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816 字
林是個耐得住疼痛的人,畢竟他受過那樣的訓練。不過,被如此痛毆,情況可就另當別論。
──混蛋,身體動彈不得。
林皺起眉頭。
男人的攻擊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他,他的身體因爲劇痛不聽使喚,太陽穴被毆讓他頭昏眼花。光是呼吸,肋骨就咿軋作響,骨頭不知被打斷幾根。
非但如此,雙臂同樣動彈不得,神經似乎也受損。
林痛得使不上力,連刀子都握不住,既不能戰鬥也無法逃走。
敵人漸漸逼近。
混蛋──林咂了下舌頭,再這樣下去可就糟糕。
在林苦思如何突破困境時,發現視線前端的地上有個東西。
──是個小瓶子。
那個瓶子有點眼熟。林想起來了,販毒組織的中國人給了他止痛藥。他一直放在口袋裏,大概是打鬥時掉出來的。
中國人說瓶子裏裝的是嗎啡新藥。嗎啡能夠限制傳送到大腦的痛覺信號,抑制疼痛,但同時會產生運動能力下降的副作用,若是服用,大概就無法長時間戰鬥。
不過,林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必須一擊決勝負。
林咬緊牙關,奮力抓起小瓶子,用門牙咬開瓶蓋。他蹲在地上,縮起身子,揹着對手偷偷把藥灌進喉嚨裏。
腦袋立即變得模糊,但全身的疼痛也同時緩和下來。原來如此,確實是即效性。
「Ahora te haré sentir mejor.(這就幫你解脫。)」
聲音在近處響起。男人已經逼近眼前。
林抓準對手伸出手臂的時機,展開行動。
他緊握刀子,刺向男人的身體。然而,他失手了。混帳──林咂了下舌頭。男人的大腿流出鮮血。他原本是瞄準腹部,卻被男人及時閃開。
好友被用「卑鄙」、「人妖」等字眼侮辱,馬場無法默不作聲,一怒之下,竟一反常態地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他稍微反省了一下。
「我好像打得太狠了點。」
馬場倒抽一口氣,扔下扛着的男人。
「應該馬上就會回來吧。」
突然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林望着海面大叫。
「……對了。」林這纔想起,說道:「我把那個男的丟在那邊,幫我搬吧。」
林質問,馬場露出苦笑回答:
「回憶並不是只存在於物品中。」
「──林!」
槍聲響起的同時,男人也呻吟一聲倒下來。林原以爲自己射穿對手的心臟,誰知視野因爲藥效而模糊,血是從男人的肚子噴出來的。
位於男人數十公尺後方的馬場揮動右臂。
「……對不起。」
馬場俯視躺成大字形的墨西哥男人,嘆一口氣。
然而,不見馬場與林的身影。裏卡多歪頭納悶:「那兩人跑去哪裏?」
男人發出哀號,拖着腳往後退開。
**
「算了。」
馬場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
接着,馬場把視線移向大海,指着某個方向說:
馬場給了垂頭喪氣的林一個笑容。
當林聽到馬場的聲音並回過頭時,已經太遲了。昏倒在地的男人站起來,用槍指着自己。
『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說,是不想把你扯進他的私事裏。』
不愧是鴉片類毒品,感覺活像是喝醉酒。林踩着蹣跚的步伐走向男人。敵人還有一絲呼吸。剛纔沒打中要害,他應該死不了。爲了慎重起見,林用刀柄毆打男人的頭,將他打昏。
爲防萬一,裏卡多在烏諾等人的腳裝上GPS裝置。見狀,馬丁內斯問道:「怎麼?不是缺貨嗎?」
林一臉錯愕。說什麼「是呀」?他到底在幹什麼?
「你爲什麼不殺他?」他詢問馬丁內斯:「如果你想殺他,應該辦得到吧?」
聞言,馬場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林用堅定的眼神凝視着他的臉龐。
「……哦,那個啊。」
「哦。」這麼一提,自己這麼說過──裏卡多想起來了。「那是騙你的。」
仔細一看,那個男人舉着槍。
**
聞言,馬丁內斯面露賊笑:「哦?」
「欸!」林仰望馬場,開口說道:「下次跟我說說你爸的事吧。」
「全壘打球再接就有了。」
「啊!」
「嗯,那是全壘打球。」
都是我的錯──林低下頭。
林抓住男人的雙腳,打算將他拖走。
當時,如果自己沒丟掉那顆球,馬場就不會失去充滿回憶的物品;剛纔,若是自己察覺敵人的攻擊,及時反應,那顆球現在應該還在馬場的口袋裏。
「喂、喂!剛纔的不就是那顆球嗎!」
「對。」馬場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棒球比賽中,選手打出全壘打的時候,觀衆不都會接起來麼?」
行走片刻後,日落公園的白色紀念碑映入眼簾。有人站在附近,是一個高個子男人,從背影判斷,並不是林、馬丁內斯或裏卡多,八成是馬場剛纔打倒的乃萬組流氓。雖然馬場打昏他,但他不知幾時間醒來了。
乃萬組的男人叫道:「──去死吧!」
──別想逃!
