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泰麒無精打采地走在小徑上。他漫無目的地走着,所以並沒有看路,但只要汕子在身旁,他就不可能迷路。況且他除了目前生活的露茜宮附近以外,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小徑前方出現了一道門。大門緊閉,完全擋住了去路。
這裏是蓬廬宮的盡頭。從露茜宮走來這裏必須花不少時間,代表他一路沉思了很久,竟然沒有發現走了這麼遠。
「……」
泰麒嘆着氣。門的內側有門閂,可以輕易打開,但仙女們告訴他,絕對不可以走出門外。
泰麒不願就這樣折返,他回頭看向背後,對着默默跟在他身後的汕子伸出了手。
「汕子,帶我上去。」
汕子點了點頭,抱起泰麒。泰麒已經長大,普通的女人可能不太抱得動他,但他自從回到蓬山後,實際體重比外表的感覺輕很多,因爲世上有所謂的仙骨,所以泰麒的身體也很輕。汕子輕輕鬆鬆地把泰麒抱了起來,踩在巖壁上,俐落地爬上了奇巖。
站在岩石上眺望蓬廬宮,覺得簡直就像一個大迷宮。乍看之下,只看到一片奇巖連綿,在奇巖之間蜿蜒的小徑隱藏在岩石和岩石之間裂縫的底部。
但只要定睛細看,可以從某些岩石的縫隙中看到一小片空地,點綴在其中的宮殿屋頂閃着蒼色,也有些地方綠意盎然。奇巖底部的小徑經過這些地方,不時分成無數條岔路,又不時繞回原路,彷彿是一張籠罩了整座迷宮的網。這些岔路最後都匯聚成一條小徑,小徑突然被一道小門擋住了去路,成爲迷宮的終點。
在這座巨大迷宮深處,有一棵碩大無比的白色樹木,銀白色的樹枝在陽光下熠熠閃亮。
泰麒被汕子抱在手上,眺望着那個方向良久。
俯瞰整座蓬廬宮,發現整體形成扇狀。捨身樹位在東方最深處的高地上,那裏是蓬廬宮的盡頭。捨身樹後方是好像整片岩石被削掉的懸崖峭壁,高地就像是伸向半空的岬角,在高得令人頭昏眼花的懸崖下方,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奇巖地帶。那裏的岩石尖銳複雜,人類根本無法行走,就連汕子也找不到立足之處。
以白色樹木聳立的高地爲始,整座迷宮呈扇狀張開,高度緩緩下降。北側是峻峭的山峯,宛如一道巨大的牆壁,聳立在迷宮北側。絕壁相連,尖聳入雲的高山就連汕子也很難攀登。迷宮南側是另一片向東延伸的奇巖地帶。
這座迷宮是在聳向雲端的巨大山峯半山腰闢出一片扇狀空間,其中一側是通往天際的絕壁,另一側是墜入一片銳利奇巖斜坡的斷崖,位在中間的這片巨大岩石區成爲蓬廬宮的基礎,想要走去像岬角般伸出的高地上那棵捨身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須經過那道門,在極其複雜的迷宮內找到正確的路,才能夠走到捨身樹前。
汕子把泰麒放了下來,泰麒也站在奇巖頂上,回頭看着背後。
門外是一個更大的迷宮,蓬廬宮所在的扇狀岩石向下延伸,面積也越來越大,沿着通往天際的山峯迂迴繞行,通向奇巖叢生的山麓。
外側的迷宮和內側的迷宮複雜地交錯在一起,即使站在上方俯瞰,也難以分辨內外的交界到底在哪裏。
但是,和裏面的迷宮相比,外面的迷宮簡單多了,路也更寬,隨處可見的廣場也更大。即使沒有人帶路,只要根據太陽的位置,來到這道門前並不會太困難。
泰麒在巡視眼前的景象時這麼想,這時,他看到遠處的奇巖山麓間閃着翠綠釉藥的光芒。
(——汕子!)
