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二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2.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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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鸿基北上而来的王师一军越过州境,即将向琳宇进发。文州最近的天气一直风和日丽,但前天起,寒气再度来袭,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好不容易开始变得松软的土壤再次冻结,地面上飘着淡淡的雪花。

王师北上期间,朽栈等人正式归静之指挥。与此同时,他们放弃了岨康,撤退至安福。在离开岨康之前,包括矿工及往来的商人等,这些能逃跑的人,都会经过大道逃往承州。安福这里只留有部分土匪及战力强的部队,他们从函养山撤走人力,把大多数人都集中到西崔。州师依然毫无动静。虽然在白琅附近部署有一军,可他们仍然停留在该地。

「还有多久才开始行动?」

墨帜的主要成员都聚集在正堂里。墨帜内部的组织已自然而然确定下来。作为核心的是霜元指挥下的高卓势力,他们拥有最多兵力,与李斋所统率的琳宇势力并驾齐驱。组成高卓势力的有霜元麾下的部队和在文州离散的英章军、卧信军的残部组成的王师部队,脱离承州师的承州部队,以及聚集在高卓的侠客、叛民、高卓戒坛的人所组成的戒坛势力共四军。戒坛势力中很多人并不善战,可人数众多,再加上一些侠客及檀法寺中也有高手,因此这股势力也不容小觑。

另一方面,琳宇势力则有李斋麾下的部队,朽栈率领的土匪及一些善战的人,以建中为首的白帜、侠客及牙门观虽说在战力上有所不足,但他们对文州的局势却了若指掌,有地方优势。在战力上水平最为一致的是叛变过来的友尚军三旅。沿着大道偷偷聚集而来的力量已超过一万人之多。

「他们是知道岨康被弃而上岨康,还是知道朽栈他们在西崔集结,转而往嘉桥方向去?」

友尚看着地图说道,而霜元摇了摇头。

「不是嘉桥吧。虽然嘉桥和龙溪相连,但道路并不宽阔,不足以让王师行军,且山路上还有积雪。」

「或者亢汲?」

从亢汲出发,经丰泽、辙围,前往龙溪。

「我认为这更不可能。若要攻打西崔,除非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否则毫无意义。最好是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从辙围方向东进,一方面自琳宇北上,同时控制住嘉桥。既然已经做好调动州师的准备,那么可以视作州师肯定会镇压西边。从白琅出发,经辙围至龙溪。那王师肯定打算从琳宇上岨康。」

州师的一军已经驻扎在琳宇这里。若和王师会合,便是两军。若从东边来两军,再从白琅地区来一到两军的话,便可轻而易举地击溃墨帜。

「不过……」友尚道,「琳宇的州师是被派来支援我们的。要调动兵站,州师必须出动。毕竟一州的兵站是无法直接支援王师的。」

各州的兵站是为州师而设,王师无权向各州兵站下达任何命令。虽说只是形式上,但不经州师之手,就无法向王师补给物资——由于州师亦有可能与王师对立,理所当然便有了这项规定。况且王师也没有直属的兵站,向地方上调动兵力时,必须要得到该地州师的协助,当该州背弃国家时,他们则不得不一边营建兵站一边推进。

何况友尚将来还必须搜查函养山。州师派兵来时根本没想过要攻打土匪。因而州师派来的人员多为工兵,没有空行师。骑兵人数也极少,且没有带任何攻城武器。

「我当初没有收到土匪占据函养山之类的消息。来到琳宇后才第一次听说,因此我并没有做要除掉土匪的准备。」

鸿基的夏官长——即叔容,请求出动了州师。夏官不知函养山已被朽栈占领。这个国家总是如此。文州侯反常地辞去官职,非但没有叛变,反而变得一无是处。基于情报不全,叔容请求出动了州师。

「通过敦厚得到的情报来看,琳宇的州师还是处于叔容调动时的待命状态。虽然人数众多,但作为敌人来说不足为惧。」

「即便如此,那还是州师,万不可小觑。」

「那是自然。重要的是,州师并无攻击我们的意思。就算阿选有这个意思,州师也未必能领会。不然的话,安排在琳宇的州师配置会有所调整。若是如此,在白琅待命的军队就多半是个幌子。」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不闻不问。总之,至少要通知他们追兵已经来了!」

「不可能。只要派出斥候,他们马上就能知晓。」

潜伏在鸿基附近的同伴并没有传来大军出动的消息。

霜元颔首,拿过那根竹筒。

「要去救他们!」

「怎么会……」李斋口中喃喃道。

他从竹筒中取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这张纸和军队里用的一样,薄得几近透明,上面写着格外方方正正的细小文字。收信人确实是李斋。而且上面还写着,阿选军中行动迅捷的一两空行师带着密令离开鸿基。看来目的地是马州。

友尚点了点头。

基本上是贵人用的鸟。因数量稀少,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玄管?」

霜元顿了下,轻咬嘴唇。阿选对这边兵力的判断有所改变,估计比他们当初预想得还要多。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在等什么吗?」

「鸪摺?」

***

即便空行师追上骁宗并把他抓住,能直接把人带回鸿基吗?万一被他逃掉,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王师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在琳宇部署兵力的王师至今没有行动。不仅如此,已做好出击准备,在白琅近郊布阵的州师也依然毫无动静。

他们选了浩歌作为小队队长。他是霜元麾下的师帅,带着骑兽来到这里的。以拥有骑兽的骑兵为首,在葆叶的帮助下,勉强凑齐了十五骑。只要能追上,和骁宗、李斋随行的十骑加起来就能和空行师数量相当。

「骑马来不及了。没办法,你去召集些能手,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主上。」

听到李斋的低语,酆都点点头。

「若不被其他人发现,用不了三天的时间……」

「怎么了?」

王师应该也知道岨康已经是个空城了。

说着,霜元猛地抬起头。

「我明白了。那些人是来支援正赶往马州的空行师的!」

若王师从琳宇方向攻过来,出现伤亡后土匪就会考虑逃跑。然而州师就在白琅方向把守。若他们想逃,就得在白琅的州师出动攻击他们之前采取行动,否则就没退路了。

「是有些强人所难,可主上的平安无事更为重要。」

「鸪摺以及黑竹筒——莫非这是……」

要从树林中穿过去,连骑兽一半的能力都发挥不出来,但还是比让它们走要快得多,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李斋点了点头,出门后暂时顺着大路走了一段,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便进入了树林。带头的泓宏时不时会飞到树冠上去查看方向。如此这般重复三次后,眼看着山顶就在前方,泓宏冲进了树林里。李斋感觉到了异常,急忙跑了过去。

「我们各自分出五骑,分别前往马州。主上正沿着大道朝马州进发,只要不偏离路线,就能追上他们。」

「若十五骑一齐行动,就算我们不想,也肯定会惹人注意。」

一根黑色的细竹筒,是从鸪摺的脚上取下来的。这就是传言中的玄管吗?

「不可能,但我们不能忽视。一两空行师的装备可是远在主上他们之上。一旦双方接触,主上绝无胜算。」

「可他们并未放弃函养山。敌人的目的应该是函养山吧。」

「我们尽量凑齐能同行的数量,剩下的只能用马来凑数了。」

「原来如此……」

虽然静之这么说,霜元却无法点头同意。阿选军近在咫尺。

「只是作为威吓,实际上不会行动……?」

「就算是请葆叶夫人帮忙——眼下能立刻借来的恐怕也顶多只有十头。」

正说着,长天冲进了正院的堂屋。

霜元说完,友尚猛地一点头。

「问题在于琳宇的王师。」

「莫非……是来追杀我们的?」

「这么多骑兽同时行动,会引人注意的,尤其是眼下。」

骁宗会被抢走,最糟糕的情况是被杀。

「接下来只要交由州师来清剿余党即可,王师则在函养山集结。」

「这不可能!」去思用惊慌失措的语气说道。

「属下不知。此鸟为鸪摺,这并不常见。」

而且以霜元等人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骁宗。

「是骑兽。他们没有在空中飞,但恐怕是空行师,有一两左右。」

骁宗颔首。

「不清楚。」长天说着递过去一个黑色的竹筒,「是给李斋大人的。」

「属下看到有人正从山脚往上爬。」

「只能是追捕主上……」

「就这样他们还不行动……是否意味着他们不需要行动了?莫非他们真的只是打算对付土匪吗?土匪放弃了岨康,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攻打他们了?」

