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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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寒風夾帶着片片絨白的飛雪。風中經常混雜着細雪,很難判斷這雪是會從空中飄落,還是說堆積的新雪會在空中飛舞。在背陰處被風吹起的雪堆凍得硬邦邦的,體積逐漸增加。李齋視線所及的小院子也到處是積雪,積雪最深的地方已經到人小腿處那麼高了。只有人行走的路上的雪被清掃了,石板道上結了冰,刮過來的雪如同波浪般打在上面,在地上形成了白色的波紋。

「……冷不冷?」

李齋抬頭看向背後。飛燕靠着李齋的背,蹲伏在稻草之中。大大的腦袋放在前腳上,靜靜地呼着氣,呼出的氣息形成淡淡的白霧。

浮丘院中的這個馬廄不能算有多好。柵欄之間的縫隙多,吹進來的風冷颼颼的。乾草堆是有,但乾草太細了感覺不太可靠。把飛燕扔在這麼寒冷的地方,李齋覺得很過意不去。

當李齋心不在焉地撫摸着飛燕的頭時,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酆都突然把頭從馬廄入口探進來。

「您果然在這裏!」

「有事嗎?」

「建中來了。」

「——建中?」

李齋站了起來,飛燕抬起頭似乎在詢問她是否要去。她摸了摸飛燕的下頜以示道歉後,和酆都一起走出馬廄,從後門離開了浮丘院。大清早的路上行人很少,人人閉門不出的季節已經來了。李齋把圍巾拉到鼻尖,急忙趕路。與日俱增的寒氣滲入體內,從老安回來後,感覺熱氣好像從骨子裏往外逃,無論做什麼都暖和不起來,凍僵的手腳沉重得提不起勁。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快步走回住處的廚房,建中已經坐在那裏等着他們了。

建中一看到李齋就站起來默默地行了一禮。

「當時承蒙關照了。——今天過來是爲何事?」

「從石林觀那裏傳來口信。」

「石林觀?」

當聽到阿選登基的公報時,他們訪問了石林觀下屬的廟。是聽說了這件事吧,但爲什麼建中會作爲石林觀的使者前來?

「建中你和石林觀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建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主座想見您。」

李齋雖然有些納悶,但也不好拒絕。在建中的催促下,李齋等人出發前往聳立在東北方向的小峯上的石林觀。這個觀原本是以修行爲主,因此信徒也不能輕易前往參拜。在登上長長的石階後,眼前聳立的山門似乎是爲了證明這一點而緊閉着。建中敲了敲旁邊的小門,門從裏面被打開了。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道士行了一禮,把他們迎接進去。李齋等人在他的帶領下向寺院內部走去。石林觀的建築幾乎都沒有什麼裝飾,色彩也十分寡淡。不過,雪被清掃乾淨後磨得發亮的石板,以及連一個腳印、一枚落葉也沒有的庭院裏白雪皚皚,景色十分美麗。院內看不到荒民的身影,充盈着冰冷靜謐的氛圍。

「請往這邊走。」道士說着把他們帶往建築更深處東邊的側院裏。道士將李齋等人請入正堂。也許是因爲寒冷,所有的窗戶都關閉着,堂內因燒香而煙霧瀰漫。在昏暗中,微弱的光線從天窗照射進來,隱約可見的正堂當中擺放了一個高一階的坐位,椅子上坐着一位小個子的老婦人。

「承蒙光臨。——貧道名爲沐雨。」

……果然,還是來遲了。

「『那人是那班人的同夥。』去查探情況的人是這麼說的。但其他人則說他是習行的徒弟,跟着習行來過村裏好幾次。」

「然後小民們求助於菁華大人來應對此事。那時遇到的兩位都是文州師出身,因有叛變意圖遭到追捕,逃到了老安。」

「這些傢伙爲了明哲保身,欺騙了我們!」

是他們在老安那個墓地遇見的少年。老安的里宰輔茂休也在少年的身邊,在他背後垂頭站着。在他們身後還有一羣人看着他倆人,其中一個女的看着很眼熟,好像是在老安見過的。

「他沒告訴村裏任何人,就告訴了我。說字爲基寮。」

「小民們本想着,若搜尋武將的勢力是主上麾下,至少要告訴他們最後的情況。可小民們無法分辨到底是哪個陣營的人。貿然接觸,萬一碰到的是豺狼手下,就等同於招來災禍。」

「我不能接受。」靜之打斷了他的話。

茂休轉過臉去。對於李齋而言,這就證明了一切。

然而,基寮已不在人世。

茂休說着聲音低了下來。

「你是說,若他真的是驍宗大人的話,我們會灰心喪氣地離開老安,從此再也不踏足此地嗎?」靜之以嚴厲地口吻對茂休說道,隨後回頭看着李齋,「李齋大人,我無法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說辭。」

「何況。」李齋補充道,「老安的人們幫助了基寮,把他藏了起來。他們想必知道這有多危險,但幾年來還是一直把他藏起來,並照顧他。我們只有道謝,沒有責備他們的理由不是嗎?」

李齋這麼一說後,站在回生背後的茂休深深低下了頭。

「……回生!」

壇上的女道士鄭重地行了一禮。

面對沐雨的問題,李齋答道,「他是在下以前的同僚,他到文州來任職州師將軍。」

茂休抬起頭,露出憤怒的表情。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李齋就插嘴道。

「——若是驍宗大人,必定會這麼說的。」

想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但基寮既不是白髮,眼睛也不是紅的。」

然而基寮的病情比想象中還要嚴重。最開始的時候,基寮在村子裏養傷,應該是打算身體一恢復就儘快離開村子的吧。但他傷還沒好,就因爲勉強自己而又倒下了,在病情不斷地反覆後,終於在這個秋天——。

「爲何突然被素不相識之人叫來,各位想必十分驚訝。貧道會依序逐一說明,請各位先入座吧。」

「小民有責任守護老安……」

靜之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從一開始聽說有勢力在尋找主上的時候起,就只想着保護自己。不想被阿選盯上,不想和與阿選作對的勢力扯上關係——你們自始至終只是想保全自己!」

沐雨頷首,隨後用溫柔的目光看向回生。

茂休說着低下了頭。

基寮已不在人世,即使帶人去看墓地,對方也會一無所獲。因此他們一直保持着沉默。但當習行帶着靜之到來時,情況發生了變化。原因在於去查探情況的村民還記得搜尋武將的勢力裏有那麼一個人。

基寮急於治癒也是事實。他爲了儘快恢復原來健康的體魄而屢屢硬撐,不想讓回生擔心而裝出一副不要緊的模樣,但實際上基寮的病情真的相當嚴重。於是他終於精疲力竭,只留下「救出臺輔」的遺言。

沐雨指着坐位的前方,那裏準備了足夠人數的椅子。李齋等人行禮入座後,白衣道士出來爲他們沏茶。在此期間,沐雨再次確認李齋等人的姓名,待白衣道士離去後,「李齋大人似乎還記得回生。大約在六天前,回生敲響了本院的門。」

「您認識此人?」

「如諸位所見,年歲不饒人,腰腿已不聽使喚了。因此十分抱歉,只能請各位前來。懇請諸位見諒。」

「自從那位大人去世後,小民們的處境就變得很糟糕。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的,大家也都商量好了,若是豺狼的部下前來,就只能說不是主上。相反若是主上的部下找過來,就說是主上——」

戴國看不到希望。凡此種種,皆因那隻在鴻基的王座上橫行霸道的豺狼。通過守護基寮,也許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小小的堅持抵抗的心情。即使爲了活下去而隨波逐流,也不會爲此屈膝——。

「被藏匿起來的武將的安危及身份,我們不可能不進行盤查就放棄。正常來說我們會在老安住下來,搜查村裏的家家戶戶,和村民會面並追問具體情況。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聽到了阿選即位的傳聞。——然後,你們也聽說了這個傳聞。」

「我一直知道基寮是品德高尚的人。……但聽你們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李齋點了點頭。

茂休一個哆嗦,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也不是,但父親和母親都很尊敬沐雨大人。他們一直說沐雨大人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應該肯聽我說吧。」

茂休點點頭。

「所謂有勢力在尋找王之類的種種傳言,這種說法可信度很低。你們一開始就收到阿選即位的消息吧。立了新王后,新的統治即將到來。既然要立新王,就意味着驍宗大人已經駕崩了。爲了將驍宗大人已死的事實擺在仍在尋找的我們面前,你們撒了謊。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勝感激。」茂休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因爲你們在傍晚時分離開了村子。雖然大人們說村子外面很危險,但我覺得還沒那麼可怕。」

「並不是說不可以……只不過。」

從兩人的態度可見,應該可以確定靜之不是阿選陣營的人。——可是。

「可是……」

「同僚多得各位照顧。……衷心感謝老安諸位的厚誼。」

原來是這樣。李齋回想起那冰冷冷的墓地。雖然幸好不是驍宗,但一想到躺在那墓下面的是基寮就十分難過。何況他一直活到了今年秋天,要是李齋他們早一步找到的話,說不定就能見面了。

靜之死死盯着視線遊移不定、顯得惴惴不安的茂休。

回生點了點頭。

茂休等人純粹是出於善意而救了武將。當然也是出於對阿選的反抗。若他是受到阿選的討伐,那無論如何也想要幫助他。一開始,他們以爲那個武將應該是王師裏的士兵。——是誰提出他會否是王的呢?

