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9310 字
三天後,終於到了作戰當天。
林和小百合約好在派對開始的三十分鐘前,於SOLARIA大電視牆前會合。
林整裝完畢,在電視牆正中央等待一會兒以後,身穿洋裝的小百合現身了。一如往常,即使身在人羣之中,她依然美得引人注目。
「我這身打扮如何?」
她微微歪頭詢問。
小百合穿着高雅的藏青色洋裝,脖子上戴着簡單大方的銀項鍊,踩着八公分高的高跟鞋,感覺上比平時正式,不至於過度隆重,卻也不失莊重;包包和手錶都是名牌貨,但款式很低調,並無炫富感。
林心想不愧是小百合,很有品味,精心打扮過後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美麗。
「用來釣渣男實在太浪費了。」
「謝謝。」
兩人立即並肩走向會場。
來到會場附近,林把通訊器遞給小百合。她接過之後,把小型機械塞入其中一邊的耳朵,並把麥克風藏在項鍊背面。
『──怎麼樣?聽得見嗎?』
小百合說道。她的聲音從林的對講機傳來,通訊狀況良好。
「嗯,沒問題,走吧。」
他們兵分二路,各自行動。
小百合直接前往派對會場。全是餐飲店的住商混合大樓五樓──位於此處的義大利餐廳就是這次的舞臺。
林已經事先勘查過地點。他前往會場對面的大樓,爬上安全梯。五樓無人承租,沒有上鎖,林入侵內部,從窗戶觀察外頭。在這個位置,只要使用事先準備的望遠鏡,就能將派對會場盡收眼底。
林對着麥克風報告。「我就定位了,妳呢?」
『我已經進來了。』小百合隨即壓低聲音回答:『呵呵,好像間諜電影一樣,真刺激。』
聽到小百合天真無邪的話語,林也忍不住笑了。
接着,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男人帶着小百合來到中洲某家酒吧。那家酒吧的氣氛優雅寧靜,很適合與女性小酌。林藏身在附近的電線杆後方,一面窺探店內情況一面待命。
「妳們是警察?釣魚辦案不是違法的嗎?」男人交互打量林和小百合,「……不,不對。妳們用這種方法抓我,應該是獎金獵人。有人懸賞我的腦袋?」
在目標走向自己的同時,小百合猛然轉身,故意撞上男人。
林在飯店入口埋伏,一所無知的男人正快步走來。
正如小百合所料,在她掏手帕的時候,男人一直注視着她包包裏的物品。
小百合和男人交談。不過,接觸目標並非她唯一的目的。
『……是不是那個男人?』
大約過了一小時後。
小百合沒有回答。
『我覺得不太舒服……好像喝太多了。』
小百合的身影也映入眼簾。她從服務生手中接過香檳,便移動到餐廳角落。那是可以環顧整個會場的位置。
她說的有理。正如犯人的盤算,有點小錢的女人也會自然而然地聚集到這種派對。
『百合小姐?』
『也有相反的情況吧?』小百合說:『有經濟能力的女人,也會要求對方有一定水準的經濟能力。』
據小百合所言,那個男人似乎在打量包包、錢包及手錶等女人身上穿戴的物品。
他依然舉着望遠鏡,歪頭納悶。
小百合用飲料遮住嘴巴回答:『嗯,我暫時在這裏觀察情況。』
林和小百合合力把被打昏的男人搬進飯店客房裏,讓他坐在椅子上,並用事先準備好的束帶綁住他的手腳,以防他逃走。
之後,男人立刻結帳。
兩人都不再出聲。沉默持續了片刻。
『對不起。』
「──站住,渣男。」
小百合的聲音聽起來醉意濃厚。
『來,躺下來吧。』
「會來這種地方的都是一心想要給高薪男人養的女人吧?」
小百合露出擔心的神色,故意從名牌包包裏拿出名牌手帕。
『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男人提議。
『他剛纔離開房間了。』小百合的聲音響起,向林報告狀況。『好像拿走了錢包和包包。』
『不要緊吧?』男人假惺惺地問道。
林擋住去路,狠狠給了對方的臉孔一拳。
「啥!」男人驚訝地瞪大眼睛。「這是在搞什麼!」
她虛弱地喃喃說道。
林小心翼翼地尾隨離開餐廳之後依偎而行的男女,以免被發現。
林啼笑皆非。設圈套坑人的明明是這個男人。
林突然感到疑惑。
『這個嘛,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棒,一副很有錢的樣子。』
接着,事情進展得相當迅速,兩人互報姓名、自我介紹,小百合自稱「百合」,而男人自稱「良太」。
『百合小姐,妳睡着了嗎?』
過一會兒,兩人走出酒吧,林立刻躲起來。
『原來如此,妳應該很辛苦吧。』
小百合立刻展開行動。她拿着飲料靠近男人,背過身去,靠着反射在酒杯上的影像確認背後,伺機而動。
