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那一天,高卓的某個角落中充滿了異常興奮的氣氛。

「您說已經得知主上的下落,這是真的嗎?」

面對部下們的詢問,霜元點點頭。

「還不能斷言就在那裏——不過,也可以說極有可能。」

有心求之,反而欲求則不得——他將去思的話牢牢記在心裏。此外,他認爲必須要搜遍函養山。至今爲止他們沒能找到驍宗,換言之,是他們的搜索力度還不夠。若他們要重新搜尋驍宗下落,第一步就是要徹查函養山。

「可是,函養山是否太大了?」

「的確如此。」李齋頷首道,「就連目前實際控制函養山的朽棧,也說不清楚這座山的全貌。」

「要徹底搜查就需要大量的人手。」

「人手是有的,不過說不上充足。」

光是霜元手下就有衆多部卒,再加上牙門觀以及白幟也會派來人手。

「那麼多人成羣結隊地去函養山,會否引起別人懷疑呢?」

提出疑問的是一名道名爲清玄的道士。位於高卓的高卓戒壇,常年來一直藏匿並支援着霜元等人。霜元爲衆人引見了住持道笵,而隨同道笵前來的是檀法寺的僧侶空正,以及瑞雲觀一系的道士清玄。

李齋針對清玄的問題解釋道,「若以數人爲一組兵分幾路,就可以避免在途中引起他人注意。本來荒民們成羣結隊走在大街上也並不罕見。而且從白琅出發,經過轍圍再到西崔的路上人煙稀少,一路上來往的行人會越來越少,到最後路上幾乎就沒有人了,所以只要小心行事,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沿着那條路走到西崔後,就會有可供我們藏身的地方。」

函養山周邊有廢棄的礦山,光是潞溝一處就足以讓數千人居留於此。何況若得到朽棧的通融,從西崔到安福一帶就能潛伏相當多的人。而牙門觀可以提供足以支持這些人的物資。

「石林觀也能協助各位。」梳道說道,「以重建西崔道觀的名義行事便可遮人耳目。西崔往西的龍溪那裏原本有座石林觀的大道觀,在西崔也有如此規模的道觀。距上次誅伐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重建道觀也並無出奇之處。如此一來,人員流動及物資往來都會是理所當然的。」

「感激不盡。」

「關於這件事,敝觀也助各位一臂之力吧。」

說話的是高卓戒壇的主持道笵。這位一派僧侶風範的老人面容枯槁,雖然氣質超塵拔俗,但眼神十分銳利。

「原本就有許多方術師來戒壇求取資質,如今高卓人口飽和,敝觀也爲難得很。」

據說方術師沒有統一的宗派組織,因爲大多數是以師父帶着少數弟子的形式來完成修煉,所以每個人都想要獲得資質。

接下來只要能找到驍宗。

朽棧點頭道。如此一來,萬事俱備。李齋等人爲了以防萬一,一方面進行山中廢棄礦山的整修工作,一邊開始從牙門觀運送物資及人員。另一方面,人們逐漸從高卓遷移出來。帶着騎獸的人從修行路走,而沒有騎獸的則繞到北邊的大道後再過來。

漂流到淺灘的籃子也是如此。籃子裏放着紙錢和紙製衣服,或者是真正的衣服及糧食。每當他撿起偶然順流漂來的籃子時,都會覺得這讓他活了下去。

「這點我可不擔心,李齋你可是深得其他那些傢伙的信賴啊。——問題是函養山。我可以幫你們,但這山也太大了。」

轍圍雖然是個縣城,但也包括了周邊的村落。正是那個村子的里宰在求助。據他說縣城的情況有些反常,凡是他認識的人都變得十分古怪。

李齋沿着一條冷清的街道走向朽棧所住的客棧。雪地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兒,地上積了一層雪,到處是被風吹捲起的雪堆。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帶泰麒去文州,也不能讓他去哪裏避難。因爲沒有讓他避難的理由。若硬要這麼做,那他對留守鴻基的某人可能弒君的行爲有所戒備,則是不言而喻的。在阿選採取行動之前,驍宗必須避免讓別人發現他在懷疑阿選。那麼泰麒就只能留在宮城,但即使阿選軍僅憑一軍無法攻下宮城,也完全有可能弒殺泰麒。既如此,自己就只能打散阿選軍。雖然極有可能因此讓阿選察覺到他的防備,可他只能妥協到這一步了。

「確實龍溪最爲理想。話雖如此……」一臉嚴肅相的僧侶揚聲道,正是檀法寺的空正,「時間一長,暴露的風險就會增加。要搜查整座函養山豈是易事?」

彷彿有人在命令他要活下去。

「若朽棧你們沒見着任何蹤跡,那估計人是在塌方的另一邊。我們需要把堵住的地方挖通,如果你能幫我們一把,我們也會付一些酬勞的。」

折斷的腿骨有些錯位,但他用手臂敲打後硬是接了上去。尤其是左腿,折斷後的骨頭刺破皮膚露了出來,被他自己切開後再強行接合起來。幸好沒人聽到他痛苦的叫喊聲。當處理完傷口,腳總算能動後,驍宗便一點點向前爬着檢查洞的底部,並確認了還有一個橫洞。這個橫洞應該是通往豎井的礦道。一共有六條礦道,其中兩條在低處,那裏有一些水坑。說不定是地下水位上升後,水也就湧了出來。——或者是,驍宗掉下來的時候可能已經有水了。

他有考慮過是否要帶巖趙同行。即便自己把巖趙軍帶走,鴻基也還有臥信和李齋在。相對於王師的二軍,阿選只有一軍。若他謀反,各州的州師也能立即趕到。他不可能趁驍宗不在時攻陷宮城。