「……雖然那位大人沒有說出口,但過了這麼多年,他好像也已經死心了。即使找到主上,也很難在主上身邊集結兵力並起兵。何況他即將不久於人世,就更是斷了這個念頭了吧。我等無力的小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搜尋臺輔了。不,那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是,小民們能懷抱希望所做的只有這件事——那位大人內心是如此想的吧。」

「這些人欺騙了諸位。他們希望諸位以爲主上在老安去世。若要問其原因,是因爲新王即將登基。」

沐雨點點頭,「承蒙信任,不勝感激。爲了前來投靠貧道,連件像樣的行裝也沒有就來到本院。既然如此,貧道也必須回報這份信賴。」

基寮是打算搜尋驍宗的,想要和驍宗一起奪回鴻基。但這個願望已無法實現,因此便託付茂休等人至少要搜救泰麒。

「若那位大人仍在世,小民們就不會慌了手腳。假如大人還在世,小民們無論如何也會將他藏起來的。如果來者是豺狼的爪牙,就一定隱藏到底。若前來的是主上的部下,那小民們必定想盡辦法讓雙方見面。即使最後被那隻豺狼盯上也在所不惜!」

李齋嘆了口氣。靜之說「無法接受」,對此她不得不表示贊同。即使對他們說「去世的不是驍宗」,李齋等人也不會輕易相信。他們必定會爲了瞭解真相而再三往返。不過,即使說是驍宗,他們也不可能接受。同樣的,他們也必須要確認是否的確如此。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聽到了阿選即位的傳聞。

「……當然,也是因爲那位人品出衆。那位大人爲了感謝小民們,真的幫了小民們許多忙。在這種形勢下,村子能克服種種困難堅持到現在,也是因爲得到那位大人的指點。他把回生的父親從妖魔口中救了下來。結果,回生的父親因當時受的傷去世了。那位大人又把無依無靠的回生帶在身邊,成爲了他生活上的支柱。」

「既然如此——我再問一次。難道百姓不能自保嗎?」

沐雨派人前去老安確認了事實真相。結果,就將李齋他們叫了過來。

「但你們爲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雖說是神農的藥,可對你們而言是相當大的負擔吧?藏匿伴隨着危險,你們起初懷疑他是主上的時候也就罷了,等知道實情後,爲什麼還會對基寮這麼好?」

茂休喫了一驚般地看向李齋。

李齋對他點頭道,「我等仙人,能獲得各種特權,得到金錢上的優待,是因爲我們承擔了相應的責任。因此我們不允許有明哲保身的行爲。但是,我認爲百姓爲自身考慮是正確的。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以及周圍的人。——百姓沒有對除此以外更多人行事的權力。既然沒有權力,也就沒有必要承擔責任。」

「請您務必相信小民,我等絕對沒有加害那位大人。小民們的確是在膳食中加了藥,那是因爲那位大人說無須喫藥。那位大人十分在意加重了小民們的負擔,一直強烈要求不必去購買昂貴的藥物。」

她對在嘴裏嘟囔着的靜之說,「我們爲了救驍宗大人而來到這裏,是想要拯救戴國吧?難道不是爲了拯救戴國的百姓嗎?如果責備百姓爲了自救而採取的行動,就等同於我們親自捨棄了拯救戴國的大義!」

「老安確實藏匿了一個武將,但那人並非主上。——回生,你是不是偷偷聽到過那位的名字?」

「——回生。」

「茂休是里宰輔。現在里宰不在的情況下,他有責任維護老安的安定平靜。茂休將老安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並沒有錯,其他的百姓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知道王失去了蹤跡。那時候,甚至有人說實際上是不是阿選出手襲擊的。但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然而,從阿選派去的兇手面前逃脫的驍宗藏身在某處,可能到現在才暴露出來並遭到襲擊。茂休等人在當時是不可能得知驍宗的容貌的。

在沐雨的視線中,茂休向前走了一步。

也就是說,茂休等人懷疑——村子從以前就被盯上了。雖說目前爲止靜之並沒有來積極地接觸他們,是因爲沒有得到基寮在此的確鑿證據嗎?若真如此,他就不會是阿選陣營下的。因爲阿選陣營一旦對他們起疑,就會直接踏平老安,把所有人都屠殺殆盡。這是至今爲止阿選常用的一貫手法。

「小民也不清楚。——當然,也是因爲看不過去。當那位剛被運到村子裏時,那副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當他逐漸開始痊癒的時候,小民們着實萬分欣喜。所以小民們真的很想見到他能恢復健康。」

說不定就是驍宗——即使知道這不可能發生,但依然心存期待。出於這個原因,茂休等人盡心盡力地爲武將處理傷勢,徹底隱藏了他的存在。

「是嗎。」李齋輕聲自語。一想到基寮的心情就覺得心如刀割。哪怕是早點遇上——就算改變不了結果,至少能把泰麒的迴歸告訴他該有多好。不,說不定他得知此事後,就不會再硬撐,而是能好好養病。有李齋等人陪在他身邊,那並非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也許他就不會失去性命了。

「……您說的是真的?」

「沒想到回生知道了這件事。……不過,是回生誤解了。小民們絕無加害那位大人之意。只能懇求您一定要相信小民們啊。」

靜之還想要說什麼,李齋制止了他。

在坐位左右有數人在等候,一半是穿着褐色衣服的道士,剩下的另一半看上去是普通的百姓。其中有個十二、三歲少年的身影,李齋小聲叫了一聲。

「難道百姓不能自保嗎?」

「基寮——」李齋低聲自語,「原來是基寮……!」

「簡直亂來,獨自一人過來——至少和我們說帶上你也好。」

李齋點了點頭。

基寮看上去是一副不想給人添麻煩,沒等身體好轉就想離開村子的樣子,因此他們才偷偷將藥下在食物中。

「後來那位大人去世了,在村民們都意志消沉的時候,聽說了有一股勢力在搜尋主上。」

「驍宗大人已經死去,不再是王了。他的部下既然和新王阿選作對,那就不過是反民而已。你們不想和反民扯上關係,也不想被新王阿選認爲是有反叛的意圖。不僅如此,你們希望我們能儘快停止尋找已經不是王的人的愚蠢行爲。新時代就要來了,那種抓着過去的王不放而否定新王,這種擾亂國家的行爲只會給人添麻煩。」

「靜之!」李齋斥責道。

「因爲在這年頭看不到希望。」茂休小聲加了一句。

「如果說的話肯定會被你們阻止的,難道不是嗎?大人都不可信。府第根本指望不上,不久前還有躲藏起來的士兵,現在也都不見了。……我不知道還能到哪裏去說這件事。除了道館我想不到別的地方了。」

「回生是石林觀的信徒嗎?」

不久後武將醒來,對於是否是驍宗這個問題,他的回覆是「否」。但一方面他不肯報上姓名,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茂休等人是否相信這個答覆。這方面的情況跟當初和靜之及李齋說的一樣。

李齋一下子抬起頭來,凝視着沐雨美麗而蒼老的臉龐。

「正是他們告訴小民們主上是白髮紅眼的。他們見過那位,也說至少不會是主上。那兩位也一直在尋找主上的行蹤。」

李齋震驚地看着少年。

「實在沒想到會傳得這麼厲害,是我們太疏忽大意。……總之,我們的人數根本夠不上被稱爲勢力。如你所見,我們就這點人。」

倒在老安的武將被抬進來的時候,其實距驍宗失蹤已經過了半年左右的時間了。他們猜測武將是在阿選的討伐中受的傷,但沒有確切的證據。武將確實是受了重傷,且看樣子在山野中流浪了許久。

不過,當他們稱呼基寮「主上」時,對方一次也沒有回應,只是不斷地說「不是」。因此茂休等人從某個時間開始,認爲也許他的確不是驍宗。到了去年的時候,他們聽聞驍宗是白髮紅眼後,才終於全員接受了他果然並非驍宗的事實。可大家都認爲,基寮之所以堅決不肯透露身份,是因爲他應該是驍宗陣營中的重要人物。若被知道身份,會連累明明知情還藏匿他的茂休等人。估計基寮是想要貫徹這種身份不明的狀態。

面對李齋嚴厲的目光,靜之畏縮了。

「原來如此……」

「首先容貧道向諸位申明——主上並未駕崩。」

靜之愕然地看着李齋。

李齋點了點頭。

在寒風暴雪中,少年花了六天時間獨自一人從老安趕往琳宇,向道士控訴老安藏匿武將,但武將卻被村民們合謀殺害。

「若告訴諸位要找的武將已經去世,給您看他的墓地,各位是否能接受呢?在各位接受之前會在老安尋找他,對身份來歷進行盤查吧。如此一來,遲早會引起國家的注意。」

茂休搖搖頭。——他們當時並不知情。以琳宇爲根據地搜尋驍宗的勢力,到底是阿選手下的人,還是驍宗的部下?萬一是前者……

靜之對李齋怒目而視,然後沉默了。

「我們是驍宗大人的部下。即使他不在此地,也絕不能做出違背驍宗大人之意的行爲。」

這是李齋的結論。她想要拯救戴國百姓,但無法奉阿選爲主。也就是說,李齋首先是驍宗的臣子。假使泰麒選擇阿選作爲新王,那是因爲泰麒是戴國的臣子。被上天派來戴國的泰麒,爲了戴國而行動是理所當然的。在這件事上,阿選是仇敵之類的私情是沒有介入餘地的。即使有糾葛,戴國的未來也是排在了首位。

