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998 字
發生什麼事?林瞪大眼睛。
只見處刑場因爲突如其來的爆炸而崩塌,欄杆也因而損壞,牆壁上出現一個大洞。
「林!」馬場高聲催促他。「快出去!」
林和馬場穿過大洞,逃離了毒氣。他們來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
眼前是中庭,一大片漂亮的日式庭園,有松樹、有燈籠,甚至還有架着橋的池塘。在日式庭園另一頭,矗立着一座大宅院。林看過那棟建築物,是華九會的總部。從前,張曾帶他來過一次。
松樹的陰影底下出現一個男人。時值夏天,那個男人卻穿着米黃色大衣,戴着墨鏡,肩上扛着衝鋒槍,一身危險裝扮。是誰?是敵人嗎?林立刻擺出迎戰架式。
「喂,你們沒事唄?」
男人高聲說道,走向他們。他拿下墨鏡,面露賊笑。那是張熟面孔──源造。
「老爺子,你怎麼會──」
林瞪大眼睛。源造爲何在這裏?
「是我拜託他來的。」在林爲了意料之外的援軍而喫驚時,一旁的馬場給了答案。他把視線轉向源造,微微一笑。「老爹,謝啦,得救了。」
源造輕輕地搖手說:「這點小事沒啥好謝的。」
「你是什麼時候拜託他的啊……」林完全不知情。
「來救你之前。」
來救我之前──在緋狼抓住我們之前?馬場知道我被跟蹤嗎?還是爲了預防萬一?就算如此,他是怎麼和源造聯絡的?林的腦海中浮現各種疑問。他將種種疑惑彙整成一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馬場並未回答。
幾個組員聽見爆炸聲,從宅院裏飛奔而出。
源造立刻從懷中拿出某個狀似炸彈的物品,是紅背蜘蛛形狀的手榴彈。他拔掉充當安全栓的蜘蛛腳,把手榴彈扔向敵人。手榴彈爆裂,所有男人都被炸飛了。
這些男人都拿着手槍,逃過爆炸的倖存者舉起槍來,見狀,源造拔足疾奔,壓低姿勢,一面滑行一面用衝鋒槍口指向敵人。他邊滑邊扣下扳機。噠噠噠噠!槍聲連續響起,源造一口氣解決了所有人。
見到源造那副讓人感覺不出年齡的身手,馬場不禁感嘆:「真是寶刀未老呀。」
「……話說回來,敵人的數量未免太少了唄?」
「哇……來了個麻煩鬼。」馬場也露出露骨的厭惡之色。「你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唄?」
「這麼做真的好麼?」
剛纔那一投,一面轉彎一面往打者的腳邊下沉的軌道……
緋狼查看過林的手機,要是讓緋狼逃走,或許歷史又會重演。這次是馬場,下次不知道會是誰被盯上。榎田?源造?林不想拖大家下水。
源造凝視着剛出爐的屍體,喃喃說道。
「不是。」
猿渡打算扔手裏劍。他的左腳迅速地上下襬動,是揮臂式投球法。體重從右腳移向左腳,緊接着甩動手臂。那是一種看過就不會忘記的獨特姿勢。
──情況不妙。
林皺起眉頭。當他耗在這裏的時候,緋狼已經──
日本刀與忍者刀交鋒。
然而,完全沒有擊中的觸感。馬場瞪大眼睛。
「啥──」
馬場問道,林一時語塞。
「這次是。」猿渡回以心滿意足的笑容。「這下子是一勝一敗。」
猿渡用鼻子哼了一聲,還刀入鞘。
「──又見面啦,呆瓜臉。」
「哦?」
說着,他瞥了馬場的身體一眼。
林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
雙方武器長短不同,在狹窄的走廊上,馬場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狀態。在這種地方,他根本無法盡情揮舞日本刀。
林與馬場和源造分頭行動,待會兒源造會開車來接他們。
他們鬧得天翻地覆,原本以爲會被更多人包圍,但現身的男人只有五、六個,令源造大感錯愕。
猿渡的動作極快,一擊不中又立刻展開下一波攻擊,迴旋踢踢中馬場的側腹。馬場踉蹌幾步,跪倒在地。換作平時,這樣的攻擊他絕對躲得開,但現在身體不聽使喚。
「咱是來找一個姓趙的紅毛殺手。這個男的說他在宅院裏,所以咱就進來找,結果遇上你。」
日本刀劃過空氣,揮棒落空。
「甭想逃。」
「……可是,不能留他活命。」
擦身而過之際,他把手放到林的肩膀上。
總之,馬場成功地拖住猿渡。不過,虧他向林誇口「包在我身上」,結果卻是這樣,面子實在有點掛不住。
「知道了。」馬場單手接刀,點了點頭。
「──哎呀?你要去哪兒?」
馬場叫住旋踵離去的猿渡。
「……下次我會把你的球打出去。」
馬場心有不甘地對着離去的背影說。
縱使敵人拉開距離,猿渡的攻勢依然沒有減緩。他從懷中掏出某樣塊狀物體。
林找遍了總部事務所,依然不見緋狼的身影;非但如此,連半個華九會的人都沒有。有人把他們全數收拾掉了嗎?是源造?還是那個冒牌忍者?