「州师在白琅待命,王师则在琳宇等着。马州师将人护送至州界,文州师再从州界护送到琳宇,王师在琳宇接到人后撤退回瑞州。一旦州师开始有动静,就意味着主上被抓了。」

霜元颔首。

「这一带很安静,估计行人不多。林子也很深,我们可以从树林里飞过去。」

「王师内部出了什么事……」

「也许应该向沐雨道长确认一下。不过,为何是给李斋呢?」

「看起来他们是从白琅和琳宇两个方向攻过来,可实际行动的估计只有王师。换言之,他们对墨帜一无所知,顶多以为这是群土匪及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反贼。要对付这伙乌合之众,只要稍加威吓,一军便绰绰有余。」

「莫非是——援军?从鸿基派来的?」

长天歪着头,面露不解。

「或许是承州。如此一来……」

难道骁宗的行踪被暴露了?但阿选应该还不知道骁宗离开了函养山。

「那我们将计就计,趁机逃跑。虽然会有清剿行动,但对余党的搜捕不会如以往那般残酷。王位就在阿选眼前,事到如今他不能进行惨无人道的讨伐,而且待他登基后便可按照律法讨伐土匪,因此没有必要急于求成。」

「那就相当于堵住了退路。王师的目的是函养山。若占据函养山的只是乌合之众,那敌人应该不会愿意与他们正面交锋。虽然他们清楚只要打起来就会赢,但却不见得能毫无伤亡,还不如从一个方向进攻,在其他方向给对方留一条退路,留出逃跑余地,如此便可一举两得。」

「我们能准备多少骑兽?」

「马州?为何?」

「他们之所以派出速度快的空行师,就是为了追赶主上,是为了搜寻并抓捕他。但是,抓住主上后,要把他带回鸿基,光靠空行师是不够的。事实上,当年那么多人去追,也还是让李斋逃脱了。阿选不会忘了这一点。为了确保主上在马州被俘,只要借助马州师的力量即可,但他必须设法把主上从马州押送到鸿基。」

「他们在想什么……?」

「从鸿基来的?」

离开南墙后的第五日,李斋等人眼前出现了与马州接壤的陡峭山脉。他们沿着大道继续往上爬,最后一座山就是面前越过山脊的路。他们早早地在山脚投宿,第二天城门一开就出城。然后花一天的时间越过山顶,过了山顶后进入马州,下了深山后就会来到下一个城镇。接下来要花上数日穿过比文州那一侧还要陡峭的山区。穿过山区后便终于可以踏上通往江州的道路了。

「李斋大人不在,因此交给霜元大人您。」

「若是要进行威吓,让州师进军到龙溪岂不更好?」

「给李斋——寄信来的是何人,为何寄给她?」

霜元说着看向友尚。

几天后,王师抵达琳宇。虽然在那里布置了兵力,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按兵不动。州师则一如既往的毫无动静。

「我们的任务并非打赢这场仗,而是尽量避免战斗,保存兵力。只要我们能集结各地兵力,就能拿下文州城。」

「怎会如此!」静之脸色沉了下来。霜元轻叹了一声。

「那么王师就不是来攻打函养山的。」

「骑马吗?」

***

霜元并未见过实物。

「可是……」李斋说着望向骁宗。

「他们不可能知道宗师在这里!」

「是马州。不仅仅是空行师,马州师肯定也有动作!」

友尚颔首。

「霜元大人,是青鸟!」

「怎么了?」

「若来的是空行师,应该就是来追杀我们的。」

「十头不够。对方可是有一两二十五骑。要保护主上,至少得翻倍!」

霜元没有回答静之的问题,只是露出一丝不解。

「若我们现在行动,就会被追杀。」

「说不定他得知我们已归降。」友尚道,「还是要考虑飞往马州的这批空行师是去追捕主上的。主上已经逃出函养山,向西逃的事暴露了。——若是如此,那就是乌衡了。那厮到了鸿基。」

「莫非还不知道朽栈他们放弃了岨康?」

浩歌对部下如此说道。

「王师从琳宇攻上山,与此同时,在白琅的州师则开始行动。土匪就算和他们交战也不会有胜算。要是土匪在州师越过辙围前不下山,就会无处可逃。若匆忙出逃,就能在州师到达辙围前逃往亢汲方向——如此一来,他们多半会因急于逃跑而早早放弃抵抗。如果一切顺利,王师便可兵不血刃地夺回函养山了。」

「来人——去追浩歌。快!」

李斋本想问为什么,可既然他们被追杀,答案就只有一个。或许在某处有人察觉到了骁宗或李斋等人的身份。追兵已追到这里,那就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们翻过山顶吧!」酆都高声道,「到山顶另一侧就进了深山,那边山路曲折,山谷比较深且树影浓密,对我们十分有利。」

「走吧!」李斋催促道。

「快。小心别走散了。」

听到李斋的声音,泓宏再次驱使翚骏飞上了天。他紧贴巨树树干在空中上升,快飞到树顶时,他边飞边往身后看。树林中有一队人马在赶过来。果然是一两左右的规模。虽然距离并未缩短,但明显有追赶的迹象。

——那些人知道他们所处的方位吗?

确认动向后,泓宏轻轻皱起眉头。爬上山的这队人马周围有黑色的影子时隐时现。好几个影子仿佛追赶在这群人的左右。大概是野兽,不时地会有一头靠近人群,然后又远离他们。

——他们是否在被什么追赶?

正当他思忖时,只见一人骑着骑兽飞出队伍。他慌慌张张往下降,降落到赶过来的李斋身边。

「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

就在李斋想要反问时,身旁的草丛中发出了声响。泓宏猛然举起长枪朝向那边。一只兔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这只赤褐色、身上带有白色斑点的兔子在泓宏面前横穿而过,途中忽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摔倒在地。是箭吗?泓宏瞬间冒出这个念头,当场一跃而起。就在他飞到树冠上时,只见林下一道黑影向他加速冲来。

——狗?

它看起来像一只黑犬,又大又凶猛。这只狗飞奔到兔子身边,然后不顾倒地的兔子,双脚蹬地,向李斋蹿了过来。狗的下巴就像被撕裂一般大大张开,仿佛它的脑袋已经变成了血盆大口。

——是妖魔。

电光石火之间,泓宏提着长枪向下扑来。与此同时,飞燕跳了回去。就在它伏低身子,发出威吓的吠叫时,一只看起来像是黑犬的妖魔猛冲过来。泓宏用长枪刺向它大张着口的脑袋。长枪从它的上颚直插而下,贯穿下颚,将妖魔钉在地上。泓宏立即拔出长枪,降落在地上。

「是饥饥吗?」

就在李斋说话之际,又有一个黑影一跃而出。它想要袭击飞燕,却被躲开,咬了个空后立刻转身就跑。饥饥在奔跑时踢飞了兔子的尸体——不,那只看着像是兔子的小兽,有着一张鸟喙。扁平的鸟喙、被蛇鳞覆盖的长尾巴,这并非兔子——而是犰狳。虽说是小妖,却能呼唤其它的妖魔。它胆子极小,见到人便立即尖叫着逃跑,追上去就会装死,但它的尖叫声会召集妖魔。它们都是些品性恶劣的小东西,会搜刮遭到妖魔攻击的尸体。

不把犰狳解决掉,它就会继续呼唤妖魔。

泓宏追着这只看上去像兔子的小妖,但它体型小巧,而且动作敏捷,长枪根本追不上。正当他后悔应该带弓箭过来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头饥饥正咬住癸鲁的腿不放。

浩歌点了点头。他们让骁宗先行逃走,自己留在这里拖住敌人吗?在敌人和妖魔混杂的战场上,遍地是残骸,鲜血四溅。

——为何会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不会。」骁宗一口否定,「袭击我的那伙人也是这样。我不记得乌衡有那么强的实力,不如说他原本身手平平,却突然变得实力惊人、身怀绝技。我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但恐怕阿选可以驱使妖魔。」

「怎会如此?」李斋开口道。

泓宏气喘吁吁的,豆大的汗水从长枪上滑落。这一战极为消耗体力。

「让他先走了。」

「这妖魔简直就像是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

「那是……?」

是所谓的赭甲吗?据传是一伙穿着赤红盔甲的兵。

「攻击骑兽!」

那他们未必会被追上,更别说癸鲁就不会死了。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在高卓相遇时的情景。癸鲁在人山人海之中找到了飞燕,并把他们带去见霜元,在安福时也曾赶来相助。然而……

幸好周围似乎已经没有敌人和饥饥了。他们一个劲儿地在林中穿行,骑着骑兽飞奔,爬上了斜坡。穿过山脊后,周围都是下坡路了。他们已经越过了州界。李斋张望着树影婆娑的山坡,瞅见了朝前方逃跑的去思及彤矢等人的身影。

——他们怎知没有其它犰狳?

