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8925 字
1
「……妳直接回拓峯嗎?」
祥瓊握住馬的繮繩,問同樣拉着三騅繮繩的鈴。
「嗯。」鈴的回答很簡短。
「希望可以再見面。」
鈴再度點頭做爲回答。
「妳……」
祥瓊原本差一點想問鈴,妳住在哪裏,但最後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她們聊了很多事,有些事被桓魋聽到了,也許會對她皺眉頭,但祥瓊和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真的希望可以再見面……」
鈴哭喪着臉說,祥瓊用力點頭。
「只要慶國安定下來,一定可以見面。」
「嗯……」
「後會有期。」她們相互移開了視線,騎上了各自的坐騎,默默離開了豐鶴,說了聲「再見」,在幹道上各奔東西。
騎了一天的馬,祥瓊終於在傍晚之前到了明郭,她裹了一塊擋風的布巾走進城門,眼下似乎已經沒有再繼續搜尋向刑吏丟石頭的女孩,但還是必須小心謹慎,門卒抬頭瞥了祥瓊一眼,毫無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在明郭——不,在從明郭分裂出來的北郭和東郭,雖然很少有人向刑吏丟石頭,但罪犯並不少,不可能一直花時間搜尋祥瓊的下落。
商隊的貨物出現在窮困的難民、窮人聚集的地方,窮人怎麼可能不受到誘惑?飢寒交迫的窮人無米下鍋,走投無路,只能攻擊載了穀物的貨車。所幸聽說這種人並沒有被刑吏抓到大路上行刑,但又聽說其實他們早就被抓到了。
祥瓊聽傭兵說,這些草寇即使被抓到,只要交出搶來的物品,就可以獲得釋放。
窮人成羣結隊搶劫貨物,他們知道即使被抓,也不會受到處罰,最壞的情況,就是好不容易搶到的貨物被沒收,但只要幸運沒有被抓到,就可以暫時解決眼前的饑荒問題。雖然商隊屨用了傭兵保護,但並不是所有的貨物都有護衛,所以經常發生民衆因爲窮困而發生搶劫的現象。
——用這種方式巧妙地培養草寇。
桓魋這麼說。用這種方式培養草寇,只要這些草寇被捕,州庫就會有物資進帳,這些物資絕對不會物歸原主,和州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日益富裕。
「是喔。」祥瓊沒有再追問。
「他們都是作戰高手,但我們大部分人平時甚至沒有拿過劍,而且,如果戰線拉長,一定會有州師從明郭來這裏支持。光是駐紮在可以在數天之內趕到的範圍內的州師,應該也有三千左右,最後很可能州師四軍全數趕來這裏。」
「我也知道想要討伐鄉長,只有千人太不自量力.但接下來只能希望止水的百姓一呼百應。」
「無論什麼地方,都會有賢士,也會有蠢人。」
祥瓊說完從勞先生口中聽說的內容,偏着頭問:
「我們想要對付呀峯,拓峯也有人想要對付升紘——看來拓峯並不是只有忍氣吞聲的人。」
「——塾?就是像少塾那樣?」
桓魋聽了,再度露出了苦笑。
走進廳堂,發現桓魋和幾個男人正在談話。桓魋看到祥瓊,立刻向其他男人揮了手。他們起身走去廂房。
「是喔……」
「關於這件事——」
「簡直少得可笑,有三旅一千五百人的州師駐紮在拓峯,可以稱爲鄉師的師士有一千,護衛也有五百。」
「——是嗎……?」
「——呀峯嗎?」
祥瓊簡單地說明了情況,把鈴經由勞先生轉交的錢遞給了桓魋。
「我記得柴望大人和上面那位人士都曾經讀過鬆塾,可能因爲這樣的關係纔會認識吧,因爲松塾是慶國有名的義塾,很多人都讀過——但現在已經沒有了。」
鈴在大廳的角落微微發抖。因爲那個男人說話的語氣,好像在爲大家壯膽。她看向身旁的夕暉,夕暉也似乎壓抑着某種情緒。
祥瓊說話變得小聲,不知道鈴會不會出事。
「不用擔心,」有人叫道:「只要把升紘斬首示衆,因爲害怕升紘而放棄的人,也會發現不應該這麼快就放棄——一定可以勝利。」
「一千人也不夠嗎?」
「差不多吧,只是並沒有受僱於任何人,那位人士有恩於柴望大人,那位人士和柴望大人都有恩於我,我們都認爲必須解決和州的問題,那位人士的確透過柴望大人拿錢給我,但那只是軍資。」
