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315 字
九局上半,比數是三比三,齊藤在同分的狀態下面臨最後一局、一出局滿壘的危機。打者將齊藤的球打出去,球滾向游擊區。那是個平凡的滾地球,雙殺──齊藤如此暗想。
守備游擊區的是林憲明,幾乎是站在原地等着球滾來。他垂下手套準備接球,綁成一束的長髮隨風搖曳。
然而,球並未滾進林的手套裏,而是穿越他細長結實的雙腿中間,一路滾向外野,完美的火車過山洞。跑者紛紛奔向本壘,在左外野手回傳期間,兩名跑者輕而易舉地踩壘得分。這下子比數形成五比三,被超前了。
非但如此,一、三壘上仍有跑者,危機並未解除,齊藤只能收拾心緒,專注地面對眼前的打者。重松要求的是外角偏低滑球,齊藤點頭回應。他高舉手臂投了出去,打者揮棒。
說來倒楣,這次球又飛向游擊區。是雙殺路線。雖然有點驚險,但林這回慎重地接住球。
「嘿!」
二壘手馬場喊叫着奔向二壘壘包,林迅速將球換到右手,擲向馬場。
「啊!」
然而,林的球傳歪了。馬場慌忙伸長了手,可是沒接到球。球滾向外野,三壘跑者趁機跑回本壘,一壘跑者也跑上三壘。
「扔準一點唄!」馬場對林說道,似乎有點焦躁。
由於游擊手傳歪,對手再次得分,比數形成六比三。一出局,一、三壘有人,下一名打者同樣把球打到游擊區。那是一記強而有力的滾地球,林用身體擋住了。他趕着把球傳往二壘,但一時沒抓穩掉了球,一個焦急球又傳歪了。二壘上的馬場以不安穩的姿勢勉強接住球,踩壘封殺跑者。他原本打算把球傳往一壘,不過最後作罷。來不及了。最終只封殺了奔向二壘的跑者,未能形成雙殺。
「你在幹啥呀!」
面對林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誤,馬場終於發怒了。他聳起肩膀,氣呼呼地大步走向游擊區,伸手抓住林的胸口。
「老是犯這種基本錯誤!真不像話!」
馬場平時是個溫厚又體貼的男人,但是一牽扯到棒球就性格大變。
「幹嘛啦!」林拍掉馬場的手,齜牙咧嘴地說道。他的球衣被馬場這麼一抓,「TONKOTSU」字樣變得皺巴巴的。「吵死了,馬蠢!」
「你才蠢!」
二遊是需要合作默契的守備位置,但這對搭檔竟然在二壘壘包上吵起來。
「喂喂喂,你們兩個!」一壘手馬丁內斯硬生生地將互相揪住對方的馬場和林分開。「快住手,還在比賽耶!」
林背向馬場,用腳抹勻地面,接着將視線移向投手丘上的齊藤。
「啊?爲什麼?」
「我有什麼辦法?那是不規則彈跳球啊。」
幾乎快放棄的齊藤強自振作,與下一名打者對峙。他使盡渾身之力投出的直球被打出界外,在一壘界外接殺出局。豚骨拉麪團的漫長防守局終於結束了。
「不會吧?」
再怎麼爭吵也無法挽回失分。追根究柢,都是因爲自己招來滿壘危機,纔會破壞球隊(或該說二遊搭檔)的氣氛。齊藤變得更加消沉,垂下了腦袋。
「咦?」
六月的悶熱逐漸奪去體力,齊藤重新打起精神,脫下帽子擦拭臉上的汗水,咬緊牙關投出下一球。必須設法結束這一局,快點讓打者出局,不能讓打者把球打向游擊區──雜念支配了齊藤的腦袋,由於心急之故,齊藤用力過度,球高高往上飄,在控球不穩的情況下,最後竟然四壞球保送了對手。
「哎呀,夠了沒!」林似乎也到達忍耐的極限,打斷馬場的話語大叫:「你很囉唆耶!」
一直在休息區拚命替隊友加油的齊藤,完全沒想到打序會再次輪迴自己,而且還是落後一分、兩出局滿壘,一舉逆轉的好機會。
「挺有意思的嘛,我贊成。」
對於源造和馬丁內斯的提議,擁有長打能力的中心打者一口贊成,而大和則是皺起眉頭:「咦?真的假的?」
馬場開心地拍手。「很好,小林!跑得好!」
見到林露了這一手絕技,休息區一陣騷動。
齊藤一臉茫然,只見源造高聲宣告:
