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5萬 字

1

自鴻基北上而來的王師一軍越過州境,即將向琳宇進發。文州最近的天氣一直風和日麗,但前天起,寒氣再度來襲,天氣變得異常寒冷。好不容易開始變得鬆軟的土壤再次凍結,地面上飄着淡淡的雪花。

王師北上期間,朽棧等人正式歸靜之指揮。與此同時,他們放棄了岨康,撤退至安福。在離開岨康之前,包括礦工及往來的商人等,這些能逃跑的人,都會經過大道逃往承州。安福這裏只留有部分土匪及戰力強的部隊,他們從函養山撤走人力,把大多數人都集中到西崔。州師依然毫無動靜。雖然在白琅附近部署有一軍,可他們仍然停留在該地。

「還有多久纔開始行動?」

墨幟的主要成員都聚集在正堂裏。墨幟內部的組織已自然而然確定下來。作爲核心的是霜元指揮下的高卓勢力,他們擁有最多兵力,與李齋所統率的琳宇勢力並駕齊驅。組成高卓勢力的有霜元麾下的部隊和在文州離散的英章軍、臥信軍的殘部組成的王師部隊,脫離承州師的承州部隊,以及聚集在高卓的俠客、叛民、高卓戒壇的人所組成的戒壇勢力共四軍。戒壇勢力中很多人並不善戰,可人數衆多,再加上一些俠客及檀法寺中也有高手,因此這股勢力也不容小覷。

另一方面,琳宇勢力則有李齋麾下的部隊,朽棧率領的土匪及一些善戰的人,以建中爲首的白幟、俠客及牙門觀雖說在戰力上有所不足,但他們對文州的局勢卻瞭若指掌,有地方優勢。在戰力上水平最爲一致的是叛變過來的友尚軍三旅。沿着大道偷偷聚集而來的力量已超過一萬人之多。

「他們是知道岨康被棄而上岨康,還是知道朽棧他們在西崔集結,轉而往嘉橋方向去?」

友尚看着地圖說道,而霜元搖了搖頭。

「不是嘉橋吧。雖然嘉橋和龍溪相連,但道路並不寬闊,不足以讓王師行軍,且山路上還有積雪。」

「或者亢汲?」

從亢汲出發,經豐澤、轍圍,前往龍溪。

「我認爲這更不可能。若要攻打西崔,除非從兩個方向同時進攻,否則毫無意義。最好是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從轍圍方向東進,一方面自琳宇北上,同時控制住嘉橋。既然已經做好調動州師的準備,那麼可以視作州師肯定會鎮壓西邊。從白琅出發,經轍圍至龍溪。那王師肯定打算從琳宇上岨康。」

州師的一軍已經駐紮在琳宇這裏。若和王師會合,便是兩軍。若從東邊來兩軍,再從白琅地區來一到兩軍的話,便可輕而易舉地擊潰墨幟。

「不過……」友尚道,「琳宇的州師是被派來支援我們的。要調動兵站,州師必須出動。畢竟一州的兵站是無法直接支援王師的。」

各州的兵站是爲州師而設,王師無權向各州兵站下達任何命令。雖說只是形式上,但不經州師之手,就無法向王師補給物資——由於州師亦有可能與王師對立,理所當然便有了這項規定。況且王師也沒有直屬的兵站,向地方上調動兵力時,必須要得到該地州師的協助,當該州背棄國家時,他們則不得不一邊營建兵站一邊推進。

何況友尚將來還必須搜查函養山。州師派兵來時根本沒想過要攻打土匪。因而州師派來的人員多爲工兵,沒有空行師。騎兵人數也極少,且沒有帶任何攻城武器。

「我當初沒有收到土匪佔據函養山之類的消息。來到琳宇後才第一次聽說,因此我並沒有做要除掉土匪的準備。」

鴻基的夏官長——即叔容,請求出動了州師。夏官不知函養山已被朽棧佔領。這個國家總是如此。文州侯反常地辭去官職,非但沒有叛變,反而變得一無是處。基於情報不全,叔容請求出動了州師。

「通過敦厚得到的情報來看,琳宇的州師還是處於叔容調動時的待命狀態。雖然人數衆多,但作爲敵人來說不足爲懼。」

「即便如此,那還是州師,萬不可小覷。」

「那是自然。重要的是,州師並無攻擊我們的意思。就算阿選有這個意思,州師也未必能領會。不然的話,安排在琳宇的州師配置會有所調整。若是如此,在白琅待命的軍隊就多半是個幌子。」

「可我們不能就這麼不聞不問。總之,至少要通知他們追兵已經來了!」

「不可能。只要派出斥候,他們馬上就能知曉。」

潛伏在鴻基附近的同伴並沒有傳來大軍出動的消息。

霜元頷首,拿過那根竹筒。

「要去救他們!」

「怎麼會……」李齋口中喃喃道。

他從竹筒中取出一張卷得很細的紙。這張紙和軍隊裏用的一樣,薄得幾近透明,上面寫着格外方方正正的細小文字。收信人確實是李齋。而且上面還寫着,阿選軍中行動迅捷的一兩空行師帶着密令離開鴻基。看來目的地是馬州。

友尚點了點頭。

基本上是貴人用的鳥。因數量稀少,不是誰都能擁有的。

「玄管?」

霜元頓了下,輕咬嘴脣。阿選對這邊兵力的判斷有所改變,估計比他們當初預想得還要多。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在等什麼嗎?」

「鴣摺?」

***

即便空行師追上驍宗並把他抓住,能直接把人帶回鴻基嗎?萬一被他逃掉,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王師就是爲此而來的嗎?」

在琳宇部署兵力的王師至今沒有行動。不僅如此,已做好出擊準備,在白琅近郊佈陣的州師也依然毫無動靜。

他們選了浩歌作爲小隊隊長。他是霜元麾下的師帥,帶着騎獸來到這裏的。以擁有騎獸的騎兵爲首,在葆葉的幫助下,勉強湊齊了十五騎。只要能追上,和驍宗、李齋隨行的十騎加起來就能和空行師數量相當。

「騎馬來不及了。沒辦法,你去召集些能手,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追趕主上。」

聽到李齋的低語,酆都點點頭。

「若不被其他人發現,用不了三天的時間……」

「怎麼了?」

王師應該也知道岨康已經是個空城了。

說着,霜元猛地抬起頭。

「我明白了。那些人是來支援正趕往馬州的空行師的!」

若王師從琳宇方向攻過來,出現傷亡后土匪就會考慮逃跑。然而州師就在白琅方向把守。若他們想逃,就得在白琅的州師出動攻擊他們之前採取行動,否則就沒退路了。

「是有些強人所難,可主上的平安無事更爲重要。」

「鴣摺以及黑竹筒——莫非這是……」

要從樹林中穿過去,連騎獸一半的能力都發揮不出來,但還是比讓它們走要快得多,也不容易被人發現。李齋點了點頭,出門後暫時順着大路走了一段,確定周圍沒有人後便進入了樹林。帶頭的泓宏時不時會飛到樹冠上去查看方向。如此這般重複三次後,眼看着山頂就在前方,泓宏衝進了樹林裏。李齋感覺到了異常,急忙跑了過去。

「我們各自分出五騎,分別前往馬州。主上正沿着大道朝馬州進發,只要不偏離路線,就能追上他們。」

「若十五騎一齊行動,就算我們不想,也肯定會惹人注意。」

一根黑色的細竹筒,是從鴣摺的腳上取下來的。這就是傳言中的玄管嗎?

「不可能,但我們不能忽視。一兩空行師的裝備可是遠在主上他們之上。一旦雙方接觸,主上絕無勝算。」

「可他們並未放棄函養山。敵人的目的應該是函養山吧。」

「我們儘量湊齊能同行的數量,剩下的只能用馬來湊數了。」

「原來如此……」

雖然靜之這麼說,霜元卻無法點頭同意。阿選軍近在咫尺。

「只是作爲威嚇,實際上不會行動……?」

「就算是請葆葉夫人幫忙——眼下能立刻借來的恐怕也頂多只有十頭。」

正說着,長天衝進了正院的堂屋。

霜元說完,友尚猛地一點頭。

「問題在於琳宇的王師。」

「莫非……是來追殺我們的?」

「這麼多騎獸同時行動,會引人注意的,尤其是眼下。」

驍宗會被搶走,最糟糕的情況是被殺。

「接下來只要交由州師來清剿餘黨即可,王師則在函養山集結。」

「這不可能!」去思用驚慌失措的語氣說道。

「屬下不知。此鳥爲鴣摺,這並不常見。」

而且以霜元等人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驍宗。

「是騎獸。他們沒有在空中飛,但恐怕是空行師,有一兩左右。」

驍宗頷首。

「不清楚。」長天說着遞過去一個黑色的竹筒,「是給李齋大人的。」

「屬下看到有人正從山腳往上爬。」

「只能是追捕主上……」

「就這樣他們還不行動……是否意味着他們不需要行動了?莫非他們真的只是打算對付土匪嗎?土匪放棄了岨康,所以沒有必要再去攻打他們了?」

「州師在白琅待命,王師則在琳宇等着。馬州師將人護送至州界,文州師再從州界護送到琳宇,王師在琳宇接到人後撤退回瑞州。一旦州師開始有動靜,就意味着主上被抓了。」

霜元頷首。

「這一帶很安靜,估計行人不多。林子也很深,我們可以從樹林裏飛過去。」

「王師內部出了什麼事……」

「也許應該向沐雨道長確認一下。不過,爲何是給李齋呢?」

「看起來他們是從白琅和琳宇兩個方向攻過來,可實際行動的估計只有王師。換言之,他們對墨幟一無所知,頂多以爲這是羣土匪及由殘兵敗將組成的反賊。要對付這夥烏合之衆,只要稍加威嚇,一軍便綽綽有餘。」

