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7782 字
「──小丑?」
榎田反問,重松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小丑,塗白臉、戴着紅色假鼻子的那種。」
「……你在開玩笑吧?」
先前的倒吊殺人案一直在榎田腦海中縈繞不去。向自己打聽情報的男人究竟是誰?有何目的?爲何用那種手法殺人?未知的事向來會激發他的求知慾。
榎田察覺警方掌握了某些情報,便約重松出來見面。約定地點是位於西中洲的明太子料理店,店門口擺放着棒球選手的簽名板。
他們點了兩份特色料理「明太重」。裝在多層食盒裏的米飯與海苔上方,闊氣地鋪滿明太子,可謂絕品。
午餐由榎田請客,以換取重松的情報。據重松所言。警察已經查出兇手是誰,那個兇手打扮得和小丑一樣。榎田原本以爲是開玩笑,重松卻是認真的。的確,既然有戴着仁和加面具的殺手,那麼,就算有打扮成小丑的殺人魔存在,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有些人稱他爲瘋狂小丑,也有人說他是蓋西再世。」
「蓋西?是指約翰•韋恩•蓋西嗎?」
約翰•韋恩•蓋西,俗稱殺手小丑──殺害三十三個九歲至二十歲之間的少年,是美國著名的連續殺人魔。蓋西扮成名爲「波格」的小丑,拜訪社福機構從事兒童慈善活動,背地裏卻接二連三地殺害少年。
「對,就是那個蓋西。」重松用筷子夾起明太子,點了點頭。「瘋狂小丑也曾經誘拐過幾個小孩,所以有人謠傳他是喜歡殺人的戀童癖患者。」
小丑,殺人魔,喜歡小孩──原來如此,所以才被稱爲「蓋西再世」啊。
「瘋狂小丑打扮成小丑的模樣,是爲了吸引小孩的注意嗎?」
「不。」重松搖頭否定榎田的問題。「他是如假包換的小丑。本來是巡迴各地的藝人,和父親一起開露營車在海外巡演,雜耍功夫都是他父親傳授的。他父親年輕時爲了學藝遠渡美國,加入了巡迴馬戲團。」
「你還真瞭解。」
「因爲是向瞭解的人打聽來的。」
榎田還有其他疑問。
「不過,既然知道這麼多,警察怎麼還讓瘋狂小丑逍遙法外?」
重松聳了聳肩說:
「早安。」
情緒障礙兒童的短期治療設施──這是需要治療心理創傷的兒童入住或定期前去接受治療的設施。
和他打好關係,或許他會放自己離開──美紗紀如此盤算,同時對這個境遇與自己相似的男人感到同情。
麥加伸出手來。美紗紀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一瞬間繃緊身子,但他只是將手放到美紗紀的頭上。
爸爸──是他父親弄傷的嗎?
「麥加也想交朋友,妳怎麼知道?」
確實,瘋狂小丑殺了好幾個黑道成員。
換句話說,那是懲罰,給爲非作歹之徒的警告。小丑用父親的方式懲罰了他們。
「對。」重松點了點頭。「瘋狂小丑的主治醫師。」
「不怕。」
「上頭的人希望這麼做,我們也無可奈何。」
「他這麼做的原因可以追溯至孩提時代……哎,與其聽我轉述,不如直接去問專家吧。」
「原來如此。」榎田明白其中的意圖了。「趁機解決社會亂源,再把過錯推到瘋子身上?」
「的確,麥加偶爾會突然暴怒。有一次,有個小孩不聽話,對其他孩子動粗。麥加很生氣,不但毆打那個小孩,還勒住他的脖子。設施職員介入制止的時候,麥加已經冷靜下來,恢復爲平時的他。用正面一點的說法,他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孩子。他常說,他想打造一個所有小孩都能歡笑度日的世界。」
說着,重松拿出一張名片。那是在市內醫院工作的精神科醫師的名片。這個男人應該就是重松所說的「瞭解的人」吧。
**
美紗紀大感意外。
對於這個詭異的男人,現在美紗紀也稍微習慣了。他的腦袋雖然不正常,但並非完全無法溝通,只要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他就會回以同樣的態度──至少目前是如此。
「原來如此。」
「你的名字叫做麥加?」
「我覺得真正需要朋友的人是你。」
替另一個人格承受虐待,犧牲自己,保護本體。他應該很痛苦吧。