「前年被一羣無賴放火燒了,整棟房子連同老師都被燒死了,帶頭的首領是流浪到此的遊民,快被抓到時就被殺了,八成是有幕後黑手,所以遭到殺人滅口,只不過並不知道那隻黑手是誰。」
「麥州侯該不會也是產縣人?」
「所以,柴望大人上面那個人是實質的頭目嗎?該不會是那個叫遠甫的人?」
「我不認識那個叫遠甫的人——妳不要再問了,我無法說更多了。」
柴望說話的態度讓祥瓊有這樣的感覺,他似乎是受人之託,向桓魋傳達指示。柴望雖然並不相信景王,但指揮柴望的人相信景王。
「……不是這樣而已嗎?」
桓魋輕輕笑了笑。
「……虎嘯能夠成功嗎?」
「刀劍三十把,再加上以前收集的二十支槍戟,弓三十把,箭千發——這就是我們所有的裝備。」
鈴咬着嘴脣。
「我們是高舉叛旗,並不是想要暗殺升紘,討伐升紘並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之後的事,就要看拓峯百姓的勇氣了。」
「這樣的話,一千人還太少嗎?」
「有在野人士傳播正道,努力藉由傳達思想,貫徹天下的正道。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遠甫應該就是這種人——有人試圖藉由採取行動貫徹正道,有像我這種耍槍弄刀的人,也有像勞先生那樣藉由仲介物資,支持我們的人,在這個國家,有很多人爲慶國擔憂,我們並不孤獨——就是這麼一回事。」
「——來了。」
「松塾是不收學費的義塾,傳授的不是知識,而是道理。我記得勞先生也讀過那個松塾,松塾並不是學塾,所以有各式各樣的人,去松塾的人未必會成爲官吏,相反地,當國家失道時,松塾就會培養出很多俠客。」
「因爲有人並不喜歡在野人士說道,一旦國家開始荒廢,就會盯上義塾這種地方。」
「這麼多……」
「那時候,他剛好和拓峯的人見面,之後那個女孩又去拓峯那個人的家裏,拓峯的人提醒他,最好趕快搬家。」
「妳可以先逃走。」
「不知道,」夕暉靠在牆上,「現在只能這麼相信了。」
「妳回來了,怎麼去了那麼久?」
「……喔……是。」
「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柴望——大人好像只是奉命行事。」
「是嗎?」祥瓊垂下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女人的直覺真不容小覷。」
「所以必須讓他們知道是誰討伐了升紘,爲什麼討伐他,在對抗前來報復的人的同時,漸漸逃去外州。」
「爲什麼?」
商人明知道這些事,仍然不得不經過明郭。小商人都結伴而行,集資僱用傭兵,有時候甚至花錢請州師保護,但如果運送的物資搶手,傭兵可能監守自盜,事實上,這種事件的確頻繁發生。
「但是,既然這樣……」
「問題在於之後。」
「——只因爲這個原因?」
「這是犯罪啊。」
想要繼續升學,需要自學各方面的知識,有時候會向有識之士求教,也有些有識之士會開學塾授課。
「喔……」
「那倒不是,姑且算是以前曾經照顧我的人。」
「原來是這樣,」桓魋苦笑說:「州侯並不一定是那個州出生的,我記得呀峯好像是麥州出生的。」
「沒有了?松塾嗎?」
鈴之前一直隱約覺得虎嘯一定可以成功,但不知道虎嘯和其他人完全不認爲自己沒問題。
祥瓊嘆了一口氣,翻身下了馬,走進城門內。
2
「因爲另一批貨遲遲沒到。」
桓魋微微睜大眼睛苦笑着,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問:
「既然在收集冬器,代表他們快要採取行動了。」
「這樣啊……」
「柴望大人上面的人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
拓峯一家冷清的妓樓內響起了歡呼聲。鈴順利把貨物帶了回來,大家都紛紛上前道謝鼓勵。
「因爲在勞先生那裏見到的人提到,聽說麥侯深受百姓愛戴,卻被革職了。」
「……是啊。」
「夕暉——」
「松塾位在麥州產縣的支松,那裏以前叫支錦,幾百年前,那裏出了一個名叫老松的飛仙,積德後升了仙,然後四處說道,是傳說中的飛仙,但並沒有人知道是否真的有老松。產縣原本就是知名的官吏和俠客輩出的地方,產縣的人也對自己的家鄉感到驕傲,當國家推動愚昧的政策時,產縣的人就會率先撻伐——松塾成爲這些撻伐的中心,所以纔會遭到痛恨。」