**
「快去唄,小林。」
馬場暫且往後退出攻擊範圍之外,與猿渡保持距離,靜靜地反覆呼吸。他的氣息變得急促許多。
就在馬場打算施展下一擊時,腹部竄過一陣痛楚。被緋狼開槍打傷的傷口正在哀號。止痛劑的藥效過了嗎?馬場故作平靜,仍與對手對峙。
猿渡邊剋制呵欠邊說道。
傷口越來越引人注意,只要多動一下,就變得更痛一分。額頭開始冒出令人不快的汗水,顯然不是夏夜的暑氣造成的。
「……謝啦。」
「當然是殺了他。」
「剩下的嘍囉交給我。」源造把日本刀扔給馬場。那是馬場的愛刀。「你們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唄。」
「……這句話是咱要說的!」猿渡咂了下舌頭,迅速站起來。
猿渡已經重整陣腳,右手拿着忍者刀,左手拿着黑色刀鞘,進入備戰狀態。
「哈!」猿渡回過頭來,滿不在乎地笑道:「咱會三球三振你。」
「所以,能不能請你就此罷手?」
林心下一驚,轉過視線,只見走廊盡頭站着一個熟悉的男人,身穿連帽上衣加上黑色哈倫褲,嘴上蒙着布,右手拿着忍者刀。
時間拖得越長,自己的動作就會變得越遲鈍,他必須快點分出勝負。
下一瞬間,一陣劇痛竄過腳部。手裏劍刺中了腳。馬場的身體搖晃傾斜,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們從中庭入侵宅院。打破玻璃門闖入屋內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往左右延伸的長廊。
「呃!」
「啊?想都甭想。」猿渡啐道。
──手裏劍。
馬場也追入房內。那是一間空無一物的寬敞和室,八成是供住在宅院裏的基層組員睡覺用的通鋪。房間相當寬敞,他可以充分施展手腳。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我要自己動手。」林必須這麼做。自己必須親手了結這件事,他有這種感覺。「讓我去吧。」
馬場突然輕聲說道。
他的左臂抱着一個男人,八成是華九會的小嘍囉。那人似乎被折騰得很慘,渾身是血,已經奄奄一息。
馬場露出苦笑。這男人不是可以用溝通解決的人。
馬場轉向眼前的男人。
目送林疾奔而去之後──
「他不是你的朋友麼?」
林點了點頭,旋踵離去。
馬場用雙手重新握刀。他要直接迎擊,把手裏劍打回去。
「你還是一樣衝動呀……」
「幹部交給你解決。」林背向馬場。「我去找緋狼。」
「──伸卡球?」馬場喃喃說道,露出了笑容。沒想到猿渡開發出新球路。「……是我輸了。」
手裏劍朝自己的身體一直線飛來。馬場看清了軌道,只須抓準時機揮刀即可。他用力踩穩左腳,以防揮刀過慢,並扭轉腰部,大刀一揮。
是人手正好都派出去了嗎?無論如何,情況對他們有利。
他說紅毛殺手?
馬場拔出日本刀,擺出架式。
「我不能讓你殺了那個殺手。」
林皺起眉頭。是那小子,潛水艇忍者。誰不好遇,爲什麼偏偏遇上這小子?而且還是在這種關頭。
「礙事的是你!」猿渡助跑後高高躍起,拿出武器朝馬場揮落。
──這傢伙該不會盯上緋狼了吧?
馬場重新握好日本刀,凝視着對手。
他心下一驚,抬起視線,只見猿渡就站在眼前,用忍者刀指着自己的鼻尖,嘴角上揚。
馬場挺刀接住對手的一擊,並順勢往左揮去。猿渡的身體撞上紙門,紙門承受不住重量,應聲脫落,猿渡跟着倒進房裏。
「……我只是想快點去看煙火而已。」
「等等。」林才踏出一步,馬場便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找到他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讓我來唄?」馬場問道。讓我替你殺了緋狼唄?他本來是你的好友,你何苦特地追上去了結他的性命?與其強迫自己狠下心來殺他,不如交給別人代勞──馬場大概是這個意思。
「怎麼了?你在急什麼?」
林甩開馬場的手,邁開腳步。就在這時候──
馬場捂着腹部,面露苦笑。
在馬場將刀拔出紙門的時候,背後的猿渡動了。馬場及時低下頭來,躲過朝脖子揮落的一刀。
林跑遍宅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基層組員逼問,他說緋狼從後門逃走了。
手裏劍在馬場的前方下沉。馬場猛然醒悟,這種軌道──難道是變化球?