投手投出的是失準的變化球,高度直達林的頭部,捕手伸長了手臂接球。任誰看了都知道那是壞球,林卻出棒,而且打中了。雖然打出去的球疲軟無力,但是林的腳程勝過對方的守備速度。
投手投出了球。第一球是好打的正中直球,但林不知是反應不及還是本來就無意揮棒,竟然悠然目送球進手套。第二球是下墜球,球在捕手面前落地彈跳,顯然是壞球,可是林的身體卻做出反應。他抓準球觸地彈起的那一瞬間,巧妙地打了回去。球掠過投手的手套,滾向中外野。
兩人又揪住對方,其他豚骨拉麪團的隊員連忙奔上前來。重松和次郎插入馬場和林之間,將他們分開。
「第一球還故意揮棒落空,你原本就是想打滑球吧?」
「行!」
「真是的,好好相處嘛,你們是二遊搭檔耶!」
無論是壘上或休息區裏的豚骨拉麪團隊員,聽了教練的話都一陣錯愕。
身爲投手的齊藤不必受罰,然而,畢竟是因爲自己表現不佳才讓對手大幅領先,他不能毫無建樹。在打擊方面,他也得多少出點力,至少得打支安打,或是靠四壞球保送上壘。
「別在意、別在意。」
「他還是一樣專打壞球。」休息區傳來感嘆聲。「真虧他打得到那種爛球。」
「沒辦法,裁判是對手僱來的嘛。」
後來,敵隊投手又朝着內角的同樣位置投了兩球,齊藤的打席便以站着不動被三振的結果收場。
「當然啊,你給球隊添了麻煩。」次郎笑道:「有什麼關係?你是這局第一個上場的打者,輪到的打席最多耶。」
「喂喂喂,他是一朗嗎?」
源造無視慌張失措的隊員,戴上頭盔練習揮棒。他似乎真的打算站上打擊區。
「小林,打得好!」
靠榎田的陽春全壘打又追回一分,現在的比數是十比六,落後四分。
「喂喂喂,居然連榎田都擊出全壘打?」
這就是齊藤的弱點。自從在去年的練習比賽中捱了顆頭部觸身球以來,他便留下心理創傷,無法打內角球。他不敢積極出棒,身體總是不由自主地閃躲。
「暫停!」
「對方還真是徹底進攻內角。」齊藤走向休息區時,榎田一面在打擊準備區練習揮棒,一面對他說道。「哎,你後仰得那麼誇張,弱點當然全曝光了。」
「正中直球不打,偏偏去打那種壞球?」
「喂喂喂,別吵架!」
下一個打者是第六棒佐伯,在打了五顆界外球以後,第六球在一壘線上滾動,大家都以爲又是界外球,一壘審卻判定是界內球,一壘手接住球踩壘,佐伯出局。
「不然被懲罰的可是你喔!」同時也傳來調侃聲。
「……抱歉。」
「喂,林!」一道不悅的聲音傳來。是馬場。
「別找藉口了,我不是一再跟你說,眼睛不能離開球麼?」
「剛纔是怎麼回事?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傳球的時候要對準二壘手的胸口。」馬場譴責林的失誤。「都是因爲你精神散漫,居然讓球過山洞,太不像話了。」
第四棒馬丁內斯是遊擊方向的強力安打,而游擊手在將球傳往二壘時發生失誤,豚骨拉麪團趁機再下一城,跑者挺進下一壘。一出局,二、三壘有人,比數是十比七。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都是個老頭啊!」
這下子成了兩出局,打序又輪迴林身上。
第三棒馬場打出一壘方向的內野安打。
「哇,轟出去了。」繞了壘包一圈的榎田笑咪咪地返回本壘。他走回休息區,和隊友擊掌。
「看到了嗎?他居然打中彈跳球耶!」
到底有什麼事?齊藤跑回休息區。
林直到最近纔開始與人交流,由於過去向來是獨來獨往,一直不擅長必須配合他人的團隊合作。第一次比賽中,他收到犧牲短打的暗號時,甚至憤慨地表示:「憑什麼要我爲了別人犧牲?」這樣的他居然如此認真地參加棒球比賽,說來已成長不少,因此齊藤實在不忍心責備他的失誤。
面對下一棒打者,不敢施展全力的齊藤投出一顆好打的直球,被對方逮個正着。這是一記重炮,在擊中球的瞬間,齊藤就知道分數丟定了。只見球高高飛向右外野,跨過了護欄。是一記錦上添花的三分打點全壘打。
休息區傳來了制止聲。
「咦?」交給他?什麼意思?
