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300 字
隔天早上,馬場離開正鷹家。
馬場抱着行李,在玄關低頭致意:「謝謝您的照顧。」
屋主笑道:「以後別再來了。」
馬場回以苦笑,前往港口。他在售票機購買船票,搭上六點二十分的船。
今天天候依然不佳,風浪很大,渡輪在博多灣前進,不時劇烈搖晃,和去程時一樣,花了三十五分鐘纔回到博多碼頭。
當馬場踏上博多灣岸廣場的渡輪站時,有張熟面孔在等着他。
「──呀,重松大哥。」馬場叫道。
身穿西裝的重松站在渡輪站的出入口。
「嗨。」重松發現馬場,舉起手來。他似乎是來迎接馬場的。「手機打不通,我找了你好久。」
「抱歉、抱歉,我關機了。」
經重松一說,馬場纔想起來。他打開關機許久的手機,發現好幾通未接來電,幾乎都是林和重松打來的。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重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聽說你出遠門,我猜你大概是去正鷹家,應該會搭今天這個時間的船回來,所以在這裏堵人。」
「不愧是刑警。」
「真是的。」重松聳了聳肩。「我聯絡不上你,一直在煩惱該怎麼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重松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紙袋。
「拿去。」他遞給馬場。「是你拜託我的東西。」
「謝啦,重松大哥。」馬場接過袋子道謝。「費了不少工夫唄?」
「這下子我也加入壞警察的行列。」
監獄有種特殊的氛圍,封閉且散發一股壓迫感。阮忍不住暗想,自己有一天也會被關進這種地方嗎?
「抱歉,我不能在這裏被抓。」別所依然高舉雙手,用不像是被槍口指着的沉穩語氣說:「我還有事要做。」
然而,別所依然繼續抵抗。他迅速重整陣腳,朝着阮的手槍使出迴旋踢。手槍因爲這道衝擊而離手,滾落地面。
兩人因爲別所的掙扎而失去平衡,一起倒向地面。別所試圖爬行逃走,阮從上方壓制他,前臂更加使力。
視野邊緣可看見槍口,是阮的槍。
阮一笑置之。下一瞬間──別所迅速地回過頭來,抓住阮的手臂,對着手掌使出膝擊,企圖奪槍。阮也反抓對方的手臂,兩人扭打成一團。
──難道他是爲了撿槍才故意倒地?
「……沒什麼。」重松搖了搖頭。「小心點。」
「囉唆。」
乘隙攻擊,打昏對方,用車子載走──這就是阮的計劃。他在四下無人的地方持槍埋伏,等待別所到來。
「你應該很清楚吧?」
重松的表情相當凝重。
「怎麼了?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就是這麼回事,要請你跟我走一趟了。」
馬場剋制急切的心情,踩下油門。
馬場抓了抓頭髮,反覆深呼吸,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不妙──阮倒抽一口氣。他在別所扣下扳機前鬆開手臂,立刻拉開距離。
阮用另一隻手朝對方的臉孔揮拳,擊中了臉頰,別所晃了一晃,抓着阮的手也因此鬆開來。
「別所可沒有手機啊。」
「你是誰?」
阮立即採取行動。他衝出死角,朝着對方的後腦杓舉起槍來。
榎田說道:
『當然,易如反掌。只要從手機的訊號鎖定現在位置就好。GPS萬歲~』
「替我找出別所暎太郎的下落。」
馬場不經意地看了手錶一眼。已經過了七點半,時間所剩不多。
**
阮說明來意。幸好昨晚做了個人情給他──阮暗自竊笑。
雖然已經不當殺手許久,但別所畢竟曾是Murder Inc.的員工,而且據說相當優秀。事隔十三年,他的本領似乎並未擱下,攻擊強而有力,精準朝着要害襲來,只要稍微反應不及,便可能造成致命傷。
「你是別所暎太郎吧?」
「辦得到嗎?」
必須快點追上別所。不過,阮可沒打算像只無頭蒼蠅般四處打轉。他有辦法查出目標的下落。他一面開車一面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熟識的情報販子。