「除此以外,並沒有其他的方法,我們要讓上面那些人知道,既然無法原諒像升弦那樣的官吏,就要揭起叛旗,升紘這樣的官吏無法治理百姓。」
「我見到了從拓峯來的人,她把冬器帶回拓峯了。」
「聽說有一個年輕女孩去勞先生位在北韋的家探頭探腦。」
「柴望是什麼人?他僱用你嗎?」
「真不好意思——勞有沒有告訴妳,他搬去豐鶴的原因?」
大廳中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
「勞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之後?」
鈴鬆了一口氣,「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暗殺升紘後逃之夭夭,會給所有拓峯的人帶來麻煩。鄉府的人不可能不找殺害升紘的兇手,因爲這是他們立功升官的大好機會。在升紘手下喫香喝辣的人,早就已經學會了升紘那一套。他們一定會拷問拓峯所有的人,努力找到兇手——所以,我們不可能在討伐之後銷聲匿跡。」
「果然是這樣嗎?」
「如果只是討伐升紘,已經綽綽有餘,他家的警衛有百人,平時出門只帶五十人左右。」
祥瓊皺起了眉頭,桓魋交代她要問這件事,她也瞭解了大致的情況。
「柴望曾經照顧你嗎?還是柴望上面的人?」
「這太魯莽了……爲什麼?」
「算是俠客吧——是柴望大人的朋友。」
近郊的人都相信只要小有武藝就不愁喫穿,所以不斷髮生流血衝突。
「但是——」
「如果拓峯的百姓沒有積極響應,一起對抗他們,我們恐怕會全數遭到殲滅。」
桓魋微微皺着眉頭。
鈴在離開大廳的人羣中尋找夕暉的身影,然後拉着他的手,來到已經蒙上一層厚實灰塵的客房內。
夕暉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麥侯?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問他?」
「勞先生是柴望大人的舊識——不,應該是上面那位人士的舊識,西邊的麥州有一個名叫松塾的地方。」
他們從打開的貨物中拿出了大小不一的冬器,這是從各國冬宮府收購來的昂貴武器,如果只買一、兩件還不至於有太大問題,一旦超過十件,架戟必定會懷疑是否企圖謀反。如果沒有特殊的管道,收集大量冬器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桓魋驚訝地睜大眼睛。
虎嘯說完,看着在大廳聚集的人,「我們總共有千人,只有八十把冬器的確很不夠用,但是,這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請各位見諒。」
「如果討伐鄉長之後事情就落幕,只要挑選二十名武藝精良的人就夠了。如果目的只是殺了升紘,發泄心頭的恨,然後逃走的話,根本不需要太多人。」
桓魋露出傷神的表情笑了笑說:
鈴搖了搖頭說:「我纔不會逃。」
3
陽子在拓峯的街頭仔細尋找。鈴帶着那三騅雕是最大的線索,但因爲並不是很出名的騎獸,所以,無論四處打聽的她,還是被問到的人,都不太清楚三騅到底是怎樣的動物。
她命令班渠尋找三騅,但在這麼大的地方,當然不可能輕易找到。
虎嘯、夕暉和鈴——目前只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
是否還有其他線索?即使向虎嘯那家旅店周圍的人打聽,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而且其中有幾個人明顯知道內情,卻刻意隱瞞。
曾經有小孩在街頭被輾死,肇事的朱軒揚長而去,人們默默旁觀。這裏到處可以看到這種景象。陽子在街頭打聽時,很多人都問她,到底爲什麼要找人,當她提到裏家的襲擊事件時,人們只是口頭表示同情而已,既沒有人真心感到難過,也沒有人願意協助陽子,甚至有人忠告她,最好不要和這些事扯上關係。
——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一路這麼想着,走進了旅店的大門。
