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920 字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齊藤覺得格外地冷。四周靜謐無聲,由於被矇住眼睛,連手錶都不能看,完全不知道現在幾點、身在何處。
有股潮水味,大概離大海很近吧。齊藤突然想起鷹隊的加油歌,記得開頭是「玄界灘的海風」。他不知道玄界灘位於何處、面積多大,或許這裏就是玄界灘。莫非待會兒他就會被填入水泥丟進大海?這股不安侵襲着他。
齊藤以視野一片漆黑的狀態下了車,被押着走路,兩人的腳步聲響徹四周。突然,鐵卷門升起的聲音傳來,那聲音比一般人家的車庫或店面的鐵卷門緩慢,而且大上三倍左右,似乎是用機械開關的。靠近大海,有巨大鐵卷門的建築物──這裏八成是碼頭的倉庫。
被帶進倉庫後,齊藤在一個疑似椅子的物體上坐下來。他的雙手依然被綁着,雙腳腳踝也被綁在椅腳上,無法動彈,若是胡亂掙扎,想必會連人帶椅倒下來。
之前在網路上看過的中東恐怖分子犯罪聲明影片閃過齊藤的腦海。在那段影片中,恐怖分子在外國人質頭上套着袋子,將他們綁在椅子上用槍指着,自己則是對着鏡頭髮表長篇大論。簡單地彙整恐怖分子的說詞,就是「若不接受我們的主張,就要把人質一個一個殺掉」。那是段震撼全世界的影片,自己現在的模樣和當時的人質重疊在一起。接着,恐怖分子扣下扳機,射殺人質。槍聲響起,人質虛脫無力地往前垂下腦袋,之後便一動也不動,即使頭部被罩住,也看得出人已經死了。待會兒我也會那樣被殺嗎──齊藤想像着自己的末路,感到越發不安。
『這裏是刑場。』一道娘娘腔的聲音傳來,八成是剛纔那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就算你呼救也沒用。』
齊藤的矇眼布終於被拿下來。此時的齊藤還不知道,事後他會寧願矇眼布沒有被拿下來。
「怎麼這麼晚?次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我們不是約好一點碰面嗎?已經超過三個小時了。」
「抱歉,馬丁。剩下兩人我怎麼也找不到,只好先帶這個人過來。」
模糊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齊藤所在的場所是個空無一物的寬廣倉庫,眼前是那個叫次郎的人妖男,還有另一個穿着黑色皮夾克的壯漢。不知是曬黑的或是天生如此,壯漢的皮膚黝黑,擁有不似日本人的深邃五官,嘴巴周圍留着鬍渣,理了顆平頭,平頭上還剃了圖案,圓木般的粗壯雙臂上刺着花俏的刺青,次郎叫這個男人「馬丁」。這麼一提,剛纔在一起的小女孩不見人影,似乎不在這裏。
「他叫做何塞•馬丁內斯,是個手段很高明的拷問師。先從那個小弟弟開始接受懲罰吧。」
次郎點名的並非齊藤。離齊藤三、四公尺處有另一個男人,穿着立領學生服,似乎是高中生。他和齊藤一樣,嘴巴貼着膠帶,被綁在椅子上。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道理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嗎?要當個有同理心的人。」
次郎對着高中生平靜地說道。
「先揍幾拳讓牠衰弱,再切斷牠的尾巴、弄瞎牠的雙眼,最後砍掉牠的頭。這就是你對那隻貓做的事。貓咪好可憐喔,一定很痛苦吧。」次郎用令人背上發毛的冰冷聲音說道。這是在宣判死刑。「接下來要讓你嚐嚐同樣的痛苦。」
觸目驚心的光景即將在眼前展開。
「──喂,不要緊吧?你可別昏過去啊。」男人輕輕拍了拍高中生的臉頰。
拷問不斷持續着。名叫馬丁內斯的黑人男子首先揍了高中生的臉孔一拳,接着毆打肩膀、肚子及全身。他的力道拿捏得剛剛好,不至於要了高中生的命,卻又能帶來適度的疼痛與恐懼。打了一陣子之後,他休息約一小時,大概是透過插入無聲時間來引發對方的恐懼心。毆打、休息,週而復始,同時藉由展示這一幕來引發齊藤的恐懼心,像是對他說:「接下來就輪到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齊藤終於釐清狀況。這個叫次郎的人妖是復仇專家,正在替這個高中生虐殺的貓報仇,而拷問師馬丁內斯則是他的幫手。這部分齊藤是搞懂了,但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被抓來。他做了什麼會被報復的事嗎?有人怨恨他嗎?齊藤唯一想得出的可能性是高中時代的那記頭部觸身球,除此之外毫無頭緒。自己八成被誤認爲那個叫村瀨的大學生吧,只有這個可能。