「莫非是——援軍?從鴻基派來的?」

長天歪着頭,面露不解。

「或許是承州。如此一來……」

難道驍宗的行蹤被暴露了?但阿選應該還不知道驍宗離開了函養山。

「那我們將計就計,趁機逃跑。雖然會有清剿行動,但對餘黨的搜捕不會如以往那般殘酷。王位就在阿選眼前,事到如今他不能進行慘無人道的討伐,而且待他登基後便可按照律法討伐土匪,因此沒有必要急於求成。」

「那就相當於堵住了退路。王師的目的是函養山。若佔據函養山的只是烏合之衆,那敵人應該不會願意與他們正面交鋒。雖然他們清楚只要打起來就會贏,但卻不見得能毫無傷亡,還不如從一個方向進攻,在其他方向給對方留一條退路,留出逃跑餘地,如此便可一舉兩得。」

「我們能準備多少騎獸?」

「馬州?爲何?」

「他們之所以派出速度快的空行師,就是爲了追趕主上,是爲了搜尋並抓捕他。但是,抓住主上後,要把他帶回鴻基,光靠空行師是不夠的。事實上,當年那麼多人去追,也還是讓李齋逃脫了。阿選不會忘了這一點。爲了確保主上在馬州被俘,只要藉助馬州師的力量即可,但他必須設法把主上從馬州押送到鴻基。」

「他們在想什麼……?」

「從鴻基來的?」

離開南牆後的第五日,李齋等人眼前出現了與馬州接壤的陡峭山脈。他們沿着大道繼續往上爬,最後一座山就是面前越過山脊的路。他們早早地在山腳投宿,第二天城門一開就出城。然後花一天的時間越過山頂,過了山頂後進入馬州,下了深山後就會來到下一個城鎮。接下來要花上數日穿過比文州那一側還要陡峭的山區。穿過山區後便終於可以踏上通往江州的道路了。

「李齋大人不在,因此交給霜元大人您。」

「若是要進行威嚇,讓州師進軍到龍溪豈不更好?」

「給李齋——寄信來的是何人,爲何寄給她?」

霜元說着看向友尚。

幾天後,王師抵達琳宇。雖然在那裏佈置了兵力,但奇怪的是他們卻按兵不動。州師則一如既往的毫無動靜。

「我們的任務並非打贏這場仗,而是儘量避免戰鬥,保存兵力。只要我們能集結各地兵力,就能拿下文州城。」

「怎會如此!」靜之臉色沉了下來。霜元輕嘆了一聲。

「那麼王師就不是來攻打函養山的。」

「騎馬嗎?」

***

霜元並未見過實物。

「可是……」李齋說着望向驍宗。

「他們不可能知道宗師在這裏!」

「是馬州。不僅僅是空行師,馬州師肯定也有動作!」

友尚頷首。

「霜元大人,是青鳥!」

「怎麼了?」

「若來的是空行師,應該就是來追殺我們的。」

「十頭不夠。對方可是有一兩二十五騎。要保護主上,至少得翻倍!」

霜元沒有回答靜之的問題,只是露出一絲不解。

「若我們現在行動,就會被追殺。」

「說不定他得知我們已歸降。」友尚道,「還是要考慮飛往馬州的這批空行師是去追捕主上的。主上已經逃出函養山,向西逃的事暴露了。——若是如此,那就是烏衡了。那廝到了鴻基。」

「莫非還不知道朽棧他們放棄了岨康?」

浩歌對部下如此說道。

「王師從琳宇攻上山,與此同時,在白琅的州師則開始行動。土匪就算和他們交戰也不會有勝算。要是土匪在州師越過轍圍前不下山,就會無處可逃。若匆忙出逃,就能在州師到達轍圍前逃往亢汲方向——如此一來,他們多半會因急於逃跑而早早放棄抵抗。如果一切順利,王師便可兵不血刃地奪回函養山了。」

「來人——去追浩歌。快!」

李齋本想問爲什麼,可既然他們被追殺,答案就只有一個。或許在某處有人察覺到了驍宗或李齋等人的身份。追兵已追到這裏,那就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我們翻過山頂吧!」酆都高聲道,「到山頂另一側就進了深山,那邊山路曲折,山谷比較深且樹影濃密,對我們十分有利。」

「走吧!」李齋催促道。

「快。小心別走散了。」

聽到李齋的聲音,泓宏再次驅使翬駿飛上了天。他緊貼巨樹樹幹在空中上升,快飛到樹頂時,他邊飛邊往身後看。樹林中有一隊人馬在趕過來。果然是一兩左右的規模。雖然距離並未縮短,但明顯有追趕的跡象。

——那些人知道他們所處的方位嗎?

確認動向後,泓宏輕輕皺起眉頭。爬上山的這隊人馬周圍有黑色的影子時隱時現。好幾個影子彷彿追趕在這羣人的左右。大概是野獸,不時地會有一頭靠近人羣,然後又遠離他們。

——他們是否在被什麼追趕?

正當他思忖時,只見一人騎着騎獸飛出隊伍。他慌慌張張往下降,降落到趕過來的李齋身邊。

「好像不太對勁。」

「不對勁?」

就在李齋想要反問時,身旁的草叢中發出了聲響。泓宏猛然舉起長槍朝向那邊。一隻兔子從草叢中蹦了出來。這隻赤褐色、身上帶有白色斑點的兔子在泓宏面前橫穿而過,途中忽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叫聲,彷彿被什麼擊中似的摔倒在地。是箭嗎?泓宏瞬間冒出這個念頭,當場一躍而起。就在他飛到樹冠上時,只見林下一道黑影向他加速衝來。

——狗?

它看起來像一隻黑犬,又大又兇猛。這隻狗飛奔到兔子身邊,然後不顧倒地的兔子,雙腳蹬地,向李齋躥了過來。狗的下巴就像被撕裂一般大大張開,彷彿它的腦袋已經變成了血盆大口。

——是妖魔。

電光石火之間,泓宏提着長槍向下撲來。與此同時,飛燕跳了回去。就在它伏低身子,發出威嚇的吠叫時,一隻看起來像是黑犬的妖魔猛衝過來。泓宏用長槍刺向它大張着口的腦袋。長槍從它的上顎直插而下,貫穿下顎,將妖魔釘在地上。泓宏立即拔出長槍,降落在地上。

「是飢飢嗎?」

就在李齋說話之際,又有一個黑影一躍而出。它想要襲擊飛燕,卻被躲開,咬了個空後立刻轉身就跑。飢飢在奔跑時踢飛了兔子的屍體——不,那隻看着像是兔子的小獸,有着一張鳥喙。扁平的鳥喙、被蛇鱗覆蓋的長尾巴,這並非兔子——而是犰狳。雖說是小妖,卻能呼喚其它的妖魔。它膽子極小,見到人便立即尖叫着逃跑,追上去就會裝死,但它的尖叫聲會召集妖魔。它們都是些品性惡劣的小東西,會搜刮遭到妖魔攻擊的屍體。

不把犰狳解決掉,它就會繼續呼喚妖魔。

泓宏追着這隻看上去像兔子的小妖,但它體型小巧,而且動作敏捷,長槍根本追不上。正當他後悔應該帶弓箭過來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聲。他回頭一看,只見一頭飢飢正咬住癸魯的腿不放。

浩歌點了點頭。他們讓驍宗先行逃走,自己留在這裏拖住敵人嗎?在敵人和妖魔混雜的戰場上,遍地是殘骸,鮮血四濺。

——爲何會有如此厲害的高手?

「不會。」驍宗一口否定,「襲擊我的那夥人也是這樣。我不記得烏衡有那麼強的實力,不如說他原本身手平平,卻突然變得實力驚人、身懷絕技。我不清楚他具體用了什麼方法,但恐怕阿選可以驅使妖魔。」

「怎會如此?」李齋開口道。

泓宏氣喘吁吁的,豆大的汗水從長槍上滑落。這一戰極爲消耗體力。

「讓他先走了。」

「這妖魔簡直就像是要攔住我們的去路。」

***

「那是……?」

是所謂的赭甲嗎?據傳是一夥穿着赤紅盔甲的兵。

「攻擊騎獸!」

那他們未必會被追上,更別說癸魯就不會死了。她腦海裏浮現出他們在高卓相遇時的情景。癸魯在人山人海之中找到了飛燕,並把他們帶去見霜元,在安福時也曾趕來相助。然而……

幸好周圍似乎已經沒有敵人和飢飢了。他們一個勁兒地在林中穿行,騎着騎獸飛奔,爬上了斜坡。穿過山脊後,周圍都是下坡路了。他們已經越過了州界。李齋張望着樹影婆娑的山坡,瞅見了朝前方逃跑的去思及彤矢等人的身影。

——他們怎知沒有其它犰狳?