「對不起,我想打聽一下。」
陽子打了招呼後,問旅店的人是否認識名叫虎嘯的男人,是否有像是虎嘯、夕暉和鈴的三個人住在旅店。因爲陽子認爲也許同樣開旅店的人會知道他們的下落,或是既然他們離開了自家的旅店,可能投宿在其他地方,但那只是她的猜想而已,因爲她也想到,虎嘯等人可能離開了拓峯,逃去了其他地方。
「……不太清楚。」
旅店的人態度很冷漠。
「是嗎……?謝謝。」
陽子道謝後離開,站在旅店門口片刻。陽子和旅店老闆說話時,隱形的班渠正在調查旅店內是否有騎獸。
「沒有。」輕微的聲音回報,陽子獨自點着頭,正打算去另一家旅店,背後有人問她。
「妳在找人嗎?」
回頭一看,一個看起來很兇的男人從旅店內走出來。
「對,你認不認識名叫虎嘯的人?」
「虎嘯嗎?」
男人說完,向陽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去旅店旁的小巷,陽子不發一語地跟着他走了進去。
「妳這樣四處打聽,搞不好真正的兇手就在旁邊……這不是很危險嗎?」
陽子抬頭看着男人的臉。
「遠甫被綁架了嗎?真的嗎?」
「我有難言之隱,這次對妳說了實話,妳就別再計較了。」
「之前有可疑的男人來過裏家,當時是勞先生帶他來的。」
「去叫鈴過來。」
「妳……」
「鄰居家。妳是問裏家遭到攻擊的那天嗎?」
——戒指。
「是啊。」男人點着頭,用下巴指向飯堂說:「坐吧,只不過在這裏喫飯不便宜。」
男人扭着身體,試圖把陽子推開,陽子更用力抵住了他的脖子。劍尖輕輕刺入他的皮膚。
陽子點點頭說:
「請你遵守約定,如果你敢輕舉妄動,下次手下就不會留情了。」
「簡直胡說八道……」
男人帶陽子來到位在西南角落一間破落的旅店,發黑的牆壁上塗着已經褪色、而且幾乎都剝落的碧色塗料,那是妓樓獨特的風格,很少有其他建築物塗這種藍中帶綠的顏色。
鈴點點頭。
「你別說謊……我勸你在我手臂累了,手發抖之前說實話。」
是虎嘯。陽子想起來了。虎嘯也戴着相同的戒指。制止虎嘯的少年,以及——她想起來了——端熱水給她喝的鈴的手上,也戴着戒指。
「去過——那天我剛好從朋友家出來。」
「那是因爲妳去那裏啊。」
「廢話少說,只要妳見到虎嘯就知道了,所以我才帶妳來這裏,少懷疑我。」
「這是防身用的。」
陽子可以感受到男人用力嚥着口水。男人頭頂上那片滿是污漬的牆上出現了一頭紅色的妖獸,從牆壁伸出的前肢伸向男人的頭頂——男人的臉貼着牆壁,斜眼看着陽子,當然沒有發現頭頂上的妖獸。
「我不認識……」
「我快沒耐心了——快說!」
虎嘯顯得十分驚訝,陽子有點納悶,但還是對他點了點頭。虎嘯轉頭看向背後說:
「——你是不是認識虎嘯?」
「妳來旅店時,我已經回來了,在妳和鈴說話的時候回來的。」
男人扶着牆壁,甩了甩頭,用戴着戒指的手擦了擦脖子,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皺起了眉頭。
「襲擊?固繼的裏家遭到襲擊嗎?」
「帶我去找虎嘯,我才願意相信你。」
「該不會是叫蘭玉的女孩?」
「——我不認識!」
「是喔。」男人說完,看着陽子的腰,「妳帶着劍嗎?……妳會用嗎?」
陽子點了點頭。
老人再度走去裏面,之前見過的那個高大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之前曾經有可疑的男人在裏家周圍打轉,我以爲所有的證據都顯示是你,而且,在裏家遭到襲擊後,你又搬離了旅店……」
「他絕對不是……妳要相信我。」
「妳們不是在聊麥州侯的事嗎?我覺得妳很可疑,所以就在廚房觀察妳。」
「聽說瑛州的某個裏家遭到攻擊,那裏的閭胥被擄走了……」
「妳有證據嗎?」
「我只是想和他見面後問清楚,如果你堅持隱瞞,就把你和虎嘯都視爲殺人兇手。」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會不會用劍?」
「——妳就是上次那個女孩。」
4
「……你手上的戒指哪裏來的?」
「地名是哪裏?被綁架的閭胥叫什麼名字?」
男人說完,走進了妓樓。一進門就是一個狹小的飯堂,那裏幾乎沒有人。這時,一個老人慌慌張張從裏面走出來。陽子跟在男人身後,背靠着,看着男人和出來迎接的老人簡短地交談。
