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782 字
馬場直接住院了。
走出醫院以後,林和重松彼此道別。重松似乎還得回去工作。身爲刑警的重松趕來,幫了林不少忙,臨別之際,林向他道了謝。
走着走着,林的肚子突然開始咕嚕作響。這麼一提,他今天還沒喫過任何東西。大概是得知馬場保住一命,鬆了一口氣的關係,林突然食慾大振。
林打算喫頓飯,便朝着中洲前進。現在是傍晚五點,這個時間應該開始擺攤了。
走在那珂川沿岸,如林所料,剛田源造的攤車已經開張。
「喂,林!」
一看見林,源造便一臉錯愕。
「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呀!」
「……啊?」
──血?
經源造一說,林才察覺自己的衣服全都是血,是抱住馬場的時候弄髒的,他完全忘記這件事。
難怪路人頻頻打量自己。
「啊,沒事啦。」爲了讓源造安心,林用輕鬆的口吻回答:「這不是我的血。」
「那是誰的血?」
「馬場。」
聞言,源造更加錯愕。
「……你們吵架這麼火爆呀?」
他誤會了。
林在攤車的椅子坐下來,搖頭說「不是啦」,並向源造說明今早開始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聽完來龍去脈之後,源造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
林扶着被雨淋溼而渾身冰冷的馬場,手一反常態地顫抖。
這下子總算能暫且安心。
在林暗自思索之際,手機突然震動。有人來電,而且是不知道的號碼。
他的腦袋還是一樣靈光,林不禁佩服。
「男人的指紋和警察採到的一致。」
自己只是陪馬場去醫院,卻感到疲累萬分,或許是精神壓力太大吧。
馬場受了那麼重的傷,卻自行開着愛車回到事務所。既然他還留有餘力,爲何不直接去醫院?
可是,這次不然。一個運氣不好,馬場或許已命喪黃泉。
「私人物品我也調查過了。駕照和健保卡上的資訊都是假造的,名片上的姓名和職業也是五花八門,有的是律師,有的是旅行社員工,好像是一人分飾多角。」
「──我也要喫拉麪。」
長者的關懷讓林深受感動。林合掌說聲「開動了」,拆開衛生筷。
林嘆一口氣。今天他的情緒相當低落。畢竟發生了那種事,無可奈何。
林猛然抬起頭。
「你拜託我的工作。」
林實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那傢伙爲什麼回來事務所呢?」
林一撕下膠帶,男人便如洪水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榎田揚起嘴角說:
源造見林表情黯淡,有些於心不忍。
說着,源造把拉麪放到林的面前。
「發生太多事,我都忘了。」
「──所以呢?」林改變話題。「你找我有什麼事?」
「或許他是在挑選自己的死亡之所。」
無論如何,幸好馬場活下來了──現在只能這麼想。
「哎,總算是撿回一條命。」林回答:「聽醫生說,他不久之後就會恢復意識。」
聽了源造的一席話,林也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林完全沒有想過臨死前的事。他只顧着努力在這個世界活下來,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對。那小子可能認爲自己沒救了,所以沒去醫院,而是選擇自己的城堡做爲迎接生命最後一刻的地點,也就是那間事務所。或許他是想在家裏安安心心、平平靜靜地迎接死亡。」
哦!林想起來了,是迷魂大盜案。他拜託榎田調查自己監禁的男人身分。
「哦?那就好。」
「那我們去探望他唄。」
這回榎田指向資料,眯起眼睛說道:
「或許是腦筋轉不過來,沒想到要去醫院唄。」
「我從手機的簽約人資訊查出那個男人的身分。機種雖然是新的,和手機公司的合約卻是十五年前籤的,號碼也一直沒有換。你翻開下一頁看看。」
林瞪大眼睛。不愧是情報販子,消息真靈通。
「不好意思。我肚子好餓。」
林拿起那疊紙,瀏覽內容。榎田製作的資料裏記載着假身分的細目。
「那馬場現在沒事唄?」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難得馬場大哥會去普通醫院。他是進行棒球訓練時骨折了嗎?還是練揮棒練過頭,側腹肌肉拉傷?」
「那就好。」源造鬆一口氣,並慰勞林:「你也費了不少心力呀,辛苦你啦。」
「嗯,他還好。」林邊喫麪邊回答。「……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馬場的事?重松告訴你的嗎?」
源造沉吟道。
這麼說來,其他類似案件八成也是那個男人犯下的。這下子總算逮到犯人。
這是令人興味盎然的話語。
他興奮地繼續報告。
林一直以爲那個男人是金剛不壞之身。雖然從未說出口,但他向來肯定馬場是個本領高強、強壯又可靠的男人,無論陷入什麼險境都能夠平安過關。
他把大大的手掌放在林的頭上。
馬場的殺父仇人。今天常聽見這個名字。
「我還以爲他會死掉。」
「這個男人的本名叫做別所航生,三十歲,單身,在設施長大,無父無母,但是有一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哥哥。」榎田面露賊笑。「名字叫做別所暎太郎。」
因爲馬場出事,使得林無暇他顧。
馬場可以叫救護車,也可以向路人求助,方法多的是。
現在不是悠哉用餐的時候。
──挑選死亡之所啊?