但是,他們遲早會來。

因爲是在行軍途中,所以他隨身攜帶了最起碼的物品,且掉下來的地方有水源,兩條腿雖摔斷了,兩隻手臂卻完好。可謂是好運不斷。

大概這裏也是以前塌方留下的痕跡吧。地面因堆積着大大小小的岩石而高低起伏不平。其中,靠近水流的地方有一塊如堂室般寬敞的平地,地面大體上很光滑,有一部分是人工削成的。周圍看不到落石,高高的洞頂保留着天然的形狀,他猜想恐怕是有人將自然形成的空洞地面平整過了。最初應該是在水的沖刷下形成了這個空洞。在這裏,塌方的風險豈不是小很多?而且離水源也近,空氣也流通。因此他決定住在那裏。

他發現自己身處函養山裏的一個豎井底部。恐怕烏衡以爲驍宗已經死了吧。他應該是打算把屍體扔到豎井裏埋葬。若是如此,這個豎井是相當的深,不僅深,通往豎井的道路也應該被塌方堵塞了。不然的話,按理說阿選會因白雉未死而意識到驍宗還活着,那麼就會再次派人前來給他最後一擊。即使阿選知道自己失敗了,如今也無法輕易靠近這裏。所以在驍宗恢復行動能力的這段時間裏,刺客是不會來的。

首先無論如何必須活下去。若失去王,天地間的法則將會衰弱。從醒來到入睡即爲一天,他以這極爲粗略一天爲標準,把日曆刻在了牆上。雖然他只能大約估摸時間,但從未停止過四季的祭祀活動。供品靠的是漂來的籃子裏裝的東西。儘管這供品簡陋得驚人,但上天應該會接受吧。

「我知道,但我們不得不做。」

禁軍是王的私軍。若派遣左軍,而且是一軍過去,那麼也算對轍圍盡了情分。但是,諸如當了王就不會以身涉險的謠言也不可避免會出現。正因如此,他才特意親自前往轍圍,但他清楚,如此一來自己就會進退兩難,並不得不去文州。

「應該說是我有些自負了……」

驍宗懂得如何捕捉騶虞。

——苟全性命,忍辱負重,做當行之事。

「據我們從牙門觀聽到的消息,僅僅是人員聚集還不會引來府第的注意。說到底,對府第而言西崔這個鎮就相當於不存在一樣。」

龍溪原本就是以道觀爲中心形成的宗教城市。雖說在誅戮中人煙滅跡,但近年來,開始陸續有人遷了回來。

然後他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才能自由走動。一旦能來回走動後,他便走遍了宛如迷宮一般的礦道,並記下週圍的地形。他把岩石釘入堅硬的巖盤裏,削成踏腳石後就可以上下攀爬了。他還把岩石敲打成長矛,推倒由於塌方而掩埋礦道的土砂,用雙手把它挖穿。

驍宗背靠在巖壁上,臉色陰沉地嘆了一口氣。

若是里宰那裏派人來,肯定會把使者帶過來吧。雖說讓使者帶着糧食等物資回里宰那裏,但那些物資要是被土匪搶走,可就太不像話了。如果要回到里宰身邊,他就理應與驍宗一道前去。

驍宗是在一個叫志邱的村子裏聽說此事的。

幸好有水。幸好在行軍途中,他有隨身攜帶最起碼的藥物和食糧。同時,纏在手腕上的手鐲也完好無損。這個銀手鐲是戴國的寶重,正維繫着他的生命。這類寶重在任何一個國家都至少會有一個,但這個從不離身的首飾救了他一命。

身爲王的自己當爲之事只有一件。

他選了一個感覺空氣最爲清新的橫洞並挪了過去,最後到達的就是河水流入的這個空洞。

2

「那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這讓他懷疑會否都是阿選的奸計。阿選是否故意促使他採取這些行動?

奇怪的是,他覺得並非如此。阿選叛變的理由沒有那麼簡單易懂。

……不知不覺間,他確定阿選會造反。

——據說妖魔會從地底冒出來。

「若沒有資質,他們就無法自由行事,於是這些人都聚集到高卓。可人數實在太多,客棧里人滿爲患,連閒地裏都擠滿了人。雖說如此,這谷底的小鎮也沒法再擴張,爲此縣正也甚是苦惱呢。因此敝觀也早有想法,想把方術資質這塊轉移到別處。——戒壇自然無法開設在土匪勢力範圍之內,但龍溪有深厚的歷史淵源,將戒壇開設於此地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在邊思索邊朝文州進發的這段時間裏,驍宗心裏不禁懷疑,其實至今爲止是否都在阿選的算計中?阿選希望看到的或許並非驍宗自己前往文州,而是帶着阿選的部下離開王宮。

總之,驍宗在函養山遭到了偷襲。他在拼死一戰後失去了意識,待到醒來時,發現周圍漆黑一片。他的身體暫時無法動彈,雖然幾乎沒有疼痛感,但四肢也沒有知覺。在咫尺莫辨的黑暗中,他連自己的手腳是否還在都不知道。

一開始,他以爲自己的運氣終於到頭了。雖然他手中有劍,但能否敵得過完全取決於對手。更重要的是,妖魔的湧現意味着天地間的法則正在衰弱。上天到底還是要拋棄驍宗了。即使被拋棄也只能作罷,畢竟這麼多年來,驍宗丟開了上天交給他的玉座。

然後是第五條。他挖出來的是一個巨大的坑,恐怕是天然形成的,巖壁如溪谷般陡峭,在遠遠的高處,漆黑之中有一個如同用針扎出來的白點。——宛若唯一的一顆星星。

——轍圍的里宰正在私下求助。

「那山可是大得出奇啊。」

里宰被縣裏追殺,好不容易和幾名親人一起逃進函養山中,但還是一籌莫展。他派人前來送信,希望驍宗一定要救他,若無法滿足這個願望,至少能聽聽他們的訴求。

若這是圈套,就毫無疑問會傳出這種流言——當謠言傳開後,他就不得不再次出發前往轍圍。

「——你們要搜查函養山?」

李齋覺得,在像白琅和琳宇這種城市開設戒壇豈不更合乎道理?