多虧了次郎,和他一起生活以後,美紗紀陷入解離狀態的次數漸漸減少了。
「麥加。」
小丑犯下的殺人案,屍體全都是倒吊起來的。
「雙腳用繩子捆住,綁在柱子上,手自然下垂?」
重松似乎事先知會過了,在診療時間過後造訪醫院的榎田,立即被帶往拜訪對象的身邊。
「傷?」小丑一面穿上紅色襯衫一面歪頭納悶。
「美紗紀。」麥加小聲複述。
重松介紹的男人,是在福岡市內的精神科醫院工作的醫師。
那個小丑站在身旁,上半身打赤膊,頭髮是溼的,似乎剛衝完澡,但臉上仍舊化着小丑妝。
對方在院長室裏等候他。那是個年約五十歲、白髮斑斑的中年男子,很適合穿白衣。
「由於是從事特殊行業,他從小就被父親嚴格訓練,如果學不會,便會受到各種懲罰,例如被鞭打、不準喫飯,甚至還曾在下雪天被脫個精光,扔到露營車外。他的父親常常罵他廢物,總是邊破口大罵『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學不會』、『垃圾』、『沒用』,邊逼他學藝。」
美紗紀也有這種經驗。當年被繼父虐待時,美紗紀常會被一種模糊的感覺侵襲,彷彿身在夢中,自己並不是自己一樣。
光聽這部分,麥加似乎只是個好青年,完全沒有瘋狂小丑的影子。
醫師微微地嘆了口氣。
「麥加,原來你一直一個人努力啊。」
「練習花招的時候如果失敗,父親常會把他倒吊起來做爲懲罰。比如拋雜耍棒失敗一次倒吊十分鐘,失敗五次倒吊五十分鐘。」
「……什麼意思?」
「欸,」美紗紀忍不住詢問:「那些傷是怎麼來的?」
「……欸,麥加。」他明明有顆溫柔的心……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殺人呢?」
小丑笑嘻嘻地用毛巾擦拭頭髮,塗成鮮紅色的嘴角大大上揚。那是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最先映入視野的是這張臉,看來今天又會是不愉快的一天。
「不過……」榎田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那個小丑爲什麼要殺害黑道分子和家暴加害人呢?是受了誰的委託嗎?」
「我當你的朋友。」
倒吊──聽到這個字眼,榎田恍然大悟。
醫生說這是解離性障礙的一種,每個人都會有這種現象,不要緊。當時如果症狀繼續加劇,或許她也會產生另一個人格吧。
「他沒有任何異狀嗎?讓人可以窺見他兇暴性格的徵兆。」
小丑背過身時,露出與結實健美的身軀格格不入的醜陋疤痕。他的背上有好幾道舊傷疤,教人看了於心不忍。
美紗紀有次郎,但麥加沒有任何人陪伴,症狀一路惡化。美紗紀有點同情他。
「精神科醫師?」
「原來他解決社會亂源是種無償服務?真是個閒人啊。」
美紗紀當然知道。
「背上的。」
因爲她也一樣。
醫師沉默下來,大概是在回顧過往的記憶。
「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重松說道。「他是殺人犯,並不是殺手。」
「所以麥加救那孩子,麥加替那孩子捱打。」
榎田直接了當地問,精神科醫師點了點頭。「他患有解離性身分疾患。」
除了肢體暴力的身體虐待以外,還有殘害精神的心理虐待。對年幼的孩子而言,這樣的日子等同地獄。
「待在設施的期間,麥加總是面帶笑容,時常吹口哨。問他吹的是什麼曲子,他說是歌劇。他父親好像帶他去看過一次歌劇,他總是吹着當時聽見的歌曲。」
「你果然……被虐待過?」
「那個人格自稱『麥加』。從此以後,麥加代替他遭受父親虐待。只要父親一開始動粗,主人格就會往裏逃,麥加浮出表面。主人格似乎非常恐懼外界,幾乎都是躲在裏面,久而久之,兩個人格外露的時間長度就逆轉了。身爲替代人格的麥加幾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我們安置他的時候,他也說他是『麥加』。」
聞言,他的表情變了,驚訝地睜大眼睛,凝視着美紗紀。
「父親?就是那個四處巡迴的馬戲團藝人?」重松是這麼說的。
**
「……你成了他的替身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榎田揚起嘴角。「所以纔要倒吊屍體。」
