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826 字
打靶、九宮格、射箭等遊戲攤位匯聚的遊戲區里人潮洶湧,正是令人雀躍不已的祭典光景。
「麥加,我們去玩那個嘛。」美紗紀指着角落某個攤位的招牌。
「什麼?」
「射飛鏢。」美紗紀拉着麥加的手臂來到攤位前。「三百分以上就有獎品耶。」
排隊排了好些時候,終於輪到他們。玩一次五百圓,一次可以射五枝飛鏢。錢是麥加付的。
美紗紀拿起飛鏢,扔向靶子,但是沒有射中,甚至該說連邊都沒構着。
她繼續挑戰,但是全數落空。
「給麥加、給麥加。」
麥加說道,從美紗紀手中搶走最後一枝飛鏢。只見他瞄準目標,熟練地扔出。
飛鏢命中白黑交錯的靶子,正中紅心。分數是五百分。
「小哥,你好厲害啊。」男老闆說道:「挑一個你喜歡的獎品吧。」
美紗紀和麥加在獎品陳列區挑選獎品,有布偶、玩具槍等等,全是小孩喜歡的東西,但是沒有一樣能夠引起美紗紀的興趣。
「這個怎麼樣?」麥加拿起一個小小的斜揹包。
「很可愛。」那顯然是女孩子用的商品。「麥加,你用這種包包嗎?」
麥加搖了搖頭。
「來,」他把包包掛在美紗紀纖細的脖子上。「禮物。」
「要送給我?」
「嗯。」
「……謝謝。」美紗紀道謝,麥加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兩人離開遊戲區、穿過鳥居,四周變得更加熱鬧,特設舞臺前擠滿了人。麥加指着舞臺說道:「好像有表演,」
一個穿着花俏舞臺裝的男人在舞臺上走來走去。
「放生會好好玩。」走在身旁的麥加問道:「接下來要去哪裏?」
馬場點頭。
「如果你把我當朋友,可以答應我的請求嗎?」
次郎抬起頭來,詢問打完電話的馬場。「榎田怎麼說?」
馬場等人分頭到公園、圖書館等美紗紀可能會去的地方尋找,但是全數落空。太陽下山了,他們中止搜索,再度回到事務所集合。
「那孩子平時就看着地下世界,和我們也有交流,卻無法參與這個圈子,也無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她這才發現自己忘記本來的目的。
「那邊的小妹妹。」魔術師走下舞臺,遞給美紗紀紙筆。「請在這張紙上隨意寫下1到9之間的任何一個數字。」
次郎確認來電紀錄。電話是在九點多打來的,而自己遭到那幫流氓攻擊是在十幾分鍾後。若是美紗紀真的造訪「Smoking hot」,很有可能被捲入事端中。
「後來美紗紀去哪裏?」
「是『1』。」魔術師環顧觀衆,高聲說道:「其實我早就料到這位小妹妹會寫『1』了。」
不光是祭典的影響。這是美紗紀第一次和次郎或博多豚骨拉麪團隊員以外的人出門,感覺就像交到朋友,開拓屬於自己的新世界,讓她非常開心。
不過,該回家了。她必須回到次郎身邊。
「次郎?」
次郎一心想着要保護她,讓她遠離危險,卻造成這種結果。
美紗紀仰望他的臉龐。
美紗紀是在昨晚八點半左右來到事務所。她離開這裏以後,似乎直接去找榎田。
麥加說他的工作是街頭藝人,或許是因爲職業的緣故,一看見這類舞臺就會特別興奮。麥加拉着美紗紀的手臂大步往前走。爲了近距離觀賞舞臺表演,他撥開人潮往前邁進。
「……欸,麥加。」
是榎田的聲音。終於聯絡上他了。
「美紗紀大概是不願意當局外人唄。」
魔術師詢問,美紗紀將紙轉向對方。
「美紗紀失蹤了。」
來到停車場,美紗紀對着走在前頭的麥加說道:
無論是次郎和馬場等人居住的「地下世界」,或是學校同學的「地上世界」,都沒有美紗紀的容身之處。
「美紗紀一定是想改變這種狀況。爲了有個容身之處,她硬是要跳進這個世界。」
「榎田老弟正在查,我們就等他的消息唄。」
**
他的視線停駐在美紗紀身上。
「美紗紀叫榎田老弟別說出去。」
此時,馬場的手機響起。
「求求你,麥加。」美紗紀望着他的眼睛,動之以情。「讓我回家。」
「爸爸?」
如果早一點察覺她的孤獨、理解她的想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他小聲問道。
──請讓我永遠和次郎在一起。
麥加從美紗紀手中搶過紙筆,仔細端詳。「這是魔法筆?魔法紙?」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喃喃說道。
『應該是去找次郎大哥吧……啊,別跟美紗紀講喔。她要我別說出去。』