「若我們能集結所有兵力,便能攻下文州城。」

李齋說着,也不等霜元他們準備妥當,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修行路上。建中、酆都及喜溢在西崔準備了新的住處,正等待她的歸來。

還需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爬到頂?上天會允許如此長時間的王位空置嗎?一邊與內心的不安作鬥爭,一邊往返於峽谷時,驍宗遇到了最後的奇蹟。那是在通往峽谷的途中,爲數不多的向下崩裂的裂縫旁邊。驍宗第一次聽見了自己以外的生物發出的聲音。

「這點我瞭解了,那物資夠了嗎?」

在驍宗往來的範圍內,幾乎沒有可以下去的地方。恐怕他是身處函養山的最底部。從那裏到地面距離十分遙遠。但是,那裏確實是和外界相通的。證據就是,如果地上在下雨,就會有相當多的雨水落到這裏。也就是說,那個透光的洞相當大。

「……你在拘泥於什麼?」

——驍宗當時想,這應該是個圈套。

新的住處位於西崔東端,這個位置正面向函養山,要從這裏往東走是極爲方便的。據說是朽棧提供了這塊地方。爲了表示感謝,李齋立即就前往拜訪朽棧。朽棧爲了李齋等人能方便行事,暫時逗留在了西崔。

李齋、去思以及酆都。過了半年,如今已有一軍的規模了。

「物資方面也能得到援助。雖然會給朽棧你們帶來麻煩,但要是有個萬一,我們承諾會優先幫婦孺逃出去。」

「大城市並不合適。高卓的縣正是位令人欽佩的善人,因而他十分通情達理,可按理說,府第都是忌諱兩權並立的。而道觀寺院自來就極具威望——因此那種有歷史淵源的鄉下小鎮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承想會長年累月一直住在這裏。

問題是泰麒。

但說到底——驍宗想道。

「如此一來,我們就需要朽棧的協助。」

靜之說着,李齋點了點頭。

當他聽說轍圍陷於危險時,也在考慮同樣的事情。只要提及轍圍之名,自己就不得不採取行動。眼前有兩個選擇,是派出禁軍左軍中的一軍去救助轍圍,或是親自御駕出征。

衆人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唔……」朽棧環抱着雙臂。

——從碵杖啓程時,僅有三人成行。

硬要說的話,只能說是氛圍。一見到阿選,他就會感到一陣寒意,彷彿被一把刀抵在脖子上。雖然阿選言行中沒有露出任何可疑跡象,但不知何時,他就明白了阿選打算叛變的意圖。

「朽棧對可以進人的地方瞭若指掌,那些地方沒有主上的蹤跡。也就是說,他會不會是被塌方堵在了另一邊?」

他在岩石上刻着踏腳處,用撿來的石頭和木材搭了個休息的棚。他每日往返於這裏和住處,因此遲遲不見進展。他已經重複做了多少同樣的事情了?儘管如此,攀登的距離還不足他身高的十倍。

從燭光中窺視到的,是一頭黝黑的騶虞。

是低沉的嗚咽聲。

——果然成爲王后,就不會爲區區轍圍而以身涉險。

儘管驍宗一直在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不明白爲什麼。他隱隱約約在懷疑,也許正是因爲他的不明白而惹惱了阿選吧。

他想認爲是他的自負造成了如此後果。由於他的輕敵,對方超乎想象的能力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出乎意料的事態讓他失去了冷靜,傲慢被打破了,而對方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強大。若不這麼想,他就不得不承認有那麼多身懷絕技的高手存在的事實。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也是驍宗不願意接受的。原因在於,那就意味着阿選驅使了妖魔。

明知道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圈套,爲何他還是跟着去了?

——上天降下了最後的奇蹟。

同時,這件事上也有驍宗自己的傲氣。既然涉及轍圍,他就不能畏縮不前。他不想被人指摘說他對里宰見死不救。

在彎曲的擂鉢狀的地面底部堆積着岩石和砂礫。可能是由於塌方,附近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以及曾經支撐頂棚的類似架柱的木材。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新的,因此也許是在驍宗掉下來的時候崩塌的。直到頂棚崩塌痕跡爲止,巖壁幾乎垂直,明顯是人爲削鑿而成,處處可見閃閃發光且呈帶狀的礫石層。

——是豎井嗎?

聽李齋說出事由後,朽棧驚訝得目瞪口呆。

驍宗不知道阿選叛變的理由是什麼。他那麼渴望得到玉座嗎?無法容許王位被驍宗奪走嗎?

