
「謝謝,大家一起喫唄。」馬場立刻提議。「小林,幫我削蘋果。」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的更有精神,太好了。」
「別的先不說,要怎麼削皮啊?又沒有水果刀。」
「拜拜,馬場。」林一面打開房門,一面說道:「你需要什麼東西再跟我說,我從事務所帶來給你。」
馬場回應:「請進。」房門隨即猛然開啓。
「抱歉,馬場,你的身子應該還在痛唄?」源造滿臉歉意地說道:「我本來是想過幾天再來。」
「復仇專家接到迷魂大盜案的被害人委託,在次郎的拜託下,我和小百合合力抓住犯人。那個犯人是別所的弟弟,名字叫做別所航生,現在被我關在飯店客房裏。」
「那當然。也不想想是誰替你止血的?」
「腦袋也去檢查看看吧。哎,棒球癡應該是治不好啦。」
「別所刺傷我以後,被另一個男人殺掉了。」馬場回答:「好像還有其他人盯上別所。」
林聞言立刻明白了。盯上別所的男人──鐵定是那傢伙,以前也曾追殺齊藤的Murder Inc.刺客,錯不了。
聽到馬場的要求,林皺起眉頭。
「球棒。」
「……你輸給別所?」
之後,三人一起離開了病房。
「哎,該怎麼說呢?太好了。」林走在醫院的走廊上,開口說道:「沒想到他還挺有精神的。」
「嗯,是啊。」重松也表示贊同。
「我剛來的時候,他還跟我抱怨房裏的電視不能看棒球比賽,要我替他換病房。」
林的話語引起一陣小小的笑聲。
「很有那小子的風格呀,真是的。」
「那小子的棒球癡就算住院也治不好啦。」
看見馬場神采奕奕的模樣,重松和源造似乎也鬆一口氣。大家雖然常常挖苦他,其實還是很愛他的。
源造提議三人一起去喫飯,他請客,林和重松都舉雙手贊成。
「啊!」
纔剛走出建築物,林便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怎麼?」重松窺探他的臉龐:「發生什麼事嗎?」
「……我忘記把明太子交給他。」
聞言,兩人歪頭納悶。
「我帶來當伴手禮,反正還剩很多。」
可是林忘記交給馬場,明太子現在還在他的包包裏。
「我拿去給他,你們先走吧。」
林轉過身說道。
就算把明太子交給馬場,入院中的他也不見得能喫,但林還是想交給他。說到能讓他開心的東西,林只想得到這一樣。
說不定馬場看見明太子,傷勢會好得比較快──林如此胡思亂想,暗自竊笑。不過,依那個男人平時的德行,確實不無可能。
兩人一起生活,林自以爲了解馬場,一味認定他並非軟弱的男人,卻忽略了任何人都有軟弱的一面。
「────」
那時候,林爲了替妹妹報仇,闖進僱主的事務所,卻反而栽在僱主手上。失去妹妹又被組織欺騙,卻毫無反擊之力,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悲慘、落魄又窩囊,令他不禁流下懊惱與痛苦的淚水。
林不敢相信馬場居然會哭。平時總是悠悠哉哉、不慍不火的馬場,竟然會發出如此痛切的聲音。
一年前的自己,在馬場與豚骨拉麪團隊友的鼎力相助下,成功替妹妹報仇。
然而,林沒能踏入病房。
林反省自己的疏失,握緊拳頭。
馬場又喃喃罵一次「混帳」,接着傳來吸鼻子的聲音。他果然在哭。
林忍不住縮回手。
一年前的記憶閃過腦海。
現在,林只想讓馬場一個人靜一靜,而他也該這麼做。這是林現在唯一能爲馬場做的事。
林循着原路折返醫院,跑上別館二樓,朝着馬場的單人房前進。
房裏傳來馬場的聲音。
不能出聲,不能製造出任何聲響──不能打擾馬場。林屏氣斂聲,以免被馬場察覺自己在場。
眼眶突然開始發熱。
──可是,現在的馬場呢?
當他朝着房門伸出手時,和剛纔一樣停下動作。
馬場的殺父仇人已經不在人世,他再也無法報仇。馬場永遠得抱着今天的悔恨活下去。
林感到後悔不已。不該在馬場面前提起別所的名字,也不該提起報仇的話題。自己那些不識相的話語,鐵定傷透馬場的心。
到底在胡說什麼?馬場怎麼可能有精神?那傢伙只是故作堅強而已,自己居然連這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是個不及格的搭檔。
現在的馬場想必也一樣,和報仇失敗時的自己一樣,爲了自己的窩囊而懊悔。
林皺起眉頭,心想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林這麼告訴自己,靜靜地轉過身背對病房。幫不上忙的自己,實在太窩囊了。
『……混帳。』
隔着門也聽得出來,馬場在哭。
──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他哪裏有精神了?
他突然想起那時候的事。
林想不出任何話語來安慰這樣的馬場。
林不知該如何是好,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