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553 字
博多口站前廣場今天依然是人潮洶湧,隨處可見在銅像或紀念碑前拍照的觀光客、在樹蔭底下擦汗休息的上班族和帶着小孩的父母。
廣場裏到處是蒼翠茂盛的櫸樹,還有好幾張木製長椅,諸葛在其中一張坐下來,一面眺望行色匆匆的行人,一面等待男人出現。陽光刺得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仰望車站大樓的外牆。JR博多城的大時鐘正好指着中午十二點,約定時間到了。
片刻過後,一個男人在諸葛身旁的長椅坐下。等候的人終於來了。中等身材,黑髮,和諸葛一樣身穿西裝,是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男子。
男人面向前方開口說道:「──有工作。」
諸葛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同一個組織的幹部。諸葛是「.mmm」的駐外諜報員,對男人唯命是從。
「目標是?」諸葛詢問。
「叫做macro-hard的駭客,就住在這座城市裏。」男人說道:「好像在四處打探支援我們的政治家。」
macro-hard──諸葛在腦中反芻。他從未聽過這個駭客的名字。
「我立刻叫溼婆調查。」
聞言,對方的臉色沉下來。
「你還打算繼續用那些瘋子?」傳來的聲音相當嚴厲。
諸葛僱了兩個自由殺手──溼婆和井良澤當幫手,但這個男人似乎不喜歡他們。
「你僱用的殺手,腦袋都有問題。」
這是男人的說法。
或許真是如此。他們和一般人不同,是病態的社會邊緣人,不過,只要運用得當,就派得上用場。
「溼婆的入侵技術是世界一流的。」
「但是人格有問題。」
「殺手講什麼人格?」諸葛吞下嘆息。「再說,總比與我們爲敵要好。」
「那個落魄拳擊手也一樣。」男人繼續反駁。「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捅出婁子來。」
落魄拳擊手指的是井良澤。
「不過,老是對付那些高官名流,很快就膩了。那些人本來就常在背地裏幹些見不得人的事,用不着我捏造。」
諸葛單手接住手機,望着小畫面,畫面中正在播放影片。以鐵絲網圍住的特設擂臺上有個矮小的男人,大概是遊民吧。攝影者是井良澤本人,他左手拿着攝影機,右手拿刀狂刺對方。畫面上大大地映出被害人大聲慘叫的表情,對方的身體噴出的鮮血濺到了攝影機的鏡頭上。
井良澤把手機扔給諸葛。
「之前山中議員失勢,也是你乾的好事?」
這個叫做溼婆的男人──代號「s_i_v_a」──是個駭客,也是殺手,但他的手法十分獨特,與一般殺手不同。他擅長讓人無法立足於社會,背地裏被稱爲「破壞者」。他會捏造犯罪行爲或醜聞,毀壞當事人的信譽,有時甚至把對方逼得自殺。
井良澤這才轉向諸葛。他雙眼無神,臉頰凹陷,臉色也很差,活像只毒蟲。但讓他成癮的不是毒品,而是殺人。
「是、是。」
諸葛原本也是「.mmm」的網軍之一。
聞言,溼婆的眼睛閃閃發光。
「這個人似乎掌握了我們組織的情報,替我找出他的下落。」
諸葛想起前幾天某議員退選的報導。
「沒錯。」溼婆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把循規蹈矩的普通上班族變成性侵犯,把充滿正義感的警察變成毒蟲。任意操弄別人的人生是件很棒的事,不是嗎?之前我也把一個上班族逼到離職,很好玩。」
井良澤凝視着諸葛的臉,嘴角上揚問道:「總算可以殺人了?」諸葛只有在委託兩名殺手工作時,纔會親自前來這家店。
「夠了。」諸葛嘆一口氣,把手機扔回給井良澤。「我不想看。」
他在世界各地發動網路恐怖攻擊,但逐漸跟不上時代的潮流與技術的進步,在五年前奉命轉調幕後。這等於是實際上的戰力外通告。
「井良澤。」諸葛呼喚,「你在看什麼?」
「誰曉得?」溼婆微微一笑,歪了歪頭。「只是個尼特族。」
想要剷除敵對候選人的政客,想讓礙事的公司倒閉的企業高層,想把競爭對手扯下來的女星──這些當權者或名人之中也有溼婆的常客。
諸葛窺探店內,有個老人在場,似乎是客人。
「我去關店,請在裏頭稍等。」
「我看還是讓他們去看心理醫生比較好吧?」
「你簡直把自己當成上帝啊。」
諸葛從博多站搭乘地下鐵前往溼婆的店。溼婆經營的店位於西新商店街的一角,夾在洗衣店與文具店之間,店門口掛着「PC醫生工房」的招牌,牆上貼着幾乎快剝落的「修理電腦、資料救援、清除病毒」文字,是家麻雀雖小五臟具全的老店。
「只要換個新鍵盤就好,兩、三天後就可以過來拿。」
諸葛瞥了畫面中的男人一眼。「所以你就玩弄善良老百姓的人生?」
諸葛在心中暗自咋舌。他有點怨恨這個把高超技術運用在「上帝遊戲」的男人。與其用在這種無聊事情上,不如把才能給他,讓他爲國家、爲大義出一份力。
「macro-hard。」
「我知道。」
「聽好了,井良澤。」諸葛厲聲說道:「這是工作,和你平時的遊戲大不相同。」