「百姓也是如此。戴國的將來是第一位,正因如此,我們到現在還在尋找驍宗大人,對他們來說就是個大麻煩。」

拋棄怨恨和成見,向前邁進纔是正確的。但是,李齋無法捨棄對阿選的怨恨。她沒有辦法平息對阿選至今爲止所作所爲而產生的滿腔義憤。假若有機會可以討伐阿選,她肯定是渴望討伐他的。即使其結果是會導致戴國失去新王。

「如此說來,比起戴國,我還是選擇了驍宗大人。……也就是說,我首先是驍宗大人的臣下。」

沐雨以平靜的語氣插了一句。

「……您要殺了阿選嗎?」

李齋露出落寞的微笑。

「在下是想殺他,但不會這麼做。因爲在下奉爲主人的驍宗大人絕不會期望看到這一幕。」

「……您說的是。」靜之嘆了口氣,「正是如此。」

泰麒曾在蓬山拒絕過驍宗一次。那時驍宗決意離開戴國。靜之作爲臥信的隨從也在蓬山。

「——看來是我太傲慢了。」驍宗苦笑道。

這是他在蓬山與泰麒第一次見面後不久的事。泰麒見到驍宗後,曾說過「中日之前請多保重」,相當於宣告了驍宗並不是王。

「只有天帝的意思是改變不了的。這就是所謂的運氣吧,在你們面前丟人現眼了。」

「可是——」

靜之憤憤不平,氣憤得不得了。一切都是上天做的決定,不是泰麒也不是別人的過錯。即使清楚這一點,不僅僅是靜之,跟隨驍宗一起來到蓬山的嚴趙、臥信及其勤務兵等,所有人都焦躁得不知該如何消解。

驍宗理解他們的心思,望着一干人等說,「……我一直認爲,沒有什麼是不能靠自己雙手來實現的。如果我想把什麼弄到手,只要一直努力嘗試總有得手的那一天。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把想要之物徹底拿到手的,看來好像以爲連天意都可以抓住。」

驍宗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我想離開戴國。」

「建中也表示想爲各位效勞。若李齋將軍不嫌麻煩,貧道希望您能用這兩人。」

「如諸位所見,貧道年事已高,且修行之時也可能會無法聯繫。若這時候玄管來信就很難顧得上,因此貧道將此事交給梳道,各位也無須客氣,請儘管差使。對於人員的安排,貧道也爲各位準備了些許資金,都交由梳道來處理即可。」

「結果便是,我肯定會輕視新王。如此一來,我果真不會有那麼一瞬間想要盜取王位嗎?」

「如果是被要求協助的話我倒是能理解。」

他見李齋面露疑惑,繼續說道,「我們並非有組織的團體。只是志同道合者們互相交換情報,各自採取行動。因此也不會主動報上自己的名字。不知是誰先提出的,被稱爲了白幟,不知不覺這種叫法就此延續下來,所以大家並不介意被稱爲白幟。不過,我們原本是轍圍的倖存者。」

——「新王阿選」存在可疑之處。

如果能在函養山上遇見昇仙的道士,就會迎來好時代。

「是荒民嗎——所以纔會爲了撿石塊而上函養山?」

「請您多關照。」

「這是春水。」

「鴣摺。」李齋嘀咕道。被稱爲青鳥的鳥有許多種類,雖然氣性各異,用途也不同,但其中鴣摺是非常罕見的妖鳥。只能從王宮或州侯城的裏木那裏才能抓到,可以飛到指定的地點或人那裏。雖然必須要先見到人,可一旦記住對方,不管對方在何處都能自己找到飛過去。基本上是王或州侯、夏官長和出征的將軍聯絡時使用的,一般在夏官的管轄範圍內。鴣摺雖然是由夏官培養的,數量非常稀少,但也有多出來被賣掉的時候。話雖如此,無論多麼富有,也不是市井之民所能擁有的東西。

「說什麼混賬話。你們當初爲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難道不是因爲若我成了王,你們就能飛黃騰達了嗎?那就離開我吧,再跟在我身邊只會一無所得。」

「若各位毫不在意百姓疾苦,貧道原本想保持沉默的。」

「暫時離開,既是爲了戴國,也是爲了我自己。不管落魄到何等地步,我都不想成爲盜賊。——接下來就託付給你們了。」

驍宗平靜地環視陷入震驚的靜之等人。

「你是……」

靜之垂下頭。

被叫了一聲走上前來的是曾經在廟裏見過的道士,名字好像是叫梳道。

聽到靜之的話,沐雨一個人點了點頭。

「平安就好——你姑娘呢?」李齋問道。

「唔……」嚴趙陷入了沉默。

「作爲回報,請原諒梳道會將諸位的情況告知於我。畢竟是否能找到主上,將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

建中察覺到她的困惑,「我們得到了沐雨大人的支援。」

「我希望至少有人能說,驍宗爲戴國留下了好臣子。期望得到些好名聲不爲過吧。」

「恩人?」

「同志——」

「既然能使用鴣摺,對方就肯定是高官或軍隊的軍官。」

「準確來說,我和小女都是龍溪出身。」

「……那位就是這樣的人。」

「那麼,那隻麒麟會讓何等人物坐上王位呢?畢竟這是上天的旨意,不是我能知曉的。不過根據此人如何,我未必不想奪取王位。」

「可是——」

沐雨說着露出了微笑。

李齋等人震驚地回頭看她。據沐雨所說,她在懂事前就被賣給朱旌的宰領,在朱旌中作爲舞姬養大。

「從那以後,青鳥就直接送信給貧道了。寄來的必定是黑色的竹筒,因此貧道稱呼他爲『玄管』,玄管的情報準確得驚人。飛來的鳥是鴣摺,這不是能輕易得手之物。」

李齋喫了一驚,死死盯着建中。轍圍是驍宗的因緣之地,因而被阿選討伐,並毀於一旦。

「那……也就是說……」

「我們……」李齋驚訝道,「那麼,建中也是白幟的一員嗎?你和那位女性——春水是夥伴?」

沐雨說着溫和地笑了笑。

「大部分情報會由朱旌送過來,不過,這次的情報是從中央直接傳達過來的。貧道也不清楚發出情報的是誰。貧道只能假設,消息恐怕是從鴻基,而且是在王宮內部發出的。」

「是的。」沐雨點頭。

「小女也沒事,現在已拜託同志幫忙照顧了。」

「是指白幟的同伴們。」

女子低頭行禮。

「你姑娘也是在轍圍出生的嗎?」

「貧道原本是朱旌。」

「確實如李齋大人所說,若是驍宗大人,他是不會責怪茂休的吧。屬下做不到奉阿選爲主,但決定效仿驍宗大人的做法,離開戴國。……若我留在國內,一定會因爲怨恨阿選而襲擊他的。」

「上一次承蒙您關照,多謝您的幫助。」

「一旦戴國安定下來並走上正軌,你們想離開就隨意吧。要到那時還不能斷奶,對我還有眷戀的話,我可以允許你們追過來。」

「無妨。」

「那個玄管在信中說了『可疑』,因此貧道以爲此佈告必有蹊蹺。」

「不要相信阿選即位的佈告。」

「並非如此,驍宗大人也應該清楚的吧?屬下——」

沐浴對此表示同意。

李齋喃喃道,目光停在走到建中身後的女子身上。這個女子一開始就等在房間角落處。果然好像在哪裏見過。李齋想到這裏,忽然意識到很久前在岨康見過她舉着白幟。

「屬下不願意效忠驍宗大人以外的人。」臥信當場高聲回答。

消息裏說,以瑞雲觀爲代表的江州道觀寺院似乎正打算向阿選提出質疑。然而,阿選不但會嚴懲他們,某些情況下可能會不問緣由直接進行討伐。

老安的村民們離開後,盡心款待衆人的沐雨抬頭望着遲暮的天空,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聲。

2

「既然你認爲這對戴國是必要的,就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眼下戴國的百姓們,在先王的壓榨下飢寒交迫,因常年的空位和荒廢而苦苦掙扎着。如果新王能立即登基自然最好,否則這種狀態還會持續下去。即使新王登基,安定朝廷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必須要有能救濟百姓的能臣。這就需要你們的力量。」

「可貧道在文州垮了身子,無法再繼續踏上旅途了。雖說是被賣過去的,但宰領是位非常善於照顧人的善良的好人,一直把貧道當成女兒一般對待。當貧道無法再出行,宰領就找門路將貧道送到琳宇的石林觀的分寺院中。在那邊休養半年後,貧道也想成爲道士,於是拜託了宰領,在石林觀出家了。」

「以前,轍圍曾經違抗了驕王的命令,拒絕納稅。」

春水閉口不言,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聽說主上在函養山遭到豺狼的襲擊。但他並沒有駕崩,必定是藏在了某處。如果能在函養山中仔細搜索,應該能找到他的行蹤。」

「沐雨大人對鴻基的情況很瞭解嗎?」

也許是被偏袒之心矇蔽了雙眼,從結果上而言的確如此。靜之至今爲止,一直在將他人和主人進行比較,每次都會認爲驍宗更勝一籌,但靜之確實是不願認爲自己的主人不如他人。正如驍宗所言,他一直在衡量主人的優劣。如此淺薄的信念,也難免落空。

靜之等人低下了頭。

「是嗎?」驍宗好笑地看着嚴趙,「人不就是這樣的嗎?將新王的各方面逐一和自己作對比,比到最後,不想承認自己不如他人是人之常情吧。其實做比較的時候,本就是爲了衡量自己的優劣。」

「你說尋找——莫非,你們在尋找的道士是……」

「請問您是從何處得知這個消息的?」

「沐雨道長?」

「多謝。」李齋應承後目送沐雨等人離去,但內心還是無法釋懷。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得到任何幫助。因爲已經不期望任何幫助,所以事到如今當有人施以援手時,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因此至今都和朱旌保持着密切的聯繫。

