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7570 字
『球飛向了右外野!好高好遠!出去了嗎?出去了嗎?出去了~~~~!再見全壘打~~~~~~!』
「……啊?不會吧!」
聽見收音機傳來的實況主播尖叫聲,猿渡啞然無語。焦躁感逐漸上湧,他連踹了前面的座椅數腳。
「別開玩笑!」
後照鏡映出計程車司機困擾的表情。猿渡大模大樣地坐在後座,大大啐了一聲。混蛋,明明只要再一人出局,比賽就結束了。
他改用含蓄一點的方式埋怨:「……投手在搞什麼鬼哪!」
『巨人隊靠着代打攻勢贏得再見勝利!灣星隊沒能達成九連勝!』
時值職棒的交流戰結束、例行賽重新開打的六月下旬,灣星對巨人的首位攻防戰於東京巨蛋展開。起先灣星隊領先五分,卻因爲鐵壁中繼投手羣表現失常而丟了四分,就這麼進入終盤。最後,連日登板的救援投手未能守住這一分差距。
在狹窄的東京巨蛋,比賽被一棒逆轉的情況並不罕見。明明已經取得兩好球的優勢,最後一顆好球帶內的直球卻被打出去,真是糟透了。
支持的球隊輸球,原本就是件令人厭惡的事;非但如此,還不是普通的輸法。在這個世界上,猿渡最討厭的字眼就是「再見敗戰」,而他更討厭「再見全壘打」。他的焦躁感一直無法平息,宛若心頭籠罩了一層霧,鬱悶不已。
平時遇到這種狀況,他會去殺幾個人發泄壓力,但他纔剛下定決心,在東京不再殺人了。
『主播臺、主播臺,現在進行賽後訪談。』播報員的聲音傳來。『今天要採訪的當然是這一位!代打擊出再見全壘打的──』
「喂!」猿渡對着駕駛座說道:「把收音機關掉。」
「是、是。」司機用畏怯的聲音回答,立刻關掉收音機。
猿渡把視線轉向窗外,凝視着新宿的街道。他在北九州出生長大,又在橫濱生活了三年,之後便一直住在東京,但他馬上就要和這座城市道別。
猿渡突然想起祖父。祖父是下關人,是個狂熱的大洋鯨隊球迷,自己也打過棒球,還當過高中棒球隊的教練,在猿渡小學時教他打棒球的便是祖父。猿渡之所以支持灣星隊,即是受到祖父的影響(注1)。
祖父年輕時也曾以進軍職棒爲目標,卻因爲受傷而放棄,將夢想託付給孫子猿渡。在祖父的強力遊說下,猿渡沒有上家鄉的高中,而是前往橫濱的棒球強校就讀,即是所謂的棒球留學。青春時代盡在棒球中度過的猿渡,終究未能實現進軍職棒的夢想,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現在竟是靠着殺人領薪水過活。
片刻後,目的地到了。「甭找了。」猿渡遞一張萬圓大鈔給司機,下了計程車。他仰望着矗立於商業大樓街上的漆黑大廈。這是猿渡任職的Murder Inc.公司大樓,入口緊閉,猿渡揚了揚員工證,解除保全系統後踏入大樓。
本季的第三次會談是在狹窄的會議室中舉行。坐在猿渡正面的是上司,年約三十五、六歲,瀏海一絲不苟地旁分,看起來相當神經質。由於髮膠用得太多,他的頭髮散發着黑色光澤。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上司用中指將眼鏡往上推。「要是你辭職,公司會很爲難的。」
安倍附耳訂正,山本重說一次:「北口在哪裏?」
山本也下了車。不知是不是受到藥物影響,他走路有點踉蹌,讓安倍又湧現不知第幾次的不安。安倍戴上頭套,並丟了另一個頭套給山本。
背後傳來微小的喀當聲。安倍回過頭,見到另一個男組員從廁所現身。
「喂!」山本問道:「西口在哪裏?」
「剛剛纔走進樓房。」
戴上頭套的山本說道。他鐵定又是一副嘻皮笑臉的蠢樣,就算遮住臉安倍也知道。
「別因爲不甘心咱離職,就說這種輸不起的話。」
雖說是假名,但安倍明明一再叮嚀他工作中不可呼喚名字,聞言不禁咋舌。
「那些黑道兄弟好像還沒回來耶。」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搭檔山本說道:「該怎麼辦?」
「……啊?」條子?是指警察嗎?「你說什麼?」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安倍一時反應不及,對手舉槍開火。雖然安倍及時避開,子彈卻削過右手。安倍皺起眉頭,進行反擊,朝着對手的眉心扣下扳機。子彈正中目標,打爆男人的頭,鮮血與肉屑飛濺到背後的白色牆壁上。
「薪水翻倍應該不成問題。」
猿渡皺起眉頭。什麼忠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一股火冒了上來。