「没事吧?」

「若是这样……」骁宗说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话。

他正想着,上空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一看,就在这瞬间,一头饥饥从草丛中一跃而出。他想往后退,但业已太迟——不,准确来说,是动作太快了。泓宏想及时挥动长枪,可他手中只有一把剑。就在他的手回到原处前的一刹那,饥饥已扑了过来。

「这些宾满应该是被驯服了。」

浩歌落到地上,拔出长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过来。他不在乎他人眼光,也不顾同伴落在后面,只是一个劲儿地骑着坐骑飞驰而去。他们从西崔出发时有十五人,在听到如婴儿般奇怪的声音后来到这里时,浩歌周围仅剩下一半的人。

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召集这么多饥饥?就算是附近碰巧有一群饥饥,这也未免太巧了吧?说不定那只犰狳才是受敌人驱使的。应该并非不可能——阿选就是利用了狸力之力而造成函养山塌方。

「要是饥饥没有出现就好了……」

眼下这情况,他们甚至无法埋葬遗体。

骑兽能自行避开吗?正当他在内心祈求,一根长枪于电光石火之间从天而降,刺穿了饥饥。他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一个小黑点——一个人影自天而降。「没事吧?」他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但是,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护骁宗。必须护着他离开戴国。

还是说就李斋一人跟着他?但这样一来,就等于将去思和酆都置于敌人包围之中。她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翚骏,拜托你了。

李斋刚想开口问那是什么意思,就出现了新的敌人。

他明白了泓宏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李斋毫无印象。阿选军中也有一些武功高强之人,但她对强到那种地步的人并无头绪。

就算跑也拉不开距离。——应该让骁宗独自先跑吗?

宾满是一种妖魔,传说中会在古战场上大量涌现。据说它可以附在人身上来攻击他人。确实,若仔细想来,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身手,以及记忆中并无印象的高手,都能得到解释。然而……

「主上呢?」

正想着,一个人影从一旁的树荫下纵身跳出。那人速度太快,李斋一时反应不及。反应过来的是飞燕。飞燕跃起,避开了这一击。骁宗向着砍空的那人挥出精湛无比的一剑,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竟能将将躲过。对手扭身闪过这一剑后,立即又冲着骁宗砍过来。显然他是冲着骁宗的手臂来的,却被罗睺一个大跳躲开了。李斋挥剑向他冲来,本以为抓住了他的肩膀,可她的剑却被对方的剑死死咬住,发出金属之间摩擦的尖锐声音。李斋的手臂发麻,立刻把剑往上挑,单手根本发不出力把他推回去。

「末将听说宾满如饿狼般凶残,会随意杀人。事实上,那些人的确是十分残暴,可……」

「阿选的?」李斋一边骑着飞燕疾驰,边反问道,「他那里有这么多高手吗?」

这种距离下,标枪是不可能击中目标的。本来距离太远,威力不足之下投掷出来的标枪也应该无法直直地扎在地上。是从上空投掷的吗?泓宏暗忖,可头顶上空并未发现有骑兽的影子。这杆标枪毫无疑问是从他身后投过来的。

「快来人干掉犰狳!」

聚在一起的饥饥大约有八头。泓宏杀了其中三头,正与第四头僵持不下时,翚骏忽然改变了方向。一根标枪扎在他身后的位置上。他大吃一惊,发现远处骑在骑兽上的士兵们蜂拥而至。

就在她恶狠狠地咒骂时,对方以惊人的速度刺了过来。李斋心想是躲不过了,可迎面逼近的剑却被从旁击落。冲着李斋而来的一剑自然很快,但骁宗把剑打落时的动作也极为迅速。李斋一边惊叹不已,一边向失去平衡的对手砍去。敌人身子向后仰,避开了这一剑,不想骁宗的剑已经在他躲避的方向等着他。敌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从骑兽身上滚落了下来。李斋以余光确认了这一点,然后让飞燕继续向前跑。

「这么想更为合理。阿选能够驱使妖魔,一切本就以此为前提。」

——别慌,集中精力。

这些对手可不容他胡思乱想。他从刚才开始就预感自己无法战胜。终于要死了——他的脑海里盘踞着这个念头,一时汗如雨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停地颤抖着。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翚骏能保持冷静。翚骏并不在意敌人的本事,因此不会过度焦虑。

「就意味着琅灿应该是投靠阿选了。」

「我对此并无印象——果然还是被宾满附身了吗?」

他在惊讶于对方的身手的同时,意识到他们被追上了。他们是在被饥饥绊住脚步时被追上的。泓宏当下驱使翚骏,跑到体型格外大的那只骑兽的旁边说道,「请您快逃。这里由末将等人来处理。」他对骁宗说完,又叫了声附近的李斋,「李斋大人也一起。请您保护他,就拜托您了!」

李斋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不是听说乌衡和他那一派的人实力都强得不同寻常吗?连骁宗都差点被打败了。

「托您的福。」

若有必要,就不得不这么做。李斋脑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她应该保护的是骁宗。

李斋直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像在颤抖。若是骁宗不在——若非他们两人联手,或许就打不过那人了。

「泓宏马上就会追上来了。」

「没事吧?」

那么,犰狳出现在此地是出于偶然吗?

「赭甲也好,刚才那家伙也罢,如此高手居然都在阿选麾下。」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李斋这么想着,看了看骁宗。骁宗仿佛明白了她的意图,对她点点头。就像是在催去思和彤矢快跑似的,他调转了罗睺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正庆幸还好已把犰狳杀掉了,一个念头快速闪过,蓦地吓出一身冷汗。

2

——是骑兽。

——该死。

「乌衡……」

翚骏在疾驰。饥饥张大了嘴,叼在嘴里癸鲁的腿掉落在地。「呜哇啊啊!」它做出攻击的姿势,发出如婴儿般的叫声,被泓宏一枪刺穿了嘴。泓宏挥枪甩开饥饥的尸体,向癸鲁奔去,但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另一头饥饥猛扑过去。半坐起身的癸鲁被饥饥一口咬住肩头。狰狞的大嘴合上,癸鲁的肩膀,以及脖子到胸部的一侧都消失了。癸鲁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翻着白眼,身体向后倒去。仅剩的手臂被抛飞,鲜血喷洒在四周。

他刺穿一个站起身的敌人。狂暴的骑兽将敌人压倒在地。泓宏一边拔出长枪,一边驾御着翚骏飞奔。他余光瞥见同伴陷入了困境,赶在敌人砍中同伴之前就刺穿了敌人的骑兽。骑兽咆哮着跳开,夺下泓宏手中的长枪。他迅速拔出剑,冲向同伴。

浩歌迅速确认了情况。泓宏对他说,「敌人身手非同一般,但骑兽却非如此。」

「还好。」

——可是。

李斋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看了下四周,然后马上点了点头。

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他循声望去,只见妖魔发出如可爱小动物般的啼叫声,正被一头漆黑的驺虞撕咬着准备吞下去。骑在它身上的主人捕捉到泓宏的视线,对他点了点头,随后立刻朝另一个黑影跑去。

「可是,那不就——那不就意味着是泰麒出手相助!」

「不是乌衡。应该也不是他同伙,盔甲不同。」

环顾四周,他发现已经少了好几个同伴。虽然敌人人数也有所减少,但同伴少得更多。他必须尽量坚守此地,好让骁宗逃走。然而,若再出现新的妖魔,便难以再维持现状了。

当骁宗和李斋并行时,他低声说道。

林中树影婆娑,暮色朦胧。

李斋咬牙切齿道。他们真的如此不走运吗?碰巧撞见一只犰狳,然后被犰狳所召唤的饥饥袭击。在打倒饥饥的时候被敌人追上。而且,敌人的身手非同寻常。

「我想是阿选的部下。」

蹿过来袭击癸鲁的饥饥,还未被泓宏的长枪刺穿,就被砍成两截,摔落在地。李斋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癸鲁!」李斋的目光转向尸体。泓宏一边确认李斋位置,一边调转翚骏的方向。——犰狳在哪里?不把它杀死就会没完没了。

听到骁宗在一旁询问,李斋勉强回以一笑。

「去思、彤矢,你们先走一步!」

「是癸鲁吧……」

李斋叫了他们一声,自己则骑着飞燕来到骁宗身边。一边过去,一边还催促一脸苍白的去思以及背后坐着酆都的彤矢。骁宗停下了脚步。他恐怕是打算和李斋一起守住身后。他们砍倒扑过来的饥饥,躲过飞来的箭矢。还有一段距离,足够让他们躲开了。必须在距离缩短前逃跑,可弓箭实在是棘手。

——敌人也一样会遭到攻击吗?

