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照之獄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3.5萬 字

1
「爸爸,你會殺人嗎?」
聽到背後的問話聲,瑛庚猛然停下腳步。他感覺好像被人從背後用刀子抵住,轉過頭,一個小女孩站在他身後,一雙充滿稚氣的眼睛望着他。
她可能剛從庭院回來,在穿越走廊的途中停下了腳步,雙手捧着玻璃水盤。透明的水盤中裝着清澈的水,水面上浮着一輪潔白的睡蓮。夏末的豔陽被屋檐擋住,在走廊上灑下很深的陰影。女兒胸前的白花宛如發出微微光亮的燈。
「怎麼了?」
瑛庚露出尷尬的笑容,彎下身體對女兒說:
「我不會殺人。」
他撫摸着女兒李理的頭,女兒一雙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地抬眼看着瑛庚片刻,用力點了點頭。水盤裏的睡蓮搖晃起來。
「要拿去給媽媽嗎?」
瑛庚看着水盤,李理嫣然而笑。那是天真爛漫的笑容。
「要給蒲月哥哥,他今天要從茅州回來。」
「是嗎?」瑛庚也露出微笑,「小心點。」
女兒點了點頭,一臉認真的表情再度往前走。走起路來一副好像在做大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不讓水盤裏的水灑出來。
瑛庚情不自禁地望着女兒的背影,她沿着走廊的臺階走去院子,在鋪着白色石板的院子內走了三步左右,走出了屋檐形成的陰影。當她走進白色陽光中,身影彷彿在白光中溶化了。
女兒的輪廓變得朦朧,嬌小的背影變得半透明,好像消失般漸漸遠去。
呼吸間,眼睛終於適應了陽光。被周圍的建築物圍起的小院子灑滿陽光,女兒身穿鮮豔色彩的襦裙,仍然一臉認真,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盤往前走。
瑛庚鬆了一口氣,內心隱隱作痛。因爲被陽光迷惑在剎那間看不到女兒的失落感變成又重又硬的疙瘩,留在他的心中。
李理八歲了。住在芝草的那個孩子也八歲。他的名字叫駿良,如今他應該是芝草最有名的孩子。
——因爲他被狩獺這個慘絕人寰的兇手殺害了。
芝草是世界北方柳國的首都,芝草是一國首都的同時,也是朔州的州都,以及深玄郡、袁衣鄉和蓊縣這三個行政府的所在地。袁衣鄉土師在今年夏初抓到了狩獺。
狩獺在芝草附近的山路上襲擊了一對母子,將母子兩人殺害後,試圖從他們的行李中奪走財物時,聽到慘叫聲趕來的民衆制伏了他,由取締犯罪的士師加以逮捕,但狩獺被認爲同時是在芝草附近發生的另外四起命案的嫌犯。由於罪行重大,因此立刻將他押解到深玄郡的郡廳。雖然縣以上的行政府都有審判刑案、審理訴訟的獄訟,但只有郡以上的行政府纔有審判被稱爲五刑重罪的刑獄,因此,狩獺被送往袁衣鄉所屬的深玄郡秋官府,但狩獺在審理時招供,除了那四起刑案以外,他還犯下了另外十一起刑案,連同導致他落網的那起命案在內,總共有十六起命案,而且都是殺人案,總共造成二十三人死亡。駿良只是這二十三名死者之一。
說完這句話走進書房的是蒲月。原本以爲是清花而緊張不已的瑛庚鬆了一口氣,放鬆了肩膀的力量。這纔想起李理曾經提到,蒲月今天要回來。
「我當然——」
「我剛纔就到家了,但陪李理玩了一陣子,因爲看到您在忙,所以沒有過來打擾。」
——十六起命案,二十三人。
「你不要裝糊塗。」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剛纔說了,這是兩回事。如果李理髮生意外,我不會原諒兇手,但這和司法官如何運用法律是兩回事。」
瑛庚驚訝地看着妻子,清花並不是官吏。雖然她的身分是胥,但那只是讓不是官吏的家屬加入仙籍的名目,所以只是徒有其名,目的爲了照理瑛庚生活起居,清花本身完全不處理任何政務,之前也從來沒有插嘴干涉瑛庚的工作。
「你知道春官府的下官官邸,下人全都被殺了嗎?其中一個下人因爲捱了主人的罵而懷恨在心,但沒有把怒氣向主人發泄,而是發泄在一起工作的同僚身上。柳國這一陣子經常發生這種事,這個國家到底怎麼了?」
瑛庚沉默以對。最近的確發生了不少難以理解的事件——而且都是兇殘的事件。
那天半夜,有人造訪他的書房。
被害人駿良,八歲,李理今年也八歲。想到這裏,他就感到坐立難安。在走廊上和李理分開後,內心的疙瘩還在,即使他頻頻嘆氣,也無法消除這個疙瘩。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
他原本想說「怎麼可能」,但清花打斷了他。
他原本想回答「不是這樣」,但清花已經轉身快步離開書房。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冷冷的夜風帶來蟲鳴聲。
「怎麼——」
瑛庚將近五十歲時,從原本的地方府下官被拔擢爲州官昇仙。他和第一任妻子惠施生了兩男一女,長子和長女當時已經成人,也都已經成家立業。瑛庚昇仙時,他們雖然可以跟着一起昇仙,但因爲都已結婚,所以選擇留在凡間和伴侶共同生活,之後就在凡間年華老去,最後離開了人世。只有當時尚未成年的次子跟隨了瑛庚,不久之後讀完朔州的少學,成爲官吏後昇仙,目前在柳國西方的茅州擔任州官。蒲月是次子的兒子,他經常來芝草找祖父瑛庚,和父親一樣進入朔州的少學就讀。蒲月比父親、也比祖父瑛庚更加優秀,順利進入大學,去年從大學畢業擔任國官,最近對工作終於漸漸得心應手,所以請了休假去茅州探視父親。
那個自稱是親戚的男人年約三十左右,中等個子,身材偏瘦,黑髮黑眼,沒有特徵,但在右側太陽穴上有將「均大日尹」這四個字圖案化後所刺的一小塊刺青。那是黥面——也就是在臉上刺青作爲刑罰。
他並沒有把清花當成笨蛋,至少他並不認爲妻子是笨蛋,但實際問題是,人情無法更改法律,法律不可以受這些因素的影響。要如何向妻子解釋——瑛庚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狩獺最初由深玄郡司法做出了審判,審判結果是大辟——也就是死刑。狩獺雖然被移送到朔州司法,但也同樣被判大辟,但在審理時出現了分歧,所以雖然做出決獄,但認爲必須由國府做出判斷的意見佔了上風,因此狩獺又被移送到國府司法——也就是瑛庚和其他人的手上。
2
「難道那個豺虎還有什麼理可說嗎?」
狩獺剛好看到駿良拿着錢走出家門,於是跟在身後,把他拉去暗處後殺害,搶走他手上的零錢。狩獺用這十二錢買了一杯酒喝下肚,他的懷裏還有不久之前殺害一對老夫婦所奪取的將近十兩。
「我聽說了傳聞,但那些並不是狩獺犯的案子。」
「死刑並沒有預防犯罪的效果,很遺憾,嚴刑重典無法抑制犯罪行爲。」
在清花眼中,瑛庚把缺乏人情、官吏玩弄的那些功利主義當成是事理,是瑛庚搞不清楚狀況,所以認定瑛庚經常用高官的眼光,把沒有一官半職的她當成笨蛋。
清花有點意外地看着瑛庚。
「因爲是兩回事,所以即使李理遭到殺害,你也不會判處兇手死刑,對不對?」
「也不是這樣——狩獺的行爲當然不可原諒,也根本沒有同情的餘地,我完全能夠了解妳和民衆的憤怒,我也痛恨狩獺,但是死刑並不是不可原諒就要處死這麼簡單的事。」
雖然他儘可能心平氣和,但清花的表情越來越生氣,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瑛庚。
瑛庚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清花。因爲職業的關係,他很不擅長把事理擱置一旁,只從人情的角度討論事情。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每次越安慰,反而越惹惱清花。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清花早晚會離開——如同第一任妻子惠施當年的離開。惠施最後留下的話正是「我沒有你以爲的那麼笨」。
「……也許妳難以理解,法律不講人情。」
對狩獺來說,這種濫殺只是常態,駿良只是他殺死的二十三人之一。
「是。」蒲月笑着說,雙手捧着裝了茶器的茶盤。
他忍不住越說越大聲,清花欲言又止,用輕蔑的眼神看着瑛庚。
「李理告訴我,你說不會殺狩獺。這就是你的結論嗎?」
「如果你爲李理着想,就應該判處那個豺虎死刑。」
清花絕對不笨,在實際生活中,反而算聰明賢慧的人,但她無法排除人情,只根據事理思考問題。雖然清花主張自己很明事理,但她的很多事理都是以人情爲前提,只要瑛庚說,這未必是真正的事理時,她就會反駁說,缺乏人情就無法成爲事理。
沒有人知道把駿良拉進小路的男人是誰,但既然一拉進小路,就毫不猶豫地下了毒手,顯然是爲了殺他而把他拉進小路。難以想像到底有什麼理由要殺害八歲的孩子,只是周圍都找不到駿良離家時拿在手上的零錢,金額只有區區十二錢。
清花這一陣子經常爲此感到生氣,生氣時,甚至提出要離婚。她提出解除婚姻,歸還仙籍,迴歸市井當普通百姓。
清花冷冷地說道,瑛庚沉默以對。當李理問他時,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的意思,這一陣子,芝草的百姓都很關心司法府,其他官府也不例外,就連在官府的官邸工作的下人也都關切司法—狩獺到底是否會被判處死刑。
「你爲什麼要猶豫?那個豺虎殺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完全沒有絲毫的慈悲心,需要同情這種人嗎?」
「妳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些?」
李理是個聰明又善良的孩子,幼小的心靈一定會受到傷害——正當瑛庚這麼思考時,清花語氣強烈地說:
如果瑛庚做出死刑的決獄,判決就定讖,狩獺將被處以死刑。李理可能聽到在官邸內工作的人討論這件事,所以纔會問瑛庚「會不會殺人」。李理還不瞭解殺人和死刑的區別。
——也就是說,必須由瑛庚做出判決。
瑛庚用訓誡的語氣說道,清花撇着嘴說:
他鬱鬱寡歡地思考着,視線落在描述兇殘犯罪經過的紀錄。
「我剛纔說並不是針對狩獺的事在回答,此言不假。只不過……一旦做出死刑判決,就像是我在殺人,李理一定會很難過。」
「既然不是同情的問題,爲什麼不能判死刑?如果那個豺虎殺害的不是駿良,而是李理——」
聽到清花這麼說,瑛庚忍不住苦笑了。
——然而,駿良就是因爲「區區十二錢」遭到了殺害。
駿良遭到殺害前不久離開店鋪兼住家,出門去買桃子。附近的攤商看到一個男人把駿良拉進小路,那個男人動作自然地拉着駿良走進小路,很快就獨自走了出來。雖然男人的樣子看起來沒有可疑之處,但攤商看着駿良長大,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男人,所以感到很奇怪。不一會兒,剛好路過的附近鄰居發現了駿良的屍體。可憐的孩子被掐死,喉嚨幾乎掐斷了。
徒刑是懲罰的同時,也具有教化目的,讓罪犯認識到自己的罪行,但對狩獺而言,徒刑顯然沒有任何意義。他在均州受到審判後,服刑六年,回到市井的半年後再度犯案。之後的兩年期間,總共犯下十六起案子。
「你又把我當成不明事理的笨蛋。」
「也不是這個問題。」
清花板着臉問。這一陣子經常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瑛庚還沒說完,清花就打斷了他。
「你知道這一陣子芝草連續發生幼童失蹤事件嗎?」
「這並不是同情的問題。」
「是——」