他終於想起了來蓬山之後,一直沒有機會想起的這個怪毛病。
汕子用只有泰麒才瞭解的表情笑了笑。
這一陣子,仙女們都嚷嚷着想要看黑麒麟的樣子。泰麒知道這些仙女都很愛自己,所以很希望自己可以變身,讓她們高興一下,卻不知道怎樣才能變身。
「那是離宮。」
「我……怎樣才能變身?」
「……汕子,有人。」
白色刀刃帶着弧度掠過汕子身旁。汕子伸出手,抓向男人的喉結。她潔白的手指被染成了紅色,下一剎那,刀尖掠過汕子的手臂,紅色的東西噴了出來。
「汕子,妳是變身之後,才變成現在這樣嗎?還是生出來就是這樣?」
那個男人虎背熊腰,一隻手拿着一把很寬的刀。
從參差不齊的岩石上跌落,而且從那麼高的地方跌落,不可能毫髮無傷,所以自己受了傷嗎?還是奇蹟似地只受了輕傷而已?泰麒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
「那是你與生具來的能力……必要的時候,一定會想起來的。」
男人再度斜眼看着泰麒,皺着一張粗獷的臉吼道:
「女怪也是妖魔嗎?」
「只有和她身分相當的人,才能叫『玉葉』這個名字。之所以要叫她『大人』,是因爲這樣比較有禮貌。」
「……我不太懂。」
他的手指向那個方向,汕子的圓眼也看向那裏。
他的刀正準備揮向汕子。
「……呃。」
汕子點了點頭。
「我怎麼可能被妖人打敗!給我滾回黃海去!」
「那你只要記住,西王母和天帝都不會來到下界,你也不會見到祂們……所以,只有泰王比你的地位更高。」
泰麒在奇巖上坐了下來。他看着綠色的迷宮出了神,一陣疾風吹向奇巖。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大海,卻有海水的味道。
「不必着急……你只要在這裏自在地過日子就好。」
站在岩石上的泰麒渾身僵硬。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汕子第一次露出緊張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用那種聲音說話,更是第一次展現神奇的力量。他猜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他來蓬山之後,第一次遇見的事。
即使男人用責備的語氣發問,泰麒也無法回答。
(——不要啊!)
——有人把我從岩石上拉了下來。
一個粗獷的聲音大聲叫着,泰麒驚訝地張大眼睛。
(……好像血一樣。)
就在泰麒發問的同時,汕子的身影好像被吸入了狹小的裂縫般消失不見了。
男人用刀子輕輕鬆鬆地撥開了撲過來的汕子,然後把她踢到一旁。鮮血再度從汕子白色的身體滴落。
泰麒不加思索地閉上了眼睛。他用力閉上眼睛,希望永遠都不要再睜開。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呼吸,還有心跳。
「爲什麼?」
聽到粗獷的叫聲,泰麒終於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汕子,那是什麼?」
泰麒看着腳下的風景,感受着吹來的風后問汕子。
「汕子?」
「因爲世上只有神和君王比麒麟更尊貴……說得更明確一點,世上只有泰王、西王母和天帝的地位比你高。」
只有聲音——而且是非常緊張的聲音——從不知道哪裏的近處傳來。
泰麒收起看着門外迷宮的視線,看着汕子。
他知道自己從岩石上跌落下來。
汕子溫柔地撫摸着泰麒的頭說:
——不行,我還是不行。
「逮到了!」
汕子搖了搖頭。
是一個男人。
泰麒垂下眼睛。
汕子撥着泰麒的頭髮好幾次。
男人一隻手指向汕子,看着泰麒,臉上充滿怒氣。
風吹了一陣子後,汕子突然悄聲問他。汕子很少這樣問他,可見他沉思了太久。
自己受傷的話,還不至於有太大的感覺。但只要看到別人受傷流血,他就會害怕得無法呼吸。
他的雙手仍然記得好像鐵絲般的細鍊纏繞在手上的感覺。
——麒麟?我當然是麒麟啊,大家都說我是麒麟。
他的身體飛向空中。