「虎嘯怎麼了嗎?」
虎嘯苦笑着說:
陽子插嘴說,鈴用力點着頭。
男人抓着脖子,陽子看着他粗大的手,忍不住眯起眼睛。
「我弟弟曾經多次去向他請益,我也曾經去過一次——那也是勞先生介紹的,說他認識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希望我弟弟去見他。」
「……真受不了妳,有必要真的動手嗎?」
「弟弟……?就是上次那個男孩?差不多十四歲左右?」
「不好意思,佔用了妳的時間。」
虎嘯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真的是這裏嗎?」
「……陽子。」
男人靠在牆上問:
「正因爲沒有證據,所以纔要找他問清楚。」
「……妳!」
「我要見到他,和他直接談之後才相信。」
「我來這裏,是有事想要問你。」
把男人推到牆邊後,抓住他的脖子,從背後用肩膀把他撞向牆壁,然後用肩膀壓住他的背,把劍抵在怒罵的男人脖子上。
「……是嗎?」
「裏家?」
「那天你去了哪裏?」
「啊?」陽子看着虎嘯。
鈴走出來時,一看到陽子,立刻瞪大了眼睛。陽子還來不及對她說話,虎嘯就開了口。
「……你是虎嘯嗎?」
陽子嘆了一口氣。虎嘯似乎真的很驚訝——既然這樣,陽子尋找兇手的所有線索都斷了—
男人停頓了片刻。
「當然啊,況且,妳根本沒有證據就四處找他,似乎不太妥當吧。搞不好虎嘯根本不是兇手,況且……」
「……死了一個女孩。」
「是嗎?」男人站直了身體,「我不記得有什麼叫虎嘯的人,但是,如果他是兇手,早就離開了這裏。如果是我,應該會逃去雁國。」
「襲擊之前,曾經有幾個男人去觀察裏家的情況,然後回到了拓峯。」
陽子感到奇怪。因爲這個男人實在不像是會戴戒指的人——她之前也曾經有過相同的困惑。
「啊,沒錯,叫遠甫。」
「遠甫。」
「他叫夕暉,就是他——不知道遠甫的下落嗎?裏家有沒有人受傷?」
「我勸你不要亂動,否則會受傷。」
「我沒問是在哪裏,被綁走的人叫什麼,我聽說了,但忘記了。」
——他一定知道某些事。
男人輕輕舉起手,準備轉身離開,陽子走上前去。男人納悶地看着她,陽子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向牆壁。
「應該是那天下午或是傍晚,剛好是我和鈴說話的時候,或是在那之後。」
「這種事,就交給上面處理,聽我的話,絕對不會錯。」
「固繼的裏家遭到襲擊,我猜想他和兇手有關,所以正在找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是否可以告訴我?」
虎嘯納悶地問,男人和老人似乎沒有向他提這件事。
「我也有難言之隱,不方便昭告大衆的事,不想要被人刺探,而且有人竟然上門了兩次,情況似乎不太妙,所以纔會搬離那裏。」
「……虎嘯不是這種人。」
「鈴,妳在豐鶴不是聽說有人被綁架了嗎?」
「你認識遠甫嗎?」
「你之前是不是去過北韋?」
「好吧。」男人呻吟道,他頭上的前肢也立刻消失了。陽子把劍收了起來,看到男人不再抵抗,便把他鬆開。
「是固繼的裏家,我目前在那裏叨擾。」
陽子遲疑了一下,看到兩、三個男人從裏面走出來,但看起來不像會立刻攻擊自己,於是點了點頭,順從地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勞先生仲介很多事,然而通常很少仲介人,但如果只是跑腿,就不足爲奇了。我和勞先生是舊識,但並不知道這件事。」
虎嘯回頭看着陽子問:
「但你上次可沒這麼說。」
虎嘯苦笑着說。
「……是升紘。」
聽到低沉的聲音,陽子回頭看着鈴。
「那天,在拓峯城門關閉之後,有馬車回城,然後打開城門進來了。」
「原來是這樣。」這時,背後傳來一個小聲說話的聲音,回頭一看,夕暉站在那裏。
「你……」
「妳有沒有想過遠甫爲什麼會遭到襲擊?」
「沒有。」陽子老實回答。
「那妳知道遠甫是怎樣的人嗎?」
「我只知道他以前是麥州的人。」