建中點了點頭。

「有哪裏出錯了。」

李齋頷首,「原來是這麼回事。」

「朱旌——?」

龍溪位於連接轍圍和函養山的道路之上。它處在穿過嘉橋的山道起點位置,從轍圍前往函養山時,第一個留宿點就是這個鎮子。反之,從函養山前往轍圍時,正好能在第二天傍晚到達此地。從函養山流向轍圍的溪谷旁景色優美,包括石林觀的古廟在內的著名道觀寺院衆多,相較於山裏的村子而言,算是比較大的鎮子了。

「——怎麼會!」嚴趙驚訝地說道,「豈會有那種事!」

李齋驚訝地看着春水。

對此,靜之等人也只能苦笑了。

驍宗回看他們,「說不準王會不會馬上登基。亂世之中已經聚集了足以支撐國家的人才。你們要回到戴國,做與自己的才能相稱的工作。」

文州的太陽西沉,石林觀的堂內點起了燈。

「貧道瞭解情況的不僅僅限於鴻基。分寺院會傳來各地情況,因此道觀消息比較靈通。只不過,在貧道這裏,朱旌也會送來情報。」

沐雨這麼說道,「——或者說,是誰的欺瞞之舉!」

「這樣。」李齋答道,可她並不太清楚白幟爲何會在這裏。不,是因爲白幟和石林觀素有淵源嗎?雖然在教義上分屬不同宗派,但應該是得到了石林觀的援助。

建中回頭看向女子。

沐雨這麼說着,輕輕側首,「起先是朱旌給貧道送來消息。不知爲何,朱旌收到了送信給貧道的青鳥。連送信的朱旌也覺得不可思議。看來,朱旌對此也毫無頭緒。——那消息裏說,儘量阻止瑞雲觀。」

「是因爲忠義嗎?那我收回剛剛說的話。——我想爲戴國留下良臣。既然升了山,不能因爲自己不是王就不管國家的未來。」

「您說得很對。所以屬下也會從遠處祈禱戴國的安泰。」

李齋詫異地問道。沐雨回道,「是一個叫玄管的人。至於他究竟是什麼人,貧道也不清楚。」

「我是說,不應該留下動亂的火種。並不全是爲了國家,這是我的志氣。如果要爲我盡忠,那就不要給我丟臉!」

建中微微笑了一聲,「因爲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都想拯救主上。」

靜之震驚地望着驍宗。嚴趙和臥信也同樣感到震驚,兩人一起發出不滿的聲音。

李齋注意到這一點,「沐雨大人看上去也相當疲憊了,我等就此告辭吧。」

「貧道收到了消息,說還是不要相信爲好。」

「不清楚?」

「不是的。」春水態度堅決地說道,「主上沒有駕崩,沐雨大人也是如此說的。所以我們必須要去尋找他。」

聽到建中這麼說,李齋側首問道,「多謝。——不過說實話,爲何沐雨道長和建中你會幫我們?」

「那麼驍宗大人也應該留下來爲戴國效力。」

「其實同伴們互相之間並不一定相識。——至少春水是不知道的吧。至於我,既然已經明確春水是白幟,也就知道她是同伴了。」

沐雨露出微笑。

不會有這種事的。靜之想這麼說。唯有驍宗是不可能這麼做的。——然而,靜之一直認爲驍宗理應被選爲王。他明明是有信心的,但結果卻並非如此。

「那麼,若因爲他是恩人呢?」

「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精力不濟。」沐雨溫和地笑道。「不過,不必擔憂。請您藉此機會隨意拜訪石林觀,貧道等人能做的事情雖然有限,但若有什麼能幫上忙的請儘管開口。——你過來。」

「我知道。轍圍的百姓關閉了公庫,封鎖了城門。那時候被派來的禁軍將軍就是驍宗大人。」

春水點了點頭。

「但是,那時聚集在轍圍的不僅僅是轍圍城裏的居民。轍圍是峪縣的縣城,因此關閉公庫自然是全體峪縣百姓的意思。龍溪的百姓也都聚集在轍圍,全體出動抗議驕王的暴政。這讓驕王震怒,城外大批禁軍湧來——但是,主上說道理在轍圍這邊,並保住了轍圍。」

去思瞪圓了雙眼。

「抱歉插一句,這不是你親身經歷的事情吧?這難道不是你出生前發生的事嗎?我聽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然。」春水說,「主上救下的是我的祖父母,當時連我的父母都還沒有出生。但是,若主上沒有救我祖父母的話,現在也就不會有我了。不僅如此,若主上如其他將軍一般行事,估計連峪縣都留不下來——就如同現在一樣。不管是轍圍的百姓還是龍溪的百姓,都會被當作反民而處決,峪縣的裏廬也會被視爲罪城而悉數消亡。多虧了主上才倖免於難,不僅僅是讓百姓們死裏逃生,主上還聲言轍圍的百姓是正義的,不因起義而降罪,維護了轍圍的驕傲和名譽。所以,轍圍的百姓世代流傳——向後代自豪地講述主上的恩情。」

「是這樣啊。」李齋只是點了點頭。

建中再次勸李齋等人入座。

「大概是因爲那裏與主上有很深的因緣,連同周圍的裏廬,我們失去了轍圍。事實上,對轍圍的百姓而言,主上是與衆不同的。就如同主上把轍圍放在特殊的位置,轍圍的百姓也認爲主上是特別的。我們一開始聽到主上的訃告時都極爲沮喪,但後來就得知這個消息是不可靠的。」

春水也頷首道,「豺狼在函養山襲擊了主上。但是,我們認爲上天保佑了他。」

「可是,他並沒有回王宮……」李齋喃喃道。

「那必定是因爲主上受了傷。就算他逃了出來,也實在是無力回王宮了。」

「就算是逃了出來,你們不認爲他可能死在山裏了嗎?」

「那不可能。就算身受重傷,也不會輕易駕崩的。畢竟他是王啊,應該會穿着保護身體的護甲,帶着可以治癒傷口的寶重纔是。」

李齋點點頭。

「我記得他應該戴了手鐲。」

「對吧?」春水臉上閃耀着光芒,「他肯定是躲在了某個地方!」

「六年來都是?」

聽到李齋這麼說,她回道,「若非如此,那就是逃到更遠的地方了。我們在尋找他的蹤跡,肯定可以在哪裏找到一些線索。」

春水說着,目光驀地看向腳邊。

「我會交給弟子。大家都在琳宇,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可能會認爲是自己的錯而自責。他就是那樣的人。我不會對你們說不要去。另外向朽棧也傳達白幟的意志,請務必在不硬來的情況下拜託他試試。只要合情合理,朽棧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我認爲他絕不會作惡。不過,希望你們各位也不要亂來。請大家記住,轍圍的百姓能活下去,就是送給主上的最好的禮物。」

「啊,是有這麼回事。」

「不必。」李齋制止道,「好意心領了,但我已經有眉目了。」

「我不太推薦岨康。雖然那裏往來最方便,但甘拓的礦工也在這裏,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走漏風聲。其他地方的話——沒啥問題。我倒是想請你低調些,不過這一點上李齋你會應付得很好吧。」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設法進山尋找主上。於是懇求沐雨大人,以石林觀巡禮的形式請求保護。」

「我會照辦的。」

「那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你要是能住下來,對我們也多少有點幫助。畢竟長期無人居住的房子是會損壞的。不過……」

「事實上,我打算換個住處。」

「不。」李齋搖了搖頭。

「果然如此……」

「那時我就聽說了,當時實際上有一羣人躲過土匪的視線,爲了撿石頭而進入了坑道。那羣人說函養山好像發生了塌方。聽說有人在山裏聽到了可怕的聲音和塌方的聲響。」

「——其他呢?」

「閉口不談?」

「如果——如果說萬一,他真的駕崩了,我們也必須找到他。轍圍的百姓絕不會對主上棄而不顧!」

「這麼一想,我就想搬到更僻靜的地方。特別是我們已經出現在謠傳裏了,我覺得有必要暫時躲起來。」

因此他們提心吊膽地進入了坑道,發現了大範圍塌方所留下的痕跡。原本函養山就是極易塌方的山,所以就算有塌方的痕跡也不足爲奇。但如果那裏出現了屍體——不管是土匪也好,州師也罷,只要被發現了屍體就必定會有大規模的偵察和搜查。如此一來荒民就不能進山了。

春水低下了頭。

建中說着微微蹙眉,「在靠近塌方的豎井裏還找到三個人。」

「你又騎這麼誇張的玩意兒。」

「是我們爲了進函養山而到岨康時的事,不是和朽棧喫飯了嘛,那時一路上都在討論主上的行蹤。」

「尋找主上需要人手吧。」建中一邊穿過山門一邊說,「我可以調動一些身手好的人過來幫忙。」

「能否讓我住在岨康?」

「可是,函養山上看不到這種跡象。」李齋說,「我試着調查過山裏,當然調查的範圍很有限。但雖然到處可見塌方的痕跡,卻沒有人被捲入其中的跡象。在函養山謀生的人也沒有提到這種事。」

李齋點了點頭。琳宇是個很大的城鎮,要大隱隱於市也沒問題。但要保持這種隱匿的狀態,引入注目的行爲就會受到限制。對李齋而言,特別痛苦的就是必須和飛燕分開。照顧飛燕的頻率自然會減少,而且更令人難受的是在緊急關頭不能使用飛燕。出入城鎮都要格外注意,所以沒法隨便把它帶出去。