泰麒巡視四周,不知不覺地屏氣斂息。他緊緊抱着又細又尖的岩石,探頭尋找着汕子消失的身影,這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擦過他伸長的脖子。
當泰麒閃過這個念頭時,體溫立刻下降,全身好像凍住了。
後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還來不及喘一口氣,雙手便被用力拉了起來。當他再度張開眼睛時,看到了自己高舉的雙手。雙手纏繞着細鍊,男人沒有握刀的那隻手拉着鐵鏈。男人稍微一動,他就覺得肩膀和手肘就像快被扯斷般地疼痛。他被男人拖行着,雙腿撞到岩石表面,被刮傷了。
「嗯。」
「那些具有妖術,不服從天上秩序者稱爲妖魔。」
「真複雜。」
他一直閉着眼睛,雙手突然被用力拉了起來。泰麒驚訝地張開眼睛。在他還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從勉強躺着的岩石上滾落下來。
2
「甫渡宮……」
他只感受到心跳加速,手腳都冷得好像快凍結了,但腦袋好像發燒般昏昏沉沉,鮮血的顏色揮之不去。因爲顏色太鮮明,所以他無法理解自己眼前看到了什麼——雖然眼前的確發生了某些事——但他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我們和仙女一起回去吧。」
「其他人呢?玉葉大人不是比我更了不起嗎?」
「這個妖怪!」
「你是怎麼回事?」
「小鬼,你不是麒麟嗎?」
他只知道有重物從他的臉旁飛過。
汕子也看着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很複雜嗎?」
在那一剎那,泰麒看到了纏繞着自己雙手的細鍊和細鍊前端粗大的重錘。
「女怪就是女怪,雖然有些妖魔乍看之下像人——稱爲人妖或妖人——但和女怪不同類。」
「妖魔?」
原本以爲只要甩甩頭,就可以改善,但此刻甚至無法眨眼。難道是因爲受了傷,所以才動彈不得嗎?還是因爲剛纔看到了血的關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汕子看着泰麒略帶憂鬱的臉龐。
——剛纔我站在岩石上。然後有什麼東西繞在我手上,把我拉了下來。
「女怪不會變身,只有具備非比尋常的力量,才能夠變身。」
「……是這樣嗎?」
「……怎麼了?」
他把頭靠在汕子的手臂上。就在這時,甫渡宮的迷宮那裏出現了兩個人影。
「門外也有宮殿嗎?」
「所以……麒麟是妖獸?」
「是嗎……?」
「可能是進香的仙女,她們把花和香拿去甫渡宮的祭壇。」
他立刻想起自己剛纔從岩石上掉了下來,來到仙女叮嚀他絕對不能走出的門外。正當他打算回想剛纔是怎麼掉下來時,聽到一個壓抑低沉的叫喊聲。他躺在地上看向叫喊聲的方向,發現淺色的天空中散落下點點紅色。
泰麒猛然慘叫起來,但他無法叫出聲音。
泰麒無法自行從奇巖走去下方的小徑,正當他站起身,準備讓汕子抱他時,汕子猛然抬起頭。
「……是喔。」
「……嗯……」
他想要閉上眼睛,但好像眼瞼也結了冰,無法閉起來。連呼吸都忘記的身體內,只有心跳速度達到了極限。失焦的兩眼深處,重播着紅色血沫飛散那一剎那的畫面。
「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男人揮起刀,用力砍了下去。
跌落後,自己此刻以奇怪的姿勢——呈反弓形仰躺在背部下方的岩石上——躺在滿是岩石的地上。
「麒麟的確具有妖術——不,麒麟不是妖獸,而是稱爲神獸。」
「變身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雖然有些妖魔也會變身,但這種妖魔魔力強大,連君王都無法對付。」
「……怎麼了?」
「你在那裏不要動。」
接着,冰冷的東西繞在他抱着岩石的雙手上,然後雙手被用力一拉。他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奇巖的頂端向外側傾斜。
——我可以這麼回答他嗎?