她一直懷抱着疏離感活在狹窄的社會里,沒有半個知己。
「拜拜?」
『昨天和她見面時,我偷偷在她的衣服口袋裏放了發訊器。我現在立刻追蹤,待會兒打給你。』
美紗紀連忙補充:「啊,不是,是好的爸爸。」
「我的爸爸。」
**
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了。兩人喫着自攤販買來的可麗餅,步向停車場。
次郎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現在正好是魔術表演的時間。
『喂?馬場大哥嗎?』
「……以後還可以再見面嗎?」
所以,只要好好溝通,他一定能夠諒解。
「所以他告訴那孩子了?」
『就是我昨天打電話給次郎大哥的時候……大概是九點多吧。』
馬場的一番話讓次郎心如刀割。
他一直輕忽美紗紀的反應,以爲只是小孩特有的叛逆期,原來那是出於她的焦慮嗎?
「大概幾點?」
麥加沉默了一會兒。
接着,她走向麥加,緊緊握住他的手。
次郎深深地吐了口氣,抱着腦袋。
「向神明許願。」
觀衆席響起如雷的掌聲。
『你好像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對不起,我在醫院和人見面,所以手機關機。』榎田說道:『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振作一點,次郎。」馬場拍了拍臉色發青、抱頭苦惱的次郎。「你已經當爸爸了,不振作點怎麼行?」
「昨天美紗紀好像也去找榎田老弟,拜託他調查你在哪裏。」
說着,魔術師從胸前口袋中拿出撲克牌──是黑桃A。
美紗紀覺得麻煩,並未多想,隨便寫了個「1」。
「魔術和雜耍不一樣,用的是障眼法和機關。」美紗紀帶着大受打擊的麥加加入參拜的隊伍。「我們來拜拜吧。」
「如果我沒回家,次郎會擔心的。」
「妳寫了什麼?」
「那時候的電話該不會就是──」
**
「她現在在哪裏?」林詢問。
「是魔術師!」麥加興奮地說道。
「說再見?」正要坐進露營車的麥加歪了歪頭。「爲什麼?」
放生會期間,這座舞臺似乎舉辦了許多活動,有耍猴戲、雜耍、樂團演唱及舞蹈秀等節目,內容五花八門。
由於玩得太開心,她居然忘記身旁的男人是個殺人魔、誘拐犯。她是爲了逃離這個男人才來到放生會,可是自己不僅沒有逃走,還跟他一起玩。
「局外人?」這回輪到林發問。
身旁的麥加也依樣畫葫蘆。
麥加不會危害自己。美紗紀知道他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聞言,美紗紀猛然停下腳步。
「就是因爲會發生這種事,我纔不讓她幫我工作啊……」
「總之,你可以立刻幫忙找美紗紀的下落嗎?」
聞言,榎田「啊」了一聲。他似乎知道什麼。
「只是普通的筆和普通的紙。」美紗紀微微嘆一口氣。「那是很基本的伎倆。他事先把所有數字的撲克牌分別藏在各個地方,如果我寫的是『2』,他大概就會從另一個口袋拿出撲克牌吧。」
「對不起……我要跟你說再見了。」
『美紗紀昨天曾來找我,要我告訴她次郎大哥在哪裏。』
這段時光令人依依不捨。對方是個殺人魔,但自己居然還想和他一起出來玩。
馬場道謝,掛斷電話。
美紗紀拉着麥加的衣服,轉身離開舞臺周邊的人羣。
「好厲害,說中了!」身旁的麥加也大喫一驚。「美紗紀,他看穿妳的心!」
「──現在請觀衆朋友來幫忙。」戴着高帽的中年魔術師環顧觀衆。
「……無聊,走吧。」
「……什麼嘛。」聽完美紗紀揭露魔術師的手法,麥加大爲失望。
麥加來到最前排,雙眼閃閃發亮地凝視着舞臺。
這一天很開心,或許是美紗紀有生以來頭一次玩得如此盡興。在異於平日的節慶氣氛影響下,饒是美紗紀也不禁玩瘋了。
過了片刻,輪到他們了。美紗紀把銅板投進香油錢箱中,拍了下手。
「正好相反。」馬場否定。「因爲你不讓她幫你工作,纔會發生這種事。」
次郎猛然醒悟。這麼一提,昨晚榎田打過電話給他,問他當時人在哪裏。
「當然。」美紗紀用力點頭。「一言爲定。」
麥加露出落寞的表情,但還是點頭。「……好吧。」
他同意了。美紗紀鬆一口氣。「謝謝你。」
麥加掏出剛纔魔術師交給美紗紀的紙筆,在紙上寫了些字,遞給美紗紀。
「給妳。」
上頭是電話號碼,應該是他的聯絡方式。
「這樣就可以再見面了。」