「北口。」
爲了防止青年追趕,安倍開槍打傷他的腳,他又慘叫一聲。成功突襲事務所,問題也問完了,任務順利完成。
「真的?」
「北、北口大哥……」男人回答,下巴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牙齒互相撞擊,喀喀作響。「他有別的工作,晚點纔會來。」
以他的實力,到哪裏都有人延攬,將來必定會有許多組織爭相禮聘,委託接連上門,比待在公司時更加忙碌──猿渡是這麼想的。
安倍詢問,山本仰望樓房,神情恍惚地指着三樓。「把屋裏的所有人都殺光──就行了吧?」
「開玩笑的啦,我知道。」
幾個面貌兇惡、做同樣打扮的男人大聲叫道。安倍抓住這一瞬間的機會,在他們從沙發上站起來之前開了槍,每人兩發子彈。慘叫聲此起彼落,轉眼間所有人都倒地。
「……這是什麼意思?」
「我去買咖啡。」安倍打開車門說道:「你好好盯着那棟樓,記得數清楚有幾個人回來。」
安倍舉起手槍,扣下扳機,對着開門的黑西裝男子胸口開了一槍,並以他的身體爲盾牌踏入事務所裏。
這份工作還附帶兩個詭異的條件,一個是至少得留一名活口,製造目擊者;另一個是詢問那名目擊者「北口在哪裏」。順道一提,這個「北口」是人名,並非北側出口。
「噫!」安倍抓住男人的腦袋,男人發出了慘叫聲。「別、別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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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囉哩囉唆的,快付離職金!」
聽了安倍的指示,山本用拖泥帶水的語調回答:「瞭解~」交給這個男人監視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自己一離開,他就捅出什麼婁子來吧?安倍滿懷不安。
安倍在附近的超商買了提神用的罐裝咖啡後,便快步回到車上。他一面打開駕駛座車門,一面詢問:「如何?有什麼動靜嗎?」
這小子真的沒問題嗎?安倍不禁嘆氣。山本腦袋不靈光,記性又差,而且還有毒癮,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蛋。不知道是因爲他蠢所以才嗑藥,還是嗑了藥以後才變蠢。
「開玩笑的。」猿渡並不是想加薪,這不是錢的問題。「給咱再多錢也沒用,咱還是會辭職。」
五個男人趴在地上,痛苦不堪。安倍選了個傷勢最輕、意識仍然清楚的年輕男人詢問那個問題。
山本突然嚷嚷起來:「後面!黑色的迷你廂型車!那是便衣警車!」
他們將白色旅行車停在中央區平尾的單線道旁。目標位於道路對側五層樓房的三樓。仰望焦褐色的紅磚樓房,三樓的窗戶並沒有燈光,屋裏似乎沒有人。其他樓層的窗戶上都貼着「辦公室出租」的廣告。黑道事務所在同一棟樓裏,當然沒人想租──安倍如此暗想。
「安倍大哥,你沒事吧?」山本跑上前來。「你流血了。」
「五個人。」
安倍繞到車子後方,打開後車廂,拿出裝有滅音器的手槍。這是他長年愛用的德國自動手槍,是用強化塑膠製造的,和沉甸甸的外觀正好相反,輕巧又好拿。安倍裝上彈匣,拉動滑套。裝填的子彈共計十四發,目標有五人,每人兩發還綽綽有餘,但爲了慎重起見,他又帶了兩個備用彈匣。
「對殺手戰績二十四戰二十四勝,從未嘗過敗績,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王牌。你是總部最賺錢的殺手,不能輕易讓你離職。再說,我們部門現在人手不足。」
「有條子!」
明明說明過那麼多次,這個男人的記性怎麼這麼差?安倍已經連傻眼的力氣都沒了。「雖然委託人說殺了他們也不要緊,但不能全部殺掉。」
聽了上司一番話,猿渡忍不住咋舌。人手不足完全是你造成的吧!不願意承擔責任,動不動就把表現不好的員工調去分部,害咱累得半死──平日的不滿在胸中沸騰,猿渡忍不住對上司怒目相視。
「人數呢?」
「這是說句對不起就能一筆勾銷的問題嗎!」到底有完沒完啊!他恨不得給那張嘿嘿傻笑的蠢臉一拳,不,三拳。「就是因爲你愛嗑藥,纔會出這種紕漏。」
什麼普通藥草?安倍啼笑皆非。一般人才不會把加了作用近似大麻的合成大麻素的乾燥植物片稱爲普通藥草。
安倍轉過身。就在此時──