然而,他發現並非如此。

——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步。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會覺得脊背發涼。不僅是烏衡,連烏衡手下都身懷令人不寒而慄的高超武藝。他沒想到烏衡會是個高手,更是做夢也沒想到阿選軍中會高手如雲。雖說他成王后入了神籍,但現在還能有一條命就如同奇蹟一般。若只是一兩個人還好,但他是敵不過這麼多人的——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絕對無法戰勝敵人的絕望感。

「首先——西崔隨你怎麼用都行。一切顯眼舉動都免談,不過既然石林觀和高卓戒壇都準備好了說辭,那我也沒什麼異議了。有人住在這裏,也能防止鎮子荒廢下去,畢竟房屋都破損得太厲害了。」

——其實他是心知肚明的。

除此以外,他也在尋找出路。他走遍所有能走的礦道,但找不到出口。因爲有水源,所以他也嘗試過順着淺灘逆流而上,卻被長時間水淹的地方擋住了去路。而在一片漆黑中,何況在水流的衝擊下,是不可能潛水而行的。剩下的辦法就只有把塌方的地方給挖開。挖出易碎的部分,用石頭壘出一條可以爬行的道路。他挖了三條,前方都沒有出口。在挖第四條通道時,即使壘了石頭,也因爲太脆而支撐不住,最後只能放棄。

在別無良策的情況下,他率領阿選的部下趕赴文州,即使察覺到是圈套,依然聽從了烏衡的誘導。和他們一同前往捷徑的有二十五騎左右。他當時輕敵,認爲就這種程度的話,就算遭到襲擊也能隨機應變。若他們偷襲,他也有意讓其成爲阿選謀反的確證。正因如此,他才借了少數霜元的部下,命令他們暗中尾隨。但他們後來究竟怎樣了——這驍宗就不得而知了。可他不認爲他們還活着。雖然他們之中哪一個都並非區區烏衡所能應付的角色,然而烏衡的實力遠遠超過驍宗的認知。

是他有所輕忽了。來向他低聲報告此事的是一名叫烏衡的卒長。此人隸屬阿選軍,直至出征文州時被任命爲護衛之前,從未和驍宗密切交談過。不過驍宗倒是對此人的臉和名字有印象,在驕王時期他是隸屬中軍的士兵,聲名不佳,且不曾聽聞有何高強本領。既如此,驍宗便沒把對方看在眼裏,想着即便等在前頭的真是圈套,自己也應該能突圍脫險。

手腳的觸感花了多長時間才恢復過來呢?過了許久,慢慢地感覺又回來了,同時疼痛也隨之襲來。當漫長的痛苦走到了盡頭,他終於可以動彈了,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處於何種境地。周圍除了黑暗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一開始他還差點以爲自己失明瞭。他動了動痛得麻木的手腳,慢慢地靠手觸摸來確認周圍的環境。他的手摸到了堅硬石頭及細砂的粗糙感,還有水的溼潤感。由此他推測自己身處大小不一的岩石之間,周圍是堆積的砂礫,旁邊還有幾處淺淺的積水。

若能事先掌握其謀反證據就好了,然而阿選並未無能到會讓人抓住他的把柄。他既不能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討伐阿選,而畏懼阿選,捏造罪名來打擊他,以自己的性情而言更是幹不出那樣的事來。

驍宗微微苦笑。即使他心中有數,也不得不按照阿選所希望的那般行事。說到底,驍宗本就不佔優勢。阿選的選擇總是有兩個,要不就造反,要不就打消念頭。無論是哪個,阿選都可以憑自身意願自由選擇。可是,驍宗沒有選擇。若阿選生事,驍宗應戰自然理所當然,但卻不能在阿選主動生事前去討伐他。

「龍溪不只是一處偏僻地方嗎?」

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想過要放棄。烏衡本可以奪走他全身物品,可因爲他沒有那麼做,所以手鐲留下了。雖然他被人從背後襲擊時,腰帶被砍斷並遺失了,但由於劍是佩掛在另一條繫腰上的,因此劍鞘、小刀及磨刀石都沒有丟失。將武器佩掛在繫腰上是舊時禮儀,現在一般會掛在帶環上。然而,驍宗所佩戴的腰帶是氾王的贈禮,一開始就沒有帶環,因此他使用了舊式的繫腰,這是最值得慶幸的。繫腰由絲線編制而成,解開後便可作爲火種。之後他又搜尋了一番,找到了自己的寒玉劍。當時他被砍的時候手裏是握着劍的,因此還以爲劍一定是掉了,看來多半是一起被扔了進來。寒玉是驕王給驍宗的賞賜,正因是稀世寶劍,所以他人一看便知。既不能拿去用也脫不了手,不如說,留着這把劍反倒很可能會成爲偷襲的證據。因而纔會把它一起扔進來吧。——這也是萬幸。

如果是這樣,驍宗覺得阿選一定會認爲,自己大概會率領巖趙的軍隊前往轍圍。因此他故意將阿選的軍隊打散。留在鴻基的有巖趙、臥信及李齋的三軍,若阿選軍只剩下三師,他就動不了。

驍宗自己也說不清是從何時起、以何爲契機。阿選在表面上對驍宗畢恭畢敬,與驍宗的部下也相處得極爲融洽。泰麒似乎也對他很有好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懷疑他——即使到現在也只能如此認爲。

兩條腿多半是骨折了,但兩隻手臂是完好的。雖然斷了好幾根手指,身上還有無數的傷口,可好歹還能動。幸好在他能爬到的範圍內有相當多幹木塊,他勉強撐起身子,給受傷的腳綁上夾板,然後生起了火。憑藉這一絲微弱的亮光,他才終於得知自己正身處深坑底部。這個坑洞極深,僅憑篝火的亮光不足以窺視其高度。

3

在天氣轉冷,下起雪來的那天,一位面無表情的下官前來拜訪友尚。下官恭敬地低頭行禮,只說了一句主上召見。友尚大感驚愕,匆匆梳洗一番便出了宅邸前往內殿。當友尚在表情呆滯的下官的帶領下進入殿堂時,一個身着黑衣的人影已坐在玉座之上。正是久違的——時隔三年才見到的主人。