「沒事吧?」

「若是這樣……」驍宗說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話。

他正想着,上空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他猛地抬頭一看,就在這瞬間,一頭飢飢從草叢中一躍而出。他想往後退,但業已太遲——不,準確來說,是動作太快了。泓宏想及時揮動長槍,可他手中只有一把劍。就在他的手回到原處前的一剎那,飢飢已撲了過來。

「這些賓滿應該是被馴服了。」

浩歌落到地上,拔出長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過來。他不在乎他人眼光,也不顧同伴落在後面,只是一個勁兒地騎着坐騎飛馳而去。他們從西崔出發時有十五人,在聽到如嬰兒般奇怪的聲音後來到這裏時,浩歌周圍僅剩下一半的人。

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召集這麼多飢飢?就算是附近碰巧有一羣飢飢,這也未免太巧了吧?說不定那隻犰狳纔是受敵人驅使的。應該並非不可能——阿選就是利用了狸力之力而造成函養山塌方。

「要是飢飢沒有出現就好了……」

眼下這情況,他們甚至無法埋葬遺體。

騎獸能自行避開嗎?正當他在內心祈求,一根長槍於電光石火之間從天而降,刺穿了飢飢。他抬頭望去,只見天上一個小黑點——一個人影自天而降。「沒事吧?」他聽到一個聲音在問。

但是,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都要保護驍宗。必須護着他離開戴國。

還是說就李齋一人跟着他?但這樣一來,就等於將去思和酆都置於敵人包圍之中。她做不到——也不想這麼做。

——翬駿,拜託你了。

李齋剛想開口問那是什麼意思,就出現了新的敵人。

他明白了泓宏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

李齋毫無印象。阿選軍中也有一些武功高強之人,但她對強到那種地步的人並無頭緒。

就算跑也拉不開距離。——應該讓驍宗獨自先跑嗎?

賓滿是一種妖魔,傳說中會在古戰場上大量湧現。據說它可以附在人身上來攻擊他人。確實,若仔細想來,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身手,以及記憶中並無印象的高手,都能得到解釋。然而……

「主上呢?」

正想着,一個人影從一旁的樹蔭下縱身跳出。那人速度太快,李齋一時反應不及。反應過來的是飛燕。飛燕躍起,避開了這一擊。驍宗向着砍空的那人揮出精湛無比的一劍,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竟能將將躲過。對手扭身閃過這一劍後,立即又衝着驍宗砍過來。顯然他是衝着驍宗的手臂來的,卻被羅睺一個大跳躲開了。李齋揮劍向他衝來,本以爲抓住了他的肩膀,可她的劍卻被對方的劍死死咬住,發出金屬之間摩擦的尖銳聲音。李齋的手臂發麻,立刻把劍往上挑,單手根本發不出力把他推回去。

「末將聽說賓滿如餓狼般兇殘,會隨意殺人。事實上,那些人的確是十分殘暴,可……」

「阿選的?」李齋一邊騎着飛燕疾馳,邊反問道,「他那裏有這麼多高手嗎?」

這種距離下,標槍是不可能擊中目標的。本來距離太遠,威力不足之下投擲出來的標槍也應該無法直直地紮在地上。是從上空投擲的嗎?泓宏暗忖,可頭頂上空並未發現有騎獸的影子。這杆標槍毫無疑問是從他身後投過來的。

「快來人幹掉犰狳!」

聚在一起的飢飢大約有八頭。泓宏殺了其中三頭,正與第四頭僵持不下時,翬駿忽然改變了方向。一根標槍紮在他身後的位置上。他大喫一驚,發現遠處騎在騎獸上的士兵們蜂擁而至。

就在她惡狠狠地咒罵時,對方以驚人的速度刺了過來。李齋心想是躲不過了,可迎面逼近的劍卻被從旁擊落。衝着李齋而來的一劍自然很快,但驍宗把劍打落時的動作也極爲迅速。李齋一邊驚歎不已,一邊向失去平衡的對手砍去。敵人身子向後仰,避開了這一劍,不想驍宗的劍已經在他躲避的方向等着他。敵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聲,從騎獸身上滾落了下來。李齋以餘光確認了這一點,然後讓飛燕繼續向前跑。

「這麼想更爲合理。阿選能夠驅使妖魔,一切本就以此爲前提。」

——別慌,集中精力。

這些對手可不容他胡思亂想。他從剛纔開始就預感自己無法戰勝。終於要死了——他的腦海裏盤踞着這個念頭,一時汗如雨下,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停地顫抖着。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是因爲翬駿能保持冷靜。翬駿並不在意敵人的本事,因此不會過度焦慮。

「就意味着琅燦應該是投靠阿選了。」

「我對此並無印象——果然還是被賓滿附身了嗎?」

他在驚訝於對方的身手的同時,意識到他們被追上了。他們是在被飢飢絆住腳步時被追上的。泓宏當下驅使翬駿,跑到體型格外大的那隻騎獸的旁邊說道,「請您快逃。這裏由末將等人來處理。」他對驍宗說完,又叫了聲附近的李齋,「李齋大人也一起。請您保護他,就拜託您了!」

李齋喃喃自語道。這麼說來,不是聽說烏衡和他那一派的人實力都強得不同尋常嗎?連驍宗都差點被打敗了。

「託您的福。」

若有必要,就不得不這麼做。李齋腦中有個冷靜的聲音如此說道。她應該保護的是驍宗。

李齋直到現在才覺得身體好像在顫抖。若是驍宗不在——若非他們兩人聯手,或許就打不過那人了。

「泓宏馬上就會追上來了。」

「沒事吧?」

那麼,犰狳出現在此地是出於偶然嗎?

「赭甲也好,剛纔那傢伙也罷,如此高手居然都在阿選麾下。」

——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李齋這麼想着,看了看驍宗。驍宗彷彿明白了她的意圖,對她點點頭。就像是在催去思和彤矢快跑似的,他調轉了羅睺的方向飛奔而去。

他正慶幸還好已把犰狳殺掉了,一個念頭快速閃過,驀地嚇出一身冷汗。

2

——是騎獸。

——該死。

「烏衡……」

翬駿在疾馳。飢飢張大了嘴,叼在嘴裏癸魯的腿掉落在地。「嗚哇啊啊!」它做出攻擊的姿勢,發出如嬰兒般的叫聲,被泓宏一槍刺穿了嘴。泓宏揮槍甩開飢飢的屍體,向癸魯奔去,但他還沒來得及趕到,另一頭飢飢猛撲過去。半坐起身的癸魯被飢飢一口咬住肩頭。猙獰的大嘴合上,癸魯的肩膀,以及脖子到胸部的一側都消失了。癸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翻着白眼,身體向後倒去。僅剩的手臂被拋飛,鮮血噴灑在四周。

他刺穿一個站起身的敵人。狂暴的騎獸將敵人壓倒在地。泓宏一邊拔出長槍,一邊駕御着翬駿飛奔。他餘光瞥見同伴陷入了困境,趕在敵人砍中同伴之前就刺穿了敵人的騎獸。騎獸咆哮着跳開,奪下泓宏手中的長槍。他迅速拔出劍,衝向同伴。

浩歌迅速確認了情況。泓宏對他說,「敵人身手非同一般,但騎獸卻非如此。」

「還好。」

——可是。

李齋只是猶豫了一瞬間,看了下四周,然後馬上點了點頭。

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他循聲望去,只見妖魔發出如可愛小動物般的啼叫聲,正被一頭漆黑的騶虞撕咬着準備吞下去。騎在它身上的主人捕捉到泓宏的視線,對他點了點頭,隨後立刻朝另一個黑影跑去。

「可是,那不就——那不就意味着是泰麒出手相助!」

「不是烏衡。應該也不是他同夥,盔甲不同。」

環顧四周,他發現已經少了好幾個同伴。雖然敵人人數也有所減少,但同伴少得更多。他必須儘量堅守此地,好讓驍宗逃走。然而,若再出現新的妖魔,便難以再維持現狀了。

當驍宗和李齋並行時,他低聲說道。

林中樹影婆娑,暮色朦朧。

李齋咬牙切齒道。他們真的如此不走運嗎?碰巧撞見一隻犰狳,然後被犰狳所召喚的飢飢襲擊。在打倒飢飢的時候被敵人追上。而且,敵人的身手非同尋常。

「我想是阿選的部下。」

躥過來襲擊癸魯的飢飢,還未被泓宏的長槍刺穿,就被砍成兩截,摔落在地。李齋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面容因憤怒而扭曲。「癸魯!」李齋的目光轉向屍體。泓宏一邊確認李齋位置,一邊調轉翬駿的方向。——犰狳在哪裏?不把它殺死就會沒完沒了。

聽到驍宗在一旁詢問,李齋勉強回以一笑。

「去思、彤矢,你們先走一步!」

「是癸魯吧……」

李齋叫了他們一聲,自己則騎着飛燕來到驍宗身邊。一邊過去,一邊還催促一臉蒼白的去思以及背後坐着酆都的彤矢。驍宗停下了腳步。他恐怕是打算和李齋一起守住身後。他們砍倒撲過來的飢飢,躲過飛來的箭矢。還有一段距離,足夠讓他們躲開了。必須在距離縮短前逃跑,可弓箭實在是棘手。

——敵人也一樣會遭到攻擊嗎?

