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无法消除的渴望】

她曾想一直陪伴他那无法透露只言片语的战斗──

迪鲁海德，亡灵们的村落──

在其中一个住所里，能看到身怀六甲的露娜。

已过了十月十日，正常来说早该进入产期，阵痛却迟迟没有出现。

相对地，露娜每天都感觉到好几次胎动。

婴儿在子宫内部动着。其伴随着毁灭，漆黑粒子在她的体内形成漩涡。如果是一般的母体，恐怕会瞬间毁灭，可是露娜只是短暂地发出痛苦的喘息。

虽然她还没想起那份记忆，灾祸之胎正在吞噬着婴儿的毁灭。

「好乖、好乖，阿诺斯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露娜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或许是传达给婴儿了，她再度感觉到胎动。

「你什么时候要出来呢？还想留在妈妈的肚子里吗？」

露娜对着肚子里的小宝宝说话。

这一刻是她最喜欢的时光。

「你知道吗？因为阿诺斯是波鲁迪戈乌多的血族，据说拥有毁灭的根源呢。虽然说什么毁灭根源，你大概也听不懂吧？那非常强大喔？」

露娜仿佛在对小宝宝微笑一般说：

「如果不是强壮的母体，好像会在生下你之前就死去喔。不过你放心，别看妈妈这副模样，我似乎相当强壮呢。我会好好生下阿诺斯，所以你不用担心，随时都可以出来喔。」

「还很难讲。」

赛里斯走入房内。

他阔别数日来到这里。至于他抛下身怀六甲的露娜去了哪里，答案就是战场。他前往发生在迪鲁海德的冲突现场，将两名主谋斩杀之后才归来。

尽管赛里斯不说一声就突然离开，她依旧用满面的笑容迎接他回来。

「欢迎回来，亲爱的。」

婴孩对他那令人不安的声音产生反应，在胎内动了动。

露娜低语：

「怀上波鲁迪戈乌多之子的母亲，身体会随着胎动逐渐变得虚弱。」

他不会来。

因此，她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以濒临毁灭的母体，生下自己腹中心爱的孩子。

「……跟我的前世有关吗……？」

露娜「呵呵」地笑了笑。

「……啊…………」

「虽然我还想不起来，可是呢，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担心阿诺斯会不会变成坏小孩，担心我是不是不该把他生下来，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

露娜如此心想。

「不好笑喔。我是在高兴自己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这样不是很好吗？要是被你舍弃，我觉得到时候自己就能成为真正的亡灵之妻。这样不是很棒吗？」

心意已决的露娜，全神贯注地等待时机。

赛里斯一口否决了她的不安。

「母亲保护孩子的爱情还真是美丽呢。妳会赌命将他生下来吧？」

「路上小心，亲爱的。要注意安全喔。」

在这样的某一天──一名男人造访了露娜的房间。

在那个男人──格雷哈姆的身侧，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他穿着缝满补丁的破衣，手上握着一支鹅毛笔。小男孩是狂乱神亚甘佐，祂以自身权能窜改了露娜画出的魔法阵，将她束缚了起来。

「欸，如果我会碍事，你也会毁灭我吗？」

「要是妳死了，妳觉得赛里斯•波鲁迪戈乌多会露出他真实的一面吗？」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妳去艾德那斯山脉的洁隆家聚落吧。她们对妳心存感激，应该会在待产期间好好照顾妳。」

「不要保护我喔，绝对不要。我唯独不想被你保护。」

「真是太棒了呢。波鲁迪戈乌多的血统，毁灭之力。简直就像偏离世界的常理喔。」

露娜拚命护住自己的腹部，同时感觉到了。

露娜渐渐连要起身都很勉强，一天下来有大半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格雷哈姆说：

不久后，人类士兵抵达这里，占领了洁隆的聚落。格雷哈姆在那里解剖洁隆一族的尸体，展开恐怖的魔法实验。

那男人的表情简单来说就是虚无。尽管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然后，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露娜瞬间鞭策自己的身体，从床上跃起。

