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光明藏

這裏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區。

武藏有時候在花田橋下，有時候在橋上等待阿通，已經好幾天了。

「到底怎麼了？」

沒看到阿通。從約定之後，已經分別七天了！阿通說過，不管百日、千日都要在這裏等的呀！

武藏這個人，絕不會忘記約定的。武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同時，聽說他的姐姐被移到姬路來，也不知道被關在哪裏？尋找姐姐，也是來此的目的之一。不在花田橋畔的時候，他就頭戴草笠，喬裝成乞丐在城下住宅區到處遊蕩。

「嘿！終於讓我遇到你了！」

突然，有個僧侶對着他跑來。

「武藏！」

「啊？」

武藏心想他這身打扮，任誰也看不出來，所以被人這麼一叫，他嚇了一大跳。

「快！過來。」

那和尚抓着他的手腕，使勁地拉着他。這個和尚就是澤庵。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快來！」

他不知道澤庵要帶他去哪裏，他無力還擊，只得一味跟着澤庵走。這回又要綁上樹？還是藩裏的牢房？

姐姐可能也被關在城下的牢房裏呢！果真如此的話，姐弟要一同踏上蓮花臺，共赴黃泉了。如果說什麼都要賠上一命的話，至少——我要跟姐姐一起。

武藏在內心暗自祈禱着。

白鷺城巨大的石牆和白壁出現在眼前。渡過大門唐橋 的時候，澤庵自顧自地走在前頭。

鐵門打開後，裏面露出長槍耀眼的光芒，令武藏爲之怯步。

澤庵向他招手：

輝政問他。

武藏默默地尾隨他們走去，到了浴室，原來官差是要武藏入浴。未免太自作主張了吧！再加上曾中過阿杉婆的詭計，武藏對浴室有着痛苦的回憶。

輝政轉向一旁：

「爲何？」

「噢……」

武藏認爲自己是使祖先名聲掃地之人。對輝政也沒什麼感覺，但是對祖先，他覺得抬不起頭來。

只有一穗燈芯，還有武藏被燈火照得青白的削瘦臉頰。

「澤庵和尚，聽說家臣青木丹左衛門沒經我的指示就跟你約定，若你抓到武藏的話，由你來處置。這話——是否屬實？」

「但是，你們可要多加註意！這可是隻未拔牙的小獅子，充滿野性，如果一不小心，會被咬的。」

「愚僧亦準備如此。」

「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故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