「瞭解。」
他的名字和榎田查到以假名參加的男人一樣。看來這個人確實是目標沒錯。
林笑着問道。
她似乎打算進行下一步。
『……我想吐。』
之後,談笑時間又持續好一陣子。這個相親派對是走隨興路線,沒有排定自我介紹或交換聯絡方式的時間,而是讓參加者自由發揮,享用美酒和料理的同時,若是發現中意的異性,便上前搭訕閒聊,如此而已。果不其然,有許多男人前來向小百合攀談,但全都被她巧妙地打發。真不愧是小百合,林暗自佩服。
「你有臉說別人嗎?小偷。」
男人帶着幾乎沒有意識──當然是裝出來的──的小百合前往附近的商務飯店,林也繼續跟蹤。從後方看來,他們就像是一對普通的情侶。
『謝謝。』
數分鐘後──
「醒啦?」
『三點鐘方向,穿着灰色西裝。』
「哪一個?」
到了派對結束時,自稱良太的男人和小百合已經打成一片。又或許他們都只是在演戲而已。
「還順利嗎?」
『百合小姐,妳不要緊吧?』
『我喝不下了。』
『福岡的女性人均沙龍數是全國最高的,競爭很激烈。』
接着,他把視線移向林的身旁。
林窺探望遠鏡,望向小百合所說的方向。一個穿着灰色三件式西裝、打着藍色領帶的男人正在環顧四周,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給人的印象是性格爽朗且工作能力強的生意人。經小百合一說,他和監視器上的男人確實體格相仿,但林無法確定是不是他。
「……妳是誰?」男人瞪着林。「想對我怎麼樣?」
『──呀!』
兩人點了飲料,並肩坐在吧檯前乾杯,之後又談笑片刻。
小小的尖叫聲透過對講機傳來。這是相當老套的手法,她用來卻顯得十分自然,着實不可思議。
『酒有沒有灑到你身上?』
迷魂大盜的目標是有經濟能力的有錢女人,這個派對應該不適合物色獵物。
『妳有自己的店啊?』男人一臉驚訝,高聲說道:『年紀輕輕,真是了不起。』
「妳、妳是──」男人察覺林身旁的小百合,瞪大眼睛。「原來妳設圈套坑我!」
進入飯店以後,男人在櫃檯辦理手續,幾分鐘後,兩人便進入客房。
『請用。』
在男人走出飯店之際──
『他的視線很可疑,不是盯着女性的臉,而是盯着她們身上的物品。』
『……』
「是嗎?」林歪了歪頭。「看起來像是個普通人。」
男人說他在證券公司工作,並詢問小百合的職業,小百合聲稱自己在經營美體沙龍,本來只是普通的粉領族,二十五歲時轉行從事美容業,後來向工作五年的沙龍提出辭呈,最近剛獨立創業──小百合就像情報機關的間諜一樣,說得天花亂墜。
雖然知道她是在演戲,但看起來活像是真的喝醉了。林有些擔心地尾隨兩人。
『我接近他看看。』
小百合捂住嘴巴。
被摑了幾巴掌之後,男人甦醒過來。
小百合的輕喃傳來。她似乎發現可疑的男人。
『不,是我沒注意。』
林不得不讚嘆小百合的過人手腕。
男人扶着步履蹣跚的小百合。
林全神貫注地聆聽通訊器傳來的對話。良太聲稱自己是開車來的,沒有喝酒,卻一直向小百合勸酒,而小百合也接受了,喝得又快又猛。男人不斷推薦一些甘甜順口但酒精濃數很高的雞尾酒,這是灌醉女人的典型手法。
小百合故作謙虛。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
在良太向酒保點第五杯雞尾酒時,小百合制止他說:『給我水。』
男人照料小百合的聲音傳來。
從離開酒吧到帶進飯店,僅僅花費十五分鐘,果真是老手。
『要喝水嗎?』
男人奮力掙扎,試圖掙脫束縛,但只是徒勞無功。手忙腳亂地掙扎片刻後,男人總算明白自己的處境,死心地停下動作。
「話說回來,犯人爲什麼會挑上這個派對?」
林透過望遠鏡觀看會場內部。餐廳呈現包場狀態,聚集了許多精心打扮的男女。雖然隨處擺設了椅子,但基本上是採取立食形式,參加者皆手持飲料站着閒談。
小百合打趣道。
良太駕輕就熟地邀請小百合一同去喝酒,小百合求之不得,立刻答應。
「哦,原來如此。」
犯人偏好的這種相親派對有別於一般,對於男性附加「高收入」的條件。由於年收未達一定水準的人無法參加,因此這場相親派對大受女性歡迎。
「有中意的男人嗎?」
「你做過什麼會被懸賞的事嗎?」
「不知道。」男人撇開視線,用充滿戒心的聲音詢問:「……妳們有什麼目的?」
「你的自白。」林俯視男人,如此回答。他必須先讓這個男人認罪。「我們受僱於復仇專家,是你的被害人提出委託。」
自稱良太的男人確實長得很英俊,相貌端正,五官大小恰到好處,沒有明顯的特徵,是種不容易記住的長相;個子很高,給人一種商場菁英的印象,難怪被害人被牽着鼻子走。不知他靠這副容貌騙了多少女人?