「我是不是該來想想要喫什麼?」回到休息區的重松笑道。
「誰要你雞婆!」
「好,下一棒是──」
「對不起,幫不上忙……」
「這些男人啊,個個好勝心都很強嘛。」
「哇,外野手全都往前移動了。」見到對手的守備陣型,榎田揚起嘴角。「瞧不起我是吧?」
「你們這麼討厭懲罰呀?」源造聳了聳肩。
球賽進行到第九局,敵隊投手也面露疲色,球威顯著下降,疲軟無力的直球被第八棒打者重松打個正着。球飛得又高又遠,是記左外野方向的兩分全壘打。
齊藤站上打擊區,舉起球棒。投手揮動手臂投出了球,白球飛過來,變得越來越大。齊藤產生球是朝着自己頭部飛來的錯覺,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偶爾玩玩懲罰遊戲也不錯。」說來意外,榎田竟然躍躍欲試。
「這可不是長青聯盟啊!別逞強!」
「地面凹凸不平,當然會有不規則彈跳球,難道你連這點都無法預測麼?你該好好掌握場地的狀態──」
雖然只是業餘棒球的練習比賽,又和隊友的失誤有關,但一局便狂丟七分,仍然令齊藤感到過意不去,垂頭喪氣地坐在休息區裏。
輪到榎田打擊。第一球是好球帶外的滑球,榎田揮棒落空,從休息區也看得出揮棒的時機完全不對。第二球和第一球一樣是滑球,但是削進了好球帶。榎田露出潔白的牙齒,表情宛若在說:「來了!」他扭轉瘦小的身軀,大棒一揮。快腿巧打型的榎田鮮少這樣全力揮棒。他扔下球棒,飛也似地奔向一壘。球往右外野方向高高飛去,描繪出一個大大的弧形,遲遲未落地。在風勢的助陣下,球就這麼消失於護欄之外。是全壘打。
比賽繼續,齊藤站上打擊區舉起球棒。不出所料,敵隊捕手要求的是內角直球。球越來越接近,朝着自己的身體飛來──這樣的感覺閃過齊藤腦海。面對這顆角度刁鑽的內角球,齊藤的身體做出反應,誇張地往後仰。裁判做出好球手勢。
「就是說啊,你已經不年輕了!」
「次郎,加油!」坐在休息區角落的小學生美紗紀探出身子加油。
「林,交給你了!撐下去!」休息區傳來加油聲。
「七分差距呀?」比數是十比三。雖然大幅落後,但教練源造依然笑得很開心。「哎,總有辦法追回來的。」
接下來是第五棒打者次郎。
坐在休息區裏喝運動飲料的林聽見馬場呼喚他的名字,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你那是啥態度!虧我好心給你建議!」
「噫!」
林垂下頭,喃喃說道:「……囉哩囉唆的,煩死了。」
林把手放在帽檐上,喃喃說道。林居然乖乖道歉,真是難得,看來他心裏也多少有些反省之意。
「齊藤老弟,辛苦啦。」源造把手放在齊藤的肩膀上。「接下來交給我唄。」
隊友的視線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緊張感倏然高漲。下一棒輪到第九棒,齊藤打擊。
「林失誤三次,要從負三壘打起算。」
接着上場的第二棒大和,也打出中間方向的內野安打,順利上壘。豚骨拉麪團繼續猛攻。
「我看他是想早點結束比賽回家吧?」
「喂喂,真的假的?」