泓宏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就认为是敌人在驱使饥饥。然而,驱使妖魔的方法是不存在的,即便是有,也只能如以诱饵引诱野狗那般来驱使它们。远处看见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追着泓宏等人上坡的那一伙人,以及包围着他们的重重黑影。其中一只在接近这伙人后又被赶走。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饥饥是被犰狳呼唤而来。

彤矢带着酆都同骑一头骑兽,速度很慢。彤矢的骑兽自然是被人围住了。虽然看不清身影,但能察觉到有很多人跟在后头。无论是骑马还是徒步,都很难追上李斋等人,因此才会有这么多士兵散布在周围形成包围圈。

「不知那些人是何来历?」

前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李斋猛地一看,骁宗正回头看着她。

「别胡思乱想!」

但他们还是赶上了。至少救了泓宏。

泓宏大吼一声,驱使翚骏疾驰。泓宏尚未来得及举起长枪,咬住癸鲁的饥饥已经跑掉了。癸鲁左腿膝盖以下不见了。他悄声无息地从骑兽身上滑落下来,鲜红的血液在空中飞洒。

***

——刚刚来的是何人?

李斋一边赶着飞燕,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从哪里传来大批人所发出的声音。像是马匹微弱的嘶鸣声及刻意压低的声音。数量还不少。该庆幸前方的树木依旧枝繁叶茂吗?如此一来弓箭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过他们自己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在灌木中奔跑会发出声音,索性飞到天上,可若对手众多,树冠的缝隙间毫无疑问会有弓箭瞄准他们。

李斋不知骁宗是否真的如此相信。不过,骁宗用看似乐观的话语告诉她,抛弃去思和酆都他们是想都别想的。他们要相信泓宏会追上来,继续向前走。除此以外他们别无选择,也不会接受。

「这怎么可能?」

他意识到,骑手的身手出众,骑兽却并非如此。他奇迹般地躲过迎面袭来的犀利一击,佯作攻向对手的长枪却向着骑兽直刺而去。他向失去平衡的骑兽再次发起猛击,骑手果然被摔了下来,扭动着身子的坐骑踩踏在掉落的敌人身上。是借来的骑兽吗?它们对骑手毫无忠诚可言。

他们身在军中,遵循军纪行事。妖魔附身,又如何能保持正常?

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泓宏再次驾御翚骏奔跑起来。正当他想要追赶那只受伤的骑兽,一头饥饥从旁跃出。他猛地伏倒在翚骏背上,让饥饥扑了过去。在泓宏头顶上咬了个空的饥饥落在他身边。泓宏摆好了姿势,以为它会转身再攻击他,但饥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就这么跑了。饥饥前方站着一个敌人,正打算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饥饥跑过去之后,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身体。

「是的,甚为遗憾。」

面对追上来的王师,泓宏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这些陌生的士兵,这些似曾相识的士兵,这些他本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士兵,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好身手。若是这样的高手,肯定会声名远播。然而泓宏面对攻击而来的敌人,却连一个对得上号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在如此远的距离之下。

是浩歌的声音。

「请先走吧……」

酆都忽然出声道。他双手紧紧握住不知何时拔出的朴刀。

「小民等不会有事的。正如宗师所言,泓宏大人很快就会追上我们的。」

酆都努力以开朗的语调说道,可声音却在颤抖。

「小民等和去思就这么继续往前走,请二位尽量悄悄离开这里。」

李斋朝他看了一眼,彤矢和去思也都回头点了点头。

「请您——」

骁宗挥手打断了酆都的话。他蓦地看向身后的天空,只见依旧明亮的天空中,一道黑色的骑影如箭矢般从天而降。

——是泓宏,还是?

李斋一边想着一边摆开架势。黑影猛冲向她,李斋避之不及。这一次也是飞燕避开了。大概飞燕比骁宗更早发现有人在接近。比起因犹豫而心不在焉的李斋,它先行一步。黑影落到地上,随即纵身一跃,再次冲向李斋。他想从旁攻击李斋,但飞燕反倒飞了起来。

对方的斩击掠过飞燕的脚。与此同时,标枪接连刺出,扎在李斋想跳过去的地方。

「飞燕!」

它是察觉到这一点才逃的吗?可正因为如此,对方一刀砍中了飞燕。降落在骁宗身旁的脚步不见错乱,但还是渗出了一丝血腥味。飞燕转身后留在原地。对方察觉这一点后,再次砍向摆出防御姿势的李斋。好不容易把这一刀挡下,李斋又往旁边一跳。正当她跳了过去,几个人影纵身跃出。她想逃,却躲不开。枪尖擦过李斋的脸,与此同时,一旁的骁宗不见了身影。在驺虞一跃而起的地方,长枪从两边刺了过来。其中一边被骁宗一记横扫打落,李斋想要击落另一边的长枪,却失败了。破空而来的长枪势头极猛,刺穿了去思胯下骑兽的脚。

骑兽一个踉跄,去思从它背上被摔了下来。李斋立刻想冲过去,随后发现自己从骁宗前面横穿了过去。驺虞短促地咆哮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而手持弩弓的士兵正等在那里。

李斋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驺虞在空中扭转身子。一条长尾巴劈倒架着弩弓的士兵。被击中脸部的士兵向后倒去,另一个举着大刀的士兵从它身后跳出。骁宗接住这一刀,用力往上一挑。当骁宗对失去平衡的对手猛刺一剑时,留在原地的弩兵再次将箭射向骁宗。

弩箭的速度极快。赶不上了。

就在李斋倒吸一口凉气之际,一个身影跳进了骁宗及弩兵之间。

***

肉眼捕捉不到那一箭,只有破空的声音姗姗来迟。就在耳朵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贯穿了那人的喉咙。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不由自主抬起的手被一支箭射中。腰腿泄气般地失去力气,被骑兽从背上甩飞了出去。树影之间露出的天空在眼前旋转。

他飞过那片天空,追了过来。有人在喊抓人。他发现了敌人踪迹,试图消灭敌人,可是却失败了。当他追上去要把敌人除掉时,白色的头发映入他的眼帘。他认出那是骁宗。就在此时,他看到一把弩箭对准了骁宗。

李斋回过头来,只见州师围在跪地的骁宗周围。不知谁的头枕在骁宗膝上。骁宗在看护的是谁呢?她看见骁宗被拉了起来,从他膝上滑落下来的是酆都。失去生命的尸体无力地滚落在地。

「不,小民……」

「酆都!」去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酆都见到去思,仿佛松了口气般的举起手。一道身影从他旁边一跃而出,刺出来的剑与酆都的身体相互重合。

鲜血在酆都身边蔓延。当骁宗把他的头抱起来,挪到自己的膝盖上时,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望着骁宗。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仿佛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了。

——酆都。

「李斋大人,请您回去通知霜元大人吧!」

他不该惨死山中,不该身处远离故乡的战场。

泓宏身后跟着数人。

他不可能驾驭自如的。说到底,他不可能丢下骁宗逃跑。酆都不可能会死。这种事本不应该发生。

想让他回到他本该去的地方。他虽然没什么志气,但在骁宗被困地底时,他克服重重困难,一直为百姓鞠躬尽瘁至今。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只为了拯救随时会抛弃他们的王,而如今他正要回到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

火光冲天的伽蓝,道士们亦葬生火海,同归于尽。他带着老师好不容易逃上的山路,比骑兽现下疾驰的山坡还要黑。他们冲破重重险关,逃进村子里,一路上看到道士及百姓被杀害。老师离开了藏身之地,决意被阿选军处死。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眼神就如同倒下的酆都一般。

浩歌点了点头。

去思磕磕绊绊地逃离现场。站起身的彤矢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前面推。他已经分不清前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彤矢拔剑向敌人冲去,酆都则与他错身而过,从另一边跑来。

「是马州师。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属下听闻来的是空行师,便赶了过来。」浩哥看着坡下说道。

「那就交给泓宏你。」

「属下等去追主上。请李斋大人去联系霜元大人。」

「浩歌?」

***

「还剩多少人?」

去思咬紧牙关。

「我也一同前往。」

——想要救他的。

「骁宗大人就交给你们了。」

酆都的身体被弹开,随后倒了下去。在被敌人推倒在地之前,酆都两手撑地,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抬头看了去思一眼,简短地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的正是「走!」

骁宗立即赶往那边。李斋依然有些惊魂未定,也赶了过去。

——如此便好。

骁宗麻利地系上腰绳,把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去思推到了罗睺背上。

「李斋大人!」

说话间,山坡底下传来了声音。看来马州师的兵力出乎意料的多。「一个别放过!」随风传来了军中的号召声。

「别杀他。」一个声音响起。

「李斋大人,飞燕这样子实在过于勉强。」

「去思!」

骁宗目送了一会儿离去的罗睺。

「其中一骑掉下去了,另外两骑没见到。」

——会的。有人悄悄在去思耳边说道。

「请您回去吧。总得有人报信。」

就在去思思绪停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骁宗一拍骑兽的腰部,那兽一下子飞奔出去。去思只能一只手迅速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则竭尽全力把剑往怀里塞去。这还不足以让去思放下心来,于是他伏低身子,嘴里死死咬住缰绳。

——谁会高兴?