「你過去也用同樣的手法偷女人的錢吧?」
聞言,男人厚顏無恥地否認:
「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林聳了聳肩。他也不認爲對方會輕易招來。
「不過,隱瞞也沒用。你昏倒的時候,我已經採了指紋,只要這些指紋和警察採到的指紋一致,你就百口莫辯了。」
男人攜帶的包包裏裝的所有物品已遭全數扣押,手機和皮夾都落入林的手裏。
「你的東西我先幫你保管。我們的情報販子會把你的身分來歷查得一清二楚,做好心理準備吧。」
等到查明身分之後,再把男人交給復仇專家。在那之前,就讓他獨自待在房裏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
「……別鬧了。」男人的態度突然改變。他瞪着林等人,齜牙咧嘴地說道:「妳們不要以爲幹了這種事可以逍遙自在。」
良太厲聲威脅,方纔的紳士態度蕩然無存。他似乎露出本性了。真是影帝影后滿天下啊──林暗自感嘆。
「妳們會後悔的。」男人露出邪惡的笑容。「我哥是殺手。」
「……啊?殺手?」
林目瞪口呆,男人面露賊笑。
「妳們應該也知道吧?在這個世界上,靠殺人喫飯的人多如牛毛,我哥就是其中之一。」男人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要是讓我哥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來殺妳們,做好覺悟吧!」
「哦?真巧。」林笑道:「我們也是殺手。」
「革新派的人想要改變公司目前的做法,他們主張留下少數精銳員工,發展更有賺頭的事業。」
不過,就這麼留在飯店裏待命實在太無聊,阮決定趁這個機會約從前的同事喫晚餐。
一到約定時間,猿渡便從下班尖峯時段的人羣中現身。
「而且我不弱。」林也笑道:「別擔心,你引以爲傲的哥哥找上門來的時候,我會代你向他問好。」
他沉浸在懷念的氣氛中,喝了口啤酒。
「有時會衝着咱跑來。」
「啊?」猿渡歪頭納悶。「人手已經不夠了,幹嘛裁員?」
當時的事,阮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被上司質問時,猿渡激動地表示:『咱怎麼可能出這種錯!』並亂踹桌椅、垃圾桶和附近的公司用品出氣。見到他暴跳如雷的模樣,辦公室裏的員工無不顫慄,整層樓的空氣都凍結。
──有時會衝着人跑來?