「快是快,但很危險啊。你和騎獸是被一起通緝的。」

建中點頭,「我們沒有放棄。山中不止有廢礦,還有以前爲了採運石材而建造的小屋或勘探屋。我們打算找遍所有地方。」

李齋一邊想着一邊把擋風披在飛燕身上,然後身子靠着它。飛燕蜷成一團抱住她。

「他們從慘叫聲中判斷應該是有人被捲入了塌方。那麼應該會馬上派人去救援,如此一來就進不了山了。所以就觀察了下動靜,但一點兒也不像是有人要來的樣子。」

「是嗎?」李齋頷首。

看到李齋點頭後,建中繼續道,「那些人好像是在剛要進坑道時聽到了塌方的聲音。他們說能聽到叫聲及野獸可怕的啼叫聲。難道不是襲擊驍宗大人的士兵及騎獸的慘叫聲嗎?」

在離開石林觀時,建中等人也和李齋他們一起走出了堂宇。

「……最起碼,主上不在函養山周邊。」

「我聽說赴家會來收購,他們在琳宇或白琅都有偷偷開設的鋪子。」

「當然。」

李齋喃喃說道。

李齋說的眉目指的就是岨康。岨康這邊往來也較爲方便。因爲是土匪統治下的鎮子,所以也沒有開門閉門時限的麻煩事。

李齋興沖沖地問道,建中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可能。——原本石林觀就是這樣保護只能躲起來的荒民,通過朱旌讓他們逃出文州。那些民衆的流言裏也沒說看到過類似主上的人物。」

大家都是轍圍的倖存者。爲了交換信息,在某些情況下,相互之間爲了幫忙也會互相聯繫,但沒有所謂的組織。建中也並非轍圍餘黨的統一組織者,只是在倖存者們之間交際廣,認識的人多。然而,土匪佔據了函養山。建中等人漸漸無法接近山裏了。建中和認識的幾個倖存者商量後,決定去石林觀徵求意見,是否能以巡禮的形式設法進入山裏。沐雨答應了這個請求。對於舉着白布的百姓,以無條件開放廟宇的形式給予保護。也和土匪進行了交涉,定下不會干預的約定。爲了謀求旅途上的便利,他們一直在暗中支援這一行動。

從屋內出來的朽棧看到飛燕,眼睛都瞪大了。

「我知道。」李齋答道。帶着騎獸的話就必然會變成這樣。「朽棧,我有一事相求。」

李齋回到家後,直接接上飛燕,在城門關閉前離開了琳宇。飛燕似乎因解開束縛而感到十分高興,大大地展開了翅膀。李齋也十分欣喜。

——人們都在安全的地方休息了嗎?

面對李齋滿懷期待的問題,建中只是沮喪的默不作聲。

「所以他們想要把有埋人痕跡的地方挖出來。因爲屍體的一部分和遺物混雜在一起,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來。把塌方的砂土挖開後,岩石下就出現了士兵的屍體。他們把能看到的地方都挖了一遍,結果找到八名身穿鎧甲的士兵及六頭騎獸。」

她騎上歡喜展翅的飛燕身上,一口氣飛往北方。她直接向岨康進發,確認朽棧就在那裏並提出見面的要求。騎馬也得一天的路程,結果只花了不到三個時辰。到達時夜已經深了,但朽棧答應了與她見面。

李齋驚訝地看着建中。

「多謝……不過你還有掮客的活兒吧?」

「主上若是得知各位的深厚情誼,該多麼欣喜……」

「沒有找到其他屍體,也有可能只是沒找到。挖出來的屍體都被埋到豎井底下了。」

「那是發生在函養山上嗎?」李齋問道。

他們把石林觀的威望寄託於白布之上,向山而行。——現在也在繼續前行。

有什麼事要出門時去思和靜之都跟在一起,而且兩人都只有馬,所以只有李齋一人騎着飛燕也不能縮短路程。即使如此,還是有急需解決的事。李齋經常會想,即使只有她一人,如果能儘早往返的話,就能省下許多功夫。

「塌方?」

「建中知不知道這些受到保護的荒民撿到石塊後會做什麼用?」

「需要道謝的我們。衷心感謝你們置惡劣天氣及危險於不顧,至今爲止一直在尋找主上。——但是,我希望你們不要勉強自己。主上確實還活在世上,我向你們承諾一定會找到他目前的下落。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帶着孩子進山這麼亂來了。」

「我想是的。」

建中終於回答了她,聲音很小。

在琳宇一個久違的晴朗早晨,喜溢陪同一名女子前來。

取得同意後,和朽棧進一步商量下,選擇了西崔。雖然地理位置在很裏頭了,但離龍溪挺近,也有通往轍圍和嘉橋兩個方向的道路,往來不像安福那麼不便。緊急關頭時也可以逃往廢礦那裏應付過去。況且這個鎮子的規模僅次於岨康。待敲定完細節,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在朽棧的勸說下,李齋在岨康留宿了一晚。

「只要舉起白布就會得到石林觀的保護,熟人之間口口相傳,與此同時也會傳播四處搜尋後仍找不到任何行跡的信息。但至今爲止,我們一直沒有擁有過組織。倖存者們害怕被誅伐,也怕被不想被捲入的百姓排斥,因此不會將自己是轍圍的倖存者宣之於口。也沒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組織,所以春水不認得我。至於我這邊,我想她既然是白幟,那就應該是轍圍的倖存者了。」

「那時候,有件事我猶豫着該不該說,最後選擇了閉口不談。」

「不會有的。據說那班人都收拾乾淨了。」

「向我道歉?」

「麻煩你找個偏僻的地方,要堅持說是隨便在這裏安家的。」

建中等人並不是一個轍圍餘黨的組織。驍宗剛失蹤時轍圍還在,那時轍圍和附近的裏廬商量,招募人手進山搜尋。然而,轍圍在阿選的誅伐下不復存在。倖存下來的居民們四處逃竄,爲了尋找生存的地方,只能四散在文州一帶。

建中這麼說後,「我聽說有塌方之後,就在想主上會不會是被捲入塌方了。雖然好不容易從塌方中逃了出來,但因爲身受重傷而呆在某處無法行動。於是我進函養山去搜尋蹤跡,不過只發現了被塞進山體裂縫裏的似乎是禁軍士兵的屍體。」

聽到他這麼說,李齋陷入了沉思。

「藏在山裏的荒民保護主上的可能性呢?」

「岨康不行的話,別的鎮子也可以,附近沒有人煙的裏廬也行。我會付賃金的。」

「轍圍對於主上而言,真的是十分特別的地方。主上對轍圍的百姓抱有強烈的特殊感情。因此,主上的部下也並不例外。那時參加攻打轍圍的士兵多爲主上麾下。那些部下全都感恩於轍圍的人們最終領會了主上的意思,以萬分悲痛的心情打開公庫之事。」

在借住的旅館一角,當她走進所選的堆房時,周圍已風雪交加。被染成一片白茫茫的景色也被橫飛的雪淹沒了。迎面刮來的風太大,連睜眼都很喫力。好不容易躲過了風到達堆房,她鬆了一口氣。

「各個住所都有像首領一樣的人。我居住的鎮子裏也有既是轍圍的倖存者,交際廣泛且十分可靠的人。那個人告訴我很多信息,也會幫我出主意,但我並不認得其它鎮子裏的倖存者。所以,逃到岨康的廟裏後,聽說建中同樣也是倖存者時真的嚇了一跳。」

鑽進翅膀底下,能聞到一股鬆軟溫暖、幹稻草的清香味。

建中說,「事實上——有一件事我必須得向李齋道歉。」

「沒辦法了,我會睜隻眼閉隻眼的。」

「收拾乾淨了?」

「誒?」李齋叫了出聲。

「……實在太感謝您了。」

春水肯定地點了點頭。

「啊……」春水張了張嘴,然後用手掩住臉。

「接不接受取決於內容。」

「不會吧?」去思大喊一聲,「是老安嗎?」

「是嗎?」李齋也只能喃喃道。

「當時,白幟——轍圍的人都進了函養山裏。」

他們聽說王在行軍途中失蹤了。據說轍圍的百姓迫不及待地全員出動去尋找驍宗,其中也有人甚至找到函養山一帶。

建中逃到嘉橋,後來移居到琳宇,在那裏以俠客的身份立穩了腳跟,之後又作爲掮客奠定了地位。如此這般活下來後,與此同時建中也獨自往來於函養山。他不相信驍宗已經死了之類的謠傳,固執地認爲驍宗應該還活着,因此必須要幫助他。

「那時函養山上沒有動靜。附近的窮人會進山撿石塊,但土匪作亂以後,函養山附近就被土匪佔據了。外人被驅趕,百姓很難接近此地。不過,即便如此,荒民中還是有人會悄悄潛入函養山,爲了活下去而拼命。」

建中聽說了事情經過後,說道,「確實那樣比較好。讓我幫你們找個合適的地方吧。」

建中頷首,「函養山發生了塌方。」

「可是……」

之後他們就在山上游蕩,尋找驍宗的蹤跡嗎?在這段時間裏,朽棧等人佔領了函養山,從此就不能再進山了。

「我一有空就往返於函養山,這才知道除了我自己,還有很多人進山去找主上。」

朽棧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不得干涉我們的行動。」

老安這裏已經收到李齋等人的傳聞。顯然李齋等人在琳宇停留太久了。

建中說完後,歪着腦袋回憶道。

朽棧稍微思索了片刻。

「原來是這樣。」李齋嘆了口氣,「你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尋找主上的嗎?——那麼,有什麼線索了嗎?」