「別玩了,我有一件工作想拜託你。」
一個身穿運動服的男人坐在房間角落的沙發上。他長得高頭大馬,留着一頭及肩的金髮。這個男人就是井良澤。
「之前的『比賽』。你看。」
諸葛指着畫面問道:「這個男人是誰?」
是嗎?諸葛聳了聳肩,把視線移向溼婆的某臺電腦。電源是開着的,諸葛窺探畫面,上頭顯示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
「如果還有什麼問題,請別客氣,儘管問。」
「你好像很忙啊。」
工作時,他們向來是在這家店聚會。
井良澤連瞧也沒瞧諸葛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智慧型手機,不時面露賊笑,看起來十分詭異。
「很羨慕吧?」
國中女生的裸體?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鐵定又是在幹什麼無聊的勾當取樂。
這個叫做溼婆的男人,說不定比井良澤更加惡劣。像他這麼表裏不一的人應該不多吧。平時總是面露爽朗的微笑,外表看起來老實又溫和,性格卻是扭曲又惡劣不堪。沒有人能夠看穿他隱藏在面具之下的本性。在經營電腦維修店之餘,這個男人素來以毀掉別人的人生爲樂。
聞言,諸葛有些煩躁。
一個圍着印有店名的藍色圍裙的年輕人正在爲老人服務。那是個彬彬有禮的瘦長男子,看起來很適合從事服務業。
就在這時候,打烊完畢的溼婆走進房裏。「讓您久等了。」
要請溼婆這種技術高超的駭客幫忙需要不少錢,但是預算又十分有限,因此對於諸葛而言,願意免費殺人毀屍的井良澤是極爲方便的合作者。雖然他的性格有點問題,但還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範圍內,諸葛並無不滿。
「遊民不是人。」井良澤嗤之以鼻。「是垃圾。」
溼婆轉動細長的雙臂,開始敲打鍵盤。
「我在玩弄這個男人的人生,可是出了點小差錯。我得好好反省,不該過度執着於國中女生的裸體。」
正如那個組織幹部所言,井良澤確實是個瘋子,但並非一無是處。對他而言,殺人是嗜好,他願意免費承接殺人委託。
「哪來的預算?」
「敵對候選人委託我的。」溼婆得意洋洋地說明。「我揭發他收賄和搞地下情。事實如何不重要,一旦傳出風聲,他的人生就完了。」
「井良澤先生也來了。」
只有菁英駭客集團組成的網軍和駭客培養機關才能享受優厚的待遇,在國外工作的諜報員向來備受冷落。正因爲缺乏組織的奧援,網羅人才格外艱難。上頭不肯給錢,我只好僱用不必花錢的殺手啊──這番怨言險些脫口而出。
「開始上班沒多久就辭職,想找新工作卻一直碰壁,認爲全都是社會的錯,因此絕望,留下了殺人預告──這是原本的劇本。」
話說回來,諸葛並非親自動手。爲了避免留下自己的痕跡,他都是在當地物色適當人選──隨時可以捨棄的人才,讓他們替自己工作,而在這個國家,就是溼婆和井良澤。待這裏的工作結束以後,便收拾他們,尋找下一批幫手即可。
這個男人有病,犯罪成癮是治不好的。井良澤若不定期殺人就無法滿足,每隔一段時間這個男人心中便會萌生殺人的慾望。
老人道過謝以後,走出店門,諸葛與老人錯身而過,踏入店內。
「你平時不就常常殺人了嗎?」
「這樣啊。」
溼婆對他露出笑容,點頭致意。
「巨硬?」溼婆噗嗤一笑。「這個名字也太惡搞了。」
目送男人離去後,諸葛立刻聯絡兩名殺手。
他往椅子坐下,繼續說道:
井良澤從前是拳擊手,然而,在比賽中打死對戰選手讓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他忘不了奪走人命那一瞬間的感覺,從檯面上消失,改打地下拳擊賽,靠着痛毆對手賺取小錢維生。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陣子,但是井良澤依然無法滿足,便開始尋求殺人的快感。現在,他會綁架遊民,逼迫對方參加一面倒的比賽,甚至爲此專程在自家車庫裏設置了擂臺。
「這次要殺誰?」
就算對象是遊民,像他這樣頻繁殺人,總有一天會被抓住尾巴,因此諸葛才命令他「把殺人影片拍下來,想殺人的時候就看影片分散注意力」。這個方法似乎有點效果,自從開始拍攝影片以後,井良澤的殺人間隔變長了。
諸葛依言走進櫃檯,前往裏間。那是個約五坪大小的房間,也是溼婆的工作室,長桌上放着五臺電腦,牆上掛着十臺熒幕。
「我沒叫你二十四小時反覆收看。」
「啊,諸葛先生,您好。」
男人沒再說下去,只留下一句「別搞砸了」,便消失於人潮之中。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任何領域都是如此。比自己優秀的人多如繁星,幾乎每年都會湧出一批天才駭客。諸葛選擇了不和他們較勁也能生存的道路──奔波世界各地,剷除異己的諜報員之路。
「是你叫我拍下影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