——不该丧生在这个荒芜之地的偏僻角落里。

——所以,如此便好。

曾几何时,就在瑞云观发生过。

泓宏骑着坐骑靠过来,抓住了李斋的手。

——没有杀他。没有让他死。

「不行。拜托您去通知霜元大人。」浩歌说着,泓宏回过头来,「就拜托李斋大人了。」

***

——为何?

他们不应该把他带到这里。应该把他留在西崔的。

士兵们涌向彤矢,杀掉了他的骑兽。彤矢及酆都都被甩了出去。

那道从骑兽背上跌落的人影,确实是穿着王师的铠甲。毫无疑问是方才攻击李斋的敌人。敌人中了箭吗?——他庇护了骁宗吗?

「这边有三骑……」

为何会变成这样?

去思站起身,被骑兽甩下来的冲击震得他全身疼痛。被抛出去的同时,他似乎也放开了手中的长棍。他迅速环视了一边四周,没有看见武器,便伸手摸了摸腰。他身上虽然带着剑,但并不会使剑。他因自己的无能而浑身颤抖。

「听着,死都不要松开缰绳。你要记住,被甩下去的那瞬间就会被罗睺吃掉。」

他的脑中只有那把声音在回响。浓浓乌云一直笼罩在脑海之中。明明是他自己在驾御骑兽,自己在挥舞武器,但总觉得这是他人之事。

「可是……」

「属下会跟着主上。」

***

李斋让飞燕调转方向,打算追上去。彤矢制止了她。

去思和酆都本应前往东架的。

归泉问自己。

归泉抓住了箭,滚下了山坡。地面每震动一次,他的嘴里就会溢满鲜血。

他拼命抓紧了缰绳。那野兽狂暴地在暮色中狂奔。

去思没法再说下去了。——不行,他做不到。关键是酆都怎样了?

「主上呢?」面对浩歌的询问,李斋回答说被人抢走了。

「李斋!」

去思的脑海中自方才起便只有这个念头。是在他们越过州界往下走的时候,不,还在那之前,是在攀往州界的路上。

「给你。」

骁宗下了骑兽,正抓着去思的肩膀。当骁宗松开去思的肩膀时,把什么东西塞入他怀里。去思茫然地低头一看,是一把剑。

唯有「不要杀他」的声音极为清晰。因而他飞身向箭射出的方向扑了过去。

就在他笨手笨脚地拔出剑的时候,彤矢驱使着骑兽跑了过来。然后形势忽然一变,彤矢连同骑兽一起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剑被倒下的骑兽弹飞,去思的手上已空空如也。然而敌人——手持武器的士兵还纷纷涌了上来。

某人的侧脸在重重暗云间一晃而过,被乌云吞噬后消失殆尽。

弩兵在一脸茫然的李斋面前被砍倒了。骁宗一击将手持大刀的士兵打倒,跑到李斋身边。

李斋僵住了。弩弓对准了骁宗,一个人影忽然出现,被箭矢击中后倒下了。

李斋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坐骑。仔细一看,飞燕已遍体鳞伤。一根翅膀可能断了,扭曲变形。被长枪刺穿的脚上还在渗血,腿部及胸口也伤痕累累。

她斩杀了从左右两侧砍来的敌人,纵身一跃,踩着手持弩弓的士兵,让飞燕往更高处飞去。她用持剑的那只手臂遮住脸,冲出树冠。她选了一处树影浓密的地方,回到山脊上,就见泓宏向她飞了过来。

李斋只是摇摇头。

有人抓住目瞪口呆的去思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来人是骁宗。

这里之所以变得如此荒凉,是因为王不在王位上。一切归咎于骁宗自身。虽然李斋他们让他快逃,可他总觉得在他人帮助下逃跑,令人感到十分不自在。他能理解部下让他为国逃亡是权宜之计,可他对于把贫困的百姓舍弃在这个荒废之地,自己却在保护下出逃而心存内疚。

李斋咬了咬嘴唇。李斋该受的伤都由飞燕替她受了。已经不能再勉强它了,勉强也只会拖其他人的后腿。而且,确实需要有人向霜元报告情况。

泓宏和浩歌脸上都露出懊悔的表情。

那个声音说,千万不能杀了他。

为何会追上他们?为何追兵会知道去思他们的所在之地?为何会出现妖魔?同伴被吞食,死相惨不忍睹。

「没必要!我要去!」

「总之属下等先追过去,围剿军由属下等来引开。」

他很快收回视线,跑向倒在地上的酆都。他用酆都的朴刀将正要拔剑的士兵砍倒,跪在倒地的身体旁边。

——更何况是骁宗。

充斥着内心的想法难以启齿,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咬住缰绳,嘴里发出呜咽声。眼中溢出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他紧紧抓住缰绳,抱住怀中的剑。就在此时,罗睺跳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它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显然发了怒,想要甩掉去思。

彤矢说着就去追骁宗。大约有五个人在追赶彤矢。她是否应该追上去把他们除掉?然而,李斋周围也仍然有士兵包围着。总之必须有人向霜元报信。

听到那把强有力的声音,李斋回过神来。她急忙在山坡上寻找去思的身影。彤矢比她更早一步,驾御着骑兽奔向那边。酆都伸出手想拉起去思,身边的草丛中却跳出几个士兵。李斋注意到这些士兵都穿着州师的铠甲。是文州师吗?可他们应该已经过了州界了。

若能逃出去,他就会逃。因为那是自己的责任。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来者恐怕是马州师。他的身边已被重重包围,如此一来就逃不掉了。既然无法逃脱,也就不必徒然反抗,徒增更多的尸体。奉命前来这个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某些人的家人,也都是骁宗本应保护的子民。

所以他想必会很高兴吧。

「只剩彤矢了。」

李斋点了点头。

「不要白白丢掉性命。万一被抓了,我也会和霜元想办法。」

「若情势不利,属下等就会逃。州师似乎是从北边来的,我们可以逃往南边。」

李斋颔首,又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逃往江州。一旦这么做,下次江州北部就会被围剿。此事决不可为!」

李斋说着,直直盯着浩歌的眼睛。

「此话说出来可能不近人情,你们要避开江州。我明白此事极度危险,可还是希望你们能越过敌营,往西北方向逃。」

「只要您下令。」

「这是命令。听着——」李斋抓住浩歌的手臂,「死也不能把恬县牵连进来。绝对不行!」

「李斋大人……」

「那里有瑞云观的残党!」

3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牙门观的夕丽赶了过来。

「白琅的州师有动静了。」

大概是因为急着赶过来,夕丽气喘吁吁的,骑兽一跑进潞沟就大喘着气,一个翻身卧倒在地上。

「白琅城外的州师在向马州州界进发。」

霜元顿时呼吸窒住了。他已经发现,白琅的州师要去马州接骁宗的时候才会有所行动——换言之,骁宗被抓了。

友尚发出一声低叹。

「没能赶上吗……」

「应该是。」霜元心中苦涩,吩咐部下带骑兽下去休息。他让夕丽坐到炕上,喊人来倒水。

「白琅城外的一军是去马州的吧?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李斋心想,逃了又如何?一旦骁宗被夺走,就断绝了拯救戴国之路。即便保存了兵力,等到他们重整旗鼓之时,对方也已重整阵势。对方还能等候文州师及王师的来援。已经不能再进攻了。时间拖得越久,对墨帜就越不利。阿选有调动九州兵力的权力。

「马州的伙伴们大部分都还没到。」葆叶嘟囔道。牙门观正殿的豪华堂室内,葆叶咬着修剪得极为漂亮的指甲。「再这么下去就来不及了。李斋他们会怎样?」

「前往马州的一军需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回到白琅城外。」

若早先就知晓这一点——霜元心中愧疚。王师的动向十分异常,若再仔细想想,不就能知道霜元等人并非其目标了吗?