──隨後,眉間有股冰冷的感覺。
太小看他了──阮咂了下舌頭。
『不是別所暎太郎的手機。』
對方立刻接聽。
「……我走了,爸。」
「站住,混蛋──」
「嗚,呃!」
阮原本打算和平解決這件事,但現在打消了念頭。既然對方想來硬的,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阮甩開別所的手臂,再度舉起槍。
『有個人會去找別所,我是要透過那個人的手機追蹤。』
槍聲止息時,別所已經消失無蹤。
根本用不着問。雖然髮型和公司給阮的照片不同,現在剃成平頭,但五官和十三年前幾乎一模一樣。或許是因爲在監獄裏過着規律的生活,他看起來很年輕,一點也不像四十幾歲的人。
然而,對方並未乖乖從命。
他是什麼時候撿槍的?阮瞪大眼睛。
『哎,包在我身上。』榎田得意洋洋地說:『我馬上幫你查出來。』
獨自留在原地的阮咂了下舌頭。
『……咦?你讓他逃掉啦?』
他立即去迎接愛車。Mini Cooper正忠心耿耿地等待主人回來。他坐進駕駛座,打開重松給他的紙袋。
阮一放手,別所立刻轉身就跑,似乎打算逃之夭夭。
阮厲聲說道,別所倏地停下腳步。
他太過大意,居然讓別所逃跑。不愧是有「工匠」之譽的男人,即使受到攻擊也十分冷靜,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看來自己這份工作會十分喫力。
「──馬場。」
「哈!誰管你那麼多?」
馬場對着刀子喃喃自語,發動愛車。
一想起當時的感覺,憤怒便逐漸侵蝕他的心,身體也開始發熱,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和重松道別後,馬場離開灣岸廣場,橫越道路走進眼前的立體停車場。
──終於。
突然被叫住,馬場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只見重松筆直地凝視着自己。
雖然被勒住脖子,但別所撿起阮的槍,槍口對準阮。
阮把車子停在離建築物有段距離的路肩,監視着出入口。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前,根據公司提供的情報,別所馬上就會現身。
裏頭是一把摺疊式求生刀,黑色的刀刃上刻着史密斯威森的標誌,裝在透明塑膠袋裏密封着。這是十三年前的案子使用的兇器,被警方扣押的證物。
阮回到車上,暫且離開監獄。
「下回記得請客啊。」
聞言,馬場付諸一笑,轉過身去。
「別反抗,乖乖聽話。」
計劃失敗。
馬場調侃,重松戳了戳馬場的肩膀。「囉唆。」
別所似乎心裏有數,喃喃說道:「……公司派來的啊。」
刀子上有黑色的血跡,是父親的血。
別所攻向手無寸鐵的阮。面對接連揮拳的對手,阮也空手應戰。
阮開着出租車前往位於外縣市的監獄。在衛星導航的指引下行駛三十分鐘以後,周圍的景色由都會轉變爲鄉村,牆壁環繞的素色建築物映入眼簾。
別所連開數槍威嚇,阮藏身於電線杆後,躲避子彈。
阮歪頭納悶。
根據公司調查的資料,以別所的名義簽約的手機在他被捕之後隨即解約。阮不認爲剛出獄的人會有其他手機。
過去的記憶頓時重現。自己的哭喊聲,全身的痛楚與顫抖,男人俯視自己的冷酷雙眼,以及身體被這把刀子貫穿、痛苦流血的父親──十三年前的光景鮮明地閃過腦海。
阮繼續在車子裏守株待兔。他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剋制呵欠。昨晚很晚才和榎田見面,因此他有點睡眠不足。
『喂~?』
「──別動。」
阮下了車。
不久後,男人現身,確實是別所沒錯。他朝着這個方向走來。
必須速戰速決纔行。
阮用前臂使勁壓迫喉結,別所發出痛苦的呻吟,不斷掙扎,試圖逃離阮的手臂。
這個日子終於到來──殺了那個男人的日子。
阮想追上去,然而槍聲響起,他反射性地壓低身子。別所邊跑邊對着他開槍。
『要我做什麼?』
「我要向你討人情啦。」
「我該走了。」他喃喃說道。「謝謝你的幫忙,重松大哥。」
──有人會去找別所?誰?別所的家人嗎?