泓宏微微一驚,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就認爲是敵人在驅使飢飢。然而,驅使妖魔的方法是不存在的,即便是有,也只能如以誘餌引誘野狗那般來驅使它們。遠處看見的一幕又浮現在他眼前。追着泓宏等人上坡的那一夥人,以及包圍着他們的重重黑影。其中一隻在接近這夥人後又被趕走。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飢飢是被犰狳呼喚而來。

彤矢帶着酆都同騎一頭騎獸,速度很慢。彤矢的騎獸自然是被人圍住了。雖然看不清身影,但能察覺到有很多人跟在後頭。無論是騎馬還是徒步,都很難追上李齋等人,因此纔會有這麼多士兵散佈在周圍形成包圍圈。

「不知那些人是何來歷?」

前方忽地傳來一個聲音。李齋猛地一看,驍宗正回頭看着她。

「別胡思亂想!」

但他們還是趕上了。至少救了泓宏。

泓宏大吼一聲,驅使翬駿疾馳。泓宏尚未來得及舉起長槍,咬住癸魯的飢飢已經跑掉了。癸魯左腿膝蓋以下不見了。他悄聲無息地從騎獸身上滑落下來,鮮紅的血液在空中飛灑。

***

——剛剛來的是何人?

李齋一邊趕着飛燕,一邊四處張望。不知從哪裏傳來大批人所發出的聲音。像是馬匹微弱的嘶鳴聲及刻意壓低的聲音。數量還不少。該慶幸前方的樹木依舊枝繁葉茂嗎?如此一來弓箭就派不上什麼用場了。不過他們自己的行動也會受到限制。在灌木中奔跑會發出聲音,索性飛到天上,可若對手衆多,樹冠的縫隙間毫無疑問會有弓箭瞄準他們。

李齋不知驍宗是否真的如此相信。不過,驍宗用看似樂觀的話語告訴她,拋棄去思和酆都他們是想都別想的。他們要相信泓宏會追上來,繼續向前走。除此以外他們別無選擇,也不會接受。

「這怎麼可能?」

他意識到,騎手的身手出衆,騎獸卻並非如此。他奇蹟般地躲過迎面襲來的犀利一擊,佯作攻向對手的長槍卻向着騎獸直刺而去。他向失去平衡的騎獸再次發起猛擊,騎手果然被摔了下來,扭動着身子的坐騎踩踏在掉落的敵人身上。是借來的騎獸嗎?它們對騎手毫無忠誠可言。

他們身在軍中,遵循軍紀行事。妖魔附身,又如何能保持正常?

簡短地交談了幾句話,泓宏再次駕御翬駿奔跑起來。正當他想要追趕那隻受傷的騎獸,一頭飢飢從旁躍出。他猛地伏倒在翬駿背上,讓飢飢撲了過去。在泓宏頭頂上咬了個空的飢飢落在他身邊。泓宏擺好了姿勢,以爲它會轉身再攻擊他,但飢飢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就這麼跑了。飢飢前方站着一個敵人,正打算拔出插在地上的長槍。飢飢跑過去之後,只剩下一具無頭的身體。

「是的,甚爲遺憾。」

面對追上來的王師,泓宏陷入極度的混亂之中。這些陌生的士兵,這些似曾相識的士兵,這些他本以爲是一羣烏合之衆的士兵,卻有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好身手。若是這樣的高手,肯定會聲名遠播。然而泓宏面對攻擊而來的敵人,卻連一個對得上號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在如此遠的距離之下。

是浩歌的聲音。

「請先走吧……」

酆都忽然出聲道。他雙手緊緊握住不知何時拔出的朴刀。

「小民等不會有事的。正如宗師所言,泓宏大人很快就會追上我們的。」

酆都努力以開朗的語調說道,可聲音卻在顫抖。

「小民等和去思就這麼繼續往前走,請二位儘量悄悄離開這裏。」

李齋朝他看了一眼,彤矢和去思也都回頭點了點頭。

「請您——」

驍宗揮手打斷了酆都的話。他驀地看向身後的天空,只見依舊明亮的天空中,一道黑色的騎影如箭矢般從天而降。

——是泓宏,還是?

李齋一邊想着一邊擺開架勢。黑影猛衝向她,李齋避之不及。這一次也是飛燕避開了。大概飛燕比驍宗更早發現有人在接近。比起因猶豫而心不在焉的李齋,它先行一步。黑影落到地上,隨即縱身一躍,再次衝向李齋。他想從旁攻擊李齋,但飛燕反倒飛了起來。

對方的斬擊掠過飛燕的腳。與此同時,標槍接連刺出,紮在李齋想跳過去的地方。

「飛燕!」

它是察覺到這一點才逃的嗎?可正因爲如此,對方一刀砍中了飛燕。降落在驍宗身旁的腳步不見錯亂,但還是滲出了一絲血腥味。飛燕轉身後留在原地。對方察覺這一點後,再次砍向擺出防禦姿勢的李齋。好不容易把這一刀擋下,李齋又往旁邊一跳。正當她跳了過去,幾個人影縱身躍出。她想逃,卻躲不開。槍尖擦過李齋的臉,與此同時,一旁的驍宗不見了身影。在騶虞一躍而起的地方,長槍從兩邊刺了過來。其中一邊被驍宗一記橫掃打落,李齋想要擊落另一邊的長槍,卻失敗了。破空而來的長槍勢頭極猛,刺穿了去思胯下騎獸的腳。

騎獸一個踉蹌,去思從它背上被摔了下來。李齋立刻想衝過去,隨後發現自己從驍宗前面橫穿了過去。騶虞短促地咆哮了一聲,換了個方向,而手持弩弓的士兵正等在那裏。

李齋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

騶虞在空中扭轉身子。一條長尾巴劈倒架着弩弓的士兵。被擊中臉部的士兵向後倒去,另一個舉着大刀的士兵從它身後跳出。驍宗接住這一刀,用力往上一挑。當驍宗對失去平衡的對手猛刺一劍時,留在原地的弩兵再次將箭射向驍宗。

弩箭的速度極快。趕不上了。

就在李齋倒吸一口涼氣之際,一個身影跳進了驍宗及弩兵之間。

***

肉眼捕捉不到那一箭,只有破空的聲音姍姍來遲。就在耳朵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巨大的衝擊貫穿了那人的喉嚨。他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不由自主抬起的手被一支箭射中。腰腿泄氣般地失去力氣,被騎獸從背上甩飛了出去。樹影之間露出的天空在眼前旋轉。

他飛過那片天空,追了過來。有人在喊抓人。他發現了敵人蹤跡,試圖消滅敵人,可是卻失敗了。當他追上去要把敵人除掉時,白色的頭髮映入他的眼簾。他認出那是驍宗。就在此時,他看到一把弩箭對準了驍宗。

李齋回過頭來,只見州師圍在跪地的驍宗周圍。不知誰的頭枕在驍宗膝上。驍宗在看護的是誰呢?她看見驍宗被拉了起來,從他膝上滑落下來的是酆都。失去生命的屍體無力地滾落在地。

「不,小民……」

「酆都!」去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酆都見到去思,彷彿鬆了口氣般的舉起手。一道身影從他旁邊一躍而出,刺出來的劍與酆都的身體相互重合。

鮮血在酆都身邊蔓延。當驍宗把他的頭抱起來,挪到自己的膝蓋上時,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望着驍宗。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彷彿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了。

——酆都。

「李齋大人,請您回去通知霜元大人吧!」

他不該慘死山中,不該身處遠離故鄉的戰場。

泓宏身後跟着數人。

他不可能駕馭自如的。說到底,他不可能丟下驍宗逃跑。酆都不可能會死。這種事本不應該發生。

想讓他回到他本該去的地方。他雖然沒什麼志氣,但在驍宗被困地底時,他克服重重困難,一直爲百姓鞠躬盡瘁至今。他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只爲了拯救隨時會拋棄他們的王,而如今他正要回到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

火光沖天的伽藍,道士們亦葬生火海,同歸於盡。他帶着老師好不容易逃上的山路,比騎獸現下疾馳的山坡還要黑。他們衝破重重險關,逃進村子裏,一路上看到道士及百姓被殺害。老師離開了藏身之地,決意被阿選軍處死。他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眼神就如同倒下的酆都一般。

浩歌點了點頭。

去思磕磕絆絆地逃離現場。站起身的彤矢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前面推。他已經分不清前後,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只見彤矢拔劍向敵人衝去,酆都則與他錯身而過,從另一邊跑來。

「是馬州師。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屬下聽聞來的是空行師,便趕了過來。」浩哥看着坡下說道。

「那就交給泓宏你。」

「屬下等去追主上。請李齋大人去聯繫霜元大人。」

「浩歌?」

***

「還剩多少人?」

去思咬緊牙關。

「我也一同前往。」

——想要救他的。

「驍宗大人就交給你們了。」

酆都的身體被彈開,隨後倒了下去。在被敵人推倒在地之前,酆都兩手撐地,就在那短短的瞬間,他抬頭看了去思一眼,簡短地說了些什麼。他的嘴脣動了動,說的正是「走!」

驍宗立即趕往那邊。李齋依然有些驚魂未定,也趕了過去。

——如此便好。

驍宗麻利地繫上腰繩,把僵着身子一動不動地去思推到了羅睺背上。

「李齋大人!」

說話間,山坡底下傳來了聲音。看來馬州師的兵力出乎意料的多。「一個別放過!」隨風傳來了軍中的號召聲。

「別殺他。」一個聲音響起。

「李齋大人,飛燕這樣子實在過於勉強。」

「去思!」

驍宗目送了一會兒離去的羅睺。

「其中一騎掉下去了,另外兩騎沒見到。」

——會的。有人悄悄在去思耳邊說道。

「請您回去吧。總得有人報信。」

就在去思思緒停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驍宗一拍騎獸的腰部,那獸一下子飛奔出去。去思只能一隻手迅速抓住繮繩,另一隻手則竭盡全力把劍往懷裏塞去。這還不足以讓去思放下心來,於是他伏低身子,嘴裏死死咬住繮繩。

——誰會高興?