「我覺得世道越來越差,一旦輕判像狩獺那樣的豺虎,就等於放縱百姓犯罪。所以不是需要嚴懲嗎?不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殺人必須償命這個道理嗎?」
「嗯。」瑛庚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您還沒休息嗎?」
「是嗎?」瑛庚笑了笑。雖然李理稱蒲月爲「哥哥」,但蒲月並不是瑛庚的兒子,而是孫子。
瑛庚坐在書房的桌前看着堆積如山的卷宗。這些卷宗詳細紀錄了狩獺的所有罪狀。
這是事實,所以瑛庚只能沉默。瑛庚的確猶豫不決,或者說舉棋不定。
深玄郡秋官司法審判了狩獺的這些案子,但像狩獺那種重罪罪犯至少必須一度接受上級行政府的審理,因此狩獺被移送到州司法。狩獺在此再度接受決獄,但州司法爲了謹慎起見,將他移送到國府。狩獺接受國家的三次審判,由司法進行審判,司法之下的司刑、典型和司刺合議進行審理,最終由司刑做出判決。
瑛庚訓誡着年輕的妻子。清花是瑛庚的第二任妻子,外表看起來比瑛庚年輕二十歲,但實際年齡相差將近八十歲。
「……果然不會判死刑嗎?」
她爲書房燭臺點了火,同時問道。
「你不休息一下嗎?」
深玄郡的秋官在鞫訊釐清案情後,芝草的百姓無不感到愕然,更對駿良毫無意義的死感到憤怒——瑛庚也不例外。
清花低沉的聲音冷若冰霜。
「那個豺虎殺了孩子,在那些遭到殺害的人中,甚至有嬰兒。如果你真心疼愛李理,就請你想一想那些心愛的孩子遭到殺害的父母內心的痛苦。」
瑛庚對着妻子已經消失的背影說:
「不,我知道你還在猶豫不決。」
清花的語氣中帶着責備。瑛庚硬是擠出了笑容。
他想要告訴清花,法律不容人情,也不允許有任何人情,所以假設李理遭到殺害,瑛庚就必須迴避,這就是司法。然而,即使他這麼說,清花也無法接受,一定會問他,會不會拜託負責審理刑案的司刑判處兇手死刑。瑛庚就會告訴她,無論心裏再怎麼希望兇手被判死刑,也不可能說出口。
駿良才八歲,他的父母在芝草經營一家小店,他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這是周圍人對駿良的評價。如此平凡的孩子,在一年前,被人發現陳屍在離家不遠的小路上。
當犯下殺人等重罪時,罪犯就會被剃除頭髮,在頭上刺青。刺青在十年後漸漸消失,如果在刺青尚未消失之前再犯重罪,就會在頭上再度刺青。一旦再犯重罪,會在右側太陽穴刺青。刺青都是將四個字圖案化,只要看那四個字,就可以知道是誰、曾經在哪裏接受審判。「均」代表在均州受到審判,「大」代表年分,「日」是指服刑的園土,「尹」是代表那個男人的字。根據這四個字,立刻查出了男人的身分,此人稱狩獺,姓名爲何趣,出生於柳國北方的道州,曾經在道州、宿州和均州三州受到審判,罪狀均爲殺人罪。最初的案件是爲了搶錢毆打對方,導致對方死亡。在宿州的那起案子也是在搶奪財物扭打時打死對方。在均州犯下的案子一開始就打算置對方於死地,動機還是爲了金錢。
清花低聲問道。瑛庚驚訝地抬起頭,放下卷宗,看着妻子年輕的臉龐。茜色的燈火映照下,清花白皙的臉龐宛如泛着紅暈般被染紅了,但她的表情很凝重。
夏末的太陽漸漸西斜,瑛庚心情憂鬱地看着卷宗,當天色漸暗時,妻子清花拿着燈火走了進來。
事件之一發生在芝草旁的一個小廬內。去年底,一對夫妻、年邁的母親和兩個孩子遭到殺害。住在廬裏的人在寒冬期間都會回到裏生活,廬基本上是爲了耕種時期而存在,但是,這戶人家在裏內並沒有房子可以過冬。因爲之前小孩子生大病時,他們把國家配給的房子賣掉了,整個廬內只剩下這戶人家過冬。狩獺闖入那戶人家,殺了全家後住在那裏。鄰居擔心那戶人家在冬天期間的生活而前來探視,敲門之後,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瑛庚心情憂鬱地吐了一口氣。
瑛庚看着攤在書桌上的紀錄,忍不住頻頻嘆氣。
「這是在說哪件事?李理問我會不會殺人,所以我回答不會。」
既然兩個妻子都說相同的話,也許代表她們說的才正確。
「所以,即使李理被人殺害,你也會原諒兇手。」
3
「你剛回來嗎?李理等了你很久。」
怎麼可能爲了區區十二錢殺人?但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到底爲什麼要殺害駿良?不可能只是爲了殺人而殺人,而且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住家附近,在有許多店家的市井內,附近有很多來往的行人。不可思議的命案讓芝草的百姓深感不安。
瑛庚難以理解,柳國百姓的平均月收入約五兩,狩獺口袋裏有相當於月收入兩倍的錢,沒有理由去搶奪區區十二錢,而且狩獺是成年男人,八歲的駿良無論在體格和力氣上都不是他的對手,既然已經把駿良拉到暗處,只要威脅他把錢交出來就好。即使駿良不願意把錢交出,只要搶走錢就好,但狩獺還是殺害了駿良。
「……並不是這樣。」
瑛庚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肘架在書桌上,輕輕按着額頭。
「但這並無法阻止像狩獺那樣的人犯罪。」
「我當然知道,」清花尖聲說道:「你到底以爲我有多蠢?當時他已經被關在監牢,當然和他沒有關係。我是說,芝草最近持續發生這種可怕的案子。」
那個男人態度親切,說那戶人家去附近的裏旅行,自己是那戶人家的親戚,幫忙照看房子——但是,那個鄰居從來沒有聽說那戶人家有什麼親戚,離開的時候感到很納悶,幾天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再度登門造訪,陌生男人說,那戶人家還沒有回來。鄰居感到事有蹊蹺,向裏府報案,裏府的衙役登門時,男人已經不知去向。屋內的一間臥室內堆放着一家人已經結冰的屍體,但唯獨少了丈夫的屍體。衙役在周圍展開搜索,在屋後的水池旁發現了屍體,忍不住怒不可遏。橫架在水池上方的屍體上有多次來回走動的腳印,那個男人殺害全家後,爲了前往水池後方的農田,把結冰的屍體當作橋使用。
「要不要休息一下?」
聽到蒲月這麼說,瑛庚點了點頭,走向窗邊的桌子。蒲月把茶器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聽到瑛庚這麼說,蒲月搖了搖頭。
「因爲您這一陣子很辛苦。」
蒲月成爲國官後,對瑛庚的態度也和以前不一樣了。蒲月是天官宮卿輔,是掌管王宮制令的宮卿的輔佐官,位階相當於國官中最低階的中士,瑛庚是官司刑,位階是下大夫,屬於高官。
蒲月把熱水倒進茶器。
「姐姐似乎很不高興。」
蒲月稱清花爲姐姐。雖然是祖父的妻子,但外表的年紀看起來更像他的姐姐。
「她說你打算原諒狩獺。」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真難啊。」
蒲月的眼神中帶着問號,瑛庚苦笑着。
「我只是說,不能只用人情來審判狩獺,更何況狩獺的案子還沒有開始審理。雖然最終由我定刑,但在此之後,必須和典刑、司刺充分合議。目前還尚未做出結論,即使內心已有定見,也不可能泄漏啊。」
「……言之有理。」
蒲月雖然點着頭,但眼神中仍然帶着問號。瑛庚搖了搖頭,不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他向剛回到家的蒲月打聽了茅州和他父親的情況,但沉重的疙瘩一直還在心裏,所以有點心不在焉。
清花要求判處狩獺死刑的意見無可厚非。不光是清花,百姓也都有同感,瑛庚也聽到了民衆的意見。對瑛庚而言,從個人角度而言,當然沒有異議,但站在司法官的立場,不想貿然判處死刑。正因爲州司法也有同樣的遲疑,纔會把這起刑案送來國府。
問題並不在於狩獺——而是劉王登基一百二十多年,其中有超過一百年停止了死刑。
無論多麼兇殘的罪人都只判處無期徒刑或終生監禁。雖然法律上存在死刑,但並非在判決時的選項。至今爲止,始終都是如此。
「主上沒有宣旨嗎?」
聽到蒲月的問話,瑛庚才終於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在蒲月面前陷入了沉思。蒲月困惑地笑了笑。
瑛庚嘀咕道。
「身爲天官的你應該知道得更清楚,天官怎麼說?」
蒲月低聲問道。
「爲什麼?」
瑛庚提到這件事,如翕回答說:
「我並不是對判處狩獺死刑有任何猶豫,問題在於死刑本身。」
不光是犯罪增加,瑛庚最近參與國政時,也經常感受到各種摩擦。以前直線推動的事情如今開始歪斜,原因五花八門,但總而言之,國家再度開始荒廢。在這種情況下,赫赫有名的賢君應該撥亂反正,只不過這一陣子的劉王似乎失去了治國意願。
「原來是這樣——狩獺把那家人的屍體留在同一棟房子內,難道他沒有打算換一間房子住嗎?」
因此,即使是被認爲治安惡化的現在,和其他國家相比,柳國的重大刑案少之又少,根本不需要和實施死刑的國家相比較,也可以因此證明死刑並無法遏止犯罪,但百姓經常拿目前的狀況和以前相比較,常說幾年前還不是這種情況,這也的確是事實。
「……一直沉默也不是辦法。」
「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事,請原諒,但無論我聽到什麼,都絕對不會外傳。」
瑛庚想起清花冷漠的眼神,如果瑛庚沒有在本案中判處狩獺死刑,清花可能真的會拋下瑛庚離開——百姓也會對司法失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足以和濫用死刑匹敵的危機。
雖然國家努力協助罪犯更生,但還是有人不願悔改,他們拒絕更生,對國家的援助不屑一顧,再度犯下犯罪行爲——瑛庚深切瞭解的確有這種人。
這纔是真正令瑛庚感到不安的問題。
「是啊……」
「如果完全沒有人住,就沒有糧食,可能屋內也沒有木柴。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廬藏身,但看到有人居住的房子,就改變了主意,覺得住那裏更理想。」
「州典刑的紀錄有不明之處。比方說——在近鄰的廬,不是有一家人遭到殺害嗎?」
「只是目前無從得知主上指的是司法這個職位的人,還是司法官——也就是司法所領導的我們這些刑獄相關人員,也許是交給秋官處理的意思。因爲意思太模糊不清,再加上主上曾說過『不用大辟』這句話,所以我們也不敢妄動,正請求主上宣旨。」
「應該不太可能——因爲狩獺聽到駿良在店門口和他母親說話,所以知道駿良只是去附近的小店買桃子。」
蒲月滿臉訝異。
「不知道,關於殺害行爲,他只說萬一駿良叫喊很麻煩,但是對於爲什麼搶奪十二錢這件事,他只回答說,沒有特別的原因。」
但是,如果一犯再犯,第三次之後,就會刺在無法遮蔽的地方。第三次刺在右側太陽穴,第四次在左側太陽穴,之後依次爲右眼下方、左眼下方等不同的位置,只是很少有人超過四次。因爲一旦黥面超過四次,稱爲刑盡,會被判以徒刑或監禁,直到所有刺青都完全消失爲止。只有一個刺青,沮墨會在十年左右消失,但如果在前一個刺青未消,又再度刺上新的刺青,消失的期間就會延長,如果黥面四次,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消失。雖然和其他刺青的深淺也有關係,但如果所有的刺青顏色都很深,恐怕一輩子都無法消失。通常在消失之前,罪犯的壽命就已經走到終點。
「……難道你不知道嗎?」
三個人都到齊後,陪同他們前來的府吏立刻退下前往廂室。掌管刑獄的司法也不在場,刑獄只由負責刑案的司刑、典刑和司刺進行審理,所有會影響他們判斷的因素都被排除在外。