小丑指着自己的臉,又重複一次:「麥加。」
「聽說小孩產生另一個人格,是爲了保護自己免於受苦的手段?」
「我背上也有傷,是我繼父弄的。和你一樣。」
醫師停頓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美紗紀笑道,麥加睜大眼睛。「是嗎?」
「我不叫『妳』,叫『美紗紀』。」
「麥加?」
所謂的那孩子,應該就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吧。昨晚見到的那個膽小孩子。
不過,這其實是他自己的願望。
「妳嗎?」
解離性身分疾患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
「父親死後,無依無靠的他獲得安置。不過,並不是安置在兒童養護設施,而是安置在情緒障礙兒童的短期治療設施。當時,我就在那個設施裏工作。」
故意放任殺人魔在外行兇,等到瘋狂小丑完成他的工作,已經用不着他以後,警方便會將他逮捕歸案。
「因爲被他盯上的全是最好消失的傢伙。」
「受虐兒童有時候會突然大鬧,或對其他孩子動粗,不過麥加不同,他總是安靜又乖巧。有時候,他會面帶微笑杵在房間角落,有時候則會當衆表演父親教他的雜耍功夫。大家都喜歡看麥加的雜耍表演。看見同樣受虐的孩子們開懷大笑,麥加也很開心。」
「對,沒錯。他長期遭受父親的虐待。」
「這代表他的精神有問題?」
「在我耐心對他進行多次的心理治療以後,終於窺見他內心的陰暗面。他的內心有另一個人格存在。」
對他而言,或許這是與父親之間唯一且無可取代的回憶。
榎田點了點頭,同時明白重松不願自行說明的理由。如此複雜之人的身世不該由一個外行人論述,也不適合當作喫飯時的話題。
「那孩子的事,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次他盯上的是一般市民耶?」
──原來他挺溫柔的嘛。
他點了點頭,往凳子坐下,開口說道:「爸爸老是打那孩子。」
「藍川真理除了家暴問題以外,還逼女兒行竊,如果被逮到,就拿『小孩子不懂事』當藉口。第二個被殺的青山良二是戀童癖,性侵繼子,他的繼子不敢揭發他,過得很痛苦;雖然進行過好幾次口頭輔導和心理諮商,但狀況依然沒有改善。這些都是必須儘早和父母隔離的孩子,但是身爲問題根源的父母從中作梗,兒諮一直無法安置孩童。」
「某天,他一如平時地受虐時,他的精神終於達到極限,開始強力催眠自己:捱打的不是自己,這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結果,他的心中產生一個新的人格。那是他最親近的對象──小丑的人格。」
在誘拐犯房裏的沙發上過了一夜,美紗紀一醒來,頭一件事就是慶幸自己能夠平安迎接下一天。至少她現在已多活了一天。
說着,他摸了摸美紗紀的頭。
美紗紀指着背部,小丑點了點頭。「這是爸爸……」
「……早安。」美紗紀坐起身子,如此回答。
「嗯。」美紗紀點頭。「他用菸頭燙我。很燙、很痛……很可怕。」
榎田在會客用的椅子上坐下來,詢問小丑的事。精神科醫師娓娓道來。
「對。有時候是倒吊起來鞭打背部。」
麥加要美紗紀和那孩子做朋友,他認爲那孩子想交朋友。
「麥加看起來像是康復了。他在十八歲的時候離開設施。雖然精神年齡很低,但他的智商並不低,是個聰明的孩子,八成是裝成康復的樣子騙過我們這些職員的眼睛。患有解離性身分疾患的孩子成爲犯罪者的比例並不高,不過,聽說他殺人的時候,我雖然不敢置信,卻又有種不意外的感覺。」
榎田還有許多疑惑。「爲什麼麥加會盯上買賣毒品的人呢?」
瘋狂小丑殺害藥頭與黑道分子的理由依然不明。
不過,醫師似乎心裏有數。
「他八成認爲這麼做可以達成他的使命吧。」
「……使命?」
「一般認爲精神病殺人魔有幾種類型,有的是爲了快感殺人,有的是因爲妄想殺人,其中也有人將殺人視爲自己的使命。麥加就是這類人。」
聞言,榎田突然想起來了。這麼一提,從前美國發生過警察殺害數名藥頭的案子。那個警察認爲,治安不好的原因是毒品氾濫,所以親手處決藥頭。他深信這是爲了城市、爲了市民,也是自己身爲警察的使命。
麥加也一樣嗎?