——但問題是汕子。
——問題是。
(啊啊……流了那麼多血……)
男人每次移動身體,泰麒的身體就連同雙手一起被拉扯。他痛苦不已,好像整個人隨時會崩壞。
「唉,我還以爲你是麒麟!沒想到只是個餓鬼,而且還和妖人在一起!」
汕子的手伸向男人,他用刀砍了過去。紅色血沫再度四濺。汕子向後跳開,男人上前一步,泰麒被他拖着走,岩石的角刮到他的胸口。
「妳這個妖人,怎麼上來蓬山的!我這就來處罰妳!」
男人揮起的刀擦過汕子的身體,砍進了岩石。
(……汕子。)
汕子白色的身上已經血跡斑斑。
(汕子,妳快逃……!)
——真希望可以叫出聲音。
3
「——住手!」
突然聽到.聲尖叫,泰麒張開了眼睛。
「你、在幹什麼!」
「泰麒!」
他聽到腳步聲跑向自己,張開眼睛,看到仙女蒼白的臉。
「太過分了——泰麒!」
仙女跑了過來,雙手抱着他。他頓時流下了眼淚。被溫暖的雙手抱在懷裏,仙女帶着宜人芳香的雙臂緊緊抱着他,他覺得自己死而無憾了。
「是,會有很多人來。接下來這段日子……嗯,夏至過後就會來了。」
「……喔。」
「汕子,沒事了。妳身上都是血,不能靠近泰麒。如果妳不想見不到泰麒,就先讓自己平靜下來。」
聽到禎衛激動的喝斥聲,男人後退了半步。
「閉嘴!你再敢張開那張下賤的嘴,我就代替上天把你大卸八塊,你想試試看嗎?」
泰麒說完,蓉可點了點頭。她攤開手上的布,泰麒從水中站了起來,蓉可用布包住他的身體,然後把他抱起來,帶他去寢室後方的牀榻,放在棉被上後,擦拭他的身體。
泰麒看着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的汕子,仙女對他搖了搖頭。
「不是妳的錯。」
他被仙女抱着,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的全身疼痛,仙女每走一步,他都想要哭。
「先回宮裏吧……等汕子清洗乾淨後,就會回到宮裏,你不必爲她擔心。」
「不,麒麟挑選出來的人才可以成爲君王。」
「我逮到了泰麒。我爲自己的禮數不周,無視蓬山各位仙女的魯莽行爲道歉,但請把泰麒賜給我。」
「天啓是什麼?」
「有這麼多人嗎?我真的能夠知道誰是君王嗎?」
前來迎接的仙女們輪流把他抱回了露茜宮。
「她是妳們養的狗嗎!趕快給我滾開!」
「不是麒麟,就無從瞭解,但麒麟一定知道,即使是很小的麒麟,也可以挑選出君王。」
「像今天……那個人一樣嗎?」
那是禎衛的聲音,但禎衛以前從來沒有用這麼激動的語氣說話。男人也驚訝地看着禎衛。汕子一臉英勇的表情瞪着男人。
「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麒麟天生就討厭血,有些麒麟只要一聞到血腥味就會生病。」
泰麒察覺到抱着自己的仙女發着抖。禎衛似乎也被仙女傳染了,她的肩膀也顫抖着。
「你竟然斗膽在蓬山對尊貴的泰麒做出如此殘忍舉動!」
「現在還不行,先別管汕子了……走吧。」
「他們經過四道門進入黃海後,最快也要半個月纔會到這裏。一旦進來,在下一次開門的日子之前都無法離開。所以準備來蓬山的人都在甫渡宮周圍搭帳篷,在離開之前,都在那裏打發時間。雖然黃海有妖魔和妖獸,但進不了蓬山,所以很安全。因爲有很多人,所以那裏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城鎮。」
「逮到了是什麼意思?」
蓉可咬牙切齒地說完,瞪着門的方向。隨即一臉擔憂地向泰麒伸出手。
男人露出滿面笑容。
「戴國馬州竟然讓你這種蠢貨當司寇大夫!」