「那倒未必,審判並不受外人意見的影響,更何況既然主上裁示交給我們決定,關於本案,司法判斷將成爲結論。」
「他說只是爲了搶錢而已。」
「先聽聽典刑的意見。」
「是嗎?」瑛庚小聲嘟噥,「州典刑認爲駿良的案子是賊殺,你認爲呢?」
如翕輕輕吐了一口氣。他外表三十五、六歲,在三個人中,他的外表最年輕,但典刑如翕負責釐清罪犯的罪行,根據刑辟求處刑罰。
「你是否見過狩獺?他是怎樣的人?」
「如果大司寇不點頭,恐怕無法判死刑?」
「他在隱瞞什麼嗎?如果有所隱瞞,就必須查明真相。」
起初有人擔心黥面會導致罪犯受到民衆虐待,妨礙罪犯的更生,沒想到反而促進了罪犯的更生。因爲罪犯真心悔改後,都會努力希望刺青早日變淡。民衆看到罪犯的剌青變淡,也感受到當事人的決心和努力。雖然民衆對很深的刺青都會敬而遠之,但在這段期間,國家會提供各種援助,只要刺青變淡,就會受到國家和周圍人的稱讚,當事人也更樂於積極進取。事實上,黥面三次的罪犯再犯率急速下降。
此話是對主上大不敬,瑛庚想要斥責蒲月,但同時覺得言之有理。王並沒有變得殘忍,或是走上邪道。雖然史上有很多欺壓百姓的王,但劉王並不像要欺壓百姓,然而,國政的確漸漸偏離了軌道。沒錯——劉王的施政手腕的確衰弱了。
「也許吧……」
「這句話雖然不是我說的,有人說,主上變得無能了——」
蒲月點了點頭。
「由司法決定?」
「正深陷苦惱,小司寇也一樣。」
「但是,如果完全沒有打算行兇,只是害怕駿良叫喊,可以帶他到沒有人的地方再動手啊。」
「關於駿良的命案,爲什麼他身懷近十兩,卻爲了搶奪區區十二錢殺害駿良?」
瑛庚再度問道:
聽完瑛庚的說明,蒲月困惑地小聲說:
一旦有了先例,之後再判死刑就不會有任何猶豫。隨着世道越來荒廢,像狩獺那樣的罪犯增加,恐怕每次都必須判處死刑。一旦鬆綁,以後輕微的犯罪也會判處死刑,死刑的衝擊力就會相對減少。一旦這種犯罪處以死刑,更重的罪就必須使用更重的刑罰,於是很快就會發生像芳國那樣殘酷的刑罰蔓延的情況。一旦濫用死刑,酷刑增加,國家就會越來越荒廢。
刑察一旦決定後,如有減輕罪行的要因,就可以減輕刑罰,但狩獺並無任何酌情減輕的要因,以他的犯案情節,理應被判大辟。
「不光是治安變差,像狩獺那樣的豺虎層出不窮——難道你沒這種感覺嗎?」
「我們無從得知主上到底怎麼了,雖然不願意相信,但國家的確開始荒廢。既然如此,人心就會持續動盪不安,像狩獺那樣的豺虎也會增加。一旦恢復死刑,之後很可能會發生濫用死刑的情況。」
蒲月訝異地看着瑛庚。
「狩獺已經接受過三次審判,毫無悔改之心,又犯下了十六起刑案。這代表以前的刑罰無法讓像狩獺這種罪犯改過自新。」
「我承認的確有這種情況。」
「——住那裏更理想嗎?」
正因爲如此,所以想要避開死刑。
沮墨最初是黑色,但日子越久,顏色越淺,由黑轉藍,再由藍變青,由青變紫,再變成粉紅色,大約十年左右就會消失——因每個人的肌膚顏色不同,完全消失的時間稍有落差。只要罪犯真心悔過,之後遠離犯罪,就可以恢復無罪之身。
聽到蒲月的話,瑛庚忍不住嘆氣。
「沒有什麼特別要說明的,郡司法和州司法的鞫訊已經釐清,至少州典刑調查得很徹底,我沒有任何需要補充的內容。」
瑛庚反問道,蒲月倒吸了一口氣,露出了害怕的眼神。
「聖意不明確?」
「這個嘛……」瑛庚開了口,然後又閉了嘴,手上拿着已經冷掉的茶。
在刑獄審理罪犯時,關鍵在於視罪犯犯下了什麼罪。只要罪行確鑿,就可以根據刑辟做出明確的刑罰判決。由典刑明確罪犯的罪行,並求處刑罰稱爲刑察。
「但是,主上明顯和以前不同。」
最後的府吏關上堂室的門離開後,室內的人都遲遲沒有開口。瑛庚即使不用開口問,從如翕和率由爲難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們的想法。
「也……不太清楚。主上看起來並不像失去分寸,也沒有失道。」
「……我對此存疑,目前無法瞭解他到底是一開始就爲了殺駿良而跟蹤他,還是原本只是想搶那些零錢。如果一開始就打算行兇,就是賊殺,如果只是爲了搶錢而跟蹤,爲了怕駿良叫喊而殺人,就屬於鬥殺。」
「對——的確是這樣。」
沒錯,蒲月心裏也很清楚——不知道爲什麼,但柳國近來漸漸荒廢。妖魔跋扈,天候不佳,災害層出不窮。這並不是因爲刑罰太輕的緣故,而是因爲國家開始荒廢,人心也開始荒廢,所以犯罪纔會增加。
避開死刑並沒有問題,劉王早已頒旨「不用大辟」——只要引用這句聖旨,判處監禁就可以了事。按照慣例,這是正道。然而,如果這麼做,百姓對司法的信心就會動搖。
「正如你所說,國家的治安陷入混亂,正因爲如此,我對恢復死刑感到不安。」
「他沒有回答,在接受鞫訊時顧左右而言他。」
蒲月委婉地說,瑛庚嘆了一口氣。蒲月目前只是宮卿輔,但既然是大學畢業後被拔擢爲國官,日後必定會成爲高官。既然這樣,瑛庚認爲他有必要了解狩獺的案子,同時他也覺得蒲月應該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而且到時候是荒廢的國家濫用死刑,現在恢復死刑,等於把百姓的生殺大權交到荒廢的國家手上。一旦有了先例,國家就會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濫用死刑。」
「大司寇、小司寇的意見呢?」
4
蒲月似乎不太瞭解瑛庚的意思。
狩獺犯下的主要是殺人罪,大部分都是預謀殺人的賊殺,而且大部分都是爲了搶奪財物而犯案,連根本不需要殺害的人也都照殺不誤。死在狩獺手上的大部分人都是無法抵抗的老人、婦孺,爲了私利的賊殺、毫無意義的賊殺、對弱者的賊殺,無論哪一項在法律上都是死罪,而且他犯下了多起案子,根本是殊死——也就是死罪情節嚴重,不得有任何赦免,必死無疑的死罪。
「……主上到底怎麼了?」
「就是啊。」瑛庚嘆着氣。雖然他也一籌莫展,但聽到蒲月也有同感,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這個問題的確很麻煩。」
然而,百姓要求判處狩獺死刑。正因爲如果狩獺這種罪大惡極的罪犯只判監禁,會引起百姓憤慨,所以郡司法和州司法都做出了死刑的決獄,當百姓得知可以判處死刑,就揚言非判死刑不可。雖然可以引用劉王所說的「不用大辟」,但如此一來,百姓就會對司法心生不滿,憤怒的百姓甚至可能衝到國府。百姓要求判處死刑的聲浪強烈,甚至可能會引起暴動,連司法官也無法忽視。
瑛庚點了點頭。
瑛庚嘆着氣。
「既然徒刑無法使他悔改,不是需要更嚴厲的刑罰嗎?」
近年來,芝草的犯罪數量的確持續增加——不,不光是芝草,整個國家的治安都持續惡化。雖然實際數量並不算太高,但正因爲之前治安良好,所以百姓感到極度不安,也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這種情況和劉王推行的教化主義有關,也就是認爲之前的刑制太寬鬆了。
「一旦判處死刑,就等於實質恢復了死刑。」
然而,瑛庚和其他司法官都知道,柳國的犯罪在數量上並不算高,劉王登基以來,犯罪率明顯下降。即使因爲王的意志停止死刑之後,也沒有事實可以證明犯罪增加。尤其在劉王重新採用他國已經逐漸廢止的黥面取代死刑後,犯罪人數明顯減少。
「他自己怎麼說?」
「主上不是已經決定『不用大辟』嗎?主上這次的意向如何?」
「因爲季節的關係,屍體也不會發臭,所以他覺得沒必要。」
「姐姐也強調,這一陣子芝草的治安惡化,百姓強烈要求判處死刑,也是因爲對治安的不安。如果不用重典維持秩序,很擔心治安會越來越惡化。」
然而,柳國劉王親自決定「不用大辟」,論罪行該被判以大辟者均改判徒刑或監禁,相當於殊死的罪人也判處終生監禁,這已成爲理所當然的判斷。
瑛庚搖了搖頭。
翌日,瑛庚來到司法府。踏進審案的堂室時,典刑如翕、司刺率由都已經到了。兩個人都眉頭深鎖,無精打采。
「司法——知音大人的意見呢?」
有人認爲在罪犯臉上刺青作爲刑罰,會妨礙罪犯的更生,至少在奏國廢止之後,其他國家也傾向廢止。雖然有些王朝會重新採用,但基本上都認爲黥面有違仁道,因此柳國很久以前也曾經廢止,劉王重新恢復了黥面,只是前兩次都刺在頭頂,只要頭髮長長,就可以遮住刺青。雖然在罪犯身上留下了烙印,但可以遮住,而且因爲冬官使用了日久會褪色的沮墨,所以十年左右就會消失。
在一旁默默聽着的率由嘆了口氣,搖着頭。瑛庚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但狩獺就是這種人。他的價值觀極度扭曲,但做法很合理,然而,既然這樣,有一個問題更加令人難以理解。
瑛庚無奈之下,只好先開了口。
如翕的回答很簡短,而且語帶不屑。瑛庚猜想他必定對狩獺感到嫌惡不已,所以就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轉而問道:
「……聖意並不明確。」
「當初是主上頒旨停止死刑,只不過既然郡司法、州司法都判以死刑——雖然國府並不是隨之起舞,但也不得不將死刑列入選項。於是透過司法徵詢主上的意向,主上裁示,一切由司法決定。」
「他是豺虎。」
在問及狩獺犯下這起命案的動機時,他回答說,因爲無處可去。狩獺在之前行兇殺人時被人看見,所以他離開了鬧區,打算在無人的廬熬過冬天,但是他看中的廬內剛好有人居住,於是他就殺了那一家人。這種說法讓人無法釋懷。基本上,寒冷的冬天時,廬內並無人居住。如果覺得有人住在那裏礙事,找其他沒有人的廬就可以解決問題。附近的廬幾乎都空無一人。
「……到底該怎麼辦?」
蒲月聽完瑛庚的話,點了點頭。
「大司寇堅持千萬不可判死刑的立場。」
駿良打算出門,母親叫住了他,問他有沒有帶錢。駿良攤給手掌給母親看。
——一個桃子要四錢,三個十二錢,我帶了。
「駿良的家境並不富裕,八歲的駿良沒有零用錢。如果他想要零用錢,就必須幫父母做事賺錢。每次幫父母做事,父母就給他一錢。他存了十天左右,才終於存了十二錢。因爲他很想喫桃子。」
如翕用哀悼的語氣說。
「他想喫兩個,給妹妹一個,這就是駿良的願望,所以他幫父母做事,把拿到的錢存起來。」
瑛庚點了點頭,內心的疙瘩再度隱隱作痛。駿良好不容易存了十二錢,母親問他有沒有帶錢出門,駿良應該很自豪地出示了錢。他似乎可以看到年幼的孩子自豪的笑容,也可以看到母親充滿憐愛的眼神。母子的對話充滿溫馨,然而,這番對話卻決定了駿良的命運。
「狩獺聽到了他們母子的這番對話,如果不立刻採取行動,駿良不會經過沒有人的地方,直接去那家小店。所以狩獺跟在駿良身後,把他拉進了第一條小路內。」
「但是周圍的情況不是一目瞭然嗎?他明知道會被別人看到。既然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一開始就知道搶錢的時候會動手殺人,不是嗎?」
如翕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所以州典刑認爲是賊殺,但我對此存疑。狩獺在跟蹤駿良時,真的有這麼明確的殺機嗎?我覺得狩獺更加病態,他只是因爲想要,所以就想要搶奪,進而實際動手,最後順利搶到了錢,而且殺了人——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嗯。」瑛庚發出呻吟。如翕的看法很微妙,但也能夠理解他無法斷定狩獺是賊殺的心情。最終必須判斷到底是不是賊殺,到時候無法只憑印象做結論,但今天是第一天審理,不需要一直在這個問題上打轉——瑛庚這麼想道,看向率由。率由看起來六十歲左右,感覺是比瑛庚更加老練的老人,但其實三個人中,他的年紀最輕。
「司刺的意見如何?」