「友尚,我希望由你去把驍宗接過來。」

正在叩頭的友尚抬起了頭。——他聽說過泰麒主張讓驍宗禪位的說法。那麼,阿選終於下定決心要讓驍宗禪位,以便登基了。

「臣謹遵旨意。」友尚領命道。

阿選頷首,「不過,沒有必要調動一軍。你率領一個師前往文州即可。」

「去文州——就可以了嗎?」

「在函養山。」

友尚面露詫異之色。

也許是察覺到他的驚訝,阿選說,「驍宗在函養山深處,塌方的下面。」

「塌方的?」

若是在塌方下面,豈不是已經死了嗎?是讓他把遺體挖出來嗎?面對陷入一片混亂的友尚,阿選招手把他叫到身邊。

「驍宗掉到了函養山的最底下。」

「您是說——他掉到豎井裏了嗎?」

「沒錯。通往那裏的礦道被塌方堵住了。」

這就更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了。友尚以爲,應該是沒有人爲導致塌方的方法的。若能一口氣讓巖盤崩塌,首先軍隊就會想學會這個便利至極的手段。軍事上自不必說,對於日常軍隊參與的土木興建也不知會有多大的幫助。

「這是隻有我能用的祕策。」彷彿察覺到友尚的困惑,阿選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所以我不想被別人知道這個祕策的底細。你可以帶一個師到函養山,但必須嚴格挑選你要帶去的人。烏衡會給你們帶路。」

友尚立刻感到了反感。

「臣不需要人帶路。」

「別小看函養山。」阿選正顏厲色道,「那裏就是個天然的迷宮。」

他一臉嚴肅地說後,表情稍稍緩和下來。

泰麒似乎有些爲難,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友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是要殺死參與挖掘的礦工嗎?

叔容當即感到不滿,卻無法對友尚的發言置若罔聞。

無論如何,友尚還是決定前往琳宇。待他選拔部下,編成一個師,到達琳宇大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然後開始搜索函養山,開闢一條路到驍宗所在之地,又需要多少時間呢?既然不清楚塌方的規模,那現階段是無法預測將來形勢的。但一想到這麼長時間裏都必須和烏衡一起行動,友尚就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是琳宇吧。」

只因惠棟是部下,所以阿選只要說一句「情非得已」,就能讓他信服。若阿選不肯說出動機,那也無所謂。若在篡位之後,主臣之前的關係還能一如既往,惠棟大概就能接受了吧。但是,阿選斷絕了與臣子之間的關係。即便如此,惠棟還是認爲自己是臣子,並繼續尊阿選爲主。關於篡位一事,惠棟揣度應該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而對於之後極度冷酷無情的誅伐,他也不斷勸說自己這是迫於無奈。即使阿選淡出朝廷,自己則無官無職被擱置多年,他也一直固執地認爲應該是事出有因,自己大概也有過失,遲早是會糾正過來的吧。

聽叔容這麼一說,友尚苦笑了起來。

「怎麼了?」阿選眯起眼睛問。

他的部下都對這個計劃一無所知。

友尚微微顫抖着問道,「且不說土匪——礦工不都是無辜的百姓嗎?」

「請恕卑職不想提及。」

那個男人身穿玄色鎧甲,正靠在門殿的柱子上。他一看到友尚,便露出一絲笑容。

「——對。」

泰麒用爲難的目光注視着惠棟。惠棟垂下了頭。

這是阿選的溫情嗎?還是……

「看來是我戳到痛處了。」友尚笑道,「哎呀,你也不用覺得內疚。下決定的是阿選大人也好,或張運也好,實際上弄髒手的可是我們。」

誅伐敵對的土匪,和讓土匪協助並最後將其殺死,兩者在意義上截然不同。利用完土匪後,爲了封口而過河拆橋,將他們殺死。——這就是他長久以來侍奉的主人的計策嗎?

叔容忿忿道,他不能容忍阿選的身邊有烏衡這種人。

不知不覺間,惠棟已淚流滿面。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當場癱倒在地,痛哭一場。

友尚扔下嬉皮笑臉的烏衡,向自己的府邸走去。難得見到夏官長叔容正在府邸等着他。

「卑職不能容忍從天意選擇的王那裏竊取王位的行爲,也無法容許放棄被賦予的權力的行爲。卑職對於這種不顧國家及百姓,反而迫害無辜的暴行只感到厭惡。」

惠棟不由得把眼前的書桌推倒了。

「可是,這大概是卑職的誤解吧。卑職的主公不可能弒殺得到上天認可的王。」

「——友尚!」

——我只能靠你了。也許他是想聽阿選這麼說。

「我不是有意貶低或責怪你。士兵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只需要執行命令,玷污雙手,不用考慮命令的對錯與否。——若如此,我們也沒資格去指責烏衡。在百姓眼裏,我和烏衡並無太大區別。」

「那是因爲……是烏衡把驍宗封鎖在函養山的嗎?」

惠棟早已無法勸說自己,也無法自我欺騙了。

「哪怕是因爲不得已的原因而弒王,也不可能放棄到手的王位。不管是國家還是百姓,他都不會放在眼裏。」

「那麼,是我無能爲力的事嗎?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能讓你放棄這個念頭呢?」

「我奉命前來,要派你前往文州,是主上召見過你了嗎?」

是阿選欺騙了惠棟,還是惠棟錯看了阿選呢?或許,惠棟只是將「理想的主公」這一幻想強加在阿選身上罷了。

「請您看看這個國家!這個冬天——您以爲有多少百姓死了呢?若阿選沒有犯下篡位的罪行,原本也許能在王的治理下度過暖冬的百姓,如今得不到任何救助就凍死了啊!」

「只是因爲城裏出現了造反者,連有那麼個人都不知道,卻還是受其株連而被殺死的百姓,您知道有多少嗎?連小孩子——甚至尚未懂事的嬰兒,都被阿選殺害了。卑職不認同阿選這種王。絕不能讓他坐上王位——卑職絕不允許。」