**
「嗨!」阮舉起手來,「抱歉,要你特地跑一趟。」
「哦,這是因爲……」阮說明:「現在公司正在上演接班人之爭,革新派和保守派各執己見。」
從那一天開始,對猿渡的霸凌戛然而止。每個人都對猿渡心懷畏懼,不敢靠近。猿渡就這麼成爲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孤傲王牌,君臨整個公司。
聞言,男人大喫一驚,皺起眉頭說道:
幸好對方現在也正好有空。猿渡跳上特快車音速號,專程從小倉前來博多和阮見面。
「──這麼一提,你遇上『殺手殺手』了嗎?」
「就算心情很輕鬆,一個人幹這一行還是很辛苦吧?」
「當時你被整得很慘啊。」
對方是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前任王牌殺手,猿渡俊助。
小百合嗤嗤笑道:「他是男的。」
「當時我還在想:『我居然跟這麼恐怖的傢伙分到同一個部門?』嚇得半死!」
阮又加點一杯啤酒,繼續抱怨:
「這個嘛……」猿渡一面回憶一面回答:「個子忒高,大概有一百八。」
「看起來瘦瘦的,不過體格其實不賴,力氣也不小。」
「腳程也忒快。」
「咱說過不要了吧?」然而,這招對猿渡無效。「咱不會離開福岡的。」
「顧問?」
「有風聲說最近可能會大規模裁員,所以不少人辭職,自立門戶。」
面對這種情況,猿渡的怒氣終於爆發。
「不是這個問題。」
原來還有這種行業?阮完全不知道。「那很好啊,很方便。」阮笑道。
「……選手?」
猿渡無視歪頭納悶的阮,繼續說道:「本來以爲他是巧打型的,但有時候也會揮大棒,這種時候最棘手,要是被打中就糟了。咱也栽過一次跟斗。」
阮探出身子,雙眼閃閃發光地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而,猿渡很優秀,態度雖然蠻橫,工作能力卻很強,因此備受上司器重。才華洋溢的金牌新人是大家嫉妒的對象。
提議遭一口否決,阮垂下了肩膀。這個男人還是一樣難纏。
到頭來,阮依然不明白仁和加武士是什麼樣的人,卻能夠隱約感受到他的過人之處。被譽爲福岡最強,似乎不是浪得虛名。
他趁着這段時間努力招募殺手,但是徒勞無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回到投宿的商務飯店。
「殺手顧問。和委託人的生意也全都是交給那傢伙談。」
「好久不見,阮。」
「拜拜,我們會再來的。」
換作一般人,大概早就崩潰了,但猿渡擁有鋼鐵般的意志力,並未向任何霸凌屈服,只以一句「蠢斃了」帶過,完全不當一回事。出任務被報警時,他華麗地脫困;喝下含毒的飲料後,他依然生龍活虎。
「忒輕鬆。」
──猿渡跟仁和加武士交過手?
前輩重傷送醫,住院兩個月才痊癒,後來直接離職,跳槽到其他組織。在猿渡進公司之前,這個前輩是部門的王牌,也是一名幹練的員工,沒想到竟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聽起來很厲害啊……」
聞言,阮再度歪頭納悶。
「沒錯!」
如果這個男人肯回來,不知對公司有多大的幫助。
他一點也沒變,和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精神奕奕。
「不過,哎,他也算是個好選手。」
猿渡喝一口消了氣的可樂,把話題轉到阮身上。
面對一臉凶神惡煞地逼問自己的猿渡,前輩淚眼婆娑地招出自己的惡行。
「哦?」
剛進公司時,阮認爲在新進同事之中,他絕不可能與猿渡交好,萬萬沒想到現在竟會像這樣一起喝酒。第一印象還真是靠不住。
乾杯過後,阮一面把牛舌放到烤肉網上一面回憶往事。他想起自己從前常和猿渡邊喫飯邊抱怨公司。
猿渡說想喫肉,因此他們進了車站後方的某間燒烤店。一聽說阮要請客,猿渡就盡點稀少部位的肉品。阮點了啤酒,猿渡則是點了可樂。
阮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就算妳們真的是殺手,也敵不過我哥。區區兩個弱女子,根本不是對手。」
慢性人手不足的狀況更加惡化,負責挖角人才的部門也因此變得忙碌不堪。
阮大聲說道。他滿肚子都是關於公司的苦水。
「當自由殺手的感覺如何?」
「哦!」
仁和加武士究竟是什麼人物?阮試着從猿渡的話語拼湊仁和加武士的形象。戴着仁和加面具,一面猛揮日本刀(有時會)一面衝着人跑來,體格其實還不賴的男人──真是詭異。
猿渡得意洋洋地說道。
出頭鳥總是容易捱打,壞心且性格扭曲的前輩們開始惡整猿渡,要求他無謂地加班,獨獨不通知他參加歡迎會(雖然阮覺得就算通知了,猿渡也不會參加),在他出任務時報警,甚至在他桌上的杯子裏下了未達致死量的毒。這些霸凌方式很有殺人承包公司的特色。