司刺的工作是掌管三赦、三宥和三刺之法,如果寬恕罪犯所犯下罪行的因素,就可以在審理時提出,要求減免罪責。三赦是指可以赦免其罪的三種人,分別是七歲以下的幼弱、八十歲以上的老耄,以及缺乏判斷能力的庸愚。
「首先——狩獺不符合三赦,這點毋庸置疑。」
率由說道,瑛庚和如翕都點了點頭。
「同時,他犯下的所有刑案都不符合三宥。」
三宥是指不識、過失和遺忘。不識是指並不知道該行爲是犯罪,或是不瞭解行爲的結果會導致犯罪。比方說,從高處往下丟東西,當擊中下方的行人,導致行人死亡時,如果並不知道下面有行人,就是不識。過失就是指失誤,指原本並不想丟東西,但失手掉落的情況,或是原本想要避開行人,卻失手擊中行人。遺忘就是忘記,雖然知道丟東西下去會打中人,但忘了下面有人的情況稱爲遺忘。狩獺當然不符合所有這些情況。
瑛庚嘆着氣。
「問題在於三刺……」
率由點了點頭。
「果然有這種想法……很慶幸六官提出了謹慎處之的意見。」
「身爲司法官,豈可口出豺虎二字?」
無論在任何事上,只要劉王做出決定,淵雅就會大力推動,好像自己一開始就有相同的意見。如果臣子對該決定提出疑問,劉王接受了臣子的意見,收回自己的決定,淵雅仍然不願妥協。那個決定已經變成了淵雅的決定,他毫不避諱地聲稱自己站在正義和真理的一方,建議劉王收回成命的臣子、聽從臣子建議的劉王都錯了。他利用太子的特權,進入劉王的寢宮,試圖糾正劉王。
「……不知道。」
「但是……」
聽到率由這麼說,如翕陷入了沉默——沒錯,狩獺的確把一對夫婦凌遲至死。爲了逼迫他們拿出隱藏的財產,狩獺當着妻子的面,把丈夫千刀萬剮,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割下來,然後又割下耳朵、鼻子,削下他的肉、肚子,當丈夫疼痛至死後,他又用相同的方式凌遲了妻子。那對夫妻一開始就告訴他,家中沒有錢財,事實上也的確沒有。那對夫妻變賣所有的土地,讓想要讀少學的兒子住進私塾的宿舍,賣土地的錢早就付了學費。那對夫妻白白受苦,白白送死。
「他說,與其被關一輩子,不如死了更痛快。如果是這樣,死刑對他來說就不是懲罰,監禁纔是懲罰他。」
「既然這樣,爲什麼會有像狩獺這種豺虎出現?這不是代表我們該重新檢討刑制的時期到來了嗎?」
「我親自求見主上,詢問『一切由司法決定』的宣旨之意,但並未得到明確答覆……」
「該不會是主上的意向?」
「但是,狩獺正是用凌遲的方式殺害了被害人。」
「這代表死刑也是可以考慮的選項嗎?」
瑛庚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率由似乎也一樣,只有曾經見過狩獺的如翕思考着該如何表達。三個人都陷入沉默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爭執聲也漸漸靠近。
「司法的職責並非懲罰罪犯,而是加以教化,促進反省,讓他們重新做人,千萬不可忘記。」
「之所以會出現像狩獺這種難以理解的罪犯,不正是這種把罪犯不當人看待的司法造成的嗎?不把罪犯當人看待,卻要求罪犯悔改,會有人聽從嗎?正因爲用這種心態和罪犯接觸,所以罪犯纔會一再犯罪。」
「總而言之,主上說,一切由司法決定。你們不需要受到雜音的影響,繼續審理案情,我會支持你們的決獄。」
率由不再說話。
「……我能夠想像家屬內心的憤怒,他們會覺得兇手死有餘辜。」
瑛庚說道。
如翕心情複雜地嘆了一口氣。
凌遲是指以刀剛罪犯的身體致死的刑罰。有的在以刀剮身體致死後梟首示衆,也有的在將死之際腰斬或斬首致死。不同的國家、不同時代的凌遲刑並不相同,但有時候也會事先決定剛幾刀,因此瑛庚之前也曾經聽說,有人建議根據死者人數對狩獺處以凌遲刑。最近芝草甚至有人調查他國的酷刑,研究到底哪一項死刑適合用在狩獺身上。
「決獄呢?」
淵雅嚴厲地說道。
「雖然大司寇這麼說,你們一如往常,儘自己的職責,不要受任何人影響。」
瑛庚感到驚訝,但還是立刻下跪行拱手禮。
「恕我反駁,狩獺說,他殺人並沒有特別的理由。」
率由誠惶誠恐地問:
瑛庚和如翕只能沉默以對。
「既然是大司寇,當然能夠針對刑獄發表意見,但你們沒有義務聽從他的意見,更何況主上已經授權,在這起案件上,即使是大司寇,也無法拒絕你們的決獄—當然,在我報告決獄內容後,可能會由大司寇親自說服主上。」
大司寇淵雅被稱爲比劉王更像劉王——這當然是臣子之間在背地裏偷偷叫的綽號。也許是基於對舉世聞名的明君父親的競爭心,淵雅總是想要表現得比王更像王,他堅持不可判死刑也正是基於這種心態。
因此,無論淵雅再怎麼試圖說服父王,都從來沒有成功過。劉王總是苦笑着訓誡自己的兒子,淵雅無法接受父王的意見,暴跳如雷,開始無謂地掙扎,試圖超越父王。
「纔剛開始審理。」
率由小聲問道,知音簡短地回答:「應該很難。」
知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主上說全權交由我決定,可以交由你們三人決定。」
「好,」大司寇淵雅看着瑛庚和其他人,「我有言在先,不可以判死刑——務必要了解這一點。」
瑛庚問道,有時候犯罪被害人或家屬會提出原諒罪犯的要求,通常都是罪犯真心悔悟,向被害人道歉,甚至彌補自己的罪過,認爲罪犯有悛改可能時,纔會發生這種情況,在三刺中具有極大的效力。
「但是,主上只是重申『一切由司法決定』,我問主上,是否代表撤回『不用大辟』的聖旨,主上說,這也由司法決定。如果司法判斷該撤回,就照此去做。」
「主上是否知道,交由我們處理,代表主上必須收回『不用大辟』這句話嗎?」
「無論狩獺殺害那個孩子的行爲再怎麼難以理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夠查明原因,即使像狩獺那樣的罷民,也可以加以拯救,進行教化,可以拉他一把,不是嗎?」
「沒錯,有人要求並非斬首而已,而是要像芳國一樣使用極刑。狩獺犯下十六起殺人命案,造成二十三人死亡,因此要處以凌遲之刑,割二十三刀。」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服百姓。」
率由問。知音搖了搖頭,示意瑛庚和其他人坐下,自己也無力地坐在長椅上,但那是審判時,傳喚證人和犯人時所坐的位置。知音發現了這件事嗎?
如翕沒有吭氣。
「主上此舉令人難以理解。」淵雅推開知音。「爲什麼事到如今感到害怕?也許你們是顧慮到民意,但這能夠成爲破壞現有康莊大道的理由嗎?」
知音把臉皺成一團。
淵雅一言出口,就堅持到底,完全不接受任何意見,然而,政局隨着時代潮流變化,一成不變的淵雅經常成爲在他手下工作的官吏的絆腳石。劉王卻重用淵雅,臣子都在背地裏悄悄議論,如果讓他擔任天官長或春官該有多好,但淵雅偏偏中意地官長和秋官長這些重要的職務,而且也實際擔任了這些職務。
的確有道理。瑛庚不由得感到羞愧,但率由並沒有退縮。
瑛庚和其他人面面相覷,司法和其他高官在審理之前可能會表達意見,而且司刺也會基於三刺向六官長等高官徵詢意見,但審理過程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個人憑自己的見解進行。
如翕回答,淵雅搖了搖頭。
淵雅說完,巡視着瑛庚和其他人。
想到這裏,瑛庚看向知音。
知音毫不掩飾憤慨地說。司法的結論不得受他人影響,即使是大司寇也不例外。大司寇和冢宰等位高權重者可以對做出的決獄內容提出異議,在諮詢諸官後發回重審,但只能發回重審一次,絕對不可事先干涉決獄內容——唯一的例外,就是有王的宣旨。
「但是,如此一來,大司寇就……」
淵雅語氣強烈地說完,轉身離開了。知音沒有說話,深深地垂下頭。瑛庚也跟着垂下頭,聽着腳步聲遠去。當腳步聲消失後,知音抬起頭,愁眉不展地說:
知音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就打開了,大司寇怒氣衝衝地站在門口。
「大司寇,此言逾矩了。」
知音請求面會時,劉王似乎表示,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沒必要面會,但如此一來,不光是知音,瑛庚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判決。於是,知音多次要求面會,最後懇求冢宰和宰輔,才終於得以謁見劉王。
「我等已瞭解大司寇的意向。」
「死者的家屬呢?」
「完全沒有人要求寬恕其罪,百姓皆曰該處以死刑,要求非處以死刑不可。衆吏也幾乎持相同意見,但也有人對死刑持保留意見。六官幾乎都要求謹慎處之,雖然大部分人都受到主上意向的影響,但有不少人擔憂,一旦處以死刑,將導致日後濫用死刑。」
「但是,」如翕開了口,「狩獺希望被判處死刑……」
「況且,怎麼會有人真的爲了區區十二錢殺人?雖然聽說狩獺在州司法的鞫訊中如此回答,但可能是州司法認定他是非人的豺虎,所以狩獺纔會一派胡言。把人不當人看待的行爲,就會造成新的罪犯。」
「率由!」瑛庚小聲制止道,但率由沒有回頭看瑛庚,淵雅用嚴厲的眼神看向率由。
「但是——」
根據以往的經驗,劉王不可能理會淵雅的說服。既然如此——就必須由瑛庚做出決定。
淵雅點了點頭。
「雖然狩獺犯了罪,但他也是柳國國民。豺虎這兩個字,是把難以理解的罪犯貶低爲不是人的話,一旦認爲他不是人,就無法教化罪犯。」
「既然有人提出謹慎處之的意見,就不能說沒有三刺,但百姓的怒氣很強烈,很多人揚言非死刑不可,甚至有人說,如果司刑不判死刑,乾脆把狩獺交給他們。」
率由反駁道。
「即使直到最後都沒有求饒,也可能是狩獺虛張聲勢。我不認爲狩獺不怕死,沒有人對自己的死亡和痛苦不感到害怕,無論再怎麼自暴自棄,內心深處都會感到恐懼。正因爲內心深處有這種恐懼,纔會自暴自棄。」
——然而,殘酷的是,淵雅並不如劉王傑出。如果沒有劉王的決定,淵雅無法決定任何事,甚至根本沒有自己的意見。在劉王表達意見之前,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對父王察言觀色。一旦劉王做出決定,他立刻大力遊說,好像一開始就是他的主張。他總是跟隨父王的思考,大力主張,好像原本就是他自己的思考,不僅如此,淵雅總是在父王思考的基礎上變本加厲,增加論據,擴大論點,但都是一些忽略現實的空泛道理,而且總是以結論爲優先,了無新意的論據往往牽強,經常本末倒置。他在談論司法的理想時,完全沒有想到已經破壞了成爲這些理想基礎的司法獨立性。況且,淵雅並沒有傾聽他人意見,反省自我主張的雅量。因爲他根本沒有自我主張,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絕不可用大辟——知道了嗎?」
如翕語帶憤慨地說:
「是這樣嗎?」
瑛庚訝異地看着如翕,如翕露出無奈的眼神看着瑛庚,又看了看率由。
「爲了十二錢不惜殺害八歲男童的傢伙當然不是人。」
如翕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那是……沒錯啦。」
「有什麼理由可以證明,他並非嘴上說說而已?即使狩獺真心這麼想,實際帶到刑場,死到臨頭時,也可能會哀求饒他一命。」
「沒有人提出赦免的要求,狩獺沒有和任何死者家屬聯絡,反而收到了死者家屬希望判處狩獺死刑的強烈要求,也有人每天都來國府報到。」
「那可能只是他嘴上這麼說而已,也許他自己也無法清楚表達,或是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所以需要諄諄教誨,循循善誘,和狩獺一起尋找原因,對今後治理百姓、教化罷民有所貢獻,這纔是司法的功能。」
如果是這樣,問題就簡單了——他不由得這麼想,但知音搖了搖頭。