友尚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

何況大逆是大罪。這在法律上也是最高等級的罪,對國對民均爲不義。若有可能,友尚不希望阿選走上那樣的道路。因此他對於參與此事會有着強烈的抵抗情緒。——但是,正因如此,他纔會有希望阿選能用自己的想法。看似矛盾,但友尚大概是想要被阿選說服。不講道理,講感情也行。他希望阿選能讓他理解弒殺驍宗是有必要的。

友尚只回答了一聲「是」。阿選探出身子,縮短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正因爲他是個地痞流氓吧。」

「看來是的。不過,我是被帶路的那個,好像是讓烏衡來帶我們去。」

「——也不對,山裏有人工挖的礦道,所以也不能說是天然。不過,函養山內部環境極爲複雜,只有烏衡能給你們帶路。」

「卑職不能認同上天的選擇,不可能接受阿選爲王。阿選不應該坐上王位。卑職無法擁護阿選的王朝!」

烏衡說着得意洋洋地看着友尚。

「即使會和阿選爲敵?」

惠棟尋思,部下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既非父子,也非兄弟。最初只是奉命被分配到那人手下的陌生人。作爲部下相遇、追隨,然後在某個時刻奉此人爲主。惠棟回顧過往,卻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地、以何爲契機選擇了主人。也有些人一開始是抱有反感的。實際上,聽說驍宗軍的英章等人就對此頗爲牴觸。

然而,阿選把事情交給了烏衡。友尚本來就看不起烏衡。在先王時期,妄自尊大且無能的將軍倒下後,剩下的士兵裏就有烏衡。看在上級的要求和情面上,推辭不過也就把他編入阿選軍中,安排到品堅麾下。但他在同僚中的評價極差,雖然是個勇猛的士兵,可也沒什麼本事,只是單純的粗暴而已。他品格卑劣下流,明知道自己是這幅德行,卻毫不爲恥,反而引以爲傲,令人極爲不快。而且,他人對他的這種評價至今未變。以前阿選的確也是疏遠烏衡的。儘管如此,阿選還是重用了烏衡。受到重用的烏衡以此爲傲,愈發妄自尊大起來。他從品堅轉到津樑手下的軍隊,但從凱州調來的津樑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指揮官,烏衡毫不掩飾對他的蔑視。

——可是,友尚一邊離開內殿一邊思忖。

友尚點點頭。叔容如今身爲夏官長,是重臣之一,但他以前是阿選軍中的軍吏——尤其又是統率軍吏的軍司。他是惠棟的上司,自然也和友尚是舊識。

「樂意至極!」

「不會牽連無辜百姓,讓土匪召集自己人。」

「實際上,要把驍宗帶出來,首先必須要挖開被塌方埋住的礦道。當初爲了封住礦道而引起塌方時,其它一些比較脆弱的地方也遭到了破壞,所以要挖開應該會是件難事。這需要人手和時間,文州州師還有土匪都會協助你們的。你去到那兒後,先實地調查一下礦井內的情況,然後負責指揮挖掘的準備事宜。」

連鴻基都出現不少凍死的人。在鴻基內外,疲憊不堪、眼神呆滯的荒民們排起了長隊。

泰麒驚訝地盯着惠棟。

這些話對泰麒說了也是無用。讓阿選坐上玉座的是上天,而非泰麒本人。

烏衡究竟是如何取得阿選的信任的?——說到底,烏衡是在何時起得到阿選如此重用的?究竟是以何爲契機?

4

友尚思來想去,在大逆這樣的大事上,阿選爲何不用追隨他多年的部下,而是用像烏衡這樣的人?友尚覺得,若阿選叫自己去暗殺驍宗,自己應該會相當猶豫吧。因爲友尚本人對驍宗這個新王並無任何不滿,既有同樣是軍人的夥伴意識,也對這位其他軍隊的將軍抱有敬意。雖然兩人之間素無私交,但他沒有特別討厭驍宗的理由。倒不如說,友尚對他的評價是僅次於阿選的才俊。阿選自然是首屈一指——不過,驍宗也不壞。

「惠棟若決意離開,我也無法強行挽留。可我非常需要惠棟。辭職的理由爲何?是因爲我嗎?若是這樣,就沒有妥協的餘地了吧。」

「我聽說你要去接驍宗來禪位。」

「我沒說讓你去做,全都交給烏衡即可。倒是你別插手,沒必要弄髒自己的手。」

友尚默不作聲地丟下烏衡離開了那裏。爲何會是烏衡?他在心裏不停嘀咕。過去當阿選派人弒殺驍宗時,也是用的烏衡。

當友尚帶着這樣的想法回到兵營時,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對方知道友尚被阿選召見,知道阿選給他下了什麼命令,倒不如說他是特意等在這兒的。

「重要地方的挖掘交給土匪去做,讓土匪去召集礦工。烏衡知道地方在哪兒。——他也知道挖掘後該怎麼做。」

惠棟在某個地方選了阿選爲主。他欣喜於自己是阿選的部下。雖然他人都將驍宗和阿選相提並論,但惠棟從未覺得阿選不如驍宗。他一直認爲阿選才是最優秀的主公。驍宗自不必說,阿選比起其他任何將軍——比之驕王也都要出色。

被這麼一說,叔容內心動搖了。接受叔容下達的無情指令,並付諸於行動的正是友尚等人。

「篡位者的臉面?」

他想都沒想過他的主人會下達這種命令。——不,說實話,友尚早已知曉。在誅殺反民時,阿選完全不怕牽連到無關的百姓。

「所謂部下就是如此愚蠢。若主人這麼說,就不會提出異議。可之所以愚蠢,是因爲有主公與臣子這一層關係。阿選獨自一人閉居六寢,拒絕並斷絕了和臣子之間的關係。卑職不知其中原因,如今也不想知道了。若是切斷主臣的關係,阿選就不過是個盜賊。他就是個竊取王位的篡位者,卻放棄了玉座,糟蹋國家,折磨百姓!」

叔容一個哆嗦,繃直了身體。

「卑職深知這是上天的旨意,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阿選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嗎?還是說,阿選本就如此?