「嗯,」夕暉點了點頭,「他和麥州的松塾有關。雖然他不是教師,但聽說他是教師的顧問,但其他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松塾……」
「是民間教導正道的義塾,在麥州產縣,是非常有名的義塾,前年那裏被人放火燒掉了。不光房子被燒,老師也都被燒死了,但有幾個人倖存。勞先生也曾經讀過鬆塾,所以我相信他和松塾有關。」
「難怪經常有很多人去找遠甫……」
「八成是。勞先生關照我不要告訴別人,因爲至今仍然有人在追殺與松塾相關的人。」
「追殺?爲什麼?」
夕暉很堅定地回道:
「因爲對那些自私自利,不走正道的人來說,松塾相關的人很礙眼。」
「怎麼會……」
「不能讓百姓知道什麼是正道,當然也不能讓瞭解正道的人當上官吏。因爲只有當所有官吏都是道德淪喪的人,他們纔不會被排除在權力之外。」
「馬車直接進入了鄉城,大家都知道,升紘這一陣子都窩在鄉城的官邸。」
陽子站了起來。
虎嘯抓住了陽子的手臂,陽子甩開了他的手,推開擋在她面前的夕暉肩膀。
「如果小司馬是幕後黑手,應該就是升紘指使的。只不過我並不知道升紘爲什麼這麼恨麥州的義塾——升紘如果知道北韋有和松塾相關的人,一定會去殺人。他就是這種人。」
「聽說麥侯以前也曾經讀過鬆塾,因爲有人覺得麥侯很礙眼,所以想要革他的職,那些投靠僞王的人想要對不願跟從僞王的麥侯不利。因爲如果麥侯的行爲是正確的,那些投靠僞王的人就會喪失權力,所以纔會在景王面前說一些莫須有的事陷害麥侯。由此可見,有些人真的會感到害怕。」
「可能性很高——至於生死,就不得而知了。」
「——升紘有很多護衛,而且當時馬車只是回到拓峯,並不知道到底去了哪裏,有太多地方可以關升紘綁架回來的那個人,所以不要輕舉妄動。」
所有人都出聲表示贊同。
陽子注視着淡然地說着這些事的少年。
——這些人爲了完成陽子做不到的事而聚集在此。
「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把遠甫帶回鄉城,但他做的八成不會是好事,如果遠甫還活着,希望可以把他救出來。」
陽子看到幾個人點着頭。
「陽子,妳等一下!」
「什麼?」
「但是……」陽子反駁道,虎嘯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下。」
其他人雖然沒有回答,但都用力表示同意。
「我必須去救他。」
「喂,妳要幹什麼?」
聽到虎嘯的問話,陽子停下腳步。
「我要去救人。」
「怎麼樣?」
早該想到了。鈴怎麼可能不恨升紘?
虎嘯派去打聽的人在半夜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陽子摸着額頭。
「妳帶了很厲害的傢伙,有辦法砍仙嗎?要不要給妳一把可以砍仙的劍?」
「因爲他口風很緊,即使我問他詳情,他也沒有多透露什麼,所以我只是這麼聽說而已。我記得放火燒松塾的是一羣經常在拓峯出沒的遊民,現在的小司馬在松塾被燒之後,從原本的遊民被拔擢爲夏官,而且縱火的人認識小司馬。」
「好!」虎嘯點了點頭,「大家忍耐了三年,這次要終結升紘的統治!」
「夥伴?」
虎嘯輕輕拍了拍陽子的手臂。
「所以……遠甫在拓峯嗎?」
「反正我們原本就打算在近日行動,所以明天、後天行動也沒有問題。」
「勞先生說,攻擊松塾一事是止水鄉府夏官的小司馬指使的。」
夕暉點了點頭。
聽到鈴的叫聲,陽子才終於停下腳步。
「……該不會是升紘?」
「但是……」
陽子皺着眉頭。
陽子淡淡地笑了笑說:
「——別亂來!」
「你們——」
「謝謝你的好意。」
虎嘯說完,巡視着聚集在大廳的人。
遠甫對陽子有恩,而且陽子也很尊敬他,更何況蘭玉死了,桂桂也生死不明,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救遠甫。
「虎嘯,你——」
「我的夥伴隨時在監視升紘,他們應該知道那輛馬車去了哪裏。」
陽子巡視着不知道什麼時候聚集在飯堂的十幾個人。
虎嘯看着聚集在大廳的人說:
「我們在監視升紘,這三年來,一刻都沒有鬆懈,一直在監視他,沒有一天不知道他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