「大司寇——請留步。」
「——用刑乃以期無刑。刑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懲罰,而是爲了能夠避免使用刑罰,亦可稱爲刑措不用,即把刑罰放置而不用,亦爲天下太平,犯罪的罷民減少,不需要使用刑罰,不用說,這是國家的理想,至今爲止,柳國一直向這個理想邁進,沒有理由放棄這種理想。」
門外傳來司法知音的聲音。
柳國的劉王是治世一百二十多年的明君,但這一陣子經常出現令臣子不解的行爲,有時候看起來似乎對施政失去了興趣。如此的明君——尤其讓柳國成爲赫赫有名法治國家的人,竟然出現了無視法律的舉動,做出一些隨心所欲的判斷,要求臣子貫徹一些讓法律失效的法令,臣子每次都提出諫言,但劉王並不一定接受。
三刺是指徵詢衆臣、徵詢衆吏和徵詢萬民的意見。一旦有人提出應該寬恕其罪,就要以此提出減免其罪。率由基於職務,徵詢六官的建議,傾聽官吏的意見,並瞭解百姓的聲音。
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因爲大司寇淵雅不是別人,正是劉王的太子,除了公開場合以外,私下也可以直接說服劉王。
「也許是他在虛張聲勢,但狩獺並沒有自暴自棄。我說不太清楚,狩獺似乎覺得被判處死刑,他就是勝者。」
率由有點不知所措。
「這就不得而知了,」知音苦笑道:「也許這就是父母心吧,即使是這麼偉大的君王,也無法擺脫親子之情。」
「……雖然這麼說很不敬,但主上爲什麼如此重用太子?」
「他凌遲了無辜的百姓,爲什麼覺得處以凌遲刑太殘酷?狩獺本身沒有資格說殘酷這兩個字,我們也不能輕易說太殘酷這種話,必定會有人罵,把狩獺處以凌遲刑太殘酷,難道他凌遲那對無辜的夫妻就不殘酷了嗎?」
「目前正在審理,即使是大司寇也——」
「有辦法說服嗎?」
「不知道是指?」
瑛庚的心情很複雜。這可以視爲主上相信司法的判斷,所以交付這等重責大任嗎?還是說主上只是丟開此事不管?事實上,第一次聽到主上說「一切由司法決定」時,瑛庚就起了疑心。他擔心這句話並不是主上考慮再三之後的決定,更不是表明對司法的信賴,而是用委婉的方式表達,對此事毫無興趣。
「是喔。」瑛庚嘀咕道,果然必須擔心如果不判死刑,可能會發生暴動的情況。平息暴動並非難事,卻無法平息民衆對司法的憤怒、對國家的憤怒,如果強行鎮壓,會破壞百姓對司法的信賴,百姓更會喪失對國家的信賴。
瑛庚並不覺得意外。
「我已確認此事,包括死刑在內,如果你們做出如此判斷,那就如此,主上不會有異議。」
他情不自禁嘆了一口氣。如翕和率由似乎也有同感,紛紛發出像是呻吟般的聲立曰。
「主上親自說,交由司法處理,不需要對大司寇察言觀色。」
淵雅說完,看着瑛庚和其他人。瑛庚想要開口,站在淵雅背後的知音用眼神制止了他,所以他沒有說話。知音走到淵雅前面說:
「說要處以凌遲刑的人,知道凌遲刑是多麼殘酷的刑罰嗎?那是讓人活活被千刀萬剮而死,會徒增莫大的痛苦,而且痛苦會持續很久。爲了讓痛苦持續,故意避開要害。他國的王中,甚至曾經爲了讓罪犯的痛苦延長,讓罪人加入仙籍,如今也有人提出要用這種方式對待狩獺。」
瑛庚不由得感到沮喪,淵雅的存在更讓他心情沉重。瑛庚能夠了解司法的理解,也不遺餘力地追求這種理想,然而,狩獺這起案子的問題並不在於此。正因爲問題不在這裏,瑛庚和其他人才會如此苦惱。無法理解這一點的大司寇就成爲沉重的負擔,然而,劉王對施政喪失了興趣。政局動盪,國家正走向荒廢——
5
淵雅的闖入讓所有人情緒低落,於是只能結束當天的審理。翌日之後,三個人連日在司法府內審理案情,但始終無法得出結論。
司刺率由漸漸開始主張死刑,典刑如翕則主張監禁。率由因爲三刺的關係,見過死者家屬,一開始就對他們深表同情,但率由並沒有強烈主張判處狩獺死刑。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率由只是站在同意判處死刑這個主張的立場而已。相對的,如翕就站在否定死刑的立場,雙方只是扮演分別站在不同立場的角色而已。瑛庚很清楚,他們內心也很猶豫不決。
瑛庚感到納悶的是,爲什麼他們三個人都如此舉棋不定。在率由和如翕的論戰中,如翕顯然處於劣勢。瑛庚默默地聽着他們的對話,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
率由曾經以百姓的不安爲由,主張判處死刑。
「國家的治安惡化,百姓深感不安。爲了改善治安,必須以刑止刑。」
以刑止刑——也就是從重量刑,嚴懲罪犯,防止其他犯罪於未然。如翕則用本國和他國的例子證明,從重量刑無法有效遏止犯罪。
率由仍然堅持他的主張。
「即使如此,死刑並沒有導致治安惡化。雖然無法防止犯罪於未然,但百姓需要死刑。只要他們認爲像狩獺那種罪犯必處以死刑,不就能夠感到安心嗎?殺人必須償命——這種威嚇力有助於百姓的安寧。」
「我知道應該讓百姓安心,也知道亂世令百姓惶惶不可終日,但是,犯罪之所以會增加是因爲國家動亂,人心荒廢的關係。也就是說——雖然我不想提這件事,但國家的確走向荒廢。刑罰無法阻止國家的荒廢,相反地,有百害而無一利。一旦恢復死刑,就等於讓荒廢的國家可以濫用死刑。」
「司法的責任,不就是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嗎?司法的作用不是讓百姓安居樂業,爲了保護百姓而存在嗎?當然必須爲了安撫民心動用死刑,爲了保護百姓而避免濫用死刑。」
如翕只能沉默。瑛庚他們雖然擔心恢復死刑會導致日後濫用死刑,但司法的功能就是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司法並非只是動用刑罰而已。
有一次,如翕以可能誤判爲由反駁率由。
「審判難免有誤。」如翕愁眉不展地說:「你能夠說,我們從來不曾有任何差錯嗎?有時候也曾不幸地將無辜的人判爲有罪。如果事後得知是冤罪,當事人已經被判死刑而死,就無可挽回了,所以必須維持隨時可以修正的狀態。」
「那我問你。如果是監禁,就允許誤判嗎?以徒刑爲例,根本沒有犯罪卻受到審判,被迫服苦役,百姓白白浪費了寶貴人生中的一段時間,又該如何挽回?百姓無法像我們一樣長生不老。」
如翕默然不語。
「百姓的生命只有六十年,即使只是短短三年或一年,也是短暫人生中寶貴的三年或一年,失去的時間無法彌補。當事人的痛苦和家人被人指指點點所承受的痛苦根本無法彌補,原本就不應該有任何誤判。」
「然而,既然不是由上天,而是由人進行審判,就無法完全排除誤判的可能性。談理想很容易,但如果認爲只要努力就能夠做到就是超越了本分。」
「可是,」率由仍然試圖反駁,「至少狩獺這起案子不可能誤判。當事人已經認罪,而且有五起命案有人目擊是狩獺動手殺人,也有好幾個證人作證。如果因爲擔心誤判而排除死刑,把不可能有誤判情況發生的狩獺判處死刑應該沒有問題吧?」
如翕爲難地皺起眉頭。
「只要司刺聽了就足夠了嗎?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你管轄的範圍。官吏都這樣,除了自己的分內事,不願多看一眼。」
「像這樣越討論,就越覺得殺人償命好像不只是理論而已。被害人家屬當然會這麼想,但連完全是局外人的百姓也都這麼認爲。這是根本的正義——應該說是超越了理論的反射。」
「不是這樣。」
「那個孩子想盡情地喫桃子。平時我不會讓他浪費錢,駿良說,也想買給妹妹喫。雖然他妹妹還不會說話,但以前給妹妹喫一小片時,妹妹很高興,駿良說,妹妹一定很喜歡。他說因爲他們是兄妹,所以妹妹一定像他一樣,也喜歡喫桃子,所以他想讓妹妹自己喫一個桃子。」
瑛庚背對着他們說道,但清花打斷了他。
「——等你很久了。」
瑛庚忍不住怒斥道,清花皺着眉頭。
瑛庚說完,慌忙打算穿越門廳,但清花抓住了他的手。
女人的眼中充滿深沉的情緒,但是並沒有淚水。
瑛庚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回頭。
——三個十二錢,我帶了。
「一旦我私下聽了,審判的獨立性就會遭到質疑。」
「不,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你願意聽他們說話之前,他們不會離開,他們是我的客人,我會讓他們住在家裏。」
「我就在附近,卻無法去救我兒子。他一定曾經向我們求救,但我沒有聽到他的叫聲。不知道他當時有多麼痛苦,不知道我兒子當時想什麼,又是怎樣的感覺。爲什麼偏偏是我兒子,爲什麼他會死?我完全搞不懂,正因爲搞不懂,所以無法停止思考。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兒子再也無法回來,但那個男人還活着。」
「那到底是爲何而存在?爲了教化罷民嗎?狩獺已經被判處三次徒刑,前兩次是鬥殺,第三次是賊殺。第三次在均州審判時,如果根據刑辟判處狩獺死刑,那二十三個人就不會死。」
瑛庚說完,看着那兩個抬起頭,驚慌地愣在那裏的男女。憔悴的身影和充滿絕望的眼神刺痛了瑛庚的心。
「我兒子很痛苦,我們也很痛苦,但爲什麼那個男人沒有痛苦?我們的痛苦沒有任何意義嗎?對你來說,我們百姓無論多麼痛苦,都不屑一顧嗎?」
「爲什麼要逃走?請你聽聽他們要說的話。」
瑛庚很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
瑛庚猛然回頭看着那個女人。
如翕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這纔有誤判的可能性吧。既然無法杜絕誤判的可能性,就應該保持可以隨時修正的狀態。雖然會因此增加民衆的負擔,但這也是百姓在保護自己。因爲既然發生了誤判,也可能隨時發生在任何一個無辜的百姓身上。」
又有一次,如翕提出終身監禁的主張。
「其實我暗自期待典刑能夠很堅定地反駁我,絕對不可以這樣。」
「這是也是爲你們好,你們趕快離開吧。」
清花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瑛庚大驚失色。
「當那孩子走出家門時,我叫住了他,問他有沒有帶錢,那些錢夠嗎?結果被那個豺虎聽到了。」
清花或許也會像惠施一樣離開——他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瑛庚左右爲難,問率由:
率由說完,又苦笑着說。
「等一下。」
然而,狩獺毫不猶豫地把這種野蠻的暴力加諸在無辜的民衆身上。
「他是司刑,有什麼話請說吧。」
說完,清花請他們抬起頭。
既然狩獺沒有改過向善,說刑罰是爲了教化罷民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就缺乏說服力。如翕雖然說,是教化的方法錯誤,目前需要的不是恢復死刑,而是尋找更有效的教化方法,但率由反問他,什麼是更有效的教化方法,如何確認罪犯真心悔過時,他答不上來。釋放狩獺造成了二十三名犧牲者,這個事實太沉重了。
「那當然是——當事人的上訴……」
五刑是指黥、劓、刖、宮和大辟,這是用於殺人罪等重大刑事犯罪的五大刑罰,現在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繼續沿用所有的五大刑罰。五刑太野蠻,違背仁道,必須避諱的認識逐漸成爲趨勢。在柳國的「五刑」也只是詞彙而已,代表「相當於以前的五刑」意思。
「笨蛋!」
「反射……嗎?」
男人的聲音破了音,是因爲聲音已經喊啞了,還是因爲情緒太激動了?