「對啊。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
彼此約定後,美紗紀把紙條收進麥加送給自己的包包內袋裏。
「再見,麥加,以後再一起玩喔。」美紗紀揮了揮手。
麥加坐進車子裏,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揮手道別。「再見,美紗紀。」
露營車駛離。
美紗紀對着逐漸變小的紅色箱子不斷揮手。
和麥加道別以後,美紗紀離開停車場。接着只要搭乘地下鐵就行了。以美紗紀的腳程,不到二十分鐘便能從這裏走到箱崎宮前站。
走了一會兒,有輛車在她的身旁停下來。
「對不起,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男人從車窗探出頭來,對美紗紀說道:「我迷路了。」
或許是壞人。美紗紀滿懷戒心地瞪着男人。
她隔着對方的肩膀看見小孩的身影。車子的副駕駛座上,有個小學生年紀的男孩在睡覺,大概是他的兒子吧。
──原來是父子啊。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迷路了。美紗紀放鬆戒心,走近一步
就在這時候──
「嗯,走吧。」
快輪到自己了。
「我們沒看到美紗紀,不過,她的手機掉在這裏。」
──總之,必須爭取時間。
「叔叔,你是黑道嗎?」
她拚命抵抗,試圖逃脫。在她掙扎之際,包包從肩膀上滑落。
貨品──男人說到這個字眼時瞥了他們一眼。換句話說,他們就是貨品。
「他是什麼來頭?」
「就是那裏吧……」林喃喃說道。
**
美紗紀心想,原來如此。
「欸,叔叔!」
要是被裝進車裏就完蛋了。
『我用監視器追蹤,是開往東邊。』
美紗紀嘴角上揚。
「東邊?」林歪頭納悶。「是那個男人的家?還是組事務所?」
『我現在傳過去。』
「現在已經把貨品移來倉庫,接下來只剩裝車。」
榎田說道,八成是在操作電腦。
「好,開始搬吧。」
數分鐘後,榎田似乎有所發現。
美紗紀暗自尋思,這些人的目的是什麼?
──成功上鉤了。
次郎等人立刻驅車前往。
榎田追蹤美紗紀的行蹤,得知她一直在筥崎宮附近徘徊,現在的位置停留在離筥崎宮有段距離的地點。
沒有時間了。
她回顧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在放生會的歸途,美紗紀被兩個男人綁架,帶往這座倉庫,並關進籠子裏。
美紗紀解開一邊的頭髮,並把髮束從欄杆的縫隙往遠處扔。若是自己出事,至少可以留下曾經來過這裏的證據。
次郎臉色發青,馬場拍了拍他的背鼓勵他,並對榎田問:「那輛車開往哪個方向?」
美紗紀發不出聲音。
「次郎。」馬場說道:「走唄。」
『美紗紀的位置停止移動的時候,有一輛車開出那條巷子,車牌照得很清楚。』
後座的車門打開,另一個男人衝出來。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掛斷電話。
「──這是在販賣人口吧?」
去救女兒。
『那個方向有牟田川組名下的倉庫。』
「有沒有監視器影像可以看?」林詢問。
美紗紀抱着膝蓋,縮在狹窄的籠子裏。附近擺着好幾個同樣的大型犬用籠子,與她年齡相仿的男女小學生各自被關在籠子中,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發抖。他們散發出來的不安、恐懼和寂寞幾乎快感染美紗紀,她連忙搖了搖頭,鼓舞自已。
籠子裏有條髒兮兮的毛毯,大概是給他們保暖用的。打算殺小孩的人不會在籠子裏放毛毯,換句話說,他們暫時還可以活命。
──這點狀況不算什麼,沒什麼好怕的。
「啊?」石原瞪大眼睛。「妳說什麼?」
「剛纔他叫你『石原』啊。」
次郎沒看過這個包包,不是美紗紀的。然而他檢查包包後發現,裏頭裝着兒童用手機。
只見石原再度回過頭來,身體整個轉向美紗紀,眼睛瞪得老大。
──我是復仇專家的女兒。
美紗紀大叫。
「車主是誰?」
「你是黑道吧?石原叔叔。」
他一面抽菸,一面背對美紗紀。
次郎點了點頭。
「……是我害的。」
**
「是,一切都很順利,沒問題。以防萬一,我多準備了一些。」
男人的說話聲傳入耳中,是那個假意向自己問路的男人。他似乎正在講電話。美紗紀豎起耳朵,偷聽通話內容。
他和牟田川組不久前纔在那家店裏發生過糾紛。當時自己勉強脫身,莫非他們把矛頭轉向美紗紀?