「不过我没事喔？虽然有时也会感到有点难受。」

「够了哟……够了……你只要把力量用在让自己出生就好……妈妈绝对会生下你……」

赛里斯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露娜早就知道此事，就像理所当然似的送他离开。

即使来了，也不会救她。

由于露娜的魔法，任何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在此降临。

「呀啊啊……！」

赛里斯只是冷冷地看着露娜。

只不过露娜心想──

虽然她很想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吧。不提前世的事，已经成为两人之间默认的规则。

格雷哈姆淡淡一笑，转身离去。「枷结界封绝」随着时间消逝，可是衰弱的露娜没有从这里逃脱的方法。

赛里斯没有回答。

不知为何，听到他那彬彬有礼的问候，露娜感觉到不祥的预感。虽然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人忐忑不安。

幻名骑士团正在赶往这里。他们十分擅长隐蔽魔法，一般魔族无法察觉到他们的行踪。可是不知为何，她的魔眼（眼睛）隐约看得见。

赛里斯走近露娜，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亮起魔眼（眼睛），窥看腹中胎儿的深渊。

他是敌人。而且甚至还是从某处知晓了赛里斯名字的敌人。露娜立刻画出「真暗墓地（garian）」的魔法阵。然而那道魔法阵发出纯白光芒，发动了「枷结界封绝（de gurebaido）」。

「别自以为是了。」

她瘫软跪下，倒在地上。

黑暗开始在他周围扩散开来。

光芒紧紧缠绕住她的手脚，变化为手铐与脚镣。转眼间，光之枷锁束缚住露娜的手脚，而且封住了她的魔力。

「有什么好笑的？」

「嗨。」

路上由一号护卫，平安无事地抵达。

他非常想要拯救。他一定无法抑制地想要守护。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心，他始终扮演着疯狂的亡灵。

「真是伤脑筋耶。这样岂不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吗？」

听到他这么说，露娜露出一丝黯然的表情。

妳不用担心。小宝宝会是个不输给命运的坚强孩子。他一定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他要如此澈底地扮演亡灵，现在的露娜对此并不清楚。

「……阿诺斯……」

「放我出去……！」

「这代表妳作为母体就是如此强韧。我的母亲也有强壮的母体，但是听说她在现在这种时期，已经虚弱到甚至无法出声了。」

即使不说，他大概也不会保护露娜。

露娜露出笑容。

尽管如此，她还是为了保护腹部而把手挡在前面。

──就像要代替无法拯救她的赛里斯保护母亲一样。啊啊，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是个温柔的孩子。

露娜立刻收拾好行李，前往洁隆家的聚落。

被带到聚落广场上的露娜遭人踢倒在地。对魔族怀恨在心的人类士兵们，任由憎恨开始折磨她。

可是，假如只是稍微流露出一丝情感，或许他就再也无法恢复成亡灵了。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且严厉，而且其实是个非常脆弱的人。要是不一直作为亡灵、不一直扼杀自己的感情，就会想起自己是生者。

门被关上。

为了不泄露他的那份温柔。

「『真暗墓地』。」

格雷哈姆以「创造建筑」造出一个牢房，将她关了进去。

虽然人们都说他是个连伙伴都会轻易见死不救的幻名骑士团团长，一个只会毁灭他人的疯狂亡灵，实际上并非如此。

说出严厉话语的赛里斯，他的双眼夺走了露娜的目光。

紧接着，漆黑火焰出现在她前方，构筑出一道墙壁。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她腹中的孩子──阿诺斯就像发怒一般，开始对周围释放他的毁灭之力。

「初次见面，妳好，亡灵的新娘。」

「妳要生下的不是妳的孩子，而是波鲁迪戈乌多之子，没有善恶之分。就算妳的孩子注定要毁灭这个世界，波鲁迪戈乌多的毁灭根源也甚至能够毁灭那个宿命。我等一族可是毁灭之王。」

期盼未来的他们流露出些许的渴望。一想到赛里斯现在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幕，她就感到心头一重。

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扼杀自己的情感，才能持续作为亡灵存在呢？他的眼睛总是注视着遥远的未来，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未来的可能性而战。在这个无人关注的地方，即使稍微说出一些真心话，能抓住这个把柄的魔族大概也寥寥可数。