瑛庚聽着他們的討論,獨自點着頭。如翕再度處於劣勢。死刑當然是是非問題,但誤判絕對是「非」,兩者當然不可能相提並論。
「放開我,我做不到。」
「我努力尋找活路,但還是找不到。雖然無法以理駁倒司刺,但還是覺得不應該判死刑。」
「的確如此。」瑛庚點着頭。
「原來如此……」
如翕吐了一口氣。
6
清花越說越激動,瑛庚怒斥道:
「只要換人,就會改變主張嗎?在審判罪人時,典刑的刑察可以因負責的官吏不同而輕易改變嗎?」
如翕只能沉默。
「我兒子死了,爲什麼那個人可以繼續活着?」
「我原本擔心恢復死刑會導致濫用死刑。」率由說:「但是,我在擁護死刑後,覺得好像不是這個原因。雖然之前是脫口說,既然擔心濫用,司法就應該制止——我覺得事實也應該如此。如果其他官吏擔心還情有可原,我很納悶爲什麼我們司法官擔心恢復死刑會導致濫用。」
瑛庚用嚴厲的聲音制止,看着清花。
——一直在原地打轉。
「我能瞭解這種痛苦,但即使判處狩獺死刑,也無法讓死者復活,被奪走家人的痛苦也無法癒合。」
「這是同一件事。既然你說因爲有誤判的可能,所以不能動用死刑,就代表在可以完全排除誤判可能性的情況下,就可以動用死刑。天綱中既然存在死刑,就代表死刑不是是非的問題,而是個別刑案的問題。」
「那我再請教一下,如果狩獺聲稱遭到誤判,司法就會接受,再度在刑獄審理?到時候你會和這次有不同的主張嗎?」
「你應該聽聽他們說的話。」
「怎麼了?」瑛庚問道,看着她身後的兩個人。兩個人看到瑛庚走近,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場伏身磕頭。
「妳怎麼——?」
率由點了點頭。
清花在門內冷冷地說道,之後不再回應任何話。瑛庚只能站在走廊上。
瑛庚帶着無力感離開了司法府。隨着審理的進行,夏季已經進入了尾聲,帶着秋意的夕陽映照。他先回到司刑府,和府吏把合議內容送回去後纔回到官邸。一走進大門,發現清花坐在被夕陽染紅的門廳等他,門廳的屋檐形成的陰影中,有兩個陌生的男女站在清花背後。
「你認爲聽取平民百姓的意見根本沒有價值,所以不願意聽被害人和百姓的意見,只用雲端上的邏輯來審判罪行。」
言之有理。瑛庚在同意的同時,也感受到內心的疙瘩。
刑獄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個人進行,除了這三個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影響決獄,爲了防止國家和腐敗的官吏干涉刑獄,絕對必須這麼做。典刑在鞫訊時會向被害人調查,司刺也會基於職務詢問被害人和家屬的意見,司刑不可以單獨和被害人見面,否則,瑛庚的判決就會失去公信力。
又有一次,率由以被害人家屬的心情爲由主張死刑。
「不要太過分了!」
「既然擔心再犯的問題,只要讓他終身不得釋放就好。目前只要重罪累犯,在沮墨消失之前,等於實質判處了終身徒刑或監禁。不妨讓所有相當於死刑的人都判終生監禁。」
瑛庚斥責道,清花立刻面無血色,但很快因爲憤怒而漲紅了臉。瑛庚雖然知道自己說出了最糟糕的話,但他不能把這句話收回。
「再度在刑獄審理時,負責的典刑當然也會換人。」
「他們是駿良的父母。」
瑛庚生活在劉王停止死刑後的世界。對他來說,停止死刑是理所當然的事,刑罰當然也是爲了教化罷民。雖然因爲狩獺的出現,百姓提出要判以死刑,但他認爲不用大辟是理所當然的事,問題在於如何讓百姓接受這個結論。
瑛庚甩了甩頭。如翕再度處於劣勢——他也感到很納悶。
「爲了有機會修正誤判,所以就留着不殺聽起來很公正,但如果沒有平反的機會,根本沒有意義。爲了平反冤罪,就要傾聽囚徒的申訴,然後在刑獄重新審理,會對司法造成龐大的負擔。如果爲了減輕司法的負擔,設立重審的部門,平反誤判的機會就必然會減少——不,根本不允許誤判存在。如果假裝判處終生監禁或徒刑,就有修正誤判的機會,會使刑獄鬆懈。既然擔心會發生誤判,更應該有死刑這個選項,帶着絕對不允許任何誤判的決心投入審理工作。」
「當然,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即使是天帝的力量,也無法消除已經發生的事件,但正因爲如此,他們需要救贖,哪怕是一點點的救贖。雖然無法消除他們失去家人的痛苦,卻可以消除他們因爲上天竟然允許狩獺這種人活在世上而感受到的痛苦,只要能夠消除這種痛苦,就確實可以得到救贖——反過來說,明知道判處狩獺死刑,可以消除死者家屬的痛苦卻繼續讓他們承受痛苦,這算是仁道嗎?」
「我不能聽。」
「對,」如翕點了點頭,「尋求死刑當然不是理論,但否定死刑就真的淪爲理論了,總覺得在牽強附會地搬弄理論,缺乏面對現實的真實感。如果硬要說的話,就只能說,死刑很野蠻。就像大部分五刑因爲太野蠻而避諱,死刑也應該避諱,恐怕只能這麼說而已。」
「率由,你的真心想法是什麼?」
「削鼻、砍足——如果這算野蠻,死刑當然最野蠻,至少不應該是法治國家應有的行爲。」
瑛庚沒有用職務名,而是用名字叫他。率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後垂下了雙眼。
那對夫妻被趕來的下人帶回芝草了,清花雖然不同意,但瑛庚命令下人,一定要讓他們離開,同時嚴格命令,不得讓命案相關人員進入官邸,並關上大門,找來府吏守護,避免相同的事再度發生。處理完這些事,他去後院的房間找清花,想要好好勸慰她,但清花不願意打開門。
「目前不是在討論狩獺的問題,而是死刑本身——」
「所以,他幫忙做了很多事,只要幫忙做一件事,我就給他一錢硬幣。一天又一天,他都纏着我問,有沒有什麼事要幫忙,這也想幫忙,那也想幫忙。因爲他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太惹人憐愛了……那一天,我特別給了他兩錢,對他說,一直幫忙做事很了不起,存了這麼多錢很了不起。因爲我知道這麼一來,他就有十二錢了,所以纔會給他兩錢。」
然而,在實際討論過程中,反而覺得停止死刑處於劣勢,開始對之前爲什麼沒有對停止死刑產生質疑感到不可思議。至於是否乾脆趁此機會接受恢復死刑,他也覺得不太對勁,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絕對要守住這件事。」
如翕無法回答——如翕當然是帶着堅定的信念進行刑察工作,即使當事人聲稱是誤判而上訴,他也不會輕易改變主張,況且,也不可以輕易改變。雖然說,再度審理時更換典刑聽起來更公正,但更換典刑後,典刑的刑察也發生改變,就代表典刑的刑察缺乏客觀性。當然不可以發生這種情況。
「讓狩獺這種罪大惡極的人一輩子喫牢飯嗎?這些都是用百姓的稅金在支付,像狩獺這種罪人增加,就會變成龐大的經費,要讓百姓承受這種負擔,就必須讓百姓接受爲什麼要讓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不必了,我已經充分了解你是怎樣的人,也知道你怎麼看我。」
「所以呢?只要留着不殺,隨時可以更正誤判嗎?那我想請教一下,在怎樣的契機下修正誤判呢?」
「……老實說,我也遲疑不決。如果論狩獺的案子,覺得只能判處死刑,但又覺得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瑛庚移開視線。他了解女人想要說什麼,但他明知道會被別人說自己殘忍,還是邁開了步伐,男人的聲音對着他的背影說:
更何況這次劉王把決定權交到司法手上。瑛庚的決斷就是國家的決斷,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任何人產生質疑。更何況瑛庚做出的決獄攸關百姓對司法的信心,再加上有大司寇的存在,淵雅堅決反對死刑,如果瑛庚做出死刑判決,淵雅知道他曾經私下和駿良的父母見面,就會用這件事全盤否定瑛庚的決獄。到時候即使遭到全盤否定,瑛庚也無法提出異議。
有人回答他的叫聲,但動靜的聲音很遙遠。可能清花要求下人都離開了。瑛庚知道一時無法解決,甩開了妻子的手。就在這時,聽到一個女人痛切的聲音。
「毫無理由地被豺虎奪走家人的人內心有多麼痛苦。」
「但是,」如翕繼續表達自己的主張,「刑罰並不是爲了代替家屬復仇。」
「妳什麼都搞不清楚。來人,趕快來人。」
「請殺了那個豺虎。如果做不到,就請你殺了我。」
「司刺應該已經傾聽了你們的意見,如果還有其他意見要表達,可以對司刺說,現在請兩位離開。」
「不聽被害人的痛苦,你到底能審判什麼?」
如翕啞口無言,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清花想走,他也無可奈何。但是,清花打算如何生活?瑛庚可以給她生活費,或是爲她安排工作,她回到下界後,可以再度領到農田,但清花在王宮生活了二十年,下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二十年期間,清花的父母離開了人世,兄弟也都已經老了,她的朋友也老了二十歲,她能夠適應嗎?
想到這裏,瑛庚忍不住苦笑起來。
清花離開下界的時間並沒有長到她的兄弟朋友都離開人世,雖然最近疏於聯絡,但在幾年前,他們還頻繁聯絡,也曾經去造訪他們。這段時間的隔閡並非無法填補——和之前惠施的情況並不相同。
惠施離開時,已經遠離下界將近六十年,除了父母以外,她的兄弟也都已經死了,就連他們的孩子都已經不在人世。惠施變成平民百姓後,回到完全沒有朋友的市井,不知道在那裏感受到什麼,又想了什麼?
瑛庚可以想像惠施無依無靠的生活。事實上,在惠施離開之後,瑛庚也一度辭職,放棄仙籍回到下界。他有存款,有國家的保障,所以生活無虞,但至今仍然無法忘記當時那種找不到自己容身之處的感覺。舉目無親,以前認識的朋友,包括他們的兒女,全都已經離開了人世。雖然朋友兒女的兒女或是親戚應該還在人世,但瑛庚並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包括他的故鄉在內,他以前住的地方都完全變了樣,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他因爲對醜聞負責而放棄仙籍,所以也無法去見擔任州官的次子,更不可能去投靠知心的朋友。他剋制自己想要去找他們、和他們說話的想法,只能整天躲在家裏。瑛庚在這個世界完全孤立。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過程很諷刺。在瑛庚整天閉關期間,他遇見了清花,進而再婚。讓瑛庚不得不閉關的原因,正是前妻惠施犯了罪。
惠施離開瑛庚身邊,回到下界之後,瑛庚不知道她過着怎樣的生活。瑛庚曾經提出要援助她的要求,但惠施加以拒絕,消失在市井之中。五年後,再度聽到惠施的消息時,得知惠施打着高官瑛庚的名號招搖撞騙,騙取了大量錢財而遭到逮捕。在鞫訊後立刻知道和瑛庚無關,但瑛庚無法繼續擔任官吏,於是只能引咎辭職,回到下界。
——她到底在想什麼?
瑛庚覺得惠施是善良的女人,完全無法想像她會犯罪。他心痛地覺得,一定是因爲太窮困,所以一時鬼迷心竅。惠施在遭到逮捕後,曾經多次寫道歉信給他,瑛庚得知她深刻反省,所以向司刺提出赦免他受害的部分,也以前夫的身分補償被害人。惠施寫了一封充滿文情並茂的信感激他,但服完半年徒刑後就不知去向。一年後,惠施在均州又用相同手法犯罪遭到逮捕,瑛庚纔再度得知她的消息。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嘴裏仍然有一種苦澀的感覺。雖然惠施再度寫了道歉信,提出要求赦免,但她一犯再犯,騙財的規模越來越小,瑛庚終於不得不接受有些人無法悔改這個事實。在第四次接到惠施的道歉信時,瑛庚終於忍無可忍,不予理睬。當時,他已經迎娶清花,在下界生活三年後,再度回到了國府。
回到國府後不久,瑛庚用了各種方法調查了惠施的案子,發現惠施的行動超乎他的理解。惠施在郡典刑鞫訊時振振有詞地回答,她的行爲是在向把她當笨蛋的瑛庚報仇。她犯案的直接動機是金錢,瑛庚猜想她在下界陷入窮困,但她似乎藉由犯罪行爲向瑛庚報仇。惠施爲了證明自己並不笨,欺騙了富商和地方官,第一次被判徒刑時,表現出深感悔意的樣子,官吏也相信了她,因此釋放了她。在第二次遭到逮捕鞫訊時發現,惠施根本毫無悔意——雖然難以理解,但她犯了法,躲過刑責是對瑛庚徹頭徹尾的報復。
鞫訊惠施的典刑說,惠施有着異常的報復心,也對前夫充滿敵意,但瑛庚無法理解惠施爲什麼如此痛恨自己。惠施持續犯相同的罪,在瑛庚不再理會她之後,似乎仍然過着相同的生活。她的手法相同,但久而久之,不再有人受騙上當,也就失去了她的消息。瑛庚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裏,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即使清花回到下界,應該也不會和惠施走上相同的路,但瑛庚無法忘記這段往事。
門內沒有動靜,瑛庚只能嘆着氣,走進了正堂。李理蹲在通往正堂的階梯上,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李理——」
「……爸爸,你會把媽媽趕出去嗎?」
女兒抱着膝蓋,抬頭看着瑛庚問道。瑛庚蹲在她旁邊,搖了搖頭。
「我不會這麼做。」
「但是媽媽說,爸爸會把媽媽和我趕出去。」
李理怎麼辦?瑛庚想道。他無法阻止清花離開,到時候李理該怎麼辦?清花可能會帶着李理去市井,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想到了駿良。
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認爲殺人就要償命,也忌諱殺人,這不也是人之常情嗎?大部分百姓希望狩獺被判處死刑,如果司法不判處狩獺死刑,希望交給他們處理,但如果那些百姓和狩獺對峙,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能夠殺了狩獺?應該只有死者家屬會主動揮劍上前殺了他。如果李理遭到殺害,瑛庚也會毫不猶豫。只有爲了復仇,纔會超越殺人的忌諱——反過來說,如果不是爲了復仇,就無法超越。
「豺虎這兩個字,把難以理解的罪犯貶低爲不是人,是排斥他們……」
他突然想起淵雅的話。
說完,蒲月無力地笑了起來。
李理的聲音在他內心響起。
瑛庚難過地失笑了……沒想到在這裏提到狩獺。
是嗎?瑛庚在心中嘀咕。
也許擔心死刑遭到濫用,認爲死刑很野蠻,都是本能的怯懦——都是忌諱殺人的反射。
雖然不知道清花在想什麼,但瑛庚心裏很清楚,她做這一切並不是基於邪惡的想法。事後從周圍人口中得知,清花最近偷偷去芝草,除了駿良的父母以外,還去拜訪了其他死者家屬。可能是聽了他們的話心生同情,雖然她的行爲太魯莽,但無法否定她的這份心。
「考慮到大司寇的事,是不是把我換掉比較妥當?」
李理搖了搖頭。
知音的聲音無精打采,瑛庚也感到沮喪。雖然很慶幸沒有被主上怪罪,但也不由得感到失望。到頭來還是得由自己做出判決,但更失望的是,主上果然已經放棄此案。
「……是嗎?」
瑛庚點了點頭。
瑛庚想到這裏,看着蒲月說:
7
——爸爸,你會殺人嗎?