「瞧你長得斯斯文文,居然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結束第五次休息後,馬丁內斯終於拿出工具,似乎打算進行下一種拷問。他笑着握住刀子。「該怎麼辦?次郎,你說要砍下尾巴,可是人類沒有尾巴啊。」
重松揮棒落空。「是誰?」
「一個叫伊萬諾夫的俄羅斯混血男人,他本來也是Murder Inc.的……」這回他擊中了球心。「人!」
林搭乘電梯前往三樓。馬場偵探事務所門前擺着一盆花,看起來很不自然。林拿起花盆一看,底下有把鑰匙,大概是事務所的鑰匙。這樣也叫藏嗎?未免太大意,他永遠無法理解日本人的這種習性。由於實在過於明顯,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陷阱。
『今天之內殺掉那個叫馬場的偵探,明白嗎?』
齊藤忍不住想像,胯下一帶開始發疼。
『你以爲你可以這樣胡鬧嗎?』
「對着鏡頭說對不起。」
林要讓張認清這一點,讓那個王八蛋傷透腦筋。林暗想,既然張打算派其他殺手殺掉那個叫馬場的偵探,自己就殺了那個殺手來阻撓張,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大和,說他和一個男人發生爭執。」
這時候,次郎的手機響起。「喂?我正在忙……啊?被一個男人打了,要我替你打回去?」
少年啞着嗓子拚命說話。
他在浴室裏想起張的話。什麼叫「你只要乖乖照着我的話去做就好」?不管過了多久,那傢伙還是一樣把他當成奴隸。林打從心底厭惡張看着自己時,那種宛若看待家畜般的冷漠眼神。張一直搞不清楚狀況,他們是對等的,林是職業殺手,張付錢委託他殺人,這就是他們的關係。他已經不是奴隸了。
「誰知道?好像是不認識的路人。抱歉,馬丁,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林忍不住喃喃說道。幸好房裏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不至於被聽見。
「……誰啊?」
『你還是這副德行,連說話的規矩也不懂。要是你再這樣不把大人放在眼裏,總有一天會自討苦喫。』
開着愛車Mini Cooper前往常去的棒球打擊場流點汗是馬場的小小樂趣。這一天,馬場一如平時走進球速一百公里的發球機球道,揮動他的愛用球棒。他已經打了四十球。
齊藤的背上發毛。
「我不是說過不要嗎?」林斷然拒絕。「除非你付錢,否則我是不會工作的。」
「你居然這麼做?」重松瞪大眼睛。「危險,太危險了,說不定他們會動手除掉你啊。」
「是啊。」次郎也露出淘氣的笑容,但他的眼睛絲毫不帶笑意。「不然就把長在前面的那話兒剁掉吧?」
「先去一趟超級澡堂之後回家。」馬場向來如此。在打擊場流汗後,去澡堂洗掉一身汗水。這就是馬場的假日休閒方式。
林使用暗藏(完全沒有藏到)的鑰匙進入事務所。裏頭不怎麼寬敞,頂多只有林的套房兩倍大,並且用隔間板隔成兩半。入口所在的那一半擺放着不鏽鋼桌、會客沙發和茶几,整理得還算乾淨,但是剩下的那一半卻活像垃圾坑,沙發上是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超商便當及泡麪的空盒擱在桌上,發出刺鼻的臭味。另外還有張牀,棉被皺巴巴的。小小的電視上也積滿灰塵。
『罷什麼工,你只要乖乖照着我的話去做就好。』
**
我在哪裏幹你屁事?我又不是你的寵物──林在心裏咒罵。剛睡醒就聽見這個男人的聲音,看來今天將會是不愉快的一天。
過了片刻之後,次郎啐了一聲,掛斷電話。
打鐵趁熱,林立刻把戰利品穿戴在剛衝完澡的身上。上半身是胸口有個蝴蝶結的白色雪紡襯衫,下半身是褐底黑點花樣的高腰波浪裙,兩者都是從他殺害的女人衣櫃裏偷來的,尺寸也正好合身,穿起來非常好看。林在褲襪和襪子之間猶豫了許久後選擇黑色的膝上襪,最後穿上鞋後跟有個圓形鉚釘的灰色長靴,便離開了家門。
「哦,你是在問這個呀?」馬場露出笑容。「我已經撒了餌,接下來只要等對方採取行動。」
『我這不叫擺架子,我的地位本來就比你高。套用你的說法,對你發號施令是我的正當權利。』
「餌?」
馬丁內斯應允,離開倉庫。次郎將手機收進口袋後,望向齊藤。
「小有進展。」
「那你就試試看啊,我會把那個殺手做掉。」林決心阻撓到底。
齊藤閉上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對次郎的質問,少年想必是點頭如搗蒜,深深懺悔自己的罪行。少年的所作所爲確實很殘忍,但應該可以放過他了吧──就在齊藤如此暗想之際,突然傳來物體滾動的聲音。少年的呼吸聲停止。齊藤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只見少年的頭顱滾到自己的腳邊。胃液翻湧而上,如果他的嘴沒被堵住,八成就吐出來了。