「他把杜絕虐待視爲自己的使命,而他的父親有毒癮。他大概認爲,父親虐待自己是毒品造成的吧。」
「換句話說,他認爲消滅世上的所有毒蟲,就能達成自己的使命?」
以殺人動機而言,未免太過純真,也太過純粹。
小丑麥加比任何人都憎恨虐待。他憎恨父母使用蠻橫無情的暴力奪走小孩的笑容。
「不過,當麥加發現並非如此以後,他就改變目標了。」
這件事榎田也很清楚。「他開始殺害虐待孩子的父母。」
「沒錯。虐待會產生連鎖效應。根據統計顯示,受虐的小孩成爲父母以後,約有三、四成也會虐待自己的孩子。」
麥加試圖切斷這種連鎖效應,因此向榎田索取情報。
之所以倒吊屍體,是爲了施加過去自己所受的懲罰;在臉上塗鴉,則是爲了將自己代入被害人。這些脫離常軌的行徑,其實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前主治醫師的一番話揭開瘋狂小丑的神祕面紗。
「……人家都說父母不能選擇。」離開醫院之後,榎田自言自語着微微地笑了。「原來那個男人還算好。」
**
次郎的右臂包着繃帶,並用三角巾固定。
「哎呀?次郎,有啥事?」看見他的右臂,馬場瞪大眼睛。「你的手怎麼啦?」
他打了好幾次,榎田都沒有接聽。手機似乎關機。
『我離家出走了,請別找我。』
美紗紀用力搖頭。「不是啦。」
「……不。」
他的笑容消失,銳利的視線貫穿美紗紀。
他擔心美紗紀。
聽完林說明昨晚的經過之後──
「發生了什麼事?」林也來到門邊。
他沒有接電話,但總不能在聯絡上他之前,都一直在這兒枯等。
不過,或許可以讓麥加開鎖,離開這個房間。
次郎不顧佐伯的制止,衝出診所。
「總之……」馬場請他入內。「你先進來唄。」
「是、是,我這就去開門。」馬場從沙發上起身,打開門。
麥加思考片刻──
難道他不知道放生會是什麼?
警戒心強烈的貓毫無防備地現身,代表家裏是安全的。屋內也沒有敵人入侵的跡象。次郎暫且鬆一口氣。
「──妳想回家?」
馬場讓次郎在會客用的椅子坐下來後,便將昨天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一面警戒一面安靜地打開門。
次郎呼喚,但沒有回應。
「不,下午四點。」
「美紗紀沒餵你喫飯嗎?」
敲門的是次郎。
「拜託榎田是最快的方法……」
粗魯的敲門聲響起。
裝飼料的盤子空着。次郎添滿了貓食,克洛立刻開始大快朵頤。
在純白的牀上醒來的次郎彈跳起來。他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佐伯替他包紮後,他便昏睡過去。
「我們一起去嘛!麥加。兩個人一起去玩。」
次郎搖了搖頭。
**
是次郎養的貓,名字叫做克洛馬提。這隻黑貓是因爲之前的工作而被次郎家領養。爲了養貓,次郎特地搬到可以飼養寵物的公寓。
「妳想回家?」
「美紗紀昨天的確來過,她說她離家出走了。」
「怎麼辦?」
他們聊了好幾個小時,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傍晚。
次郎只在桌上找到一張字條。
「克洛,我回來了。」
「……是誰啊?吵死了。」電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正在看連續劇的林一臉不快地皺起眉頭。「喂!有人來了。」
次郎打電話給美紗紀卻打不通。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而,美紗紀並未回家,在電話中想必是說謊吧。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別處,並關掉手機,以免被人找到她的下落。
麥加站起來。
「美紗紀!」
「剛纔我回家一看,沒人在家。我用GPS查詢,紀錄在這附近中斷……」
已經過了大半天。就算負傷在身,也不該這樣悠悠哉哉地睡大頭覺。次郎對自己氣惱不已。
「我該回去了!」
他幾乎快喘不過氣。
白紙上寫着這行字,是美紗紀的字跡。
佐伯前來探視,次郎連忙詢問:「佐伯,現在幾點?」
「是祭典,很熱鬧也很好玩,還有很多攤位。」
美紗紀不禁發毛。我會被殺掉──她如此暗想。如果現在回答「我想回家」,她說不定再也回不了家。
「……討厭,不會吧?」次郎大喫一驚,用手掌捂住嘴。
「咦?美紗紀?」
總之,必須先找到美紗紀。那個情報販子或許知道些什麼──馬場如此暗忖,立刻撥打電話。
根據紀錄顯示,昨晚美紗紀離開公寓以後,前往博多站的筑紫口方向──是馬場的事務所。但她離開事務所以後,紀錄便中斷,似乎是關掉了GPS。
「別亂動。」佐伯勸阻正要起身的次郎,瞥了手表一眼。「現在剛過四點。」
「真的?」
「真的。」不能觸怒麥加。美紗紀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和自己擁有同樣經歷的男人,在父親的虐待下長大的男人。對他,美紗紀可以毫無保留地說出所有繼父對自己做過的事,包含她對次郎及醫生說不出口的那件事──繼父有時會撫摸她的身體,並用性器官摩擦她。過去她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裏,現在終於可以對麥加說出來。吐出長年堆藏在心中的一切,讓美紗紀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手機的電力已經耗盡,不能對外求救;門也上鎖,無法自行外出。
**
「對不起,次郎。」林說道:「要是我沒說話激她,她就不會離開這裏了。」
「原來是這樣啊。傷腦筋。」次郎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希望她沒出事……」
──離家出走?