——不該喪生在這個荒蕪之地的偏僻角落裏。

——所以,如此便好。

曾幾何時,就在瑞雲觀發生過。

泓宏騎着坐騎靠過來,抓住了李齋的手。

——沒有殺他。沒有讓他死。

「不行。拜託您去通知霜元大人。」浩歌說着,泓宏回過頭來,「就拜託李齋大人了。」

***

——爲何?

他們不應該把他帶到這裏。應該把他留在西崔的。

士兵們湧向彤矢,殺掉了他的騎獸。彤矢及酆都都被甩了出去。

那道從騎獸背上跌落的人影,確實是穿着王師的鎧甲。毫無疑問是方纔攻擊李齋的敵人。敵人中了箭嗎?——他庇護了驍宗嗎?

「這邊有三騎……」

爲何會變成這樣?

去思站起身,被騎獸甩下來的衝擊震得他全身疼痛。被拋出去的同時,他似乎也放開了手中的長棍。他迅速環視了一邊四周,沒有看見武器,便伸手摸了摸腰。他身上雖然帶着劍,但並不會使劍。他因自己的無能而渾身顫抖。

「聽着,死都不要鬆開繮繩。你要記住,被甩下去的那瞬間就會被羅睺喫掉。」

他的腦中只有那把聲音在迴響。濃濃烏雲一直籠罩在腦海之中。明明是他自己在駕御騎獸,自己在揮舞武器,但總覺得這是他人之事。

「可是……」

「屬下會跟着主上。」

***

李齋讓飛燕調轉方向,打算追上去。彤矢制止了她。

去思和酆都本應前往東架的。

歸泉問自己。

歸泉抓住了箭,滾下了山坡。地面每震動一次,他的嘴裏就會溢滿鮮血。

他拼命抓緊了繮繩。那野獸狂暴地在暮色中狂奔。

去思沒法再說下去了。——不行,他做不到。關鍵是酆都怎樣了?

「主上呢?」面對浩歌的詢問,李齋回答說被人搶走了。

「李齋!」

去思的腦海中自方纔起便只有這個念頭。是在他們越過州界往下走的時候,不,還在那之前,是在攀往州界的路上。

「給你。」

驍宗下了騎獸,正抓着去思的肩膀。當驍宗鬆開去思的肩膀時,把什麼東西塞入他懷裏。去思茫然地低頭一看,是一把劍。

唯有「不要殺他」的聲音極爲清晰。因而他飛身向箭射出的方向撲了過去。

就在他笨手笨腳地拔出劍的時候,彤矢驅使着騎獸跑了過來。然後形勢忽然一變,彤矢連同騎獸一起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劍被倒下的騎獸彈飛,去思的手上已空空如也。然而敵人——手持武器的士兵還紛紛湧了上來。

某人的側臉在重重暗雲間一晃而過,被烏雲吞噬後消失殆盡。

弩兵在一臉茫然的李齋面前被砍倒了。驍宗一擊將手持大刀的士兵打倒,跑到李齋身邊。

李齋僵住了。弩弓對準了驍宗,一個人影忽然出現,被箭矢擊中後倒下了。

李齋一驚,低頭看向自己的坐騎。仔細一看,飛燕已遍體鱗傷。一根翅膀可能斷了,扭曲變形。被長槍刺穿的腳上還在滲血,腿部及胸口也傷痕累累。

她斬殺了從左右兩側砍來的敵人,縱身一躍,踩着手持弩弓的士兵,讓飛燕往更高處飛去。她用持劍的那隻手臂遮住臉,衝出樹冠。她選了一處樹影濃密的地方,回到山脊上,就見泓宏向她飛了過來。

李齋只是搖搖頭。

有人抓住目瞪口呆的去思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來人是驍宗。

這裏之所以變得如此荒涼,是因爲王不在王位上。一切歸咎於驍宗自身。雖然李齋他們讓他快逃,可他總覺得在他人幫助下逃跑,令人感到十分不自在。他能理解部下讓他爲國逃亡是權宜之計,可他對於把貧困的百姓捨棄在這個荒廢之地,自己卻在保護下出逃而心存內疚。

李齋咬了咬嘴脣。李齋該受的傷都由飛燕替她受了。已經不能再勉強它了,勉強也只會拖其他人的後腿。而且,確實需要有人向霜元報告情況。

泓宏和浩歌臉上都露出懊悔的表情。

那個聲音說,千萬不能殺了他。

爲何會追上他們?爲何追兵會知道去思他們的所在之地?爲何會出現妖魔?同伴被吞食,死相慘不忍睹。

「沒必要!我要去!」

「總之屬下等先追過去,圍剿軍由屬下等來引開。」

他很快收回視線,跑向倒在地上的酆都。他用酆都的朴刀將正要拔劍的士兵砍倒,跪在倒地的身體旁邊。

——更何況是驍宗。

充斥着內心的想法難以啓齒,甚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咬住繮繩,嘴裏發出嗚咽聲。眼中溢出的水霧模糊了視線。他緊緊抓住繮繩,抱住懷中的劍。就在此時,羅睺跳了起來,扭動着身子。它發出低沉的咆哮聲,顯然發了怒,想要甩掉去思。

彤矢說着就去追驍宗。大約有五個人在追趕彤矢。她是否應該追上去把他們除掉?然而,李齋周圍也仍然有士兵包圍着。總之必須有人向霜元報信。

聽到那把強有力的聲音,李齋回過神來。她急忙在山坡上尋找去思的身影。彤矢比她更早一步,駕御着騎獸奔向那邊。酆都伸出手想拉起去思,身邊的草叢中卻跳出幾個士兵。李齋注意到這些士兵都穿着州師的鎧甲。是文州師嗎?可他們應該已經過了州界了。

若能逃出去,他就會逃。因爲那是自己的責任。可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來者恐怕是馬州師。他的身邊已被重重包圍,如此一來就逃不掉了。既然無法逃脫,也就不必徒然反抗,徒增更多的屍體。奉命前來這個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某些人的家人,也都是驍宗本應保護的子民。

所以他想必會很高興吧。

「只剩彤矢了。」

李齋點了點頭。

「不要白白丟掉性命。萬一被抓了,我也會和霜元想辦法。」

「若情勢不利,屬下等就會逃。州師似乎是從北邊來的,我們可以逃往南邊。」

李齋頷首,又猛地搖了搖頭。

「不行。不能逃往江州。一旦這麼做,下次江州北部就會被圍剿。此事決不可爲!」

李齋說着,直直盯着浩歌的眼睛。

「此話說出來可能不近人情,你們要避開江州。我明白此事極度危險,可還是希望你們能越過敵營,往西北方向逃。」

「只要您下令。」

「這是命令。聽着——」李齋抓住浩歌的手臂,「死也不能把恬縣牽連進來。絕對不行!」

「李齋大人……」

「那裏有瑞雲觀的殘黨!」

3

在一個下着小雨的夜晚,牙門觀的夕麗趕了過來。

「白琅的州師有動靜了。」

大概是因爲急着趕過來,夕麗氣喘吁吁的,騎獸一跑進潞溝就大喘着氣,一個翻身臥倒在地上。

「白琅城外的州師在向馬州州界進發。」

霜元頓時呼吸窒住了。他已經發現,白琅的州師要去馬州接驍宗的時候纔會有所行動——換言之,驍宗被抓了。

友尚發出一聲低嘆。

「沒能趕上嗎……」

「應該是。」霜元心中苦澀,吩咐部下帶騎獸下去休息。他讓夕麗坐到炕上,喊人來倒水。

「白琅城外的一軍是去馬州的吧?你知道他們的目的嗎?」

李齋心想,逃了又如何?一旦驍宗被奪走,就斷絕了拯救戴國之路。即便保存了兵力,等到他們重整旗鼓之時,對方也已重整陣勢。對方還能等候文州師及王師的來援。已經不能再進攻了。時間拖得越久,對墨幟就越不利。阿選有調動九州兵力的權力。

「馬州的夥伴們大部分都還沒到。」葆葉嘟囔道。牙門觀正殿的豪華堂室內,葆葉咬着修剪得極爲漂亮的指甲。「再這麼下去就來不及了。李齋他們會怎樣?」

「前往馬州的一軍需要半個月左右才能回到白琅城外。」

若早先就知曉這一點——霜元心中愧疚。王師的動向十分異常,若再仔細想想,不就能知道霜元等人並非其目標了嗎?