而且在這個地方被人綁架了。
石原立刻失去興趣,喃喃說道:「這小鬼耳朵真利。」
──我得振作一點纔行。
他們仔細檢查附近地面,發現紅背蜘蛛模型,是榎田偷偷放在美紗紀身上的發訊器,似乎是不小心從她身上掉下來的。
周圍不見美紗紀的身影。
榎田回答:『一個叫做嘉瀨的男人。』
片刻過後,鐵卷門上升,一輛卡車駛進倉庫,一個年輕男人從駕駛座上探出頭。美紗紀認得他,他就是從後座衝出來抓住美紗紀的男人。
石原臉色大變,教人看了簡直快發笑。
「她不在這裏。」
男人輕輕鬆鬆地抱起美紗紀,將她帶回車上。
不只有手機,地上還有喫到一半的可麗餅。不知是不是被踩過,內餡全都跑出來。
美紗紀謹遵次郎的教誨。首先,必須吸引對方的注意力。把對方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能在這個地方多留一秒是一秒。
次郎等人接到榎田的聯絡。
電話掛斷了,片刻後收到一封榎田寄來的郵件,信中附上位置資訊。打開一看,有一張標了記號的地圖。
美紗紀轉動視線,確認周圍。這是一處寬敞的空間,牆邊堆着許多紙箱,大概是某處的倉庫。
事出突然,美紗紀反應不及。男人撲向大喫一驚、繃緊身子的美紗紀。
次郎一陣暈眩。
「放開我!」
男人的目的是買賣孩童,那輛卡車便是用來運輸的。他們馬上會被那輛車載往其他地方賣掉。
美紗紀如此告訴自己,將意識切換至現狀上。重要的是瞭解,瞭解現在的狀況和對方的情報。
『那個地方沒有安裝監視器。』榎田繼續說:『不過那條巷子的兩頭有監視器,或許拍到了犯人。等我一下。』
『牟田川組的成員,只是個小弟。就我的調查,他有前科。』
「瞭解。」
她輕拍臉頰,繃緊神經。
『那個男人的家和事務所都在反方向。』
「……幹嘛?」
「……是美紗紀的手機。」
美紗紀叫道,被稱爲石原的男人轉過頭來。
「牟田川組?」
兩個男人合力把裝着小孩的籠子放上貨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被放上車子的小孩的不安哭泣聲傳入耳中。
「那車子是要開到哪……」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紅色包包,遞給次郎。
那裏是條小巷,寬度僅可勉強容納一輛車通過,沒有路燈,一片漆黑。由於距離祭典會場有段路程,鮮少有人車經過。
男人架住用力掙扎的美紗紀,並用手捂住她的嘴。
「喂,次郎。」林呼喚:「你看這個。」
次郎立刻打電話給榎田。他切換爲擴音,好讓馬場和林也能聽見。
「安靜點。」
「石原大哥,我向山崎老闆借車子來了。」
美紗紀來參加放生會嗎?
──我和普通小孩不一樣,和這些只會哭泣害怕的孩子不一樣。
「倉庫的地址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