阮用手刀格開對手的拳頭,轉守爲攻。他看穿別所的攻擊節奏,乘隙抓住手臂,用力一扭,並用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繞到背後,以手臂勒住對方的脖子。
阮咂一下舌頭,榎田樂不可支地笑了。『哈哈!』
別所緩緩地舉起雙手。
他開口問道。
目標接近了,就是現在。
「……混蛋!」
「你本來就是了唄?」
現在還不是讓憤怒控制自己的時候。
馬場默默地背過身,揚手回應。
**
離開長年服刑的監獄,正要前往那個地方時,別所遇上某個男人的奇襲。
對方是個長得不像日本人的亞裔男子。雖然是生面孔,但別所心裏有數,想必是從前公司派來的殺手。背叛公司的員工必會遭到肅清,別所早已做好覺悟。
不過,他不能束手就擒。
他還有事要做。
過去,身爲殺手的他向來能完美達成客戶的要求。他的工作成效受到肯定,因此能獲取高額報酬。在他心中,一直懷有身爲職業殺手的驕傲。
然而,唯有一件工作,他未能達成客戶的要求。半途而廢的委託,十三年前沒有完成的暗殺。在完成那件工作之前,他不能被擒。
與男人交手過後,別所成功逃亡,立即招了輛計程車前往福岡市內。
隨着目的地接近,從前的記憶逐漸復甦。他依稀記得自己在十三年前來過這裏,經過這條路。
兩層樓老公寓仍在原地,維持着昔日樣貌。
別所下了計程車,前往目的住家,位於一樓右邊角落的住戶。門沒有鎖,別所悄悄打開門,一面留意別發出聲音一面侵入屋內。
見到眼前的光景,別所睜大眼睛。
──屋內空無一物。
沒有人,也沒有半樣傢俱和家電。兩房兩廳都是空的。
別所未脫鞋便走進屋裏,茫然呆立於客廳中央。
啊,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
這裏已經……
「──這裏已經沒人住了。」
突然有人出聲,別所猛然回過頭。
是個男人。
有人站在客廳入口,從聲音判斷,似乎是個年輕男人,但在沒有燈光的昏暗屋內看不清他的面孔。
「我收買監獄官,在你的衣服裝上發訊器。」
這個家──十三年前,自己攻擊的男人有個高中生兒子。他未能成功殺掉的孩子。
男人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我是誰?」
看來自己終於能夠完成那天未竟的工作。
男人凝視着別所,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別所兀自沉吟。他倒是沒發現。
「日本的監獄也是有錢就能疏通啊?簡直和美國一樣。」
「嗯,看來如此。」別所點了點頭,詢問對方:「你是誰?」
「總不會是在這麼多年以後,」男人的聲音帶有嘲弄。「跑來向家屬謝罪唄?」
「這十三年來,你大概一直恨着我吧。」別所把手伸進懷裏,握住偷來的槍。「我會立刻幫你解脫。」
對方不答反問:「你來這裏做啥?」
「你問這個做什麼?」
「當然有關。」對方的聲音聽似平靜,但顯然壓抑着怒氣。「你是來找這個家的人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別所揚起嘴角說:
男人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又是Murder Inc.的員工嗎?別所聳了聳肩。好不容易甩掉一個,原來除了那個男人以外還有其他刺客。公司真是滴水不漏。
別所完全沒發現。經過十三年,對方的長相改變許多,體格也比當時高大很多,簡直判若兩人。十三年前他只是個瘦弱的小孩。
聞言,別所猛然醒悟。
「所以,我主動來找你了。」
「你是來爲父報仇的?真感人。」
對方主動找上門來正好,省去他找人的工夫。
「與你無關。」
「主動來找你,好殺了你。」
他手上握着一把刀。別所對那漆黑且精巧的樣式有印象,和自己從前使用的刀子十分相似。
「……我以前見過你嗎?」
眼睛終於適應黑暗,別所目不轉睛地觀察對面的男人。他總覺得對方有點眼熟,不知長得像誰。
「難道你是……當時的小鬼?」
「公寓不久後也會拆除。」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的位置?」
「大概猜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