當時,這樣的念頭一瞬間閃過腦海。
「……不過,如果沒有意識,不是更會出於本能求生嗎?」
不過,還有一件事林百思不解。
「……嗯。」林微微地點了點頭。
「別所暎太郎,十三年前襲擊馬場大哥家的犯人。你抓到的男人就是他弟弟──欸,很有意思吧?」
「對,就是你想到的那個人。」榎田指着林說道。
林原以爲,縱有榎田之能恐怕也查不出來,但看來並非如此。
當時,倚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感覺格外地輕,也格外矮小。皮膚冰冷、臉色蒼白、毫無生氣,活像失了魂的屍體。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院方說明天下午就可以面會。」
他以前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馬場。
「真的,幸好他沒死。」源造故意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並露齒而笑,鼓勵林:「那小子的命真夠硬。」
聽了源造的回答,林歪頭納悶。「是嗎?」
「資料裏也有戶籍謄本的影本。」
林拄着臉頰,喃喃說道:「……我是頭一次看到那傢伙變成那副模樣。」
榎田一面喫拉麪,一面報告調查結果。
「現在先好好喫麪,補充元氣。」他皺起眼尾笑道:「來,我請客。」
「別所暎太郎?該不會是──」
林掛斷電話,向源造報告:「馬場醒了。」
「不是。」
「不是啦,只是推測。」榎田說道:「我有事要找你,可是打電話你都沒接,所以才調查你的所在位置,想直接去找你。你一直待在醫院,對吧?但是你看起來很健康,所以我猜,你待在醫院的理由,不是陪別人就醫,就是去探病,而會讓你這麼做的人只有馬場大哥吧。」
他突然想道,如果自己快死了,會選擇哪裏做爲死亡之所?會想在哪裏迎接死亡?
榎田喃喃說道,在林的身旁坐下來。
林依言翻閱資料。上頭詳細記載着男人的資訊,還附上大頭照。照片和林抓住的男人一模一樣,錯不了。
「我要把這個交給你。」
說着,榎田把一疊紙放在拉麪旁邊。
縱使是有福岡最強之譽的「殺手殺手」,腹部中刀同樣可能失血死亡。仁和加武士並非無敵的英雄,也不是不老不死的怪物,只是個人類──直到此刻,林才認清這個事實。
「你已經知道了?」
「鐵證如山啊。」
然而,馬場並未這麼做,活像是在避免獲救。這種愚蠢的行爲根本是自找死路。
林不禁擔心福岡市內所有醫院的病患個資,是否全都落入這個男人手裏,但似乎並非如此。
男人依然在房裏,被綁在椅子上。一察覺林,他便扭動身子,發出「唔﹑唔」的低吼。他的嘴上貼着膠帶,林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源伯請客喔。」
「關於這個問題,我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內幕。」
「難道你也會入侵醫院系統嗎?」
林接起電話,原來是醫院打來的。馬場似乎已恢復意識,明天下午起即可面會,馬場本人也同意見客。
「他是被刺傷的,腹部的傷口很深,幸好手術成功。」
「你要收錢。」
布簾縫隙間探出一顆白金色的頭,原來是榎田。
在他把麪條放入口中時──
「……小氣鬼。」
「欸,馬場大哥不要緊吧?」
林連忙喫完拉麪,前往中洲的商務飯店。房號是六二七號室。他用房卡打開門,走進房裏。
「這是什麼?」
源造也鬆一口氣。「嗯,太好了。」
的確,當時的馬場意識朦朧,無法正常下判斷。林甚至覺得,真虧他能夠在那種狀態之下開車。
林也跟着微微一笑。「……嗯,是啊。」
「……死亡之所?」
「好啦、好啦!我承認是我乾的,全都是我乾的!我灌醉女人,搶走她們的錢,還把她們身上的首飾拿去變賣,是我錯了──這樣你滿意了吧?欸,快點放了我啦!」
「我不是爲了這件事而來。」林搖頭。「我有事想問你。」
「我有問必答,快點放了我吧!我想上廁所。」
「別所暎太郎。」
聞言,男人的表情頓時僵住。
「他是你哥哥,對吧?別所航生。」