「我知道……一切都太快了。」

「白琅那裏還有更多州師,如果不趁現在逃跑,到時就會被兩面夾擊。」

「抱歉……」

「考慮到我們趕往亢汲東部需要的時間,這邊也就只有十天的餘裕。」崖刮說道,「頂多十二天。在此之前無法趕到西崔的人,要不只能放棄,要不就命令他們直接奔赴戰場。」

野死不葬烏可食,這就是士兵的命數。然而,這兩人並非士兵。

注:1.路門:指古代宮室最裏層的正門

李齋頷首,忽然無力地跪倒在地。

「霜元,驍宗大人被……」

文州中部有許多農田至今仍荒廢着,有很多敵方無人耕種,然而在亢汲周邊一帶,已經有人開始耕種了。百姓們在冬天喫光了儲存的糧食,忙着到農田裏耕地。只要播種,種子就會發芽,長到一定程度就需要間苗,被間拔下來的幼苗可以補充枯竭的食糧。若播種過早,就可能會遭受春霜,可百姓們明知如此,還是在播種。然而,兵馬卻在踐踏那片農田。

那個男人眼神空洞,莫說眼前列座的六官,他眼中沒有看任何東西。彷彿靈魂出竅一般,他只是凝視着虛空,怔怔地站在那裏。

「在嘉橋動手並非上策。這裏在王師勢力範圍內,遇見緊急情況他們能迅速趕來。不過,嘉橋和亢汲之間有一段狹窄的道路。即使王師趕過來,也能攔住他們。」

「是要我們餓死嗎?」

她環視四周,友尚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悲痛欲絕的表情。

李齋等人奮勇作戰,可做什麼都是杯水車薪。

另一方面,高卓勢力在崖刮的指揮下,試圖將後方部隊趕回亢汲方向,但同樣沒有如願。崖刮指揮下的師旅中混雜着來自承州、檀法寺及高卓戒壇的士兵。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建立一支軍令通暢,上傳下達的部隊。若不把州師的後方部隊趕回亢汲,師旅在試圖奪回驍宗時後方就會遭到襲擊。他們竭力調動反應遲鈍的師旅,好不容易把敵方趕了回去,卻不料遭到了攻擊。

「是被搶走了吧。州師及王師都出動了,正準備會合。」

夕麗喘着氣。換言之,他們無法與之抗衡。

若他們裝備精良,倒也不必介意百姓扔的石頭。可是,檀法寺的人本就沒有鎧甲,高卓部隊也沒有什麼好的盔甲。儘管沒有造成重大損傷,但他們確實被攔住了。逼趕州師的氣勢降下來,州師重整陣勢後,調轉方向向崖刮等人逼近,反逼得崖刮退避三舍。

「這邊的情況呢?」

朽棧咂嘴道。朽棧手中雙斧的斧刃均已被毀,只能當鈍器使用了。

伴隨着罵聲一片,石頭飛了過來。崖刮無法攻擊那些扔石頭過來的百姓。兩相對峙中,士兵大聲呼籲要救王,然而新王即位的消息已經傳開,百姓們根本不聽他們的。對於他們而言,在鴻基的阿選才是「王」。

趕往西崔的路途上本就急不可耐,若集結時一個不慎,就會被敵軍得知他們的動向。至少不能讓對方得知他們會在哪裏襲擊州師。不過,分散的士兵缺乏統一的部署。儘管他們心知肚明,但也別無選擇。

霜元彷彿察覺到李齋的心思,如此說道。李齋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

靜之高聲問道。李齋的表情在那一刻扭曲了。靜之從她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他只能爲之驚愕。腦海裏閃過的是自去年初冬以來大家一起度過的時光。從一開始孤立無援的局面到現在,他們一直在與看不見的敵人作戰。無數的記憶如針一般紮在他心裏。

「混賬,不行了嗎?」

「奪走驍宗的部隊準備與文州師會合後,再和王師主力部隊會合。絕不能讓他們會合,一旦三軍會合成功,墨幟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去這麼做。」

「我們已派人在各地搜尋,但目前還未找到英章大人及臥信大人的行蹤。高卓及牙門觀的人已全部完成轉移。目前李齋大人的部下,光祐的部隊及大部分承州師都在前往西崔。承州軍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到達目的地,不知光祐近期內是否能到白琅。」

李齋點了點頭。

「去思和酆都呢?」

有了一軍,便可在州界到琳宇的沿途佈下嚴密的警備。他們和抓獲驍宗的空行師會合後,應該會與之同行。如此一來,加上王師的一軍,以及駐守的州師一軍,統共有三軍最終會在琳宇集結。訓練有素的士兵,充足的兵器、騎兵及騎獸,何況他們還有兵站,可以在沿途的城池裏隨意補給。相比之下,墨幟只有一萬人,且其中許多叛民並不善戰,裝備極少,騎獸幾乎全部出動,軍馬也不過寥寥數匹。

夕麗點了點頭。

「用一軍來進行戒備並不常見,阿選並未低估我們的實力。」

「州師也有可能會加強警戒,如此一來光祐便無法接近白琅,那就來不及了。」

「州師從白琅到嘉橋,再快也得十天,到亢汲的話最多七八天。」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以後還是阿選的天下。」

「還有最後的希望。」敦厚說,「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加強守衛,關上大門。」

霜元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來緬懷死者了。」霜元低聲說道,「王師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我們。他們並非前來討伐我們,而是來帶走主上的。」

「夕麗,你可知他們部署?」

儘管李齋道歉了,但這並不是該由她道歉的事情。

「什麼?」在霜元衝出去的同時,李齋也進了窯洞。從她的打扮來看,一眼就能看出經歷了一場苦戰。況且李齋的臉色十分蒼白。

「退守龍溪。只要見形勢不利,就進山。」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霜元平靜地斷言道,「如今再吝惜兵力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要全力以赴,決不能將主上拱手讓給王師!」

「建中,照顧好朽棧。」

就在霜元向衆部將下令之際,一個部下衝了進來。

李齋等人成功打了州師一個措手不及。他們成功插入敵陣,把隊伍分成東西兩路。墨幟有着地利優勢,但石林觀及白琅並沒有什麼好的武器,牙門觀內甚至無人統領大局。李齋等人雖然查到包圍空行師的州師,跟在了他們的後頭,可還是無法打破隊形。

靜之一時無話,建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訓練、經驗以及裝備上皆有差異,武器上的差異自不必說,空行師及騎兵的數量也很多。兵力是我們的五倍之多,何況敵人的目的是押送及護衛,而非戰鬥。若遇見危險,他們大可逃進沿途的城池裏。即便陣營被多處截斷,他們也可使用大道及城池,還有兵站供其使用。把這些都考慮進去,可以說他們的兵力在七倍以上。」

「崖刮,兵力相差多少?」

百姓朝他們扔了石頭。

說完,敦厚離開了牙門觀。新任州侯會在今天傍晚抵達。他已聽說新州侯昨天經過了如雪。傳聞州侯是阿選的部下,同時不久前還在宰輔身邊擔任瑞州州宰一職。雖不清楚他的爲人及立場,但至少玄管送信給沐雨,建議他們去接觸新州侯。從冬官手中獲得的消息也提到州侯深受泰麒信任。即便他曾是阿選部下,也不見得會站在阿選這一邊。他是否像友尚一樣對阿選暗藏反心?若是這樣,他們應該能說服他。

***

「還不確定能否及時趕到嗎……」

「我沒能保護他們……對不起。」

「原來如此。」友尚喃喃道。

敦厚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面上,深深叩頭。他伏地等待,原以爲會有侍從發號施令,或由州侯本人說話,可始終沒有聽到任何指示。平伏在地的六官皆不知如何是好。敦厚不由得抬起頭來。從轎上下來的幾人都站在原地。中間的那個是新州侯嗎?敦厚眼睛向上瞄,看清了那張臉後,不禁低呼了一聲。

「即便如此,若我們戰死在這裏,無疑也是最壞的情況。」

那表情與如今已無法正常與人交談的現州侯,相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好!」朽棧回道,轉過身向周圍的土匪下達指示。李齋拉着飛燕的繮繩轉過身時,一根標槍在她眼前破空而去。李齋立即盤查投槍之人。她駕御着飛燕趕過去,一劍劈在那人頭上,敵人當場斃命。當她將視線投向周圍,再次讓飛燕轉向北方的時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朽棧。朽棧仰天倒地,左胸上深深地插着一根標槍。

「是的。」夕麗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若押解驍宗的只有從鴻基來的空行師,那麼他們突襲奪回俘虜也並非無望。但是,若有一軍在從馬州到琳宇的沿路嚴加戒備,便無機可乘了。

他們緊急召集了各方勢力。墨幟的勢力並非全都集中在潞溝和西崔。墨幟規模過於龐大,無法將其置於身邊,只要下達命令便可隨時行動。分散在附近廢棄村莊裏的夥伴僅需一兩日便可集結成隊,但對於潛伏在更遠的轍圍周邊城鎮的夥伴,無論是叫人還是集結都需要時間。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等所有人集合。

4

「去思是道士,酆都則是神農。他們不是士兵,本不該客死異鄉。」

「開什麼玩笑!」

「若效仿阿選做最高估算,那就是五倍多一點。」

霜元點了點頭,「撤退。直奔龍溪,一路北上。」

夕麗急忙跑過去,扶住了李齋。

「沒剩多少人。我讓浩歌他往馬州西邊逃,引開馬州師。回來的只有我和泓宏。」

「是想確保道路通暢無阻嗎?」

「霜元大人,李齋大人回來了——」

「敦厚大人一直在調查,但還不能確定,他讓我們要小心。」

崖刮是一直跟隨霜元的師帥,不僅是一名能幹的將官,也有做過幕僚的經驗。霜元視他爲臂膀,始終帶在身邊。崖刮接過信後,彷彿在算着什麼,手指在匆匆在膝蓋上敲了幾下,很快便給出了答案。