「我知道……一切都太快了。」

「白琅那里还有更多州师,如果不趁现在逃跑,到时就会被两面夹击。」

「抱歉……」

「考虑到我们赶往亢汲东部需要的时间,这边也就只有十天的余裕。」崖刮说道,「顶多十二天。在此之前无法赶到西崔的人,要不只能放弃,要不就命令他们直接奔赴战场。」

野死不葬乌可食,这就是士兵的命数。然而,这两人并非士兵。

注:1.路门:指古代宫室最里层的正门

李斋颔首,忽然无力地跪倒在地。

「霜元,骁宗大人被……」

文州中部有许多农田至今仍荒废着,有很多敌方无人耕种,然而在亢汲周边一带,已经有人开始耕种了。百姓们在冬天吃光了储存的粮食,忙着到农田里耕地。只要播种,种子就会发芽,长到一定程度就需要间苗,被间拔下来的幼苗可以补充枯竭的食粮。若播种过早,就可能会遭受春霜,可百姓们明知如此,还是在播种。然而,兵马却在践踏那片农田。

那个男人眼神空洞,莫说眼前列座的六官,他眼中没有看任何东西。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只是凝视着虚空,怔怔地站在那里。

「在嘉桥动手并非上策。这里在王师势力范围内,遇见紧急情况他们能迅速赶来。不过,嘉桥和亢汲之间有一段狭窄的道路。即使王师赶过来,也能拦住他们。」

「是要我们饿死吗?」

她环视四周,友尚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李斋等人奋勇作战,可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

另一方面,高卓势力在崖刮的指挥下,试图将后方部队赶回亢汲方向,但同样没有如愿。崖刮指挥下的师旅中混杂着来自承州、檀法寺及高卓戒坛的士兵。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建立一支军令通畅,上传下达的部队。若不把州师的后方部队赶回亢汲,师旅在试图夺回骁宗时后方就会遭到袭击。他们竭力调动反应迟钝的师旅,好不容易把敌方赶了回去,却不料遭到了攻击。

「是被抢走了吧。州师及王师都出动了,正准备会合。」

夕丽喘着气。换言之,他们无法与之抗衡。

若他们装备精良,倒也不必介意百姓扔的石头。可是,檀法寺的人本就没有铠甲,高卓部队也没有什么好的盔甲。尽管没有造成重大损伤,但他们确实被拦住了。逼赶州师的气势降下来,州师重整阵势后,调转方向向崖刮等人逼近,反逼得崖刮退避三舍。

「这边的情况呢?」

朽栈咂嘴道。朽栈手中双斧的斧刃均已被毁,只能当钝器使用了。

伴随着骂声一片,石头飞了过来。崖刮无法攻击那些扔石头过来的百姓。两相对峙中,士兵大声呼吁要救王,然而新王即位的消息已经传开,百姓们根本不听他们的。对于他们而言,在鸿基的阿选才是「王」。

赶往西崔的路途上本就急不可耐,若集结时一个不慎,就会被敌军得知他们的动向。至少不能让对方得知他们会在哪里袭击州师。不过,分散的士兵缺乏统一的部署。尽管他们心知肚明,但也别无选择。

霜元仿佛察觉到李斋的心思,如此说道。李斋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

静之高声问道。李斋的表情在那一刻扭曲了。静之从她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他只能为之惊愕。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去年初冬以来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从一开始孤立无援的局面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战。无数的记忆如针一般扎在他心里。

「混账,不行了吗?」

「夺走骁宗的部队准备与文州师会合后,再和王师主力部队会合。绝不能让他们会合,一旦三军会合成功,墨帜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这么做。」

「我们已派人在各地搜寻,但目前还未找到英章大人及卧信大人的行踪。高卓及牙门观的人已全部完成转移。目前李斋大人的部下,光祐的部队及大部分承州师都在前往西崔。承州军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到达目的地,不知光祐近期内是否能到白琅。」

李斋点了点头。

「去思和酆都呢?」

有了一军,便可在州界到琳宇的沿途布下严密的警备。他们和抓获骁宗的空行师会合后,应该会与之同行。如此一来,加上王师的一军,以及驻守的州师一军,统共有三军最终会在琳宇集结。训练有素的士兵,充足的兵器、骑兵及骑兽,何况他们还有兵站,可以在沿途的城池里随意补给。相比之下,墨帜只有一万人,且其中许多叛民并不善战,装备极少,骑兽几乎全部出动,军马也不过寥寥数匹。

夕丽点了点头。

「用一军来进行戒备并不常见,阿选并未低估我们的实力。」

「州师也有可能会加强警戒,如此一来光祐便无法接近白琅,那就来不及了。」

「州师从白琅到嘉桥,再快也得十天,到亢汲的话最多七八天。」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以后还是阿选的天下。」

「还有最后的希望。」敦厚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加强守卫,关上大门。」

霜元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来缅怀死者了。」霜元低声说道,「王师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他们并非前来讨伐我们,而是来带走主上的。」

「夕丽,你可知他们部署?」

尽管李斋道歉了,但这并不是该由她道歉的事情。

「什么?」在霜元冲出去的同时,李斋也进了窑洞。从她的打扮来看,一眼就能看出经历了一场苦战。况且李斋的脸色十分苍白。

「退守龙溪。只要见形势不利,就进山。」

「可是,若主上被抓,那一切都完了。」霜元平静地断言道,「如今再吝惜兵力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要全力以赴,决不能将主上拱手让给王师!」

「建中,照顾好朽栈。」

就在霜元向众部将下令之际,一个部下冲了进来。

李斋等人成功打了州师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成功插入敌阵,把队伍分成东西两路。墨帜有着地利优势,但石林观及白琅并没有什么好的武器,牙门观内甚至无人统领大局。李斋等人虽然查到包围空行师的州师,跟在了他们的后头,可还是无法打破队形。

静之一时无话,建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训练、经验以及装备上皆有差异,武器上的差异自不必说,空行师及骑兵的数量也很多。兵力是我们的五倍之多,何况敌人的目的是押送及护卫,而非战斗。若遇见危险,他们大可逃进沿途的城池里。即便阵营被多处截断,他们也可使用大道及城池,还有兵站供其使用。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可以说他们的兵力在七倍以上。」

「崖刮,兵力相差多少?」

百姓朝他们扔了石头。

说完,敦厚离开了牙门观。新任州侯会在今天傍晚抵达。他已听说新州侯昨天经过了如雪。传闻州侯是阿选的部下,同时不久前还在宰辅身边担任瑞州州宰一职。虽不清楚他的为人及立场,但至少玄管送信给沐雨,建议他们去接触新州侯。从冬官手中获得的消息也提到州侯深受泰麒信任。即便他曾是阿选部下,也不见得会站在阿选这一边。他是否像友尚一样对阿选暗藏反心?若是这样,他们应该能说服他。

***

「还不确定能否及时赶到吗……」

「我没能保护他们……对不起。」

「原来如此。」友尚喃喃道。

敦厚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面上,深深叩头。他伏地等待,原以为会有侍从发号施令,或由州侯本人说话,可始终没有听到任何指示。平伏在地的六官皆不知如何是好。敦厚不由得抬起头来。从轿上下来的几人都站在原地。中间的那个是新州侯吗?敦厚眼睛向上瞄,看清了那张脸后,不禁低呼了一声。

「即便如此,若我们战死在这里,无疑也是最坏的情况。」

那表情与如今已无法正常与人交谈的现州侯,相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好!」朽栈回道,转过身向周围的土匪下达指示。李斋拉着飞燕的缰绳转过身时,一根标枪在她眼前破空而去。李斋立即盘查投枪之人。她驾御着飞燕赶过去,一剑劈在那人头上,敌人当场毙命。当她将视线投向周围,再次让飞燕转向北方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朽栈。朽栈仰天倒地,左胸上深深地插着一根标枪。

「是的。」夕丽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若押解骁宗的只有从鸿基来的空行师,那么他们突袭夺回俘虏也并非无望。但是,若有一军在从马州到琳宇的沿路严加戒备,便无机可乘了。

他们紧急召集了各方势力。墨帜的势力并非全都集中在潞沟和西崔。墨帜规模过于庞大,无法将其置于身边,只要下达命令便可随时行动。分散在附近废弃村庄里的伙伴仅需一两日便可集结成队,但对于潜伏在更远的辙围周边城镇的伙伴,无论是叫人还是集结都需要时间。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等所有人集合。

4

「去思是道士,酆都则是神农。他们不是士兵,本不该客死异乡。」

「开什么玩笑!」

「若效仿阿选做最高估算,那就是五倍多一点。」

霜元点了点头,「撤退。直奔龙溪,一路北上。」

夕丽急忙跑过去,扶住了李斋。

「没剩多少人。我让浩歌他往马州西边逃,引开马州师。回来的只有我和泓宏。」

「是想确保道路通畅无阻吗?」

「霜元大人,李斋大人回来了——」

「敦厚大人一直在调查,但还不能确定,他让我们要小心。」

崖刮是一直跟随霜元的师帅,不仅是一名能干的将官,也有做过幕僚的经验。霜元视他为臂膀,始终带在身边。崖刮接过信后,仿佛在算着什么,手指在匆匆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霜元接过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他表情沉重地把信递给旁边的部下。