安倍和山本穿着同樣款式的連身工作服,安倍戴着帽子,山本的頭上纏着白毛巾,乍看活像工人,但他們是以殺手自居、兩人一組的殺手搭檔。
「不行。」
因此,上司這句話他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咦?」
「……總之……」上司靜靜地吐了口氣。他看起來一派從容,其實正壓抑着焦躁感。「老闆也很肯定你的工作表現,只要能夠慰留你,多少錢都願意出。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嗎?」
「你剛纔是說五個人吧?」
「工作前別嗑藥。」
事情的開端是始於福岡殺手業的變遷。這幾年來,搭檔或組隊工作的殺手逐漸增加,冷硬派電影裏常見的那種孤傲獨行俠型的殺手早已落伍了。戰友確實是越多越好。
自己怎麼會挑這種蠢蛋當搭檔?回想起半年前的愚昧行徑,安倍微微地嘆一口氣。
「你太天真了。在這個世界,實績完全派不上用場,頂多只能增加自信。光靠這樣是混不下去的。」
「你可別搞砸啊。」
猿渡是在去年除夕決定辭職,但是自從他提出辭呈以來就一再被公司慰留,一拖就拖過了半年。
爲免被時代的潮流淘汰,安倍也開始尋找搭檔,在這時候,他發現一個名叫「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地下網站。那是這幾年間壯大的網站,站上有各種地下社會的資訊與各式各樣的委託,安倍在這個網站上徵求搭檔,而當時最先應徵的就是這個名叫山本的男人。
安倍坐進車裏,握住方向盤。傷口倏然抽痛,安倍忍不住皺起眉頭。副駕駛座上的山本望着他的臉說:「傷口很痛嗎?我來開車吧。」
「像你這種沒沒無聞的殺手,要靠自由接案維生,是不可能的。」
上司回瞪着他,恨得牙癢癢的,表情像是在說他獅子大開口。
「──啊!」
「辭職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接着只要報告工作成果、領取酬勞即可。車子駛向仲介所在的中洲,行駛期間,山本異常亢奮,話說個不停,不知是因爲工作剛結束,還是藥物引發的興奮感?簡直煩死人了。安倍焦躁不已,他睡眠不足,手又疼得厲害,還被這個無能的搭檔害得險些沒命。「我要小睡一下,你安靜點。」安倍冷冷地說道,開始裝睡,山本只好乖乖閉上嘴巴。
「你、你們是誰!」
「留一個活口問問題,對吧?要問什麼?『西口在哪裏』嗎?」
兩人拿着槍走上樓,躡手躡腳地來到事務所門前。安倍做了幾次深呼吸,緩和心跳之後才敲門。
「誰叫你事事都靠咱?」反正都要辭職了,猿渡不在乎上司對他的觀感,肆無忌憚地反駁:「也不好好培育新人。」
「不要。」
「以後就算你後悔也來不及。」上司用鼻子哼了一聲。「因爲我們公司沒有回聘制度。」
「是嗎?」
一道男聲傳來。
猿渡猛然起身,一腳踹倒附近的椅子。喀當!偌大的聲音響徹鴉雀無聲的會議室。一發火就拿東西出氣的毛病從高中以來一直改不掉。
但事務所裏有六個人。
「……是北口。」
「宅配包裹,請簽收。」安倍回答,打開門鎖的聲音隨即響起。居然上這麼老套的當,未免太大意了吧。
安倍雖然嘴硬,可是右手根本使不上力。子彈只是削過右手而已,幾天後應該就能痊癒,但現在要開車有點困難。安倍不情不願地和山本換手。
安倍迅速離開事務所下樓,脫下頭套,牢牢壓住傷口以免鮮血滴落。接着,他瞪了山本一眼。「有六個人。」
「是~」
如此這般,在兩人初次搭檔的工作中,山本用槍指着目標,手卻因爲藥物的影響而顫抖打歪,險些射死安倍;第二次搭檔時,山本爲了耍帥而挑戰雙槍,但由於他將兩把手槍舉得齊高,從槍中飛出的彈殼打中另一隻手,彈到自己臉上,於是他又打歪了,險些射死安倍。每次工作都被這個男人扯後腿,與他搭檔可說是安倍人生中最大的錯誤。雖然安倍心裏這麼想,但兩人的關係仍然藕斷絲連地持續下去。今天是第三次搭檔工作,同樣是這副慘狀。
安倍仰望紅磚樓房,只見剛纔一片漆黑的三樓亮起燈。看來真如山本所言,目標終於現身了。
「當自由殺手。」當上班族原本就不合猿渡的性子。「回咱的故鄉。」
在安倍尋思期間,山本駕駛的車子一路蛇行,來到天神的渡邊路,並在路口被紅燈攔下來。再過幾分鐘就能抵達目的地,工作終於要結束了──正當安倍如此暗想時……
「三年十五億,加上按件抽成。」猿渡露出挑釁的笑容說道:「肯付的話,咱可以考慮。」
「回去吧。」
「我有說錯嗎?你現在有工作可做,是仗着公司的名聲,並不是靠你的實力。一離開公司,你只是個沒沒無聞的殺手。」
「毒蟲開的車誰敢坐啊?」