霜元接過信,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眉頭緊鎖。他表情沉重地把信遞給旁邊的部下。

在寒冷的文州,雪終於消融,農地裏露出了黑色的土壤。亢汲城外的農田已經開始播種耕地。大道在黑黝黝的耕地中穿行。文州州師就從那條大道向東前進。州師的陣容是黃備(注1)一軍,隊伍中央有一輛馬車,有十餘騎空行師圍在周圍。馬車貨架被木板封住了,看不到裏面的情況。不過,從重重包圍馬車的衆多精銳及森嚴的戒備來看,馬車裏的顯然也並非尋常貨物。隊伍警戒着四周,離開了亢汲。他們前進了兩日,到了第二天,當他們正要從大道進入一條狹窄的山路時,大批士兵從低矮的山丘後面蜂擁而出,朝着隊伍衝了過來。

雖然州師一直在警戒着墨幟,但過於高估其勢力。若騎兵和戰車混雜在一起,就只能在平地上發動攻擊。亢汲前面的平地區域是最危險的。不過,墨幟根本沒有戰車,且只有少量的騎兵。由於裝備匱乏,他們在行動上反而比州師設想得還要靈活。他們一舉越過了亢汲東邊的低山,直衝州師的一側。州師的隊伍被截斷,後方部隊被迫逃往亢汲方向。先頭部隊無奈之下只能走狹窄的山路。由於道路狹窄,隊伍的行動受到了限制。

傳令兵四處奔走相告。李齋也親自跑去叫人北上。

「浩歌趕上了嗎?還剩多少人?」

在李齋趕過去的同時,建中也趕了過去。她當下讓飛燕降到地上,趕到朽棧身邊。她迅速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尚有氣息。雖然標槍刺中了他,但並未刺穿他的身體。不過,恐怕是傷到了肺。如果拔出標槍,傷口處進了空氣,很可能會毀了他的肺。就在她注意到這一點時,建中也從騎獸上跳了下來,跑到了跟前。與此同時,漫天的飛箭鋪天蓋地地襲來。敵人正在向他們射箭,但距離還不夠近。要逃就得趁現在。

「朽棧!」

「若我們至少能包圍嘉橋……」

「據敦厚大人所說,夏官下的命令是在州界加強警備,包括州界及通往那裏的大道。」

窯洞內鴉雀無聲。五倍的兵力,無論怎麼看都無法與之匹敵。更何況是七倍的話,那一開始就無法成事。

若他們三五成羣地逃命,便用得上那條山路。反而是追擊的那一方無法大規模部署兵力,利於墨幟逃亡。

「李齋大人您的騎獸速度更快!」

再怎麼趕路也得花上十天。從那裏到琳宇也需要半個月左右,但琳宇的州師或王師應該會親自出來迎接。雙方會在亢汲或嘉橋會合。要容納這麼多人,考慮到城池的規模,多半是後者。

敦厚快馬加鞭趕回白琅,更衣準備迎接新任州侯。待六官聚在一起列座等候,轎子穿過路門(注1)抵達時已是日落時分。在一片燈火通明中,新州侯下了轎子。

「雖然想在他們和州師會合前出手,但考慮到距離,是來不及的。我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們和王師會合。」

弘始九年四月末,文州中部亢汲以東,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衝突。

「五倍……」

「只要逃出去,就不會受重傷。」敦厚低聲回答,「必須要保留兵力。」

「阿選此人並不簡單,絕不可小覷。他會把我們這邊的力量設想得比實際情況更強。」

一度被分開的州師想要再次會合。李齋和霜元明知危險重重,還是拼命鼓舞士氣,激勵師旅前行。然而兵力上的差異令他們難以作爲。州師在出現傷亡的情況下繼續向前進,走在前頭的馬車已經穿過了山路,第二天終於在嘉橋城外與王師會合。

「你走吧。後面交給我。」

李齋沒能保護好酆都和去思,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犧牲。

「暫且撤退,快逃。」

「可是!」

建中剛說完,朽棧就噴了口血。他呼吸急促,出現了喘鳴聲。

「不要拔出標槍,儘快替他治療。拜託你了。」

建中看了李齋一眼,點了點頭。他當即抱起朽棧,把他拽上騎獸。建中衝出去時,一根標槍飛快地追了上去,卻被李齋一劍劈落。箭如雨下,箭的威力還不足以射中人,但顯然越來越近了。

「朽棧!」

「頭兒!」

她催促着嘴裏嚷嚷着的土匪們往北跑。當他們衝出去追建中的時候,一個影子從他們頭上掠過,飛了過去。——是空行師。李齋騎着飛燕一躍而起,朝着舉起長槍阻擋去路的士兵撲過去。她對準槍尖,揮劍而下,可敵人的武器是一把鐵槍。劍被彈開,李齋的手臂麻了。就在她失去平衡之際,槍尖衝着她刺過來。飛燕高高躍起,避開了這一擊。她趁機往地上降下去。剛一落地,飛燕就短促地叫了一聲,腳下彷彿被絆了一下,翻身倒下。李齋從飛燕的背上被甩了下來。

她的身體狠狠地撞在地上,當場打了個滾。她手上沒有放開劍,但無法呼吸。她站起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她頭昏眼花。空行師就在附近。攻擊飛燕的人應該就在附近。她剛舉起劍,有什麼東西從她側腹掠了過去。她的視線總算恢復清晰,便見到一個敵人舉起長槍向她衝來。刺過來的第二槍被她一個打滾避開了。在接連刺來的第三、第四槍之下,她根本無暇站起來。

——應該還有一人。

——在哪裏?

她邊在地上打滾着逃過攻擊,邊觀察周圍,視線被黑色的東西擋住了。

——飛燕。

爲了護住李齋,飛燕遮住她的身體,銜住了她的領口。它用力地一甩腦袋,將李齋拋到背上。李齋不顧一切地緊緊抓住它的皮毛,穩穩地坐在馬鞍上,想用膝蓋夾住飛燕的身體,腳下卻是一滑。李齋右腳踩到的腹部在鮮血直流。

——被槍刺中了嗎?

是替李齋受了這一槍嗎?

她剛想叫一聲「飛燕」,飛燕就起飛了。兇猛的振翅聲立即追在身後,可飛燕飛得更快。它在混亂不堪的戰場上空,一路向北翱翔而去。下方是同伴們的身影,他們陣形已崩潰,開始向北方散去。

注:1.黃備:指常備軍,黃備有7500兵。

5

「怎麼了?」他們問一個一身行裝的女子。

一個碩大的野獸的頭擱在她的膝蓋上。李齋垂着頭,慢慢地撫摸着它的腦袋。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逃跑……」

霜元自己在逃離承州時,也失去了陪伴他許久的騎獸。對於李齋的悲痛,他完全能感同身受。

「可是!」

霜元在心裏慰勞了它一番後,站了起來。他走出院子,吩咐路過的士兵搬些裹身的氈子及柴火到李齋身邊。

「好像是敗退了……」

「現在抓緊點時間,至少能去救些人……」

他想起過去在承州與他道別的主公。最後還是沒能相逢。李齋對他這不中用的部下該有多失望。

「前方敵軍兵力雄厚,要不直接去江州?」部下壓低聲音說道。

不少旅人轉身就走。把白琅——文州拋在身後。

「我們本在休沐中,然後接到命令讓我們儘快趕回來。」

「不僅如此,我們還會給周圍的百姓帶來麻煩。在西崔的時候,給我們的命令也是首先要抓緊時間,若來不及,就要儘量減少損失,保存兵力。」

「沒用的,只會白白送命。」

文州的百姓並沒有忘記。許多地方只要違抗國家,便會被不問緣由地夷爲平地。無論是否支持造反,只要他們認爲城裏有叛民,連碰巧路過的旅人也會被趕盡殺絕。

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琳宇。一方面向沿街移動的人們發送傳令,另一方面則從各陣營、人數齊全的師旅開始,依次追擊王師。各陣營之間既沒有時間商議,也沒有時間排兵佈陣。一旦湊齊人數,便朝着王師進發,準備拼死一戰。大家都很清楚這是魯莽行事。不過,若王師把驍宗帶進瑞州,那便萬事皆休了。與文州不同,瑞州實際上處於阿選的控制之下,不會如文州般讓人有機可乘。

聽到部下悲痛萬分的聲音,光祐也咬緊了嘴脣。他們沒能及時趕到。

墨幟接二連三地敗退。在他們緊追不捨之下,王師帶着驍宗消失在瑞州防線的另一邊。而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整旗鼓了。

山中夕陽已落。浩歌遠遠望着遠處的村莊,以及照亮周圍閒地的火把。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那是踩在化成冰塊的雪地上發出的嘎吱聲。雖然山上的積雪已開始消融,但周遭的樹下還殘留着化成冰的積雪。只有樹幹附近的積雪融化,冰冷的水流淌而出,周圍寒氣逼人。

「李齋呢?」

他們損失慘重,但絕不可就此放棄。墨幟準備得還遠遠不夠。本該集結的同伴們也還未趕到。即便全軍出動,他們在人數上處於劣勢,沒有任何勝算。而驍宗若被殺害,則萬事皆休。

「你確定州師贏了嗎?」

「聽說他們襲擊了王師。太荒唐了,王師又要來誅伐了。文州完了。」

「你把李齋保護得很好。」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達了斥候帶來的信息。原來是一直潛伏在下方馬州師營地附近的人回來了。