「但是，領下的人民卻會以這種事來評斷領主的威信。在那個房間點上燈火吧！」

輝政問道。

「……」

武藏三年來第一次走出天守閣，又被帶到城主輝政的面前。

「德川縣最剛強的勝入齋輝政大人的居所裏，竟然有一間房間無法點燈，這會減了您的威信。」

城主池田輝政，身材短小，有微黑的麻臉，剃着光頭。

「沒人敢開，家臣們都忌諱，所以一直保持原狀。」

他抱着手，正在思考。

輝政先行離席，往後面走去。五尺不到的短小背影，使白鷺城看起來更加巨大。

「那，你要如何處置他？」

可能因爲被澤庵警告過，官差們連指頭都不敢碰武藏一下。

在這裏，沒有日月，也無春秋。而且，聽不到所有日常生活的聲音。

「喂！我把武藏帶來了。」

「如何處死呢？」

「……」

「新免家本來是赤松一族的支脈，赤松政則往昔是這個白鷺城的城主，而你被引來此處，可能是某種機緣吧？」

當眼睛疲勞時，便用水沖洗眼睛。燈芯的油如果滴下來，就剪燭。

仔細一看，懷紙、扇子等物雖然有點粗糙，但各種用品全都備齊了。

「您的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感謝！」

「您泡茶的技巧，還是沒進步嗎？」

武藏謝過禮之後，答稱自己雖身體許可，但是現在卻無意跟隨主人。他說：

官差們只敢催促武藏走。

「我從未想過這事。」

他把話說明白。

「不，助他一臂之力的是您呀！」

從那以後，不知過了多少歲月。

「是的。」

「您洗完之後，這兒備有衣物，敬請使用。」

「是。」

說完，也不等人帶路，就徑自從二城走向太閣城去了。

「是。」

隱藏在姬山一片蒼綠之後的是天守閣 和太閣城，這兒是白鷺城的本城。

「這要嚴加懲戒。」

「拜託你了。」

「如果我在此城任職，說不定傳說中天守閣禁忌房間裏的鬼魅就會出現了。」

「你要廣讀羣書。聽說古時名僧進入藏經閣讀萬卷書，出來之後，心靈之眼才爲之開啓。你可以把這黑暗的房間想像成母親的胎腹，你在此做重新投胎的準備。肉眼看來，這兒只是一間黑暗的房間，但是，你仔細瞧瞧，仔細想想，這兒聚集了所有和漢聖賢對文化貢獻的光明記錄。你要把這兒當黑暗藏，或是當光明藏，全都操之於你的心。」