這回輪到馬場主動進攻。他的刀尖直指對手,往前衝刺。猿渡打了個滾,躲開攻擊。刀刺進了紙門。
「今天先饒過你吧……反正你好像也不在最佳狀態。」
「要是你想礙事,我就不客氣了。」
「回小倉。贏了你,咱滿足了。趙已經不重要。」
打到了──馬場暗忖。
「拖延這小子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
仔細一看,纏繞腹部的繃帶滲出血,傷口似乎裂開了。
他們追殺的是同一個人,衝突自然無法避免。然而,林很清楚這個男人有多少實力,而且他不是個輕易打退堂鼓的人。
林立刻衝出宅院,橫越鋪着碎石子的庭園繞到後側。那裏有一扇小門,門是開着的,地面上血跡斑斑,而且血跡還沒幹。這一定是緋狼的血,他逃走的時候經過了這裏。
血跡一滴滴地在混凝土地上延伸,替林指引緋狼的下落。
林循着印記前進,來到一條樹木並列於兩側的道路。
──緋狼就在那裏。
朦朧的燈光隱隱約約地照亮緋狼的身影。他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行走。
「緋狼!」
林叫道,緋狼停下腳步。
雖然對手身負重傷,但仍可能遭受出其不意的反擊,林握住武器,一面警戒一面逼近緋狼。
「……貓。」當林逼近至攻擊可及的距離時,緋狼回過頭來。「你下不了手殺我的。」
鮮血從他的嘴裏流出。緋狼笑了,露出染紅的牙齒。他天真無邪的笑容一點也沒變,依然帶有當年的影子。
瞬間,林的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五年間的記憶猶如濁流般湧入腦海。緋狼那張稚氣未消的臉龐,他的友善,他的親切,他對林的鼓勵、斥責與互相讚許──共度的時光在腦中鮮明重現。
他的身旁曾是林的棲所,他的笑容總是在眼前。那張耀眼的笑容拯救了林無數次,替林照亮封閉又黑暗的道路。
──離開工廠以後,要不要一起工作?一起搭檔賺大錢,每天開開心心地生活。
那個約定是林唯一的希望,是他有生以來初次懷抱的夢想,所以一直束縛着他。
「看吧。」
看見林動彈不得的模樣,緋狼笑了。「你果然下不了手。」他如此譏嘲,就和那時候一樣。
林緩緩地搖頭。
「……不,我下得了手。」
現在的林下得了手。
這一瞬間,林松懈下來,身體也跟着虛脫了。
「直到最後……我都很羨慕你──」
馬場的聲音夾雜在煙火聲中傳來。他在道路另一頭揮着手,呼喚自己。
馬場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同時,林的身體晃了一晃,當場倒下來。
緋狼瞪大眼睛,嘔出了血,膝蓋跪地,仰天倒下來。
不可思議的是,林並未流淚,也沒有從前那種虛無感。不知何故,他甚至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林喃喃說道。不過,現在不同,他的家人已經死了。
林下定決心,握住刀子。
「──林!小林!」
就連這時候都想起教官的話,林不禁笑了。吵死啦,混蛋教官。
林瞥了緋狼的屍體一眼,轉過身去。馬場並未多問什麼。
言語戛然而止。
他花費六年的時間,才找回當時捨棄的事物。
「……沒事。已經結束了。」
「……到頭來,我們兩個註定只能活一個。」
仰望天空,可看見煙火。
林用力點了點頭。沒錯,他和六年前不同了,所以下得了手。
「……小林?」
源造示意他們快點上車。
「我已經和當年不一樣。」
林把刀子垂直插入對手的心臟,用力往右轉動。活人血肉的觸感從手掌鮮明地傳遞過來。
「我一直……很羨慕你。」
「……貓。」緋狼呼喚林的名字。
林點頭回應氣喘吁吁地跑向他的馬場。
「你有溫柔的母親……有家人……也有才能……成績總是比我好。」
「嗚,咕……啊!」
他深深地嘆一口氣。
這個男人是從前的自己。過去創造出的亡靈終於消失,林總算解脫了。
「還有朋友……你總是……擁有我沒有的東西……」
「哦,這個呀?沒事、沒事。」
不能再被奪走。
──一瞬間的遲疑會要了你的命。以後你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緋狼一動也不動。林輕輕觸摸他的脖子,確認脈搏。他死了,這次真的死了。
「……再見了,緋。」
林輕撫緋狼的眼皮,替他闔上瞪大的眼眸。闔上雙眼的那張臉也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那個忍者小子呢?你做掉他了?」
他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輕笑。
「好,回家唄。」
緋狼死了──是自己殺死他的。
「話說回來,我纔要問你有沒有事咧。」林移動視線,一臉錯愕地指着馬場的腳。「你的腳上插着手裏劍耶。」
他咳出了好幾口血。
兩人都是遍體鱗傷,踉踉蹌蹌地並肩而行。一輛老爺車停在後門前,駕駛座上坐着源造,副駕駛座上坐着榎田。
「小林,你沒事唄~?」
「是啊。」
「不。」馬場面露苦笑,搖了搖頭。「他饒了我一命。」
他抖着染血的嘴脣,斷斷續續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