「林!」
裏卡多清了清喉嚨,把視線轉向烏諾。
馬場抱起昏迷的男人離開五人足球場,沿着臨海步道返回原來的地點。
釣船映入眼簾。馬丁內斯和裏卡多就在船上,船一面蛇行一面駛向日落公園。
他擱下男人,暫且回到日落公園。交易現場依然躺着一堆尚未醒來的流氓和被殺的中國人。
馬場說得滿不在乎,林只能點頭說:「哦。」
「我說過了吧?我已經不是殺手。」
林也很珍惜和家人之間的回憶,至今仍隨身攜帶母親和妹妹的照片,因此他非常清楚那顆比賽用球有多麼重要。
「──用不着擔心。」
「那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馬場。
馬丁內斯在哪裏?他環顧周圍。
從馬場的表情,林隱約察覺馬場的父親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對於馬場而言,那顆骯髒的球充滿與父親之間的回憶,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寶貴。
林對聲音產生反應,回過頭來。
他毫不知情,完全沒想到那顆球如此重要。
「……好重。」
林拖不動。現在這種狀態,光靠自己是搬不動的,必須討救兵。林轉過身,心想找馬丁內斯幫忙吧。
「可是,那是很重要的回憶耶。」
然而,現在他因爲藥效的緣故,動彈不得。他服用的止痛劑帶來的副作用,讓大腦的判斷與痛覺變得遲鈍,他只能愣在原地,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
裏卡多等人勉強把釣船弄回日落公園。公園裏到處是橫臥在地的乃萬組與中國人成員,歐丘也在其中。
「……哎呀呀。」
林察覺到即將扣下扳機的男人,瞪大眼睛。
他似乎扔出某樣東西。一個白色物體飛過來,擊中男人的後腦。
這麼一提,林在棒球比賽轉播中常看見,有時候觀衆甚至會搶成一團。
不過,那又如何?林纔不管那麼多,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八成也是這麼想的。
馬場扔出的是硬式棒球。球擊中男人的頭之後彈開來,撲通一聲掉進海里。
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下一瞬間──馬場代替動彈不得的林採取行動。
林把身子探出柵欄,眺望海面,定睛凝神地尋找棒球。
裏卡多他們用船上的繩子把倒在地上的所有男人綁起來,並替烏諾和歐丘上了手銬,用繩子綁住他們的腳,這下子他們就動彈不得。裏卡多把像只毛毛蟲一樣躺在地上的歐丘綁在系船柱上之後,便向DEA總部報告,接下來只要等候支援趕來,將犯人帶走即可。
「別放在心上,小林。」
他搖了搖頭。表情正如這句話所示,毫無眷戀之色,一派開朗。
但馬場輕輕拍了拍林的肩膀。
無論是躲開對手的攻擊,或是進行反擊,換作平時,他一定能夠應付,
男人因爲這道衝擊而倒地,再次昏厥。
「讓這幫人活着,拉米羅老大就會知道你的下落,搞不好會派刺客來這個城市殺你。」
周圍一片漆黑,看不見球在哪裏,不過球纔剛落水,應該還漂浮在海面上,或許來得及撿回來。他必須在球沉入海里之前找到球。
過一會兒,馬場微微地笑了,點頭說:「行。」
林隱約明白當時源造這番話的意思了。馬場八成是擔心自己的過去會牽連朋友,所以從不提自己的事。只要不提,就不會牽連。
歷經一番苦戰,總算分出勝負,接下來只要把這個男人交給馬丁內斯他們就好。
**
馬丁內斯要林活捉敵人,但林纔不管那麼多。他是殺手,再說,現在他不殺人就會被殺掉。他瞄準對手的要害,扣下匕首槍的扳機。
馬場大叫。
「呀,馬丁大哥他們回來了。」
爲了朋友着想,刻意劃清界線──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客氣了,以後會盡情越線。
林不知道馬場是否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不過,他答應了,而今天只要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這句道歉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啊,混蛋……宿醉還好多了……」
回答的並非馬丁內斯,而是他的朋友林。
「小時候,我和家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賽,當時第四棒的洋將擊出全壘打,而且是再見全壘打。球飛到我們這個方向來,被我爸接住了。」馬場望着大海說道:「那就是當時的球,我爸把它給了我。」
林連忙追問馬場,馬場滿不在乎地回答:「是呀。」
「……全壘打球?」
男人的視線前端是──林。
馬場眯起眼睛,宛若在懷念過去。
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裏卡多與馬丁內斯不約而同地回頭。只見林和馬場就站在眼前,馬場扛着特雷因達。
「對、對。」林身邊的馬場也點頭附和。「有我們在,沒問題的。他們休想動我們重要的主炮半根寒毛。」
「不管是誰來,我們都會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像這樣。」
林指着特雷因達。戰敗的特雷因達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哦,辛苦你們啦。」馬丁內斯對兩人說道。「──等等,林!你也受傷了耶!不要緊吧?」
「一點小傷而已。」林一笑置之。
「不,那根本不是小傷吧?」裏卡多一臉錯愕地指着林。「你的手肘在流血。」
「他攻擊你的尺神經啊?記得去醫院治療。」
馬丁內斯忠告。
「嗯,我會去給佐伯醫生看看。」
林乖乖地點頭。
裏卡多替特雷因達上銬,將他和烏諾等人一樣綁起來。
「謝謝你們,幫了我大忙。」
馬丁內斯道謝。
「別客氣。」
「下次請我喫飯就好。」
馬場和林回以笑容。
「嗯,那當然。」
完成任務的兩人轉過身,一面交談一面離開。
「肚子餓了。去找佐伯醫生以後,喫碗拉麪再回家唄。」
「吵死了,只是止痛藥啦!」
「我們的二遊搭檔真是太可靠啦。」他得意洋洋地說道。
「嗑藥?」馬場的聲音變了調。「小林,你是啥時學壞的!」
「我沒那個心情。嗑了藥以後,腦袋昏昏沉沉的。」
馬丁內斯目送着兩人的背影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