「放心,我來給你帶路。」

「卑職不願主人沾手弒君這類暴行。若有萬不得已的原因,卑職希望他首先能說服部下。當然,若事先得知計劃,卑職肯定會阻止他。因爲卑職不希望主公成爲罪人。儘管如此,卑職還是希望他能說服卑職,說事出無奈,既然主公說到那個份上,卑職也只好照辦。此外,卑職也希望能和他揹負同樣的罪名,盡力爲國家和百姓贖罪。這一切——一個不留,全都被阿選踐踏了。」

友尚目不轉睛地盯着三年未見的主人。

「卑職曾經是阿選的部下。卑職以爲自己只是相信阿選,並跟着他走。卑職一直認爲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那我換種說法?是隻要一聽說有反民,就會連無關的百姓一起誅殺的掌權者。」

「惠棟你……如果驍宗大人在王位上,你會爲驍宗大人效力嗎?」

阿選軍軍紀嚴明。在他人眼中,這是一支品行端正,且十分強悍的軍隊。友尚等人也一直引以爲傲。在品行上,阿選軍一直得到比驍宗軍更高的評價。那是因爲驍宗有時會違抗權威,而阿選軍則從未如此傲慢不遜。他們得到的評價是作爲一支軍隊立場堅定,凡事絕不會僭越。正因如此,他們不能容忍在這個陣營裏有烏衡這種卑劣的士兵。叔容雖然僅是一介軍吏,但他身爲軍隊一員,經常參與到打仗中,也會跟着上前線。雖然並非親自握劍戰鬥,但他還是認爲自己是一名士兵。因而,他覺得他們被敗壞了名聲,臉上無光。

這是剝下「部下」那一層外殼後,惠棟這個活生生的人的真實想法。

「很遺憾,卑職認爲以臺輔您的力量也是無濟於事的。」

「烏衡嗎?」叔容鄒起眉頭,「爲何主上要重用這等地痞流氓?」

「正如剛纔所說,卑職打算離開白圭宮。」

「因爲驍宗大人還活着,所以他纔是這個國家的王。卑職應該尊稱爲王的只有驍宗大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再信奉阿選。」

他渾身發抖,就連聲音也在發顫。

「曾經是他的部下。」惠棟強調道。「確實——他本是卑職自己選定並奉爲主公的人。阿選大人一直以來,都是卑職尊崇的對象,也是卑職的驕傲。」

難道土匪的親人就可以了嗎?友尚把到嘴邊的質問又咽了下去。在土匪作亂的時期,土匪就是敵人。王師誅伐過土匪及附庸土匪的百姓。

「請你告訴我理由。」

「阿選派友尚前往文州,是爲了去接驍宗閣下回來。阿選一直知道驍宗閣下身在何地。換言之,驍宗閣下一直是他的階下囚。阿選把王從玉座上趕下來,爲了不讓他回到王位上而將其囚禁起來,並竊取了王位。阿選自始至終都在計劃並實行這一切,使得戴國落到如此境地。」

除掉驍宗一事令人心中甚不是滋味。若他被下令去動手,當然不會有拒絕之意,但他不認爲自己完成任務後,會有什麼成就感。倒不如說,驍宗是王,他肩負着戴這個國家,以及生活在戴國的子民的性命。比起殺死驍宗,友尚更會爲殺死好不容易迎來的「王」而感到痛苦。

惠棟一言不發。泰麒能說到那個地步,作爲臣子自然很高興。特別是惠棟自知自己原本算是泰麒的敵人,因此更是歡喜。

若非如此,所謂的祕策就那麼不能爲人所知嗎?說到底人爲造成塌方的方法是什麼?

「卑職特來向臺輔請辭。」

他一直有那種感覺。只不過「阿選部下」的身份,讓他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感受罷了。

「卑職豈有怪罪臺輔之理!」

「我不能接受。」

「卑職……無法認同主上——阿選即位!」

「惠棟?」

室外的大雪紛紛揚揚, 惠棟身上落滿了雪花,一進正館就如此說道。

面對友尚的疑問,阿選點了點頭。而對於他這幅樣子,友尚略微感到失望。阿選說這引起塌方的方法是隻有他才能使用的祕策。烏衡纔是那個被傳授祕策並實際動手的人——而非友尚。

——可是。

「早已不是篡位者了。阿選大人即將登基,他是上天認可的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惠棟你是阿選的部下吧?」

面對咬牙切齒的惠棟,泰麒平靜地說,「驍宗大人是王。」

惠棟剛想說他知道,卻忽然驚住了。泰麒回過頭來,波瀾不驚的眼睛望着惠棟。

「阿選不是王。」

「臺輔……您是說……」

惠棟臉色慘白,差點跪在了地上。

「所以惠棟,我真的很需要你。」

惠棟的膝蓋支撐不住身體,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

「臺輔,您……這是何等的……」

「我們必須救出真正的王,拯救這個國家。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5

張運很是焦慮。

——爲何會變成這樣?