聽到瑛庚這麼說,如翕和率由也陷入了沉思——直到這個時候,三個人仍然舉棋不定。在這種情況下,無法決定自己的意見。考慮到狩獺的行爲和家屬的心情,覺得非判死刑不可,但懼怕死刑的怯懦又忍不住抬頭。
想到這裏,他感到不寒而慄,覺得自己踏出了不該踏出的一步。
率由也發出乾笑聲。
如果狩獺殺了李理,瑛庚絕對無法原諒狩獺。如果司法原諒了狩獺,瑛庚會親自拿劍殺了他,即使自己因此被問罪也在所不惜。
「是嗎?取締罪犯、鎮壓叛亂時,士兵不殺對方,就會被對方殺死,在戰場上的殺人,和親手結束被五花大綁,毫無抵抗地被帶上刑場的罪犯生命,是相同的嗎?」
蒲月剛纔爲國官不久,可能會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只要排除狩獺,就可以消除不安,姐姐和廣大民衆就可以繼續相信世道,他們藉由這種方式整頓自己肉眼看到的世界。」
「大司寇怎麼說?」
入夜之後,蒲月衝進書房。
如翕自嘲地笑了笑。
知音說完,看着瑛庚。
「但是……刑吏處死罪犯並非殺人,是正義殺的,而不是刑吏,是天帝借刑吏之手執行——只要用這種方式說服,再以重金酬謝,刑吏應該能夠接受。」
「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我希望由你做出審判。你和如翕、率由無論做出任何結論,我都會接受——當初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才挑選了你們。」
當他開口時,並不是提及主上對自己的處置,而是這件事。
瑛庚望着女兒幼小的背影。
「但是,」如翕語帶安慰地插嘴說:「實際執行死刑時,應該會向夏官借兵。雖然可能不應該這麼說,但士兵很習慣殺人。」
「……希望你不要責怪清花。」
「人就是這樣的動物。」
「祖父,我覺得並不是您的錯。」
回想起來,瑛庚爲了惠施求情,希望赦免她,也爲了她贖罪,但並沒有去和惠施見面,可能是想要把惠施趕到眼不見爲淨的世界。雖然他認爲自己也有責任,也基於義氣幫助了她,但當初也許應該和惠施見面,即使難以理解,也要試圖溝通。如果這麼做,惠施可能就不會再犯下同樣的罪。
不理會惠施的道歉信時,自己內心應該也是相同的狀態。無法繼續和這種人相處——這種想法是想要和難以理解的人、事物斷絕關係,把他們趕到一個眼不見爲淨的地方。
——只能判處死刑。
他氣喘吁吁地問。瑛庚點了點頭。
「有時候真想幹脆交給家屬……他們應該很樂意代替刑吏執行。」
瑛庚猛然看着率由。掌戮在司隸的指揮下,對刑徒實際執行刑罰,如果狩獺被判處死刑,就會由掌戮負責執行,由掌戮負責安排。
「……主上果然對這起案子不屑一顧。」
瑛庚說完,看向窗外。涼爽的夜風從黑暗的庭院吹了進來。秋天已經來了。
「姐姐的事就交給我和李理處理,請您堅持司刑的職責。」
「下人告訴我的——原本只聽說司刑家裏出了事,但並不知道是什麼事。」
聽到瑛庚這麼說,蒲月點了點頭。
「但是,我也同時是國官,所以知道必須拋開這些私情。雖然我不是秋官,但知道祖父身上揹負了什麼。」
「但是,」蒲月搖了搖頭,「姐姐很不安,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去見良駿的父母,但我似乎能夠了解她的目的。是爲了讓狩獺判處死刑——就可以消除內心的不安。」
然而,瑛庚這種自私的想法惹惱了清花,可能也因爲相同的原因激怒了惠施。既然兩個女人都說相同的話,問題應該在瑛庚身上—瑛庚暗自這麼想道,蒲月靜靜地對他說:
雖然這麼說,但瑛庚不認爲自己做了充分的說明。因爲清花可能難以理解,他也不奢望清花能夠理解——那並不是拒絕,而是相反,他希望清花可以單純地感到義憤,可以坦率地生氣。
也許李理問的這句話道出了本質。瑛庚理所當然地認爲死刑和殺人當然是兩回事,但發自內心地相信嗎?他覺得自己隨時意識到這件事,無論怎麼掩飾,死刑就是殺人,是假他人的手,結束他人的生命。
瑛庚看着知音。
「但是——」
「也許是因爲我沒有充分說明,也許應該更清楚地向她說明自己的職責,告訴她現在的想法和猶豫。」
瑛庚受寵若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回程的路上,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看到一臉擔心的如翕和率由,心情更加黯淡了。
「是喔——清花說的嗎?」
李理一臉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瑛庚看着她的臉想道。
「我不會趕妳們走,希望一直陪在妳們身旁。李理,妳想離開嗎?」
「對不起,真希望我在家,能夠及時制止。」
「這是大司寇說的話。當時我也覺得有道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是這樣。我們比我們自己想像的更加膽小,如果不排除無法理解的事物,就無法感到安心……」
「目前還沒有任何表示,照理說,他不可能不知道。」
蒲月訝異地偏着頭。
「……真的能夠接受嗎?」
瑛庚聽到了駿良的父母說的話。雖然他並不認爲會妨礙到自己的職責,但他認爲不得隱瞞,所以翌日就向知音報告了這件事。知音要他聽候裁示,在此期間繼續進行審理工作。三天後,知音召見瑛庚,臉上的表情比之前聽到瑛庚報告這件事時更加凝重。
「不,是我這麼認爲。我內心中平民百姓的部分這麼認爲。」
「我和小司寇討論後,決定向主上報告,並請求主上裁示該如何處理,主上說無妨。」
「應該不是這個意思。芝草的治安很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波及到王宮內部。原本就已經感到很不安了,狩獺的存在讓人面對着這個世界上有無可救藥的罪人這個事實,既難以理解,也無法產生共鳴,有人毫不猶豫地踐踏正義。這件事讓姐姐——讓像姐姐一樣的百姓極度不安。」
「既然殺了人,就應該償命——看到狩獺的案子,會不由得這麼想,但總是忍不住想,我的朋友也這麼認爲嗎?當然,代表國家執行刑罰和因爲個人自私的因素殺人無法相提並論,但既然要判死刑,就代表有人下手奪走狩獺的生命。」
「李理,妳可不可以保證,絕對不離開這裏?」
「主上表示理解,所以並沒有問題。」
這種遲疑到底是怎麼回事?瑛庚在思考的同時,撫摸着李理的臉頰。
瑛庚說,蒲月搖了搖頭。
「你不必道歉……你是從哪裏聽說的?」
「藉由排除狩獺,整頓世界……」
「我恐怕無法再繼續審理這起案子。」
「萬一傳入司法和小司寇的耳裏怎麼辦?」
「因爲是在門廳發生的,還是有下人到處宣揚?沒關係,反正本來就很難管住別人的嘴巴。」
如果女兒發生意外……
蒲月說完,拍了拍瑛庚的手安慰他。
「是的,這不是您的錯,也不是姐姐的錯,都是狩獺的錯。」
「……可能也會連累你。」
「我曾經說過,死刑無法遏止犯罪……」
蒲月跪在瑛庚身旁,雙手握住瑛庚的手。
如翕低下頭,然後靜靜地搖了搖頭。瑛庚覺得如果是自己,恐怕也無法接受。
下界已經開始荒廢,不可以讓幼小的女兒去有如同狩獺般豺虎肆虐的世界。
聽了瑛庚的意見,率由嘆了一口氣。
瑛庚在回答時,覺得即使這樣也無妨。瑛庚覺得自己難以應付這起案子,但也許除了必須交出這個刑案,甚至可能會喪失司刑一職,瑛庚覺得這樣也不壞。
瑛庚苦笑着說:
「妳可不可以去安慰媽媽?」
「好像是。」知音的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
「——聽說發生了大事——」
「請您不要爲這種事擔心。」
「也許吧—說起來這真的是私情,但每次主張死刑,我都會想到我的朋友。他是我在擔任地方官時的同僚,目前擔任掌戮。」
「既然主上已下旨,就無此必要。」
想到這裏,思考就會回到原點。在國家逐漸走向荒廢的這個時期,真的可以恢復死刑嗎?當日後國家更加沉淪時,瑛庚和其他司法真的能夠阻止濫用死刑嗎?
——絕對不能落入像狩獺一樣的豺虎手中。
如翕說,殺人償命不是理論,而是一種反射。瑛庚很認同這種看法。無情地殺害這麼幼小、脆弱生命的行爲當然不可以原諒,絕對不可原諒,既然犯下了這種罪,就必須做好自己也賠上性命的心理準備。
國家正走向荒廢——的的確確。
瑛庚漸漸覺得這不光是理論而已。殺人就要判死刑不是理論,同樣地,對死刑的猶豫也不是理論。
「……主上似乎對狩獺的案子毫無興趣。」
瑛庚默默無語的回握着蒲月的手。
李理點了點頭,猛然起身後跑向後院。嬌小的背影漸漸遠去,變得更加嬌小。
「是啊——但這麼一來,就變成了復仇,司法的目的是防止爲了復仇而動用私刑,阻止復仇的連鎖。」
說完,率由無力地仰望着天空。
「正因爲如此,刑吏才挺身而出……」
「我想問你們兩位,」瑛庚輪流看着他們,「百姓不是希望判處死刑嗎?下官也肯定死刑,但越是高官,越是對死刑感到遲疑,你們認爲這是爲什麼?」
「因爲……」
如翕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我們實際參與刑獄的人員對此抱着遲疑的態度是理所當然,但就連絕對不會參與的高官也都提出要謹慎處理,仔細想一想,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
率由點了點頭。
「嗯……的確是。」
「會不會是因爲認爲自己代表了國家?我認爲自己代表了國家的一部分,不光是司法,我覺得自己的意志以某種方式反映在國家的政策上,我相信所有參與國政的官吏都覺得自己是國家的一部分。自己的意志就是國家的意志,國家的行爲就是自己的行爲。正因爲如此,國家殺人,也等於自己在殺人。」
——爸爸,你會殺人嗎?