男人沉默不語。
不過,他明顯動搖了,表情像是在說:「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果然是這樣。」
林點了點頭。榎田的情報正確,這個男人和刺傷馬場的男人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你們被父母拋棄,在設施里長大,兩兄弟相依爲命,對吧?」
「你怎麼──」
「我說過吧?我會查個一清二楚。」
不過,當時林倒是完全沒想到竟會挖出這樣的事實。
林緩緩走向男人,回憶榎田提供的報告書內容。
「你哥爲了養你去當殺手,但是在十三年前被捕。少了哥哥,你爲了自力更生,就開始靠着犯罪賺外快,對吧?」
兄弟都是犯罪者,真是無藥可救。不過,弟弟似乎不像哥哥那樣有殺人的覺悟。
「幾年前,你好像是乾結婚詐欺的吧?把你刪除的簡訊恢復以後,出現很多和不同女人聯繫的訊息。」
男人驚訝地瞪大雙眼。
林揭穿這個男人所做的壞事,分內工作可說是完成了。按照原訂計劃,他應該把這個男人交給復仇專家。
這個混蛋,居然敢耍我──林暗自咂一下舌頭,大感焦躁。他現在心情不好,任何話都無法當成耳邊風。
真遺憾啊!男人嘲笑道。
「我的朋友被你哥刺傷,差點沒命。」
不過,他不能在這時候打退堂鼓。答案到時候再想吧。
不過,他改變主意了。他還有事要問這個男人。
林把手機畫面湊到對方面前質問:「你哥的號碼是哪一個?」
最後剩下的號碼,應該就是別所暎太郎的電話。
「真有義氣啊,太感人了。」
「我想聯絡你哥。」
別所航生用強硬的語氣說道,筆直地回瞪林,彷彿在表達他的堅定意志一般。
聽見回應的語音,林不禁皺起眉頭。「……啊?」
「我絕對不會透露半點關於我哥的事,不管你怎麼對付我。」
既然他是這麼打算,自己也不用客氣。
林沒有頭緒,不過,他不能坐視不理,不能放任別所逍遙在外。這股衝動驅使着他行動。
林撥打電話。
──他中計了。
林拿出一臺智慧型手機。那是別所航生本人的手機,向榎田借來的。
用不着找拷問師,我會親手讓你乖乖招出來,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林握住刀子,露出冷笑。
然而──
「那就來比比看誰撐得比較久吧。」
或許是因爲身世之故,別所兄弟的感情十分深厚,不可能不見面。哥哥出獄後,應該會聯絡弟弟纔是。這個男人一定知道接觸別所暎太郎的方法。
查看手機之後,林發現裏頭登錄了幾個聯絡資訊。沒有姓名,只有號碼。
「……是嗎?」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啊?」男人皺起眉頭。「什麼跟什麼?」
「快說,哪一個是你哥的號碼?」
「──看來是這一個了。」
「既然這樣……」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查出別所暎太郎的下落。「只好逼你說出你哥的下落。」
「你剛纔的回答等於是不打自招,正確答案是『沒在裏頭』。」
林用鼻子哼一聲,拿出武器匕首槍,冷冷地俯視目標。
「你那樣說,代表這裏頭有你哥的電話號碼。既然如此,我只要一個一個打看看就知道答案。」
林操作手機,撥打所有的電話號碼。絕大多數是女人的電話號碼,不知道是這個男人的女朋友?還是待宰的肥羊?
林在心中自問,是想替馬場報仇嗎?以弟弟爲人質,打電話把別所叫出來──之後呢?殺了別所嗎?還是把別所綁起來交給馬場?
「你說得沒錯。」男人開口,「那是我哥的號碼,只不過早就解約了。」
聞言,林面露賊笑。
該怎麼做?正確的選擇是什麼?林不明白,他尚未找出答案。
說到這兒,林突然暗忖:「我想做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問出別所暎太郎的聯絡方式以後,又該怎麼辦?
面對林的逼問,別所航生嗤之以鼻。「不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