泰麒至今仍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汕子她……」
她檢查着泰麒的全身,仔細地爲他清洗身體,同時向泰麒打聽了當時的情況。聽泰麒說明的時候,她不停地在心裏咒罵着「蠢東西」。
「蓬山位在黃海的中央,人類平時無法進入黃海,但黃海外側有四道門,只要經過其中一道門,就可以進入黃海。這四道門只有在春分、秋分、夏至和冬至這四天分別開啓。」
「……是喔。」
男人走向前,禎衛立刻舉起手防衛。
「你竟然在這裏撒野——汕子,沒事了!」
「不知道。」
蓉可點了點頭,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
男人說完,笑了起來。
「對啊,所以你不必這麼難過,等汕子回來之後,再爲她治療傷口。」
「所以,這個餓鬼——不,這個小孩果然是泰麒嗎?」
「我是戴國馬侯的司寇大夫醐孫,聽說泰麒已經回到蓬山,所以特地前來。」
「正是如此。自古以來,蓬山上的小孩只可能是蓬山公——好了,現在就來聽聽你爲什麼對蓬山公做出如此無禮殘忍的行爲。」
「……嗯。」
露茜宮後方的寢室內,蓉可把麒麟放進大浴盆爲他洗藥浴。
男人露出諂媚的笑容。
「天帝會把結果告訴麒麟……並不是天帝向麒麟咬耳朵,但麒麟只要一見到可以成爲君王的人,就知道是那個人。因爲麒麟會接收到天啓。」
「汕子……」
「我就是泰王!」
「……沒關係。」
男人看着緊緊抱着另一名仙女不放的小孩。
「不,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對你說清楚……幸好沒有受重傷。當你從岩石上摔下來時,汕子一定捨身保護了你。等她回來之後,你要好好犒賞她。」
「全都怪我太大意了,因爲我想春分已經過了,所以就放了心……請你原諒我。」
「但是——」
「我以後不再去門那裏了。」
泰麒終於點了點頭。
泰麒偏着頭,不安地看着蓉可,蓉可對他笑了笑。
「只有一天而已?」
「你把泰麒當成什麼了?你以爲尊貴的蓬山公和在黃海上活捉妖獸一樣嗎?竟然做此等蠢事!你是泰王?簡直笑掉大牙了。我勸你在被天打雷劈之前,趕快滾吧!」
「叫你回答就回答!還是你想見識一下蓬山仙女的能耐?」
「怎麼挑?不是君王的孩子繼承王位嗎?」
這四道門打開的日子稱爲安闔日,其他日子,這四道門都受到嚴格守護,無法開啓。
4
「該滾的是你這個野蠻人!」
男人不敢說話,閉起了張開的嘴。
「真是下賤……的下人……!」
「你這個——蠢貨!」
「我也不太懂,因爲我不是麒麟。只知道天帝挑選了君王,天上最了不起的天帝,比較了很多人的人品,最後挑選出最適合當君王的人。」
「只有一天而已。從正午到隔天的正午——你回來這裏後不久就是春分,我以爲上山的人一定趕不及。我們太大意了,請你原諒。」
「你不必擔心,一定會有天啓,所以你絕對會知道。如果沒有天啓,即使那個人再出色,也無法成爲君王。」
「是……這樣嗎?其他麒麟也這樣嗎?」
走進那道門後,泰麒見到了蓉可。
男人又後退了半步。
他向蓉可伸出手,蓉可把他抱了起來。
「甫渡宮並沒有同意叫醐孫的人上山。」
「是我逮到的!是本大爺逮到的。」
「……我不太懂。」
抱着泰麒的仙女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爲他解開手上的鐵鏈,撫摸着剛纔被鐵鏈纏住的地方,然後撫摸着他的臉,爲他梳理頭髮,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泰麒的臉。