總之,只要能夠離開這裏就好。
美紗紀皺起眉頭說:「……你要穿這樣去嗎?」
後來她就離開了。馬場打電話給她時,她說她要回家。
雖然與麥加相處融洽,但是美紗紀不能永遠待在這個房間裏。次郎一定正在找她。
「嗯,走吧!」
──糟了。
「感覺如何?」
──再加把勁。
麥加的臉色變了。
麥加也對美紗紀吐露了一切,父親的事、虐待的事、賣藝的事、在設施裏生活的事,以及殺人的事。他露出一如平時的詭異笑容,訴說着悲慘的過去。美紗紀察覺麥加即使在悲傷的時候,也依然面帶笑容。
「麥加。」美紗紀開口說道:「我再不回家,家人會擔心我的。」
聞言,麥加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很好玩。」
「別的事?」
「我們去找美紗紀唄。」馬場提議。
聽了美紗紀的提議,麥加歪頭納悶。「放生會?」
馬場又聯絡其他豚骨拉麪團的隊員,但沒人知道美紗紀的下落。
次郎立刻查詢美紗紀的GPS紀錄。她的手機具有兒童用防護功能,可以隨時從次郎手機上的APP查詢她的所在位置。
「早上四點?」
對了──美紗紀想到一個主意。「麥加,我們一起去放生會吧。」
喵!一道叫聲傳來。
「……沒人接電話。」
美紗紀不在。
一走進屋裏,克洛便跑到次郎腳邊纏着他。這是牠肚子餓時常見的舉動。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孩子已經煩惱到要離家出走的地步。」
這是美紗紀有生以來頭一次遇上知己。雖然或許只是互舔傷口,但是對於美紗紀而言,麥加的存在十分可貴。
「可是,老是待在這個房間裏好膩喔,我們找別的事情做嘛。」
「出了點狀況。」次郎回答。他似乎在趕時間,聲音聽起來很着急,沒有說明詳情就立刻改變話題。「先別說這個。不好了,美紗紀不見了!」
次郎曾經說過,放生會是博多的三大祭典之一,目的是愛護生命與感恩秋收。每年九月十二日至十八日期間,筥崎宮的參道上會有許多攤位,從早熱鬧到晚。
兩人坐着麥加的露營車來到箱崎,把車子停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步行前往會場。隨着會場越來越接近,令人雀躍的文字映入眼簾。烤雞、薯條、熱狗、可麗餅,還有棉花糖、蘋果糖、熟悉的梅枝餅與名產玻璃藝品──博多玻璃吹管。也有外國人在販賣墨西哥捲餅、沙威瑪和土耳其冰淇淋。除了食物以外亦是應有盡有,還可以玩釣金魚、鯉魚、鰻魚和小龍蝦。
「……這就是放生會?」
麥加環顧會場說道。他穿得和平時一樣花俏,但是用面具遮住臉。
「對,很好玩吧?」順利外出,讓美紗紀鬆一口氣。
「很好玩。」麥加點了點頭。他似乎很滿意。
夾在攤位之間的道路筆直延伸。兩人在中途右轉,走了片刻以後,一個陰森森的招牌映入眼簾。是鬼屋。哭哭啼啼的小孩陸陸續續地走出鬼屋出口。
鬼屋──可以利用這個。
「麥加,有鬼屋耶!」
美紗紀指着招牌。
只要和麥加一起進鬼屋並趁暗甩掉他,或許就可以回家──美紗紀的如意算盤是這麼打的。
「欸,我們去玩鬼屋嘛!好像很好玩。」
美紗紀拚命遊說,但麥加怎麼也不肯點頭。「……不要。」
「爲什麼?」
「麥加怕鬼。」
麥加看着招牌上面目猙獰的女鬼,不斷髮抖。
見狀,美紗紀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你比較可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