在寒冷的文州,雪终于消融,农地里露出了黑色的土壤。亢汲城外的农田已经开始播种耕地。大道在黑黝黝的耕地中穿行。文州州师就从那条大道向东前进。州师的阵容是黄备(注1)一军,队伍中央有一辆马车,有十余骑空行师围在周围。马车货架被木板封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从重重包围马车的众多精锐及森严的戒备来看,马车里的显然也并非寻常货物。队伍警戒着四周,离开了亢汲。他们前进了两日,到了第二天,当他们正要从大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山路时,大批士兵从低矮的山丘后面蜂拥而出,朝着队伍冲了过来。

虽然州师一直在警戒着墨帜,但过于高估其势力。若骑兵和战车混杂在一起,就只能在平地上发动攻击。亢汲前面的平地区域是最危险的。不过,墨帜根本没有战车,且只有少量的骑兵。由于装备匮乏,他们在行动上反而比州师设想得还要灵活。他们一举越过了亢汲东边的低山,直冲州师的一侧。州师的队伍被截断,后方部队被迫逃往亢汲方向。先头部队无奈之下只能走狭窄的山路。由于道路狭窄,队伍的行动受到了限制。

传令兵四处奔走相告。李斋也亲自跑去叫人北上。

「浩歌赶上了吗?还剩多少人?」

在李斋赶过去的同时,建中也赶了过去。她当下让飞燕降到地上,赶到朽栈身边。她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尚有气息。虽然标枪刺中了他,但并未刺穿他的身体。不过,恐怕是伤到了肺。如果拔出标枪,伤口处进了空气,很可能会毁了他的肺。就在她注意到这一点时,建中也从骑兽上跳了下来,跑到了跟前。与此同时,漫天的飞箭铺天盖地地袭来。敌人正在向他们射箭,但距离还不够近。要逃就得趁现在。

「朽栈!」

「若我们至少能包围嘉桥……」

「据敦厚大人所说,夏官下的命令是在州界加强警备,包括州界及通往那里的大道。」

窑洞内鸦雀无声。五倍的兵力,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与之匹敌。更何况是七倍的话,那一开始就无法成事。

若他们三五成群地逃命,便用得上那条山路。反而是追击的那一方无法大规模部署兵力,利于墨帜逃亡。

「李斋大人您的骑兽速度更快!」

再怎么赶路也得花上十天。从那里到琳宇也需要半个月左右,但琳宇的州师或王师应该会亲自出来迎接。双方会在亢汲或嘉桥会合。要容纳这么多人,考虑到城池的规模,多半是后者。

敦厚快马加鞭赶回白琅,更衣准备迎接新任州侯。待六官聚在一起列座等候,轿子穿过路门(注1)抵达时已是日落时分。在一片灯火通明中,新州侯下了轿子。

「虽然想在他们和州师会合前出手,但考虑到距离,是来不及的。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们和王师会合。」

弘始九年四月末,文州中部亢汲以东,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

「五倍……」

「只要逃出去,就不会受重伤。」敦厚低声回答,「必须要保留兵力。」

「阿选此人并不简单,绝不可小觑。他会把我们这边的力量设想得比实际情况更强。」

一度被分开的州师想要再次会合。李斋和霜元明知危险重重,还是拼命鼓舞士气,激励师旅前行。然而兵力上的差异令他们难以作为。州师在出现伤亡的情况下继续向前进,走在前头的马车已经穿过了山路,第二天终于在嘉桥城外与王师会合。

「你走吧。后面交给我。」

李斋没能保护好酆都和去思,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牺牲。

「暂且撤退,快逃。」

「可是!」

建中刚说完,朽栈就喷了口血。他呼吸急促,出现了喘鸣声。

「不要拔出标枪,尽快替他治疗。拜托你了。」

建中看了李斋一眼,点了点头。他当即抱起朽栈,把他拽上骑兽。建中冲出去时,一根标枪飞快地追了上去,却被李斋一剑劈落。箭如雨下,箭的威力还不足以射中人,但显然越来越近了。

「朽栈!」

「头儿!」

她催促着嘴里嚷嚷着的土匪们往北跑。当他们冲出去追建中的时候,一个影子从他们头上掠过,飞了过去。——是空行师。李斋骑着飞燕一跃而起,朝着举起长枪阻挡去路的士兵扑过去。她对准枪尖,挥剑而下,可敌人的武器是一把铁枪。剑被弹开,李斋的手臂麻了。就在她失去平衡之际,枪尖冲着她刺过来。飞燕高高跃起,避开了这一击。她趁机往地上降下去。刚一落地,飞燕就短促地叫了一声,脚下仿佛被绊了一下,翻身倒下。李斋从飞燕的背上被甩了下来。

她的身体狠狠地撞在地上,当场打了个滚。她手上没有放开剑,但无法呼吸。她站起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头昏眼花。空行师就在附近。攻击飞燕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她刚举起剑,有什么东西从她侧腹掠了过去。她的视线总算恢复清晰,便见到一个敌人举起长枪向她冲来。刺过来的第二枪被她一个打滚避开了。在接连刺来的第三、第四枪之下,她根本无暇站起来。

——应该还有一人。

——在哪里?

她边在地上打滚着逃过攻击,边观察周围,视线被黑色的东西挡住了。

——飞燕。

为了护住李斋,飞燕遮住她的身体,衔住了她的领口。它用力地一甩脑袋,将李斋抛到背上。李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它的皮毛,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想用膝盖夹住飞燕的身体,脚下却是一滑。李斋右脚踩到的腹部在鲜血直流。

——被枪刺中了吗?

是替李斋受了这一枪吗?

她刚想叫一声「飞燕」,飞燕就起飞了。凶猛的振翅声立即追在身后,可飞燕飞得更快。它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空,一路向北翱翔而去。下方是同伴们的身影,他们阵形已崩溃,开始向北方散去。

注:1.黄备:指常备军,黄备有7500兵。

5

「怎么了?」他们问一个一身行装的女子。

一个硕大的野兽的头搁在她的膝盖上。李斋垂着头,慢慢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逃跑……」

霜元自己在逃离承州时,也失去了陪伴他许久的骑兽。对于李斋的悲痛,他完全能感同身受。

「可是!」

霜元在心里慰劳了它一番后,站了起来。他走出院子,吩咐路过的士兵搬些裹身的毡子及柴火到李斋身边。

「好像是败退了……」

「现在抓紧点时间,至少能去救些人……」

他想起过去在承州与他道别的主公。最后还是没能相逢。李斋对他这不中用的部下该有多失望。

「前方敌军兵力雄厚,要不直接去江州?」部下压低声音说道。

不少旅人转身就走。把白琅——文州抛在身后。

「我们本在休沐中,然后接到命令让我们尽快赶回来。」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给周围的百姓带来麻烦。在西崔的时候,给我们的命令也是首先要抓紧时间,若来不及,就要尽量减少损失,保存兵力。」

「没用的,只会白白送命。」

文州的百姓并没有忘记。许多地方只要违抗国家,便会被不问缘由地夷为平地。无论是否支持造反,只要他们认为城里有叛民,连碰巧路过的旅人也会被赶尽杀绝。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琳宇。一方面向沿街移动的人们发送传令,另一方面则从各阵营、人数齐全的师旅开始,依次追击王师。各阵营之间既没有时间商议,也没有时间排兵布阵。一旦凑齐人数,便朝着王师进发,准备拼死一战。大家都很清楚这是鲁莽行事。不过,若王师把骁宗带进瑞州,那便万事皆休了。与文州不同,瑞州实际上处于阿选的控制之下,不会如文州般让人有机可乘。

听到部下悲痛万分的声音,光祐也咬紧了嘴唇。他们没能及时赶到。

墨帜接二连三地败退。在他们紧追不舍之下,王师带着骁宗消失在瑞州防线的另一边。而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整旗鼓了。

山中夕阳已落。浩歌远远望着远处的村庄,以及照亮周围闲地的火把。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那是踩在化成冰块的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虽然山上的积雪已开始消融,但周遭的树下还残留着化成冰的积雪。只有树干附近的积雪融化,冰冷的水流淌而出,周围寒气逼人。

「李斋呢?」

他们损失惨重,但绝不可就此放弃。墨帜准备得还远远不够。本该集结的同伴们也还未赶到。即便全军出动,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没有任何胜算。而骁宗若被杀害,则万事皆休。

「你确定州师赢了吗?」

「听说他们袭击了王师。太荒唐了,王师又要来诛伐了。文州完了。」

「你把李斋保护得很好。」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达了斥候带来的信息。原来是一直潜伏在下方马州师营地附近的人回来了。