「然後,你要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可以一個人——即使有汕子陪同,沒有仙女的時候,也不可以出去外面。不,不可以靠近外面。」
「……喔。」
「泰麒!果然是泰麒——我逮到了他!」
「爲什麼是夏至?」
她的傷勢嚴不嚴重?泰麒很想去向她道謝,爲她清理傷口,但看到她滿身是血的樣子,心臟就好像被人揪緊。汕子全身發出濃烈的血腥味,泰麒害怕不已,不敢靠近。
聽到這個喝斥聲,泰麒抬起了頭。
「喔……真是太抱歉了。因爲我太性急,想速速前來蓬廬宮,所以禮數不周,對此深表歉意。但是——我逮到了!」
「太可憐了,你一定很害怕吧……現在馬上帶你回宮。」
仙女趕來後,一看到泰麒的樣子,個個都驚叫起來。她們向抱着泰麒的仙女打聽了情況後,有一半的仙女衝出門外。
「……妳覺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蓉可點了點頭,放下爲泰麒擦拭頭髮的布,開始爲他穿內衣。
「真可憐,你一定嚇壞了吧?有沒有受傷?」
禎衛對汕子說完後,傲然地抬起頭,注視着男人說:
雖然泰麒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只知道汕子因爲保護自己而遍體鱗傷。
「……嗯。」
「那個男人應該剛好趕上了,夏至之後,應該就有大批人會上山。」
「不久之後,會有很多認爲自己適合當君王的人上來蓬山來見你,讓你來挑選。」
「……麒麟要挑選君王。」
男人瞪大了眼睛。
「先回答!你不許靠近,先說理由。」
「泰麒?」
「汕子不會有事的。女怪的傷即使看起來很嚴重,也很快就好了。你有沒有受傷?」
「……嗯。」
「但是,其中也不乏像今天那個男人一樣搞不清楚狀況的人,以爲只要抓到麒麟,或是隻要讓麒麟跪在自己面前,就可以當上君王,那些人相信了錯誤的消息,所以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所以蓬廬宮纔會建在迷宮深處嗎?」
「應該是因爲這個原因。因爲也有不肖之徒聽到麒麟誕生,就想偷偷溜進來把麒麟搶走。」
「……是喔。」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會帶你出去,所以,在時機成熟之前,你千萬不能出去。即使在宮內時,也要十分小心謹慎。」
「……我知道了。」
蓉可笑了笑,撫摸着泰麒的頭髮。
「當麒麟接收到天啓時,就會跪在君王的面前。除了君王以外,麒麟不會跪在任何人面前——麒麟即使走進天帝廟和西王母廟,也不必下跪。」
「是喔。」
「然後,會向君王立下誓約,絕對不離開他,絕對不會違抗命令。不離君側,不違詔命,矢言忠誠,謹以此誓。」
「嗯。」
「當君王說『准奏』後,就把額頭放在君王的腳上——用麒麟的角放在君王腳上,於是,那個人就成爲君王。泰麒,你挑選的君王叫做泰王,戴國的君王這麼稱呼,之後,你就叫泰臺輔。」
「好複雜。」
泰麒露出不安的表情,蓉可笑了起來。
「是嗎?挑選出君王后,就會去蓬山更高的地方,上面有西王母廟,你要帶君王去那裏。」
「怎麼去?汕子也上不去啊。」
蓉可又笑了起來。
「到時候,路自然就會出現在你們面前。你們去西王母廟接受天敕後,就下去戴國了。你不要問我天敕是什麼,因爲只有麒麟和君王才知道。」
「好。」
「到時候會有瑞雲,也就是漂亮的雲會把你們從蓬山帶到戴國。你們乘着雲,到達戴國。」
蓉可看着泰麒,泰麒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知道了。」
「沒這回事。」