死刑是殺人行爲,有人奉國家之命,結束狩獺的生命。建議國家這麼做的,是瑛庚和其他司法官,也是任何瑛庚和其他當司法官的國官——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殺人兇手。
「殺人者償命,這應該不是理論。同時,不可以殺人,不想要殺人應該也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國家判處罪犯死刑就等於自己殺人,因此,無論如何都想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當然,這只是私情。」
瑛庚內心有一種忌諱殺人的本能性怯懦,百姓內心也有這種怯懦。然而,對百姓來說,國家是上天的一部分,是上天所選的王,和王所選的官吏生活的世界,和百姓隔絕,和他們的意志分離。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們毫不猶豫地希望判處狩獺死刑,因爲殺死狩獺的不是他們,而是上天的手。
「司法官不可以憑私情論是非,更不可以因爲私情影響刑罰。所以對了解正義的人而言,不想殺人的想法,和殺人要判死刑的義憤一樣,都是情非得已。我不想殺人,所以也不想勸別人殺人……」
如翕深深地嘆着氣。
「殺人就要判死刑,這不是理論,而是反射。同樣地,死刑就是殺人這種忌諱的感情也不是理論,也是一種反射。兩者都不是理論,而是近乎本能的主觀,但兩者的分量應該相同。」
「……我也覺得。」
「雖然恢復死刑有可能導致濫用死刑,但阻止濫用死刑也是司法的職責。無論是恢復還是停止,都各有道理,光討論這一點,無法做出結論。」
「所以,就看狩獺本身了。」
這個男人不可能反省。瑛庚感到心灰意冷。狩獺根本沒有認清自己的罪過,也沒有面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只是逃進「反正我就是人渣」的保護殼中,永遠躲在那裏。任何話都無法勸化這個人,甚至無法傷害到他。
瑛庚內心感到嫌惡不已。這個男人太狡猾了,明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卻把瑛庚他們說成是加害人,試圖讓自己變成被害人。
「——想殺就殺吧,我也不想一輩子被關在這種地方,不如殺了我更痛快。」
「……你覺得自己是人渣嗎?」
率由不知所措地問道,狩獺不耐煩地回答:
「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這件事?在犯罪之前就知道?還是遭到逮捕之後才意識到?」
「反正你們覺得我很礙眼,你們的美麗世界根本不需要我這種人渣,反而覺得我礙事,是根本不值得活下去的垃圾,所以希望我快死,結束這起案子,不是嗎?」
瑛庚感到心情黯淡。瑛庚他們之所以舉棋不定,是因爲內心有本能的反射忌諱殺人——然而,這個男人身上並沒有。
「你沒有寫道歉信給家屬,難道你不想贖罪嗎?」
8
淵雅說,狩獺殺害小孩子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夠查明原因,就可以瞭解如何拯救像狩獺這種罷民。駿良的父親也大聲叫喊,爲什麼要殺自己的兒子。瑛庚必須找到其中的答案。
「但是,」瑛庚看着如翕,「狩獺有更生的可能嗎?」
「沒爲什麼。」
「——也就是說,你知道自己做的事造成了無可挽回的結果,也知道死者家屬爲此感到痛苦。」
「他只是一個孩子,威脅一下不就足夠了嗎?或是把錢搶走就好。」
如翕說話的語氣很不耐煩,可能以前見到他時,他也是這樣的態度。狩獺瞥瞭如翕一眼,撇着嘴笑了笑——態度充滿輕蔑。
「就是這樣而已……算他運氣不好。」
瑛庚不由得感到愕然,如翕和率由也瞠目結舌。
原本在刑獄鞫訊犯人時,由王宮所屬的外朝司法府傳喚犯人,但萬一狩獺逃走,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如果被百姓知道,很可能在半路劫囚。在和官吏協商之後,決定由瑛庚等人前往監牢。
「司刺支持這個意見。」
「那就去見狩獺。」
「……關於三刺,如之前所說,三宥和三赦都不符合。」
「你沒有後悔自己做了這麼殘忍的事嗎?」
聽到瑛庚的問題,狩獺冷笑道:
「問這個幹麼?反正你們覺得我毫無悔意,既然要殺我,何必問這麼多?」
「這是何趣。」
如翕點了點頭,他的臉上充滿了和率由相同的苦澀。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想喝酒。」
照理說,司法通常不會在當事人面前闡違結論——即使如此。
「那你可以用自己的錢買酒啊。」
「我剛好經過,知道那小鬼手上有十二錢,因爲他和他母親說話時提到。之前我剛好經過一家賣酒的小店,上面寫着一杯酒十二錢。我有點想喝酒,但不想花十二錢,結果走了沒幾步,得知那小鬼剛好有十二錢。」
瑛庚感到納悶。狩獺是一個毫無特徵的人,雖然之前聽說他中等個子,身材偏瘦,但做夢都沒有想到只是「如此而已」的男人。他身上沒有任何危險的感覺,眼神無力,也感受不到任何霸氣,看起來似乎很疲倦,無精打采的樣子,但並沒有病態的感覺,至少看起來不像是豺虎,真的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男人。
瑛庚在思考這件事時,率由小聲地說:
「……沒有。」
「怎麼可能沒理由?爲什麼要殺小孩子?」
率由想要反駁,瑛庚制止了他。
「沒什麼理由。」
「……爲什麼殺他?」
兩天後,瑛庚和其他人離開王宮,前往位在芝草西方的軍營。
狩獺垂着眼睛,乖乖地被鐵鏈綁着。他懶洋洋地坐在那裏,既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反抗。
「典刑根據罪狀求處殊死。」
瑛庚羞愧地再度確認了這件事,同時不由得思考,自己到底對這個男人有什麼期待?從狩獺的罪狀、至今爲止的行爲來看,他根本不願意接受教化。狩獺充滿憤怒和憎恨,也許就像惠施一樣,對狩獺來說,抗拒教化也是他的某種復仇。
瑛庚不瞭解他的意思,一時說不出話,狩獺又繼續說了下去。
瑛庚放棄了鞫訊,換率由問話。率由事先提出,想了解狩獺的內心世界。率由問了狩獺的父母、家鄉,以及成長過程和想法,狩獺也都懶得回答。他看向一旁,沒有認真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如果一威脅,他嚇得哭出來,不是會有很多人圍過來嗎?即使把錢搶走,萬一他逃走的話,還是會叫人。」
狩獺沒有回答瑛庚的問題,不發一語地看着一旁。
率由嚴厲地問道,狩獺終於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率由。
「因爲覺得萬一他叫喊很麻煩。」
「之前就知道。」
「即使我道歉,死人也不會復活。只要不復活,那些人的家屬就不可能原諒我,所以光是想贖罪不也是白想嗎?」
「這——」
他滿不在乎地回答,好像事不關己。
「並不是需要。」
狩獺沒有看率由一眼,小聲地嘀咕:「沒有啊。」
「贖罪?怎麼贖罪?」
「但又沒那麼想。」
「你們不是這麼想嗎?我根本是人渣,是根本沒有慈悲心的豺虎。」
瑛庚受到了衝擊。
「理論完全均衡,既然如此,那就回歸狩獺本身的問題。主上決定『不用大辟』,是爲了表達刑罰的目的並非懲罰,而是教化罷民,所以,問題就在於狩獺能不能教化——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瑛庚注視狩獺片刻後,打開了訴狀。
狩獺無言地點了點頭。
「因爲有必要問清楚。」
「……你記得駿良嗎?去年夏天,你在芝草殺害的小孩,你掐死了他,搶走了十二錢。」
「司刺找不到任何可以寬恕罪行的理由。」
狩獺點着頭。
他語帶嘲諷地說。
「那是爲什麼?」
「像我這種人渣也必須生存,臉上有刺青,根本找不到工作,也沒有地方可住,爲了喫住,只能這麼做啊。」
從龐大的鞫訊紀錄就可以清楚瞭解這一點,但瑛庚他們爲什麼還要親自見到他,確認他是否能夠教化?好像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如翕很意外地偏着頭。
「爲什麼?你身上不是有錢嗎?爲什麼需要駿良的十二錢?」
被處以徒刑的罪犯會送去圜土,但徒刑必須從事土木工程等勞動,所以圜土的所在地並不固定,會不時轉移到必要的場所。相較之下,刑罰尚未確認者和被處於監禁的犯人一起關在軍營內的監牢。
狩獺撇着嘴角笑了笑。
「關於你犯下的十六起刑案,有什麼需要申訴的嗎?」
狩獺說完,一臉無趣地看向從採光窗照進來的光,
如翕對他的態度忍無可忍,插嘴問道:
狩獺徹底拒絕瑛庚和其他人,因爲被提訊,所以無可奈何地坐在這裏,但根本懶得開口,也不想說任何話爲自己乞求活命。他始終沒有正視瑛庚等人,滿不在乎地保持沉默,好像無視他們的存在。
瑛庚問道,狩獺仍然沒有回答。瑛庚有點手足無措,問了十六起刑案的動機和犯罪經過,但他也幾乎沒有回答,只有在需要時點頭而已,有時候也會發出「嗯」、「對」之類的聲音,但完全沒有任何像樣的說明。
「目前還不知道狩獺殺害駿良的理由。大司寇說,狩獺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覺得無法完全否定大司寇的話。只要能夠了解其中的理由,或許可以教化狩獺。」
瑛庚語氣嚴厲地問道,狩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
「你看起來毫無悔改之心。」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這麼做?」
率由也忍無可忍地大聲說道。
率由的語氣充滿苦澀,也許他希望當着狩獺的面說這句話,可以傷害狩獺。
率由說道,瑛庚和如翕都偏着頭。
狩獺和瑛庚他們之間隔着鐵柵欄,瑛庚他們很難跨越那道牢固的牆,狩獺也無意跨越。瑛庚他們痛恨鐵柵欄另一端的狩獺,狩獺也蔑視、憎恨身在鐵柵欄這一端的瑛庚他們。
「你無意改變這種態度嗎?」
「任何內容都無妨,你對目前自己身處的立場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瑛庚等人走向軍營深處,走進士兵重重監視的監牢,來到鞫訊的堂室。建築物本身並不大,幾乎沒有門窗,只有牆壁高處有一條細長的採光窗。昏暗的堂室內用粗大的鐵柵欄隔成兩半,瑛庚等人坐在其中一側的高臺上。不一會兒,監視罪人的掌囚和士兵出現在鐵柵欄的另一側,帶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狩獺不耐煩地看着瑛庚。
掌囚說完,讓狩獺坐在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把手上的枷鎖固定在腳上的鐵環上,鞠了一躬後離開了,只剩下士兵在一旁警戒。他們在鐵柵欄的另一側不發一語,之後也不會開口,臉上的表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他們不可旁聽鞫訊的內容,所以他們必須充耳不聞。
「在你殺害的死者中,有幼兒和嬰兒,難道你不感到後悔嗎?」
——這個世界上也有人死不悔改。
狩獺懶洋洋地說:
「我覺得剛好,剛好是十二錢。」
「我曾經見過狩獺,並不認爲他有悔過之心,但是大司寇的話也提醒了我。把罪犯當作豺虎,不當人看待,怎麼可能要求他們悔過?」
瑛庚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所以就?」
「……不會只是這樣吧?」
「不可能真的沒有原因。難道你無法說明爲什麼攻擊小孩子嗎?」
「所以就殺了他再搶錢嗎?只爲了區區十二錢?」
——他就是狩獺嗎?
典刑和司刺的意見一致——瑛庚必須做出決斷。
狩獺瞪着他們的眼中充滿輕蔑,對自己的命運即將這樣決定絲毫不感到害怕,他嘲笑般的表情好像在說:「反正你們要殺我」,說來說去,你們還是不可能原諒我,因爲我是你們無法理解、也無法產生共鳴的豺虎,活在世上很礙眼,所以要讓我死——我沒說錯吧?
瑛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狩獺的罪行明確,而且外人難以理解,但因爲無法原諒,所以就殺了他——可以如此粗暴地使用死刑嗎?我能夠理解家屬的報復感情、百姓的義憤,以及對難以理解的罪犯感到不安的感情,但刑罰不應該運用在這些方面……」
率由有點怯懦地垂下了雙眼。
「雖然主上停止了大辟,但這是將刑措視爲國家的理想,如果受到無法原諒的私情影響,在此輕易判處死刑,就會成爲前例,等於實質恢復了死刑,從國情來考量,有可能會發展成濫用死刑。雖然司法的職責就是阻止這種情況發生,但如果是因爲私情而創造了前例,國情導致濫用死刑,我對於是否能夠順利阻止感到不安。」
瑛庚降低了說話的音量。
「但是,對死刑的這份恐懼,來自內心對於忌諱殺人的怯懦。殺人罪就要判處死刑——這不是理論,而是一種反射,害怕殺人也不是理論,而是反射。」
正因爲如此,瑛庚他們纔會來和狩獺見面,如果狩獺有更生的可能,就不需要動用死刑。
「兩者都不是理論,而是更接近本能,如果說是私情,真的只是一種私情,但根源性的反射互爲表裏,這纔是法律的根幹,就是爲什麼天綱規定,不可殺人,不可虐民,刑辟中卻有死刑存在的原因。」
如翕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刑辟本身也存在着矛盾,既叫人不可殺人,卻又要求殺人。典刑羅列罪狀,司刺則設法減免其刑,刑辟原本就搖擺不定。回想起來,上天的哲理就是如此,只能在兩者之間搖擺的同時,爲每起刑案尋找適當的場所。」
「上天……」
率由嘀咕道,瑛庚點了點頭。
「我們認爲停止死刑和恢復死刑各有道理,所以遲遲無法做出決定,但我們也同時得出結論,無論是要求判處死刑的反射,還是畏懼死刑的反射,兩者的分量相同。因此,關鍵在於狩獺本身有沒有教化的可能——」
——然而,但是。
瑛庚在吞吐之際,狩獺突然插了嘴。
「我不可能悔改。」
瑛庚猛然抬起頭,看到了狩獺扭曲的臉。囚犯的臉上露出揶揄般陰沉的笑。
「絕對不可能。」
狩獺聽了,捧腹大笑起來,簡直就像是勝利者的笑聲,但也同時摻雜了空虛的挫敗感。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如果全面否定、抹殺,就可以拒絕難以接受的現實。只能藉由排除狩獺,試圖調整世界的和諧。
他們把放聲大笑的罪人留在鐵柵欄內,不願正視他,低頭邁着沉重的腳步離開。
瑛庚說完,看着典刑和司刺。
「——那隻能判處死刑。」
瑛庚他們拒絕了狩獺的存在,排除狩獺,努力讓世界上沒有任何不相容——然而,這只是開始而已。國家正走向荒廢,荒廢的國家妖魔層出不窮,世界的龜裂也會不斷出現。爲了眼不見爲淨,人們將在日後不斷排除各種事物。
……是嗎?瑛庚點了點頭。
瑛庚等人垂頭喪氣,似乎感受着挫敗。一切都染成了紅色,強烈的夕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照進堂內,堂內的一切都烙上了採光窗上鐵柵欄的黑影。
無論國家和人,都以這種方式漸漸走向凋零。
瑛庚低着頭站了起來,如翕和率由也跟在他的身後。
——宛如某種預兆。
「真是太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