「對不起。」
山本開口說道:
山本嘴上叼的是把菸葉全數挖出之後再塞入違法藥草的香菸。安倍一再勸山本戒毒,山本卻只是嘻皮笑臉地表示:「沒吸這個手會抖,反而會妨礙工作。」
「哦~」山本一如平時,嘻皮笑臉地說道:「對不起,我好像算錯了。」
東京已經沒有他的對手,繼續待在這家公司工作,永遠得不到成就感。他不能埋沒在這種地方。既然要當殺手,就該去激戰區。猿渡的決心已然無可動搖。
「這不是輸不起,而是忠告。在這個業界,最重要的是名聲和人脈。可惜的是,兩者你都沒有。」
『是誰?』
「就算沒沒無聞,但咱有實績。」一定馬上就能獲得肯定。
委託內容如下:今天深夜將有黑道分子在這棟樓房三樓的小事務所開會,是個只有自己人蔘加的小型聚會。他們要做的就是趁這個時候攻擊事務所,開槍射擊屋裏的黑道分子。用不着殺人,但若是有人抵抗,殺了也無妨。這份工作並不難,只不過特地僱用殺手做這種事似乎有些詭異。
山本本來並不是殺手,而是靠搶劫超商或飛車搶包維生,年齡二十三歲,比安倍年輕五歲,但氣色很差,感覺不到半點青春活力,臉上有着濃濃的黑眼圈,說話也有些大舌頭。一見到山本,安倍就知道他是隻毒蟲,併爲此感到不安。這個男人沒問題吧?可以和這種嗑藥男搭檔,把性命交給他嗎?然而,安倍那時接下的工作期限將至,如果換掉山本另找新搭檔,時間將會變得非常緊迫,同樣是個麻煩。無可奈何之下,安倍只好和山本搭檔。
這句話安倍已經說了三次,但山本依然堅稱:「這是普通藥草,不要緊。」完全不聽勸告。
「你知道委託內容吧?」
山本點了點頭。「他們回來了。」
見到山本不尋常的慌亂神態,安倍也連忙轉過頭,定睛凝視停在兩輛車之後的迷你廂型車駕駛。然而,橫看豎看那都是一般民衆,附近也不見疑似警察的人物。
「從剛纔就在跟蹤我們了!」山本堅持己見。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八成是藥物造成的。又來了?山本常常出現幻覺。
安倍抓住山本的肩膀安撫他:「喂,冷靜點,是你多心了。」
「──快、快逃!」
山本轉動方向盤。等紅燈的車排成三列,四方都被堵住了,明知前後左右都被其他車子包圍,山本依然魯莽地踩下油門撞開其他車子,硬生生在車輛間前進。
「喔,哇!」
每衝撞一次,車身便大幅搖晃。咚!腦袋往前晃動,安倍的後腦杓因爲反作用力而撞上座椅。
「好痛……」安倍撫摸着腦袋怒吼。「你在搞什麼鬼啊!」
「怎麼辦?怎麼辦?」山本完全沒聽見安倍的聲音。他已經陷入錯亂狀態,不斷喃喃自語:「糟了,糟了,糟了。」
真是糟糕透頂。
工作結束,接着只要前去報告即可回家,爲什麼偏偏在這個關頭遇上這種事?和這個男人搭檔後,一直是災難連連。
被撞上的車子駕駛破口大罵,下車朝他們走來。不妙。
「別碎唸了,快逃!」
安倍大叫,山本用力踩下油門。車子加速,甩開了駕駛,沿着渡邊路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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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違十年的故鄉改變許多。猿渡在小倉站下了新幹線,見到一片從未見過的光景。從前坐擁衆多潮牌服飾店的後站時尚大樓,如今成了以御宅族爲客層的次文化商業設施。JR小倉站北口的天橋上,並排着與九州有淵源的知名漫畫銅像。聽說北九州市和福岡市一樣地下行業盛行,殺手人數也很多,但表面上看來,只是個娛樂元素豐富的和平城市。
向上司撂下狠話辭職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猿渡總算收拾完畢,回到故鄉。在找到新的住處前,他打算暫時住在飯店裏。他選擇了距離新幹線出口步行約兩分鐘路程的便宜商務飯店,房間雖然狹窄侷促,但已經很夠用。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猿渡拉開窗簾,一面眺望窗外一面思索。要自由接案,也得先有客戶纔行。雖然這裏是他的故鄉,但他已經離鄉十年,根本沒有人脈。說來不甘心,這一點上司說得沒錯。
事到如今,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找殺手仲介媒合工作。雖然會被抽成,但也無可奈何。問題是,要和哪個仲介合作?