『你不動手,我就派其他人動手。反正福岡的殺手多的是,不差你一個,而且比你便宜,也比你有本事。』
張的態度活像在打發青春期的小孩,讓林更爲憤慨。
「我不會再犯了,我不會再犯了,請原諒我,請饒了我。」
打完所有球之後,重松詢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啊,是嗎?謝謝你的忠告。」
「OK。」
手機響個不停,吵醒了林。他並未確認來電者是誰,便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
「還有,我也查出是誰殺害刑警……」這球沒有擊中球心。「了!」
「……這房間好髒。」
「這部分暫且跳過,先廢了他的雙眼吧。」
「哪個男人啊?」
高中生嚇得渾身發抖。他似乎失禁了,椅子底下多了灘積水。高中生一面哭泣一面搖頭,黑色的大手抓住他的腦袋,馬丁內斯手上的刀子逐漸接近少年的臉龐。一想像即將發生的事,齊藤再也看不下去,轉過頭用力閉起眼睛。
馬場又追加一局。這是最後一局。
重松站上打擊區,舉起球棒。他是右打者,正好隔着網子與馬場相對。
對於張的冷嘲熱諷,林一笑置之。
「咦?重松大哥,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馬場悠哉地笑道。
「那張照片的地點是間叫做Miroir的高級具樂部,我昨天去過了,而且一再向店經理追問市長及同行男子的事。我想這件事應該已經傳到上層去了。」
重松又一次揮棒落空。「是嗎?」
重松走進馬場隔壁的球道,一面將百圓硬幣塞進機器的投幣口,一面詢問馬場:「那件事進展得怎麼樣?查到什麼了嗎?」
他從JR香椎站搭乘鹿兒島本線的快速電車,坐了三站抵達博多站。從筑紫口筆直步行約五分鐘後,一棟老舊的商業矮樓映入眼簾。矮樓的白色牆壁帶有咖啡翻倒般的污漬,三樓的玻璃窗上印着「馬場偵探事務所」字樣。矮樓有五層樓高,一樓是投幣式洗衣店,二樓是家庭教師派遣事務所。
「是嗎?」
林可沒有分毫胡鬧之意。「這是罷工,是勞工的正當權利。」
已經有一位刑警被殺了,馬場自己也很清楚這麼做的危險性。
**
在馬場打出最後一顆球時,有人對他如此說道。馬場回過頭來,見到重松站在綠色護網的另一頭。
總之,邊看電視邊等吧──林如此暗想,但由於屋裏實在太過髒亂,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電視遙控器。
林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沒人在嗎?
「好,接下來輪到你。」
自己將會被如何凌虐?他完全無法想像。
「誰打來的?」
少年不成聲的哀號傳入耳中,模糊的死前慘叫聲響徹倉庫。齊藤忍不住想像少年所受的折磨。雙眼被刺瞎、血流如注的少年身影浮現於腦海中,齊藤覺得想吐。夠了,住手吧!齊藤感覺活像是自己被凌虐一樣。這同樣是一種不折不扣的拷問,即使他想捂住耳朵也辦不到,因爲雙手被綁着。
「對、對不起。」
「囉唆,去死吧你!」這個人的一言一行全都讓人不爽。「最好是痛苦而死,別再投胎了。」
「不是,我是問市長的事。」
次郎舉起攝影機。少年已經看不見攝影機在什麼地方了。
「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對我發號施令,王八蛋。」
「照片裏和市長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本來是Murder Inc.的殺……」馬場邊將球打回去,邊出聲大喊:「手!」
少年哭着說道,雙眼流出淚水與鮮血。
「現在知道當時被你殺掉的貓是什麼心情了吧?」
「果然如……」重松也揮動球棒:「此!」
「用不着你說!」林心想,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說不定我的事務所現在已經被炸掉了。」
「我打電話你沒接,猜想你八成在這裏。」重松扛着球棒袋。「哎,我也來活動一下筋骨吧。」
『殺手殺手,是吧?』張發出輕蔑的笑聲。『又不是仁和加武士。』
『算了,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在家裏。「你說呢?」
話說回來,馬場善治出門了嗎?不知道何時纔會回來?
『喂!』是張。『你現在在哪裏?』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林今天本來打算睡上一整天,被張這麼一攪和,現在睡意全消。時間剛過早上十點,林決定先衝個澡。
「你的狀況看來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