五山周圍的黃海是妖魔居住的地方,通常麒麟會慢慢在黃海邊緣散步,降伏妖魔,成爲自己的使令。麒麟會先從五山的山麓用遊戲的方式降伏聚集在山麓、沒有太大用處的小妖魔。
「不能不挑選君王嗎?」
「沒必要,我們都知道——好了,你去吧。」
「當然啊。」
「是啊——抹了髮油梳整齊後,挽了起來,插上五顏六色的髮簪,但突然下了陣雨,她想變身趕快回宮,結果鬣毛還綁着,她的脖子直不起來,只好一直向後仰着頭。」
「如果想要解決,只有現在……」
日曆上終於漸漸接近夏日。
泰麒最近終於恢復了平靜,禎衛不希望再看到他沮喪的表情。
「是啊。所以,你也要小心,不要綁着頭髮變成麒麟,到時候就會很痛。」
麒麟應該可以教泰麒一些仙女和汕子都無法教導的事。
「我覺得留這麼長已經足夠了。」
禎衛笑着撫摸他的頭,暗自想道。
泰麒點了點頭。
「……沒有。」
5
「泰麒,你要不要把頭髮綁起來?」
直到告訴他,夏至上山的人中不一定有君王,曾經有麒麟在每一季上山的人中找不到君王,等了好幾年都沒有挑選出適當人選,甚至有麒麟因爲遲遲等不到君王的出現而焦急不已,自己離開蓬山外出尋找,他的心情才終於平靜下來。
「我們仙女唯一的願望,就是你可以出色完成你的使命。」
汕子無法充分保護泰麒。
「……然後呢?」
——至少希望有機會安排他和其他麒麟見面。
「但是……」
禎衛笑了笑。泰麒已經知道,麒麟是仙女唯一的煩惱。泰麒的聰明令她感到欣慰,他關心仙女心情的這份貼心也更令人憐愛。
禎衛問道。因爲她看到泰麒想要撿河底的小石頭,頭髮落在水面,他一次又一次不耐煩地撥起頭髮。
雛鳥不會飛,但麒麟一出生就知道飛天的方法。幼小的麒麟帶着女怪,馳騁在五山,邀妖魔同樂。只靠女怪餵乳,不易受傷,也不怕見血。
幸好目前甫渡宮周圍沒有人,只有那個叫醐孫的男人趕上了春分的安闔日。
「啊喲,」蓉可嘟噥着,緊緊抱着坐在被子上的泰麒,「是啊,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不過,汕子不會離開你,會一直陪在你身旁。」
還是別說比較好,就像變身的事一樣,說出來也只是徒增泰麒的煩惱,反正仙女也無法教他該怎麼做。
泰麒已非幼麒麟。在他回蓬山那一天,就在生國——戴國掛上了麒麟旗,事到如今,早已沒有退路,必須由他選定君王。他理所當然地應該會變身,理所當然地應該擁有可以保護自己的使令。
自從馬州的醐孫出現之後,泰麒周圍隨時都有兩、三名仙女隨侍左右。因爲萬一發生狀況時,女怪只想到要保護泰麒,有時候會造成不必要的流血,反而會傷害泰麒。
「齋麟?不知道。」
之前從蓉可口中得知一旦挑選了君王,就再也無法回到蓬山後,泰麒鎮日鬱鬱寡歡,對夏至漸近也感到悶悶不樂,令周圍的仙女手足無措。
「我幫得上忙嗎?」
泰麒委婉地表達了意見後,輕輕地笑了笑。
泰麒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如果有使令就好了。)
「希望你成爲出色的麒麟,挑選一個出色的君王。我們會在蓬山上守護着你,看你有沒有好好過日子。」
麒麟以獸形出生,出生後的五年保持獸形,但尚未長角,既不會說話,也無法完全理解仙女的意圓。說起來,和雛鳥很相似。
泰麒應了一聲,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禎衛解下腰帶上的裝飾繩,爲他把一頭銀黑色的頭髮綁了起來。經過多次修剪的頭髮已經留到後背,但綁起來後覺得似乎有點短。
——如果可以提早一半的時間回來就好了。
(泰麒沒有降伏妖魔的時間……)
「很久以前,才國的國姓還是齋的時候,有一個很愛漂亮的齋麟。」