說話的男人還十分年輕。另一個手持武器,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是一個少年。

他們手裏抱着行囊,嘴裏高聲呼喊着危險。

女子以及她身邊停下腳步的旅人都發出了哀嚎聲。

「可若造反成功了……」

「打仗了啊。有羣蠢貨反抗了王師。」

「朽棧的兒子。」

浩歌一行人若前往江州,必定會留下痕跡。那麼江州北部便會遭到圍剿。一旦牽連恬縣,瑞雲觀的殘黨將面臨危險。如此一來,百姓們就再也得不到丹藥了。

雖然霜元發出了號召,卻未能如願。

霜元心灰意懶地返回西崔。

「襲擊州師的那夥人好像在嘉橋敗退了。現在已經開始掃蕩了。」

聽到霜元的聲音,李齋仍然低着頭,「這次也是它救了我……」

「目前不清楚詳情。只是聽說他們敗退後,敵人清剿完便回營了。」

「到處都有殘兵敗將逃過來,接下來就是掃蕩戰。真是糟透了!」

從高卓沿着大道趕來的人們,不顧外界傳聞,一個勁兒地趕路,就這樣緊緊咬住了王師。然而,王師輕而易舉地打敗了他們。毫無準備的烏合之衆完全不是王師的對手。拖拖拉拉的追擊在王師投入的大量物力面前不過是以卵擊石。可明知徒勞,仍非戰不屈,這反而令王師爲之震驚。

「飛燕?」

「我很清楚這是強人所難,就讓我們引發奇蹟吧!」

「是貧道無能爲力,實在抱歉。」

「聽說叛民人數相當多……」

之後,李齋就再也沒有說過話。霜元默默點了點頭,撫摸着飛燕冰冷的毛髮。

李齋等了很久,光祐他們還是沒有趕上。她只覺心中一痛,騎着陌生的騎獸奔赴戰場,但戰果甚微。同伴們在她眼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分明是白白送命,卻還是無法停止攻擊。

「光祐大人……」

6

「沒救回來嗎……」

「原來如此。」霜元跪在冰冷的野獸旁邊。它橫躺在地上,毛髮已被擦拭乾淨,傷口則用白布包紮了起來。

李齋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着它的毛髮。

翌日拂曉,墨幟展開了最後的攻勢。

霜元匆匆離開穿堂,往中院走去。中院院子的一角搭起了一個小帳篷,李齋正蹲坐在那裏。

喜溢閃爍其辭。

「都到這裏了……」

光祐下定了決心,叫住一個人問道。

「李齋……」

「他們是?」

可是,他們不能就此罷休。驍宗還在被押往鴻基的路上。必須要在抵達之前奪回他。進入府邸後,他一邊下令儘快召集主要成員,一邊前往正在治療傷員的前院。北面穿堂的地上躺着不少傷者,喜溢等人都在忙裏忙外。

「是嗎?」浩歌喃喃自語道,「有清剿嗎?那就只能趁着夜色逃跑了。」

「李齋大人命令我們不得前往江州。繼續往西走吧。」

「哦。」男人低聲道。他似乎鬆了口氣,可警惕之色仍然未退。

「這是此勇和方順。應該說,朽棧是把他們當兒子養大的。他們雖然年紀還小,卻是朽棧一手拉扯大的,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是啊……」

霜元邊說邊走了過去,然後在他身邊停下了腳步。喜溢正一臉沉重地在一個男人身上蓋上一塊布。在那塊布蓋住那人之前,霜元瞥見了他的臉——是朽棧。

光祐來到距白琅兩天距離的位置。他收到加急命令,知道事情原委後便不再顧忌他人目光,急急往這邊趕了過來。幸好州師的兵力集中在白琅的防衛以及通往琳宇的路上。走在前頭的光祐等人趁着目前沒什麼像樣的警衛,快馬加鞭地趕路。可就在黃昏時分,當他們臨近城池時,卻遇到了一大羣出城的人。

在赤比的介紹下,霜元看着臉上露出剛毅神色的兩人。

部下輕聲說道。光祐微微搖了搖頭。

「可是……」

「似乎是青鳥帶來了消息。那幫人已經高興地擺起了酒席。」

「就算死,也得把主上帶回來!」

「土匪會參戰!」

「喜溢——」

「它也和我一起上蓬山了,對泰麒非常親近。」

他聽說朽棧養着很多老弱婦孺,把他們當做家人。他的那些家人以後該如何活下去呢?他一邊尋思,一邊環顧四周。

「莫非……」

「她在中院。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只是……」

浩歌激勵着休息的士兵,向着西邊的山上進發。每個士兵似乎都十分害怕黑暗。妖魔襲擊時帶來的恐懼仍然記憶猶新。呼嘯的風聲也讓他們驚慌失措,可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山下走。遍地是未融盡的雪,士兵們踩在泥濘的地上時忍不住在心中咒罵一通。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纔剛開始耕地。」那人懊惱地說道。光祐謝過他之後,他便匆匆忙忙地離開昏暗的大道。他背上的行囊看起來重得很。

「霜元大人呢?」

「可是……」也有人心灰意冷。他們已做出了太多的犧牲。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聲呵斥着這些垂頭喪氣的人。

「往西走,不得有異議。」

***

「李齋大人的傷並不嚴重。可她的騎獸……」

光祐抬頭看了看南方的天空。遲暮的天空上雖然有云,但與他在冬日見慣的雪雲大不相同。降雪終於結束,平原上的積雪也已消融。文州的春天姍姍來遲,他們卻被困在冬天裏無法離開。

——他們沒能救出驍宗。

「我不知道被它救了多少次。去慶國的時候,它也是遍體鱗傷,但還是保護了我。」

浩歌點點頭。事實上,方纔一陣風從坡上吹來時,就隱約傳來了士兵們鬧哄哄的聲音。聽到這些喜氣洋洋的聲音,他便預料到會是這樣。

「那麼——」

「快回去!最好離白琅遠點兒,這一帶很危險!」

被問到的男人狐疑地看着光祐等人。眼前是幾十個騎兵,且每人手裏都持有武器。

百姓並不支持他們。相反,他們把墨幟視爲逆賊,拒絕提供任何幫助。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人對他們懷有敵意。儘管墨幟的人在拼命作戰,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們人是很多,但還是打不過州師和王師。從嘉橋到琳宇的一路上都堆滿了屍體。」

霜元剛想問是不是受了什麼重傷,喜溢就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成功!」有人咬牙切齒道,「叛民早就被殺了。」

聽到霜元叫他,喜溢抬起頭,慌慌張張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直接逃往馬州。」

他們藏蹤躡跡、通宵行軍,就在身後的天空終於出現一絲曙光時,浩歌聽到了微弱的嘶鳴聲。這意味着在不遠處的某處灌木叢中,潛伏着訓練有素的軍馬。

浩歌用手勢示意他們集中過來。聚集過來的士兵確實有被人包圍的跡象。

***

風從馬州山上吹向南方。帶有屍臭味的風沿坡而下,穿過森林,最終抵達江州北部。在江州的峽谷中,春天提早到來。山野裏的積雪幾乎融化殆盡,耕種過的農田裏冒出一層薄薄的綠芽。

一個被黑黝黝的耕地圍在中間的小村子裏鳥語聲聲。從山裏吹來的風到了這一帶已經暖和了起來,化爲柔和的微風。

——可是,已經沒有了。

園糸向櫃子裏張望,發現裏面已經見底,便嘆了一口氣。園糸一直寄住裏家。這個櫃子裏的糧食是裏家所有人的食糧。自四月份以來,他們就一直用白薯和野草來補充糧食,想方設法儘量多維持些時日,但終於還是喫完了。

還有兩三天吧。

然後櫃子就會變得空空如也。雖然農田裏播下了種子,可還要很長的時間,作物纔會成熟到可以入口。

園糸一邊嘆氣,一邊抱着鍋走出大門。園糸沒有靠裏家養。裏家裏老人居多,雜活都由她一手包辦了。她一手捧着一鍋粗糧,一手拎着一桶衣物,離開裏家後便朝附近的水井走去。她正在默默地收拾洗好的衣物時,一個人影從不遠的路上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瘦弱的老人。他駝着背,腳下不穩。這名如同枯木般的老人,便是把藏在東架的道士們團結到一起的淵澄。

園糸一低頭,淵澄就彷彿注意到了什麼,換了個方向來到了井邊。淵澄喫力地蹲在園糸身旁,他這副模樣失去了那股非同尋常的銳氣,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老爺子。

見園糸一臉驚訝地注視着他,他問道。

「有你夫君的消息嗎?」

淵澄問的時候並未將目光轉向她。

「夫君——您是說項梁嗎?不,項梁不是我夫君。」

自從他走後,就沒有聽到他任何消息了——園糸正想這麼回答,但淵澄趕在她前面說道。

「總覺得要變天了。」

園糸順着淵澄的目光看向天空。春色正濃,傍晚的天空高處飄着薄薄的雲層,沒有特別低的雲。

「北方的天空有些暗。」

「是嗎?」園糸含糊地笑了笑。北邊的雲看上去並不厚。淵澄蜷縮着身子,手肘支撐在彎曲的膝蓋上。然後,他凝視着上空,「不知道去思怎樣了?」

園糸猶豫了片刻,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淵澄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邊咳邊慢吞吞地朝大門的方向走去。園糸目送着他離去,那踽踽獨行的模樣令她頗爲傷感。

「您沒事吧?」

兩天後,淵澄悄然離世。

園糸伸出手來替他揉背。淵澄擋住她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斷斷續續地嘀咕着,語氣就像是在關心自己的孫子。

那天晚上,淵澄就陷入了昏迷。照顧他的村民及徒弟們想盡一切辦法,老道士卻始終沒有恢復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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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正在閱讀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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