「哦!」
然而,饒是猿渡也有忍無可忍的一天。他原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先前只是懶得理會那些前輩而已。
不僅如此,猿渡直接爬上桌子,跳桌移動,衝向在座位上悠然工作的前輩,抓住他的後襟,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騎到他的身上痛毆一頓。
他現在在家鄉北九州市當自由殺手,似乎闖出了一番名堂,就連四處招募殺手的阮都聽到他的風聲。
「……當時是咱年紀輕,太過沖動。」
阮不禁佩服。不愧是東京總部的前任王牌,居然單手就打贏仁和加武士。
猿渡的口吻像是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那可是件大事。
『快說實話,混蛋!』
「……唔?」
猿渡一面咀嚼一面點頭:「這麼一提,是有這麼回事。」
仁和加武士──阮聽過他的傳聞。戴着仁和加面具,手持日本刀戰鬥,是福岡最強的「殺手殺手」。沒有人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是個都市傳說般的人物。
「欸,你還記得嗎?我們仍是新人時的事。」像這樣喝酒聊回憶,或許就是上了年紀的證據吧。阮面露苦笑。「你和前輩打架,把他打到送醫。」
如今事過境遷,阮才能把這件事當成笑談。
「那就當福岡分部的員工──」
公司的新人研習結束以後,阮和猿渡被分發到同一個部門,負責教育新人的前輩們頭一個盯上的就是狂妄的新進員工猿渡。
「猿~」事到如今,只能使用眼淚攻勢了。「拜託你回來嘛~」
「還有,守備也忒堅固。」猿渡談論仁和加武士時顯得神采飛揚。「動作挺靈活的。」
「沒關係,反正咱閒着沒事幹。」猿渡滿不在乎地回答。
有一次,猿渡和負責指導他的前輩搭檔執行某個任務,而前輩居然捏造猿渡並未犯下的失誤,謊稱猿渡搞砸了工作。
猿渡邊嚼肉邊回答:
若是革新派主導公司,Murder Inc.大多數員工都會被炒魷魚──這樣的風聲在公司內散播開來,員工紛紛趁現在另找工作或自立門戶。
同時,阮也覺得很新鮮。猿渡如此厭惡繁瑣的人際關係,居然有生意搭檔?而且還把生意都交給那個人打理。能把這個男人治得服服貼貼,那個殺手顧問的手腕應該挺高明的。
阮一面享用烤好的肝連,一面詢問猿渡的近況。
「是嗎?」阮抖動肩膀笑着。他倒覺得,即使現在又陷入同樣的狀況,這個男人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還有呢?」
「那你咧?聽說公司現在一團亂?」
「嗯。」猿渡點頭。「咱跟仁和加武士交過手了。」
猿渡的性子原本就不適合當上班族,後來又爲了追求更刺激的工作而離開Murder Inc.,回到素有暗殺業激戰區的福岡。他這麼做,是爲了和「殺手殺手」這類高手交手。
「真的假的?」阮喫驚地瞪大眼睛。
「哎,最後還是敗在咱的右臂之下。」
阮是爲了完成上司交付的任務來到福岡,然而在目標出現之前,他無事可做。
「呵呵,確實是多如牛毛。」一旁的小百合也點了點頭。
「要乖乖的喔。」
「不會哪,有顧問幫忙。」
會合地點是JR博多站筑紫口。
林和小百合留下男人,離開房間。
爲防男人發出聲音,兩人在他的嘴上貼了膠布。
**
在櫃檯辦完延長住宿手續,並交代別打掃房間之後,林和小百合離開飯店。
到目前爲止,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全都是託小百合的福。
林和小百合意猶未盡,決定一起舉杯慶祝。他們前往中洲的某家小百合常去的居酒屋。那是一間夫妻共同經營的小店,建築物相當老舊,散發彷彿即將倒閉的寂寥氣息,但是店內意外地熱鬧。
他們點了兩人份的牛雜鍋和幾道料理,並點了兩杯生啤酒。
「乾杯!」
兩人互碰彼此手中的中型啤酒杯後,喝了一口酒。
「哎,妳真的幫了我大忙,謝謝。」林高聲慰勞小百合。「妳果然很厲害。」
不愧是成功暗殺華九會會長的女人,手腕十分高明。
「呵呵。」小百合回以高雅的笑容。「我纔要謝謝你呢,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過一會兒,餐點送上來。桌面中央擺着瓦斯爐和大鍋子,一點火便飄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兩人隔着博多鄉土料理談天說地,聊着喜歡的服飾、使用的化妝品等等,氣氛意外地熱絡。在酒精助興之下,他們話匣子大開,有聊不完的話題。小百合似乎也喜歡看連續劇,林便和她一起討論正在追的戀愛連續劇。她還教了林保養頭髮及指甲的方法,並介紹擅長修繕磨損鞋跟的鞋匠給林。對於林而言,能夠談論這些話題的對象非常可貴。