说话的男人还十分年轻。另一个手持武器,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少年。

他们手里抱着行囊,嘴里高声呼喊着危险。

女子以及她身边停下脚步的旅人都发出了哀嚎声。

「可若造反成功了……」

「打仗了啊。有群蠢货反抗了王师。」

「朽栈的儿子。」

浩歌一行人若前往江州,必定会留下痕迹。那么江州北部便会遭到围剿。一旦牵连恬县,瑞云观的残党将面临危险。如此一来,百姓们就再也得不到丹药了。

虽然霜元发出了号召,却未能如愿。

霜元心灰意懒地返回西崔。

「袭击州师的那伙人好像在嘉桥败退了。现在已经开始扫荡了。」

听到霜元的声音,李斋仍然低着头,「这次也是它救了我……」

「目前不清楚详情。只是听说他们败退后,敌人清剿完便回营了。」

「到处都有残兵败将逃过来,接下来就是扫荡战。真是糟透了!」

从高卓沿着大道赶来的人们,不顾外界传闻,一个劲儿地赶路,就这样紧紧咬住了王师。然而,王师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们。毫无准备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王师的对手。拖拖拉拉的追击在王师投入的大量物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可明知徒劳,仍非战不屈,这反而令王师为之震惊。

「飞燕?」

「我很清楚这是强人所难,就让我们引发奇迹吧!」

「是贫道无能为力,实在抱歉。」

「听说叛民人数相当多……」

之后,李斋就再也没有说过话。霜元默默点了点头,抚摸着飞燕冰冷的毛发。

李斋等了很久,光祐他们还是没有赶上。她只觉心中一痛,骑着陌生的骑兽奔赴战场,但战果甚微。同伴们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分明是白白送命,却还是无法停止攻击。

「光祐大人……」

6

「没救回来吗……」

「原来如此。」霜元跪在冰冷的野兽旁边。它横躺在地上,毛发已被擦拭干净,伤口则用白布包扎了起来。

李斋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毛发。

翌日拂晓,墨帜展开了最后的攻势。

霜元匆匆离开穿堂,往中院走去。中院院子的一角搭起了一个小帐篷,李斋正蹲坐在那里。

喜溢闪烁其辞。

「都到这里了……」

光祐下定了决心,叫住一个人问道。

「李斋……」

「他们是?」

可是,他们不能就此罢休。骁宗还在被押往鸿基的路上。必须要在抵达之前夺回他。进入府邸后,他一边下令尽快召集主要成员,一边前往正在治疗伤员的前院。北面穿堂的地上躺着不少伤者,喜溢等人都在忙里忙外。

「是吗?」浩歌喃喃自语道,「有清剿吗?那就只能趁着夜色逃跑了。」

「李斋大人命令我们不得前往江州。继续往西走吧。」

「哦。」男人低声道。他似乎松了口气,可警惕之色仍然未退。

「这是此勇和方顺。应该说,朽栈是把他们当儿子养大的。他们虽然年纪还小,却是朽栈一手拉扯大的,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是啊……」

霜元边说边走了过去,然后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喜溢正一脸沉重地在一个男人身上盖上一块布。在那块布盖住那人之前,霜元瞥见了他的脸——是朽栈。

光祐来到距白琅两天距离的位置。他收到加急命令,知道事情原委后便不再顾忌他人目光,急急往这边赶了过来。幸好州师的兵力集中在白琅的防卫以及通往琳宇的路上。走在前头的光祐等人趁着目前没什么像样的警卫,快马加鞭地赶路。可就在黄昏时分,当他们临近城池时,却遇到了一大群出城的人。

在赤比的介绍下,霜元看着脸上露出刚毅神色的两人。

部下轻声说道。光祐微微摇了摇头。

「可是……」

「似乎是青鸟带来了消息。那帮人已经高兴地摆起了酒席。」

「就算死,也得把主上带回来!」

「土匪会参战!」

「喜溢——」

「它也和我一起上蓬山了,对泰麒非常亲近。」

他听说朽栈养着很多老弱妇孺,把他们当做家人。他的那些家人以后该如何活下去呢?他一边寻思,一边环顾四周。

「莫非……」

「她在中院。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

浩歌激励着休息的士兵,向着西边的山上进发。每个士兵似乎都十分害怕黑暗。妖魔袭击时带来的恐惧仍然记忆犹新。呼啸的风声也让他们惊慌失措,可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山下走。遍地是未融尽的雪,士兵们踩在泥泞的地上时忍不住在心中咒骂一通。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才刚开始耕地。」那人懊恼地说道。光祐谢过他之后,他便匆匆忙忙地离开昏暗的大道。他背上的行囊看起来重得很。

「霜元大人呢?」

「可是……」也有人心灰意冷。他们已做出了太多的牺牲。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呵斥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人。

「往西走,不得有异议。」

***

「李斋大人的伤并不严重。可她的骑兽……」

光祐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空。迟暮的天空上虽然有云,但与他在冬日见惯的雪云大不相同。降雪终于结束,平原上的积雪也已消融。文州的春天姗姗来迟,他们却被困在冬天里无法离开。

——他们没能救出骁宗。

「我不知道被它救了多少次。去庆国的时候,它也是遍体鳞伤,但还是保护了我。」

浩歌点点头。事实上,方才一阵风从坡上吹来时,就隐约传来了士兵们闹哄哄的声音。听到这些喜气洋洋的声音,他便预料到会是这样。

「那么——」

「快回去!最好离白琅远点儿,这一带很危险!」

被问到的男人狐疑地看着光祐等人。眼前是几十个骑兵,且每人手里都持有武器。

百姓并不支持他们。相反,他们把墨帜视为逆贼,拒绝提供任何帮助。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人对他们怀有敌意。尽管墨帜的人在拼命作战,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们人是很多,但还是打不过州师和王师。从嘉桥到琳宇的一路上都堆满了尸体。」

霜元刚想问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喜溢就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成功!」有人咬牙切齿道,「叛民早就被杀了。」

听到霜元叫他,喜溢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直接逃往马州。」

他们藏踪蹑迹、通宵行军,就在身后的天空终于出现一丝曙光时,浩歌听到了微弱的嘶鸣声。这意味着在不远处的某处灌木丛中,潜伏着训练有素的军马。

浩歌用手势示意他们集中过来。聚集过来的士兵确实有被人包围的迹象。

***

风从马州山上吹向南方。带有尸臭味的风沿坡而下,穿过森林,最终抵达江州北部。在江州的峡谷中,春天提早到来。山野里的积雪几乎融化殆尽,耕种过的农田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绿芽。

一个被黑黝黝的耕地围在中间的小村子里鸟语声声。从山里吹来的风到了这一带已经暖和了起来,化为柔和的微风。

——可是,已经没有了。

园糸向柜子里张望,发现里面已经见底,便叹了一口气。园糸一直寄住里家。这个柜子里的粮食是里家所有人的食粮。自四月份以来,他们就一直用白薯和野草来补充粮食,想方设法尽量多维持些时日,但终于还是吃完了。

还有两三天吧。

然后柜子就会变得空空如也。虽然农田里播下了种子,可还要很长的时间,作物才会成熟到可以入口。

园糸一边叹气,一边抱着锅走出大门。园糸没有靠里家养。里家里老人居多,杂活都由她一手包办了。她一手捧着一锅粗粮,一手拎着一桶衣物,离开里家后便朝附近的水井走去。她正在默默地收拾洗好的衣物时,一个人影从不远的路上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驼着背,脚下不稳。这名如同枯木般的老人,便是把藏在东架的道士们团结到一起的渊澄。

园糸一低头,渊澄就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换了个方向来到了井边。渊澄吃力地蹲在园糸身旁,他这副模样失去了那股非同寻常的锐气,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老爷子。

见园糸一脸惊讶地注视着他,他问道。

「有你夫君的消息吗?」

渊澄问的时候并未将目光转向她。

「夫君——您是说项梁吗?不,项梁不是我夫君。」

自从他走后,就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了——园糸正想这么回答,但渊澄赶在她前面说道。

「总觉得要变天了。」

园糸顺着渊澄的目光看向天空。春色正浓,傍晚的天空高处飘着薄薄的云层,没有特别低的云。

「北方的天空有些暗。」

「是吗?」园糸含糊地笑了笑。北边的云看上去并不厚。渊澄蜷缩着身子,手肘支撑在弯曲的膝盖上。然后,他凝视着上空,「不知道去思怎样了?」

园糸犹豫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渊澄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边咳边慢吞吞地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园糸目送着他离去,那踽踽独行的模样令她颇为伤感。

「您没事吧?」

两天后,渊澄悄然离世。

园糸伸出手来替他揉背。渊澄挡住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嘀咕着,语气就像是在关心自己的孙子。

那天晚上,渊澄就陷入了昏迷。照顾他的村民及徒弟们想尽一切办法,老道士却始终没有恢复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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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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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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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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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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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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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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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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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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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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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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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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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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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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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正在阅读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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