阿選開始頻繁出現在朝議上。雖然阿選還是不讓人接近他身邊,但他自己來到外殿,官員就可以聽從他的指示。迄今爲止,張運一直是這個朝廷的主人。儘管如此,現今阿選要回到主人的位置上了。若阿選有這個傾向,張運就會覺得很難辦。自己的權力縮小了,通過權力可以撈取的油水也會減少。雖說如此,他也不能說「別介意這事」,只能不停重複新王阿選是泰麒在騙人的說法。

但是,沒人會聽他說話。人們開始聚集到泰麒周圍。不僅僅是驍宗過去的部下,一些有聲望的官員也開始聚到州府。其中有不少是曾經在朝上被張運所排擠的,因此自然對朝廷總有點疏遠冷淡。雖然本就不在冢宰的權力範圍之內,但州府的官員們一概不接受張運的指示,也完全不顧及張運的立場及情緒。

州官們在無視張運。國官則打算越過張運,迎合阿選之意。不,連國官中都有不少人在迎合泰麒。

阿選爲了押送驍宗回來而派兵前往文州——這件事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影響。原本那些並非驍宗部下,也不是張運一手提拔的官吏們,到底是接受了官報上驍宗駕崩的消息,若是這樣,他們也只好接受篡位者阿選登上王位的事實。然而,據說驍宗沒死。阿選派人去接他,證明了阿選一直以來都囚禁着正統的王。這反而讓他們對如今即將登基的阿選產生了反感。張運一直主張泰麒在說謊的聲音,也以扭曲的形式推波助瀾。換言之,選阿選爲新王是泰麒的把戲,果然驍宗纔是王的這一認知不脛而走。

若所謂的「新王阿選」是泰麒爲了陷害阿選的欺騙之舉,那麼不就是上天的意志在陷害阿選嗎?

另一方面,六官卻不遺餘力地向阿選獻媚。他們試圖討好準備即位的阿選,以增加自己的權力,想要把稱霸朝廷的張運趕下臺的舉動十分明顯。這些人都在高聲讚美阿選的登基。

張運覺得自己陷入困境,走投無路。至此,王宮內的權力版圖開始大幅變動。

案作冷眼旁觀慌了手腳的張運。

——怎麼看張運都不佔優勢。

「下官去找找。」案作答道。

案作僅僅行了一禮來應答。

「說到底,說不知道這人是否臺輔,不能讓他待在主上身邊的不是哥錫嗎?」

案作彷彿很同情似的說道。

果然啊,案作心中竊笑。據他所知,這不是張運的「推脫之辭」。張運是真心這麼想的,他並非在說謊。他只是想馬上掩飾對自己不利的事實。稍微偏離點意思,微妙地歪曲事實。在重複這一過程當中,事實就會被拉到對自己有利的一邊。

「爲何?我做什麼了嗎?」

戴國終於出現了一線光明。這光芒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但張運卻說,「我不可能對臺輔懷有敵意。說什麼和他作對——簡直是無稽之談!」

雖然案作心裏愣住了,卻只是俯首低眉。他很瞭解主人的性情。現在張運應該在把自己腦中的各種記憶篡改得對自己有利吧。

張運雖然無能,卻捏造了一個有才能的自己。說到底張運主觀上就認爲,自己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會按照他的想法繼續被篡改,這對張運自身而言並毫無破綻。在案作看來,官吏中有很多這樣的人。

「可是,臺輔不是這麼看的吧?」

「我並非懷疑臺輔,只是爲了以防萬一,纔會謹慎從事!」

事到如今他才改口自己的立場。

案作試探着說道,張運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因爲這對張運而言就是「事實」,所以他可以毫不羞愧、光明正大地提出自己的主張。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人,光看張運的態度就會相信他。若就此相信他,即使事後再被告知事情原委,看上去也只是有人在惡意詆譭張運。

正如案作所說,他在泰麒身邊的人當中,想設法找個能牽線搭橋的人。他纔不在乎張運的前途,但若是能搭上泰麒,他還是想確保有這麼條路子。不過,泰麒周圍的人都很敵視張運。他也試着找與雙方陣營無關、似乎能起到較好牽線作用的第三者,然而越是那樣的人就越是對泰麒陣營更具好感。躊躇於順從阿選,但又無法擁護張運,進行認真思考的人是會支持泰麒的。因爲只有麒麟能絕對保證是正義的。

「雖說是出於無奈,但您到最後還是在懷疑臺輔的來歷……」

因此,將荒民分配到人口減少的村莊,爲他們提供一個安頓的地方,同時爲聚集在城市裏的荒民開設簡易食堂及舍館。再安排負責人,讓他們幫助重建因戰禍及災難而受損的城市。在得知會有微薄薪金後,從瑞州外面也開始有荒民湧入。

「若臺輔有所誤解,那就必須消除誤會。案作,你知道有誰善於說項嗎?」

一方面,以張運爲中心的朝廷漸漸失去了權威,而擁戴泰麒的瑞州府的權威則明顯有所增加。人們聚集在一起,行動變得更爲機敏靈活。瑞州打開了各地義倉。雖說已經過了嚴寒時期,但百姓的苦日子剛開始。在嚴寒的季節中,百姓耗光了儲備,生活變得越來越艱難。

對泰麒露骨的敵視讓張運的處境變得很糟糕。也就是說,這是他咎由自取。

——這也是自作自受。

「自稱臺輔的人出現,我爲何會無端懷疑他呢?從情感上而言,我是想相信並歡迎他的。但我身爲冢宰,必須優先考慮主上的安全和國家安寧。我必須要考慮萬一有人冒充臺輔的情況。身處冢宰的立場,無論我多麼心痛,都不允許我不求甚解就籠統接受這一切。」

——再過兩三個月,他連自己懷疑過的事都會忘掉。事實會變成除他以外的某人懷疑臺輔,而他自己則是持反對意見的。

案作再次在心中發笑。說這話的是張運,哥錫只是隨聲附和了他。 不過,就像所有跟在他人後頭附和的人一樣,比起張運,哥錫費了更多的口舌。這也是無能之人自以爲有才的典型,但這種行爲不久後就會讓一切都變成他的所作所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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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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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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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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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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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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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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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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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正在閱讀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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