李齋回想起來,他們好像是討論過——函養山有沒有驍宗存在過的蹤跡。

「眉目?」

3

「若因此轍圍的百姓出什麼事的話,主上必定會傷心不已的吧。」

「——抱歉不能告知各位她的名字,這位女子是受浮丘院保護的。」

去思驚訝地看着那個女子。這個女子形容憔悴且十分不起眼,乍看像是年過中年,但其實看上去很年輕。

「我們因故將她藏匿了起來。……不,其實也沒有人在找她。只不過,那位大人行蹤不明時,這名女子恰好在函養山附近。」

「請先坐下吧。」李齋催促道。

「是身體有恙嗎?……總之,請到這裏來。」

「她並非有什麼病,只是食不下咽,寢不成寐。在受到浮丘院保護之前,她遭遇了極大的不幸。這件事的影響一直持續了六年。」

「六年——」

喜溢點了點頭。

「六年前,就在那位大人失蹤後沒多久,她漂在河上,被人發現後送到了浮丘院。她似乎是被人施暴過,全身傷痕累累,樣子慘不忍睹。雖然救回了一條命,但長期以來,一直在害怕着什麼,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有一段時間說不了話,只要察覺到有人來就會發出慘叫聲,像是不知該往哪裏逃。實際發生了什麼,這個女子也好像記不太清了。只不過,她確實是遭到嚴酷的對待,兩隻手的手指全都被折斷,牙齒也沒剩幾顆了。」

「什麼!」李齋看着女子。雖然憔悴不堪,但實際上應該相當年輕吧。看樣子大約年紀應該是二十幾歲,甚至可能比看起來還要年輕。也就是說六年前她還只是個小姑娘。

「把她帶來這種地方也無妨嗎?」

「她最近情緒穩定多了,在比較安靜的環境下也可以出門。當然要看身體狀況,但即使這樣,她也總算可以打理自己日常生活,並且不會再驚慌失措。」

「看來受了很多的苦呢。」

李齋這麼說後,女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位女子是當時在函養山上的浮民。她在山中的廢墟一帶活動,潛入了函養山裏。」

聽了喜溢的話,李齋自不必說,連去思也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會……」李齋喃喃道。

喜溢對她點點頭,輕輕地催促女子。女子聲若蚊蠅,口中如同呢喃般的開始述說。

「……我,那時候……在山裏。和夥伴們……在一起。大概有四人。」

她似乎說得很喫力,但還是拼命地在組織語言。從難以聽清的話語中,可以得知當時女子和另外四個浮民夥伴一起住在函養山山中。每日都會鑽進礦道里撿取石塊。夥伴們都是不知從哪裏流落此地的浮民,其中三個是男人,還有一個女人。一個是老人,兩個中年男子,另一個女子則比她大五歲左右。

「沐雨大人特意寫信——?」

「多謝。」喜溢低頭致謝。去思也終於明白,浮丘院——如翰的冷淡態度,皆是因爲把這個女子藏了起來的緣故。當時他就覺得,淵澄說他們可靠,就此而言對方顯得太冷淡,如今看來倒也無可厚非。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守。但是,確實有人出入過。雖說沒有開工作業,可也不是可以隨便進去的。所以她們才利用舊的礦道進出。這當然很危險,事實上,她剛搬到函養山後,很快就因事故失去了夥伴。

當喜溢帶着女子離開時,李齋帶着靜之一同出門送行。李齋內心有一個擔憂,靜之應該有着同樣的顧慮。在等待喜溢及女子準備回程行裝的時候,她和靜之四目相對,明白了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同。

出了大門後,他們就發現有兩個陌生人正在偷窺這裏的情況。最近在她們住處周圍看不到監視的人了,李齋認爲這並不是因爲停止了監視,而是在附近民居的某處設立了據點。如此確保了即使不在冰凍的路上監視,也可以在屋內窺探動靜。

女子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我知道你們在監視我們,也知道你們是從白琅那裏一路尾隨過來的。」說完李齋又加了句,「應該說是從牙門觀嗎?」

果然不出所料,監視者們跟在李齋等人身後。他們面不改色地想要越過李齋,毫無疑問是想跟在女子後面。不能讓他們如意。意識到監視着的目光,李齋沒有持劍,但留下來的靜之應該是帶着劍,和去思一起跟在監視者後頭的。因爲不想讓女子感到不安,所以沒有特意和他們商量,但靜之必定能會意行事。

「沐雨大人認爲各位是值得信賴之人。因此如翰大人也認爲可以將這份證詞交給各位。」

「至少將你們送到大道上吧。」她這麼說着,邁開了腳步。喜溢一臉驚訝,女子也顯得有些困惑。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敵人是『烏衡』,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我絕對忘不了。」

去思喃喃道。女子點了點頭。

「也許是。散發出一股像野獸的味道。」

然後某一天,他們如同往常一般準備進入礦道,注意到刮來的風中夾雜着人的聲音。那陣子,不知怎麼回事,函養山周圍不見了人影。因爲連進入礦道的人也絕跡了,所以他們覺得有人是很少見的事。

文州因阿選的誅伐而出現大量荒民。荒民是指因爲戰禍或災害而暫時離開戶籍所在村子的人,浮民卻不同。有原本是荒民,但和土地完全斷絕關係而變成浮民的例子。也有爲了生活而捨棄旌券和戶籍的例子。成爲常態並就此固定下來的就是浮民。浮民在荒民出現後,有往那裏聚集的傾向。因爲在混亂中更容易生存下去。女子也是如此。

他們攔住堅決推辭送行的喜溢和女子,一同出了大門。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周圍來往行人仍稀稀拉拉,顯得極爲荒涼,只有凌冽的寒風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呼嘯而過。

「動?」

李齋斷言道,「我們也無論發生何事都不會說出口,也不會刨根問底。希望你們務必要好好保護她。」

「是活物嗎——?」

風中混雜着細雪。李齋一路關心他們是否會冷、身體狀態如何,然後走到街道與大道交匯之處,在空置的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函養山內沒有人,但有時會有看守過來。」

去思不假思索地說出口,喜溢尷尬地低下了頭。

「作……作甚?」

第三天,山裏終於安靜了下來。衆多的士兵不見了,大規模作業的痕跡也消失了。

「是的。」靜之回答。

對於在中途停下來的李齋,喜溢又露出驚訝的神色,但沒有特意提及,而是催促女子趕緊走上人流開始增多的大道上,向左拐了下去。確認他們離去後,李齋回過頭。在回頭的瞬間,她看見一個男人避開了她的視線,似乎在留意腳下而蹲下了身子。一個一臉若無其事的男人從他身旁走過。李齋在他擦身而過之際,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烏衡。」靜之喃喃道,「有的,阿選軍裏有這麼一個傢伙。」

兩人試圖極力否認,但似乎想不出什麼有道理的藉口。

「但是,動了。」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就如同家人一般。特別是老爺子是在她小時候撿到了她,替代了父母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在承州或是某個大城鎮失散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恐怕是被遺棄在擁擠的人羣之中吧。自此她丟失了旌券,成爲浮民。她已經連出生的故鄉在哪裏都不知道了。

「結果,他們花了整整三天。」

「可是,爲何突然……」

女子說着,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是嗎……」

監視者們看見他們有來客。恐怕監視者已經掌握喜溢是何方人士了吧。但是,對他們而言,女子是第一次出現的人。根據監視者對她感興趣的程度,看具體情況,爲了探聽女子底細,可能會等她離開時再尾隨其後。那就意味着女子的住處會遭到泄露。即使監視者們無法得知女子的身份來歷,但這也不是他們樂見的事情。於是李齋裝作目送喜溢和女子,觀察監視者的態度。

「……我們覺得就算進山也無濟於事。」

「我們有事要問二位。」

李齋陷入沉思。

「……可以了,不必回想。」

她不清楚這和塌方有無聯繫。不管如何,她們逃走了。因爲剛進洞沒多久,所以她們才能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她們連滾帶爬地逃出洞穴。這並非一般規模的塌方。說不定是這座山都塌了。她們害怕山崩,急急忙忙下了山。就在那時,她們看到了同樣逃下山的士兵們。

「那麼,祝二位貴體康健。」

「我有事相問。」

「就此分別,深感不捨。」

「沒有那樣的事!」

「外面傳來了聲音。大家說趕緊逃,雖然往外跑了出去,但大家都被抓住了。」

「士兵們都在吵嚷,說是動了。裏面有東西在動,晃動了箱子。」

看到李齋微笑,女子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做得很周全啊……。那個箱子裏面會是什麼呢?」

「前幾天,對各位真的太無禮了。其實昨天,如翰大人收到石林觀的沐雨大人的來信。信中說新王登基一事另有蹊蹺的可能性很高,不可輕舉妄動——」

雖然她說都被殺了,但浮丘院卻無法確認其他人的屍體。爲此喜溢補了幾句,說他們並沒有入山找人。

「爺爺說,很可疑。說他們好像在做什麼不好的事。最好不要馬上進到洞裏。」

「非常大。有小屋那麼大。看着很結實。」

「他就是仇人。他把大家都殺了。」

「就送到這兒吧。」

「第二天,果然也是這樣。」

「爺爺被殺死了。姐姐被拖進洞裏,我聽到她發出了慘叫聲。」

不該看到的,是從函養山逃出的士兵的身影。她們在那之前,看到了山裏在準備着什麼,但阿選軍應該沒有注意到自己被發現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人看到他們從函養山上逃下來。