澤庵隨侍在側，點頭回答。

來到內濠的第二道門。

冷了，武藏就猜可能是冬天了。暖了，他就想可能是春天。武藏完全忘卻了日月。但是，這次當燕子飛回天守閣狹小的鳥巢時，可以確定是第三年的春天。

他深沉地自我反省。

啾啾、啾啾、啾啾……

「你的所作所爲，真是罪大惡極喔！」

《孫子·地形篇》放在桌上，武藏讀到有共鳴之處的章節時，便大聲反覆朗讀。

輝政大笑道。

看來是尚未安定的諸侯城池，藩士們一副隨時備戰的緊張態勢。

現在正值酷寒嚴冬吧？黑色天花板的樑柱，還有地板，像冰一樣透着寒氣。武藏吐出的氣息，在燈火的亮光下，像道白煙。

「怎麼樣？有沒有意思在此任職呢？」

澤庵突然上來了。

「我也二十一歲了。」

「好！這樣兩人所言一致。丹左是我的家臣，家臣發的誓，就跟我發的誓一樣。雖然我輝政是領主，但已無權處置武藏……卻也不能這樣放他走……如何處置，就交給你了！」

「問過了。」

天守閣的房檐裏，傳來燕子的呢喃聲。它們渡海而來，春天到了。

三年前，是跪在庭院裏；今天則有一張太閣城寬邊的木板座椅，讓他坐在上面。

輝政改變口氣。

「只要問一下丹左，就可知真僞。」

那一次在七寶寺，澤庵對八字鬍青木丹左說的話不是胡說，輝政和澤庵的確是禪友。

「——二十一歲之前，我在做什麼呀？」

把武藏交給他，然後說道：

過了大城門。

他靠在憑肘幾望着院子問道：

「胡說！最近我進步神速呢！今天要讓你瞧瞧，輝政我不只精通武術而已。等你來喔！」

「哈哈哈！可以，可以。」

「等會兒要不要來茶室？」

「聽說這白鷺城的天守閣裏，有一間房間裏有妖怪，所以很久沒開了，是嗎？」

桌子旁邊，書本堆得跟山一樣高，有和書，有漢書，其中有禪書也有國史。他周圍可以說是被書埋沒了。

「嗯！」

說完，澤庵便消失了。

「到現在仍然關着嗎？」

有時慚愧不已，會抓着豎立的鬢毛，苦悶度日。

澤庵叫了一個官差過來。

這些書都是從藩裏的文庫中借出來的。澤庵說要幽禁他，把他帶到這天守閣的時候，特地告誡他：

「請。」

「是的。」

「澤庵和尚！就是那人嗎？」

「我想向您借天守閣的那個房間來關武藏，直到愚僧原諒他爲止。——武藏，你要有心理準備。」

隔着走廊，武藏跪坐在庭院上。他穿着新的黑色棉布小袖，雙手扶膝，眼睛俯視地面。

「哪裏。官吏中如果有人像你這樣，就有更多的人成爲有用之才了。可是，這兒的傢伙全都認爲抓人才是他們的職務，真傷腦筋。」

「果然相貌堂堂。你能助他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

他仔細地交代。

一片漆黑——這裏是傳說中從沒開放過的天守閣最高處的房間。

「那爲何還問我呢？難道澤庵會說謊？」

「我剛剛旅行回來。剛好第三年了，我想你在孃胎內，骨架子也差不多全好了吧！」

「我要把武藏處死。」

回答得很清楚。

「感謝？……哈哈哈！你已會用比較人性的詞彙了！來，今天出去吧！懷抱光明，到世間、到人羣裏去吧！」

「還不快過來！」

有個小廝，放了黑棉布的小袖 和褲子便離開了。

「你叫新免武藏，是吧？」

孫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

「武藏，進步了嗎？」

武藏湧起一陣懷念之情，抓住了澤庵的衣袖。

就在這第三年的某一天——

「但是！」

「我在燈芯亮光之下，仔細看過大天守的屋內，樑柱及木窗上，附着許多油漆似的黑色斑點。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人的血跡。說不定那是在此城滅亡的赤松一家族最悲慘的血液。」

「嗯，也許是吧！」

「這令我毛骨悚然，也勾起我血液裏莫名的憤怒。在中國地區 稱霸的祖先赤松家族，已然行蹤不明，茫茫如去年的秋風，遭到悲慘的滅亡命運。然而，他們的血液代代相傳，現在仍然存活於他們的子孫體內，不肖的我，新免武藏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如果我住在此城，亡靈可能會聚集在那房間而造成混亂。如果真的造成混亂，赤松的子孫奪回這座城池，只是會徒增另一間亡靈之室，使殺戮不斷輪迴而已。這樣對不住領下正在享受和平的人民。」

「原來如此。」

輝政點頭同意。

「這麼說，你是要再回宮本村，以鄉士身份過一輩子了？」

武藏默默微笑，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我準備流浪。」

「是嗎？」

輝政隨即轉向澤庵，說道：

「給他衣服和盤纏。」

「您的大恩大德，澤庵也向您致謝。」

「你向我致謝，這可是頭一遭喔！」

「哈哈哈！可能是吧！」

「年輕的時候流浪也不錯。但是，不管走到哪裏，千萬別忘了出生地和自己的鄉土。以後你的姓就改成宮本吧！叫做‘宮本’好了，‘宮本’。」

「是！」

武藏整個人平伏在地，說道：

「遵命。」

澤庵從旁補充道：

「武藏也改個念法讀成‘武藏（musashi）’ 。今天是你從黑暗藏的胎內，轉世投胎光明世界的第一天，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比較好吧？」

輝政換了個地方，和澤庵、武藏一直暢談到夜晚，還有很多家臣共聚一堂，當澤庵陶醉在猿樂舞等舞蹈三昧中時，武藏雖有幾分醉意，卻更加謹慎地欣賞澤庵有趣的舞姿。

「那麼，在此告別吧！」

這事他連做夢都未曾忘記。武藏說完，眼睛頓時滿含淚水。

澤庵將繼續踏上行雲流水的旅程，因此向武藏告別。而武藏也說，今天將跨出第一步，邁向人間修行及修煉兵法的旅途。

「噯！」

澤庵抓住他的袖口。

「——宮本武藏？好名字，該慶祝一下，來人呀！拿酒來。」

「阿吟姑娘。」

「嗯，嗯。」

輝政心情越來越好：

他吩咐侍臣準備。

來到城下，兩人分手在即。

「武藏，你一定還想見一個人。」

「咦？姐姐還活着嗎？」

「……誰？」

兩人離開白鷺城時，已是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