經過大約五年左右——每個麒麟的情況各不相同——有時候會突然以人形現身,也會開口說人話。不久之後,頻繁出現人獸交替的情況。某一天,額頭突然長出角的前端,同時開始斷奶,完全變成人形。
「禎衛,妳在煩惱嗎?」
「瀏海也不能剪嗎?」
「你知道齋麟的事嗎?」
「然後?」
「並不是變成麒麟時,也是現在這個長度,到時候會變成適合你的長度。你的頭髪還在長,這代表現在這樣還太短。」
「像仙女一樣挽起來?插上髮簪嗎?」
「嗯。」
看到泰麒露出納悶的表情,禎衛對他搖了搖頭。
禎衛嘆了一口氣。
聽到泰麒的聲音,禎衛抬起頭,發現泰麒一臉關心地看着自己。
事實上,那天汕子身上也沾滿了自己和醐孫流的血,光洗一次,無法徹底洗除血腥味,泰麒沒有告訴仙女,像往常一樣,讓汕子陪着自己睡。結果隔天就發燒,衆仙女一陣手忙腳亂。
「是的,齋麟很羨慕仙女的頭髮,堅持要仙女幫她綁頭髮。」
「如果你堅持要剪,可以按你喜歡的樣子修剪,但到時候後悔可別怪我們。」
禎衛在心裏嘀咕。
——他覺得自己在點頭。
「啊喲啊喲,那真是太謝謝了,但如果你縫得比我還好,我就只能隱姓埋名躲起來了——你不必在意我,好好玩吧。」
「我只是覺得做女紅很煩,雖然這種事不值得誇耀,但我最討厭做這種事。」
「如果可以先變成麒麟看看就知道了。」
所以,麒麟在斷奶時,自然而然地知道變身的方法和降伏之道,根本不需要他人傳授。在角完全長出來之前,無法稱爲成獸,但已經具備了麒麟所有的能力,所以纔會升起麒麟旗。
「挑選君王是麒麟重要的使命。」
泰麒的小手抱着蓉可,蓉可撫摸着他的背。
泰麒輕輕笑了起來。
「我有什麼事讓妳擔心了嗎?」
「之後怎麼樣呢?我該不會就要住在戴國了嗎?」
之所以說是「日曆上」,是因爲蓬山上沒有氣候的變化。
泰麒噗通一聲,又跳進了水裏。禎衛眯起眼睛看着他。
禎衛做着手上的女紅,點了點頭。
而且,泰麒根本不知道如何降伏妖魔,禎衛也無法教他,這應該是麒麟與生具來的能力。
然而,這種情況只能持續到夏至爲止。一旦過了夏至,甫渡宮周圍隨時會有人出沒,現在帶泰麒去黃海,讓他和妖魔對峙,他或許可以回想起降伏妖魔的方法,但和幼年的麒麟相比,泰麒已經喪失了野性的強韌,想到萬一發生意外,就不敢貿然採取行動。
「……那一定很痛吧。」
「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妳了嗎?」
「名字麟代表是女生,所以是才國的女麒麟吧。」
當麒麟斷奶時,就會通知生國——雖然實際並不是在那裏出生,但還是這麼稱呼——生國的各祠宇就會掛起麒麟旗,昭告世人,蓬山已有麒麟,爲選定君王做好了準備。自認爲王的看到麒麟旗後,就會爭先恐後上蓬山。
「……怎麼會這樣?」
仙女輪番把那個醐孫痛罵一頓之後,沒有給水給糧,就把他趕下了蓬山。他遭到極其冷淡的對待下山後,必須在令坤門附近等到下一個安闔日才能回自己的國家,對抗妖魔和妖獸的野營生活絕非常人能夠想像。即使他能夠勉強活到安闔日那一天,也會遭到新上山者的嘲笑,但禎衛無意同情他。
泰麒可能聽到了禎衛的嘀咕聲,抬起了頭。
夏至的腳步漸近。夏至那一天,將會打開黃海西南方的令坤門。
蓬山是麒麟生長的地方,麒麟離開之後,最好不要回來。因爲仙女的雙手只爲了迎接新生的麒麟而存在,但現在的泰麒不需要知道這一些。
「也見不到汕子了嗎?還有禎衛,其他仙女都見不到了嗎?」
泰麒輕聲笑了起來,禎衛也笑了笑,低頭看着手上的女紅。
這種時候,她就不由得痛恨起十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