「小屋——那還真的很大啊。」

「我也被抓住了。」

「我們並沒有!」

兩人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們回頭了。和我們對上了視線。」

漆黑的礦道里,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小火把。風險大,勞苦多,收入少,但偶爾也會碰到好石頭。她們以此爲生,不斷地進入礦道,因爲沒有其他的謀生手段了。類似這種浮民小團體,當時在整座山上有好幾個。他們在容易進入的洞穴周圍搭建簡陋的小屋並住在裏面。

「地面也被平整過,腳印也都沒了。全部,和以前一樣。」

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戰亂前因土匪的專橫跋扈變成荒民,就這樣失去了戶籍,成爲流浪之民。她們當時住在函養山山中,不是村落,而是一個靠近礦道的小屋。小屋周圍都是洞穴。有爲了抽取空氣的洞穴,以及試挖的舊斜坑塌了一半留在那裏。他們就從那裏進入函養山內部撿石塊。

兩個男人被逼到後庭的角落裏,相互緊緊靠在一起。

「傳來了很可怕的聲音。像是野獸的悲鳴聲或是叫聲。聲音又粗又響,非常可怕。我嚇了一跳,呆住了,結果就聽到了山體崩塌的聲音。」

老爺子主張最好暫時觀察一下情況,或者乾脆離開函養山比較好。然而,她們對石塊戀戀不捨。若能積攢些能夠出售的石塊,就可以賺取一筆生活費。

「是的。」喜溢頷首。

「後面的事,我不記得了。」女子聲音顫抖着說。

他一邊說,一邊堵住男人的嘴,把他拉到空店鋪的屋檐下。靜之緊跟其後,一腳踢開串風路的入口,將男人扔了進去。李齋跟了進去,把男人推過去。去思溜進來,將門關上。靜之則拔劍將兩人向裏邊趕。

4

等她恢復意識,平靜下來的時候,季節已經更迭了。不管當初發生了何事,事到如今才趕過去也於事無補。

「若是牙門觀,應該是葆葉的命令吧,但我不清楚她的理由。爲何要監視我們?」

「爺爺說,既然被發現了,那還是趕緊逃跑的好。」

「我一開始以爲你們是想弄清楚我們這些人的身份來歷,但時間也太長了。你們也應該早就確認我們和浮丘院關係不淺,正在找人之類的事情了吧。那爲何長期拘泥於我們?」

在和老爺子兩人一起旅行的途中,遇到了男人,於是就一起踏上了旅途。增加一個夥伴,就會減少一個人——因病去世,也有人純粹銷聲匿跡了。正好流浪到函養山附近的時候,包括她在內剩下了六個人,過着像家人一樣的生活。

「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女子搖了搖頭。

不用說,在沒有獲得許可的情況下撿函養山裏的石頭是違法的。原本也不允許他們擅自進入。若被發現他們私自進出,就會被轟出去,或者是被扭送到府第。她們爲了避人耳目,躲在山中觀察情況,那天一整天都傳來人聲。

「也是。」

一瞬間,他們做出追趕她們的舉動。她們立馬逃到山坡上。逃過來的老爺子說,最後他們沒有追上來就下山了。

「不過,考慮到她的狀況,估計是沒有活下來的。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男人喫驚地抬頭看了看李齋,想要把手甩開。在路上蹲下身子的男人,目光稍稍往這邊一瞟,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站了起來,打算追趕其後。不知何時追過來的靜之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到達大門時,李齋把送行的靜之等人留在原地。

當李齋握住她的手時,她用彷彿尋找依靠一般的眼神看向李齋。

說不定函養山上會重新動工挖掘。如此一來她們就失去了謀生之道。她憂心忡忡地跑到函養山入口處去察看情況,然後看到了——在函養山入口處的顯然是一夥士兵。士兵的人數在數十名以上,就是他們在進出礦道。有兩個大木箱,被嚴密防守着,從鋪成一排的圓木上滾動着被運進礦道。

「——大木箱。」

從礦道里冒出濃煙,同時傳來了山崩的聲響。她立馬明白這是發生塌方了,因爲之前經歷過好幾次。然而,這次規模不同。地面轟隆作響,山體在震動。好幾次從礦道深處傳來倒塌的聲音,洞穴裏什麼都看不見了。

正因爲東西很大,作業肯定需要時間。她們那一天放棄了進入礦道。

李齋鄭重地鞠了一躬。

「他們不是浮民。浮民即使在裏面也會小聲說話。不會那麼大聲。」

「浮丘院一直在保護她。……不,我也不能言明她是否在浮丘院內。只能告訴各位,她被如翰大人嚴密保護了起來。有關她的存在——包括現在還活在世上,並且被浮丘院所保護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傳到鴻基那裏。」

「叔叔們說再撿點兒,再撿點兒。然後進洞之後,裏面傳來了聲音。」

「能聞到燒火的味道。我想,他們大概在裏面放了大量的火。」

「誰派你們來的?」

「……原來如此。」

聽到李齋的聲音,女子說,「它被很多馬拉着。士兵們戰戰兢兢地保護者它。好像裏面有什麼危險的東西。然後就被運到洞穴之中了。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道具之類的東西。一堆人把它們運了進去。」

李齋的擔憂就是這個。以前當他們去過牙門觀後,就一直有人在監視李齋等人。看來與府第無關,明顯是外行,恐怕是與牙門觀有關。但若是放任不管,這些監視者可能會尾隨喜溢和女子也說不定。

但是,她們還是下不了決心,說服老爺子再停留一日,然後回到了小屋。翌日,身穿赤黑色鎧甲的士兵上山來找她們了。

「大娘失足掉進了深坑裏……。她就和母親一樣。」

「……是時候了吧?」李齋小聲說道。

「當然。」

「我們本以爲,你們只要確認我們對葆葉所言並無虛假後,就會離去,所以才至今爲止放過了你們。但說實話,我已經感到厭煩了。」

「所以,屬下不是早就建議您,還是儘快收拾掉爲好嗎?」

靜之假惺惺地冷言道,將李齋的劍遞了過去。好像是特意帶過來的。

「因爲我想知道他們的目的。」

「反正也撬不開他們的嘴,撬開了也辨別不了真假。您還打算讓這些人卑劣地窺視到什麼時候?」

「說的也是。」李齋正打算說什麼,其中一個男人叫了起來。

「你們纔是有什麼目的!」

雖然他的聲音裏流露出緊張,但不像剛剛另一個人那麼驚慌失措。這個人似乎是比較有膽量的。

「……目的?」

「你們搜尋荒民和浮民是想做什麼?是打算帶到鴻基去嗎!」

李齋皺起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把他們帶回鴻基後訓練成士兵——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李齋把手放到劍柄上。

「這是你們的推測?還是現在有人在做這種事?」

「還在裝傻充愣。」膽小的那個咬牙切齒地說。膽大的那個則對李齋怒目而視。

「拜託你們纔是別再說這麼明顯的謊言。要覺得我們礙事就一劍刺過來。別以爲殺了我們,老天會永遠對這種殘酷的行爲視而不見。」

李齋和靜之對視了一眼。就在此時,膽小的那個猛地一腳踩在地上,向李齋懷裏撲過來。靜之和猛然一閃身退開幾步的李齋交換身位,趁機將男子雙臂反剪,將他摔倒在地並騎在他背上。

「住手!」叫出聲的是膽大的那一個。膽小的那個扭曲着身子被靜之按倒在地。

「反正也要被殺!至少讓我報一箭之仇!」

——又,死了一人。

「是嗎……」

「如果你們問我們是不是從牙門觀來的,回答是否。我住在琳宇。」

——然後在這年冬天伊始,她被帶走了。

「這件事是和礦山的土匪有關嗎?」

「他叫瑞直,是逃到白琅的荒民。他住的鎮子被那豺狼燒了,家人被殺,獨自一人流浪着。」

「那班人會扔屍體嗎?」

「那位女性是被庚戊的土匪帶走的。那班人因爲人手不足,所以到附近的村子威脅交人出來。」

強壯的男人渾身顫抖着,是因爲慟哭的緣故,還是因爲寒冷?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兒時好友的身上。

這個男人昨天將屍體送了過來。出於禮貌,他請男人留宿裏家,但身爲裏家之主的他因爲陪着兒時好友,幾乎沒時間和他搭話。

若這是王的所爲,上天會以失道的形式降下罪罰吧。然而,阿選並非王。因此上天無法對阿選出手。至少李齋知道「天」是有實體的,這和端直所問「上天爲何」的意義不同。端直是在質問世界,而李齋則知道有那麼一些等同於「天」的人。有一些人在某處俯視這個世界,一邊命令王要堅守正道,一邊對阿選的殘忍無道卻視而不見。

「我們沒有在追捕。正如我們和葆葉夫人所說,我們是在尋找熟人。我們是想着會不會有荒民知道些線索,所以想和荒民中有頭有臉的人交好。要不就想見一下熟悉荒民之間流傳的傳聞的人。——你們認識這樣的人嗎?」

李齋露出苦笑。

「赴家嗎——你們和它有關?」

「不行,住手吧!」

「沒有人招待嗎?」

男人躊躇地看着李齋。李齋微微一笑。

「我也什麼都沒聽說。若有救助主上的消息,不可能沒有傳聞的。」

李齋將二人帶回住處。拜託留在家裏的酆都和餘澤準備一些熱飲,讓兩人坐在火盆旁邊。坐下後,膽大的那人說,「李齋……劉將軍……?」

「這一次真的有勞您了。容我再次自我介紹,鄙人閭胥定攝。」

「你們不是牙門觀的人嗎?」

詳悉說道。

定攝只能稱是。

被制伏的人叫道,當場趴在地上。

他安撫着不情願的兒時好友,一邊攙扶着他回到了村子。回到家門前,他的手被掙脫開,兒時好友踉踉蹌蹌地走進只有他一個人的家裏。死去的女人對他而言就像母親一樣,但對兒時好友而言,她還是他唯一的血親。即使理解他的心情,但很難言之於口——無論他自己是多麼痛苦。