攻守交換。九局下,豚骨拉麪團進攻。第一個上場打擊的林站上打擊區,舉起球棒。
「我來代打。」
對象是投手齊藤老弟以外的八名野手──他又補充說道。
「呵呵,包在我身上,我會加油的~」次郎回以笑容,進入打擊區。隨即,他發出低沉渾厚的叫聲:「喝啊!」大棒一揮,打中了球心,只見球飛越左外野手的頭頂,形成一記兩分打點的適時安打。次郎跑上二壘,做出豪邁的勝利姿勢。
馬場興奮地叫道。剛纔明明氣成那副德行,真是個說變就變的傢伙。
榎田走向打擊區。錯身而過之際,他拍了拍齊藤的肩膀。
下一棒重松被觸身球保送,這下子就是滿壘。對手的內野陣容全都往投手丘靠攏。
只見源造敲了下手心,提議:「好,這局表現不佳的人要接受懲罰。」
林還是初學者,再說這只是場練習比賽,齊藤覺得不必過於苛責。然而,馬場的言詞相當尖銳。
這明明不是追得回來的差距,他的自信究竟是打哪來的?齊藤不明白。
靠着林的內野安打,豚骨拉麪團保住一線生機。
他大大地往後仰,避開了球,球穩穩地飛進捕手預先擺放手套的位置。內角偏高直球,勉強削進好球帶,裁判舉起手來。
「好主意。」首先贊同源造的是主炮馬丁內斯。「壘打數最少的人要請所有人喫飯,如何?」
然而敵隊的投捕搭檔已經察覺到齊藤的弱點。由於頭部觸身球帶來的心理創傷,齊藤變得不敢打內角球,這是他最大的弱點。倘若齊藤就這樣站上打擊區,想必對手會接連用內角球進攻,比賽將以齊藤呆立不動的三振收場。這是任何人都預料得到的發展。
馬場無法接受這個判定,大聲怒吼:「剛纔的根本是界外球!」
「老人都愛這樣講!」
突然,坐在休息區裏的源造站起來,招手呼喚齊藤。
「別說傻話。」源造張大鼻孔說道:「我還很年輕。」
「……幹嘛?」
或許林也對自己的失誤多少感到自責,並未繼續爭論。「混蛋。」他小聲嘀咕,從板凳上起身,戴上頭盔準備上場。
「我只是天生長得比較老成而已。」
無論旁人如何阻止,源造依舊堅持己見。
在豚骨拉麪團隊員的注視下,源造昂首闊步地走進打擊區,舉起球棒。球數一好零壞,代打上陣。投手投出第二球,源造用力揮棒。雖然這一棒帶有老當益壯的威力,但是壓根兒沒碰着,球穩穩地進入捕手手套裏。揮棒落空,這下子沒有退路了。
「出棒根本慢了一拍啊!」
「看來是沒救了。」
「三振啦,三振!」
就在休息區裏所有人都萬念具灰之際──
第三球投出,和剛纔一樣是直球,球路也相同。源造再度用力揮棒。衆人都以爲他又會揮棒落空,誰知道這次卻打個正着。
鏗!令人精神一振的金屬聲響徹四周。
「……真的假的?」
有人喃喃說道。
豚骨拉麪團的隊員衝出休息區,啞然無語地目送球的去向。只見白球高高地越過右邊的護欄,飛向停車場。那是一打出去便知是全壘打的重炮。敵隊投手垂頭喪氣地佇立於投手丘上。
「居然打到反方向……那個老頭的力氣到底有多大?」
就連第四棒也不禁爲飛行距離之遠感到驚訝。
出乎意料的代打再見滿貫全壘打。在打者的一輪猛攻之後,教練的一棒決定了比賽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