不久,話題轉爲共通的朋友。
「……妳和馬場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林拿着啤酒詢問。
林一直對此相當好奇。小百合來訪事務所時曾經稍微提過這件事,但當時馬場半途攪局,林沒機會問個清楚。
小百合說她是馬場的前女友,又說有人委託她殺掉馬場。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不等本人親口跟你說嗎?」小百合反問。
「跟他沒關係,我是想多瞭解妳。」
這樣就沒話說了吧?林露齒而笑。小百合眯起眼睛望着他,似乎願意透露了。
「你們以前交往過吧?」
追根究柢,是馬場不該成天拈花惹草,觸怒師父。再說,他如此輕易上了小百合的當,自己也有問題。他的確缺乏身爲殺手的自覺,太沒有警戒心。
「身處敵人隨時可能暗中接近的立場,卻成天拈花惹草,實在太缺乏警戒心,對吧?他的師父很生氣,說他沒有身爲殺手的自覺,要我讓他嚐嚐苦頭。」
「什麼意思?」林的興致全來了,探出身子詢問:「妳不這麼想嗎?」
林從未聽過這件事。
他不小心說得太大聲,但願店員沒聽見。
「善治的師父。」
──從前馬場曾說過這番話。
「哎,不過這家店的料理很好喫。」
居然帶小百合這樣的女人來這種店。一般人應該會選擇更時髦的餐廳吧?真有馬場的風格,林不禁笑了。
馬場現在雖然變得穩重許多,但聽說年輕時是個浪蕩子,時常去夜店花天酒地,女人一個換過一個。從他現在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
師父爲了給花天酒地的馬場一點教訓,便派小百合這名刺客到馬場身邊。正是所謂的桃色陷阱,是小百合的看家本領。
林賊笑着詢問。
林總算明白次郎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小百合沉默一會兒之後──
不過,對手是這種等級的女人,也難怪他暈船──林如此暗想。今天和小百合共度一天,林深深體會到她的魅力。小百合是個很棒的女人,工作能力強,又溫柔體貼,難怪馬場會愛上她。
「對,因爲我沒殺他。實際上我接到的委託並不是要殺死他,而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說起來對他有點過意不去。」
「善治當時跟着師父修行。他的師父花了三年左右的時間,才把他培育成獨當一面的殺手。」
接着,小百合環顧四周說道:
「這應該算是一種震撼教育吧?」小百合聳了聳肩說。
「哎,他是自作自受。」林嗤之以鼻。
「但傷腦筋的是,第一次殺人以後,善治整個人變了。」
「那傢伙對妳是認真的啊。」
哦?林叫道:「原來他有師父?」
『當時我真的大受打擊……被最愛的人背叛,令我再也無法相信女人。就算想和別人交往,也會忍不住懷疑對方是否會背叛我。所以,從那時候以來,我就不再拈花惹草。』
打從心底深愛的女人其實是來索命的殺手,而且在求婚當天差點被她殺掉。這件事想必成了馬場的心理創傷吧,林有點同情他。
說着,小百合眯起眼睛。這樣的她讓林忍不住怦然心動。
小百合露出苦笑。
兩人交往一陣子,馬場動了真情以後,小百合便無情地完成任務。她在被求婚的當天用安眠藥迷昏馬場,將他綁起來,自揭身分,威脅要殺了他。聽聞事實的時候,馬場露出面臨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嗯,是啊。」她答得很含糊。「雖然愛不愛他另當別論。」
這麼一提,林想起來了。
「妳喜歡他嗎?」
小百合不動聲色地接近馬場,馬場一下子就上鉤。聽說他是一見鍾情。
「啊?」林瞪大眼睛。「第一次約會居然選在這種寒酸的居酒屋?」
「他這一點很可愛,我很喜歡。」
「其實這家店是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善治帶我來的。」
「──那妳呢?」
「什麼?」
這家店雖然簡陋,牛雜鍋卻是絕品。或許馬場也是出於一番好意,想讓小百合品嚐美味的博多料理。
「嗯。」林點了點頭。「可是他還活着。」
「他大概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成年人的性感魅力啊?
「……效果很強啊。」
「是誰委託妳的?」
「先前我說過吧?有人委託我殺掉善治。」
小百合微微一笑,又點一杯酒。這個女人酒量似乎很好。待燒酒送上來之後,她纔開口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