「我想她應該是希望儘早回家吧。」

「無論如何都必須糾正這一切。」

定攝無法回答。他知道他們很窩囊。同時,他認爲外人是理解不了的。他們沒有別的活路。

「你呢?」

李齋和靜之只能再次面面相覷。——總覺得哪裏不對。

「不要裝傻!就是你們的主人。不就是那匹豺狼爲了強迫他們當兵才抓走的嗎!」

「葆葉大人也許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怎會如此!」李齋這麼說後,覺得這也是有可能的。王師六軍中有四軍離散了。阿選應是長期爲兵力所困,即使從餘州召集兵力也杯水車薪。

「……正如端直所說……爲什麼上天會允許這種慘無人道的事?」

定攝頷首。

詳悉和端直一齊看向李齋。

「——看來情況很複雜啊?」

「看來臭名昭著了啊。我先申明一下,我是冤枉的。」

兵力不足的情況下,一般會徵兵。但是,如此一來百姓就會產生敵意,尤其是還會向敵人泄露軍隊不夠精銳的實情。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暗地裏狩獵荒民吧。

「那……不是狩獵荒民……」

他記得男人報上的姓名是博牛。他不是這一帶的居民,而是路過的人。他說自己在找人的途中順便繞道礦山,被拒絕後觀察了下四周就去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山谷。定攝等住在附近的人都稱那個山谷爲鬼門關。博牛在鬼門關找到屍體後,好像是抱着屍體運到最近的村子。在那裏聽聞是這個村子的人,於是又特意送了過來。

博牛帶着一頭騎獸。確實,若由博牛搬運過來的話,要比接到消息再過去接要快多了。博牛說「她希望儘早回家」這句話時表現出來的體貼讓定攝很高興。

「弔唁完了嗎?」

「明明知道這點,還把人交出去嗎?真是窩囊。」

「有時也會用優厚的待遇帶他們走,但大多數是強制性的。強行把他們召集起來訓練成士兵。之所以暗中行事,是因爲不想被人知道士兵的數量不足吧。他想隱瞞緊急徵兵的事。」

「這裏太冷了,要不要到稍微暖和點的地方去?」

男人用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問道。他點了點頭,再次深深地鞠躬。

李齋對趴在地上的男人說,「你的名字是?」一邊說,一邊催促他起身。「我叫李齋。你呢?」

「請您給卑職一點時間。」

「我們要糾正無道,爲此必須找到主上。」

「我們知道。」男人說着,坐正了姿勢,「卑職是詳悉。是被分配到豐澤這個鎮子的師士。」

「你說的……是真的?」

靜之說道。李齋點了點頭。

他悄悄回到裏家,一個身穿單薄上衣的大漢正等着他。

「冷靜下來。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多半有些誤會。」

李齋撇了撇嘴,口中發苦,嘆了一口氣。

面對詳悉的問題,李齋點了點頭。

「當然。——你剛剛說的,會被帶去鴻基是怎麼回事?」

「哪裏是士兵!」端直大叫道,「就算接受了點訓練,那又如何。他們都是連武器也使不好的外行。他們就是肉盾——用來擋箭的!」

「不過……這就是所謂的處世之道吧,比徒勞的戰鬥要好。戰鬥可以保住自尊心,但犧牲的東西也多。」

「活人死人都會扔。」

詳悉點頭。李齋說,「我們剛剛也說過了。那個狩獵荒民是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答不上來。

「上天爲何會允許這種事。這種慘無人道的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男人點頭,彎膝蹲在被放開的男人身邊,代替靜之抓住男人的肩膀及手腕。李齋也單膝跪在他們身邊。

雖說近鄰的人會定期巡邏,但根據時節不同,遺體可能會腐爛得辨識不出面孔,或者被山野中盤踞的野獸所糟蹋。像她那樣身份明瞭的情況下回來的例子極少。

5

說罷,詳悉朝端直點了點頭。

「師士——那你是文州師的?」

他低頭看着在被埋在雪下的閒地上新立的墓地。在墳墓前,他兒時好友那高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趴在地上。

「的確有可能。」李齋嗟嘆道。

聽博牛這麼說後,定攝低下了頭。

「可是……主上他……」端直說道。

需要人手的時候就會到周圍的村子裏威脅他們交人,用暴力硬是把人帶走。然後再也不會回來。運氣好的話可以在鬼門關找到遺體,但通常情況下都是音訊全無。

「當兵——阿選他?」

男人僵硬的嘴角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放開他吧。」李齋對靜之說後,又對膽大的男人說,「我也不想讓他受傷,你能按住他嗎?」

「已經被帶走不少人了,所以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才會成爲閭胥。被帶走的人大多數都毫無音訊,但許多人都和那位女性一樣被扔到鬼門關了吧。」

「家公!」靜之制止道。但李齋並不在意,而是看向另一個男人。

「別說!住口!」

「所以才找荒民?」

「就是字面上的意義。」詳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們暗中召集荒民和浮民,把他們帶往鴻基。爲了讓他們當兵。」

「他沒有去世。只是下落不明,所以我們在找他。」

「我昨天也從村民那裏聽說了,還真是個年輕的閭胥啊。」

「不。」那個男人答道。他身材高大壯碩,不過似乎上了年紀。頭髮裏夾雜着白髮變成灰色,被太陽曬黑的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從左臉頰到嘴角處,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舊傷疤。

「……是打算把自己製造出來的受害者用來代替盾牌,用完就扔嗎?」

「……誤會?」李齋問道。

「能告訴我們嗎?你們爲什麼要追捕荒民?」

「這位大人是主上的部下。她被捏造了弒君的罪名而在逃亡。」

「狩獵荒民?有人來狩獵荒民然後帶到鴻基去嗎?是誰?目的爲何?」

墓裏埋着的是彥衛的母親。她不僅僅是兒時好友的母親,對於失去雙親的他而言,彥衛的母親就如同自己的母親。他雖然住在裏家,但她會前來裏家照顧老人及孩子,是一位早年失夫,爲人熱情、心胸豁達又堅強的女性。

男人猶豫片刻,回答了「是的」。被壓制住的男人扭過身子。

「考慮到諸多情況,主上很有可能被當時出入函養山的荒民或浮民救了。就算是傳聞也好,有誰聽說了什麼嗎?」

詳悉點了點頭,看向在一旁瞪圓了雙眼的男人。

端直目瞪口呆地抬起頭。

然後毫不留情地把人用壞。

「彥衛,回去吧。會凍僵的。」

「你們不是來狩獵荒民的?」

「……是的。」

詳悉點頭肯定。

「你們和牙門觀以及赴家都沒關係?」

帶走她的是老巢在附近礦山的土匪。他們說需要做飯的女人,就把村子裏的女人都拖走了。他們自然奮力抵抗,可仍然阻止不了。一個設法阻止他們的年輕人死了,明明他還在等着即將從卵果中誕生的孩子。然後彥衛的母親被帶走後,在仲冬之際,回來了一具屍體。

詳悉和端直面面相覷。不一會兒,詳細說道,「卑職沒有聽說過什麼。不過,卑職沒有和荒民頻繁接觸過。」

「我們絕非因怯懦而厭惡犧牲!」

男人對慌忙否定的定攝說,「厭惡吧。怯懦也好算計也罷,這就是閭胥的責任。」

「是……這樣嗎?」

男人直直地盯着定攝,點了點頭。是因爲年齡,還是因爲別的理由,男人渾濁的眼睛微微泛白。他一直盯着定攝,所以應該不是看不見吧。

「我……很羞愧於這麼不成器的自己。」

「你會這麼想,那是因爲這是事實。與其自尋煩惱,不如好好守護村民。」

「真的可以這麼做嗎。——對土匪低頭彎腰,聽命於人,用這種方式來保護村子。這樣就夠了嗎?」

村子也沒能守住。更何況災害已經波及到周圍的村落。無論面對哪種情況,他都無計可施,無法阻止悲慘事情的發生。無論是鄰居的痛苦,還是國家的衰落。

當他哭着說出這些話時,博牛輕聲笑了,笑得很溫和。

「這也沒辦法。你只要有這份心,遲早能有所作爲的。」

「是這樣嗎……」

「沒錯——如果你還是心存內疚,那就注意一下過路人吧。」

「——過路人?」

男人點點頭。

「是一個武人打扮的男人。你有沒有見過?他頭髮是白的,有着一雙緋紅色的眼睛。」

「沒見過。」定攝回答道。博牛是在找人嗎?

白髮的男人並不罕見,但緋紅色的眼睛卻比較奇特。只要見過面就不會忘記吧。不過話說回來——很難辨別他人眼睛的顏色。也有因爲光線的明暗而變化的,而且除非正對着眼睛看,否則也不會意識到顏色。

「我也不能確定,但大概是這樣……」

「這樣啊。」博牛喃喃道。

「他是危險人物嗎?」

會是這個男人的仇人嗎?還是相當危險的罪犯?定攝不安地想道。男人默默的搖了搖頭。

「不。——是我們國家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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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正在閱讀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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