猿渡突然發現桌上的手機在震動,似乎有人來電。畫面上顯示的是「阮」。他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老同事的快活聲音隨即傳來。
『好久不見啦,猿。』
這麼一提,剛纔阮提到「發掘殺手」。他隸屬的部門就是一般公司的「人事部」,負責拜訪各地的仲介,發掘本領高強的殺手,想方設法將其挖進公司,因此,他們都擁有透過獨自管道調查得來的仲介名單。
『什麼事?』
這些名單或許能派上用場。
『不行啦,畢竟這關係到公司的顏面。所以我就被借調到忙碌的福岡分部。哎,收拾叛逃的員工本來就是我們部門的工作之一。』
今年春天,阮被調到另一個部門,因此他們見面的機會比以前少了許多,一起喫飯的次數也跟着減少,已經很久沒像這樣互相聯絡。
『對對~』阮點了點頭。『聽說他好像叛逃了,從去年冬天就失去聯絡,可能是洗手不幹了。要是讓他跑去報警可就麻煩,照理說應該立刻收拾他……可是福岡分部也人手不足,所以一直擱置到現在。』
注1:支持灣星隊 大洋鯨隊爲橫濱DeNA灣星隊的前身。
「啊。」猿渡馬上就想起來了。「被調去福岡的那一個?」
面對這不知是出於真心或客套的邀約,猿渡含糊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身爲總部員工的阮怎麼會跑到福岡?莫非……『你被降職了?』
『……真拿你沒辦法。』阮不情不願地答應,並叮嚀:『下次你要請客喔。』猿渡得找家好店纔行。
「欸,阮,有件事想拜託你。」
「別被發現就好了。」
如果脫離公司就會被殺,自己應該也不例外吧?猿渡是這麼想的,阮卻一笑置之。
『我聽說了,你總算辭職啦?你的部門現在變得兵荒馬亂。』
多虧這位老同事,猿渡總算能踏出自由殺手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人脈──上司的話語閃過腦海,令猿渡心裏有些不舒服。
猿渡發出乾笑聲。一想起可恨前上司的困擾臉孔,他的心情就暢快無比。
『要是對你下手,損傷的反而是公司。』
阮說得沒錯,公司裏沒有本領在猿渡之上的殺手,即使派追兵前來追殺猿渡,猿渡也有自信將他們全數收拾掉。公司原本就處於人手不足的窘境,自然不會做這種讓員工白白送命的蠢事。
「能不能給咱福岡縣的仲介名單?」
『哦?』阮開心地說道:『老實說,我現在也在福岡。』
『總之,在工作結束前,我不能回東京。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吧。』
「忒好了。」
「回到小倉了。」
「咱沒有嗎?」猿渡突然感到好奇而問道:「追殺逃忍的追兵。」
『你現在在幹嘛?』
猿渡看過一出電影就是描寫這樣的故事。拋棄鄉里的逃忍被一路追殺,與喫同一鍋飯長大的兒時玩伴分處叛徒與追兵的對立立場,雙方無情地相互殘殺,最後追兵心軟放走逃忍,而被鄉里的人視爲叛徒誅殺了,可說是相當殘酷的結局。
『咦?』阮一時語塞。『……真的假的?要是被發現,我會被做掉的。』
『不是,我來出差的,出差。』阮笑着說明。『公司派我來發掘殺手,還順便塞了一件有點麻煩的工作給我……你還記得去年有個新人叫齊藤嗎?』
「活像忍者的世界。」
現在是六月底,距離齊藤失蹤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反正都已擱置這麼久,乾脆別管他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