就像要保护母亲一样。

露娜的表情越来越黯淡。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妳。」

「怎、怎么回事……？」

「毁灭根源与诞生对立。因为对胎儿来说，死亡与毁灭是他的营养。母体越接近毁灭，波鲁迪戈乌多之子诞生的环境就越完善。这就是胎动会伴随着毁灭力量的原因。」

赛里斯站起并调转脚步。

露娜一脸困惑地说。

「因为母胎的毁灭将近，所以魔力增强了吗？」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中──生命终结的「咕滋」声响起。

「这个问题真愚蠢。」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告诉他，这是她自己的意愿。在他即使磨耗灵魂也仍旧持续战斗的心灵上，她唯独不想留下自己的伤痕。

眨眼间，周围的人类全都化为灰烬。

「就试试看吧。」

她以前跟洁隆一族有过交情。正如同赛里斯所说的，露娜曾经帮助过她们，所以洁隆一族的魔族们全都对她心存感激。她们热烈欢迎突然造访的露娜，自愿照顾她的起居。

「借由母胎的毁灭，他将能获得生命。同时背负着毁灭的宿命。」

赛里斯一定是为了自己着想才这么说。

格雷哈姆说：

「笨蛋。」

他的魔眼（眼睛）看向露娜。

格雷哈姆的手切开了露娜腹部。

「也是呢。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孩子，全看我们怎么养育他呢。」

露娜心想，他或许知道自己还没想起的前世。

「没有前例。」

露娜不期待救援。

露娜起初还想帮忙下厨一类的工作，然而随着胎动日益增强，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毁灭之力越来越强，开始侵蚀她的子宫内部。

就在漆黑火焰全部消灭的瞬间，露娜朝格雷哈姆冲了过去。

「……那像我这样母体强壮的人，是怎样生产的？」

说不定连前世的她都不太清楚。

「亲爱的……之后就……」

刹时间，雷电宛如自乌云中劈下一般，紫电奔驰，高多迪门贯穿格雷哈姆的心脏。

激烈紫电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在格雷哈姆的体内肆虐。赛里斯朝他的根源竭尽全力轰出毁灭魔法。

「『灭尽十紫电界雷剑』。」

庞大的紫电毁灭格雷哈姆的身体与根源。

赛里斯亮起魔眼（眼睛）警戒四周。威胁已经离去。赛里斯冷静地确认过这件事之后，慢步走到倒地不起的露娜身旁。

「亲爱的……」

她奄奄一息地脱口呼喊。

赛里斯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啊啊，这或许是最后了。

露娜领悟到了。

因为是最后，他才会像这样注视着她。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一号走到他身旁。

「最后请对她说些什么吧！师父！好歹对即将毁灭之人有点同情心吧！」

他总是这么温柔。露娜觉得他并不适合作为亡灵。即使在模糊不清的前世记忆里，感觉他也有着相似之处。

「对亡灵之妻来说，这是死得其所。」

这句话是最好的临别礼物。

这肯定是只有我和他才明白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我为妻。我一直好好地扮演了他妻子的角色。

──你教会我，即使如此也要全力以赴地活下去。

──我一直陪伴着你那无法透露只言片语的战斗。

──欸，亲爱的。

──欸……

──你很讨厌会像生者一样想着这些事情的女人吧？

「毁灭的根源呢，波鲁迪戈乌多的血统……要出生的话，就会违反这种根源……所以呢，必须要有什么代替他们死亡……这是作为波鲁迪戈乌多妻子之人的宿命喔……」

──心底仍然留着一个怎么样都无法消除的渴望。

──虽然我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从未想过他会陪我走完人生的最后一刻。

──对不起，明明是最后了，我却在想这些事情。

──你的沉默让我感觉到温柔。

──也不需要平凡家庭。

她心中充满了最后的情感。

──想要你的话语……

露娜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或许无法明白。一号遗忘了前世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需要。

一号将来一定也会察觉赛里斯的真正想法。

──因此，我连同你的份一起用爱情填满心灵，连同你的份一起讲了很多很多话。

──甚至是平稳的生活，还是任何一切。

──我虽然说了很多很多。

「……阿诺斯，你要活下去，成为比谁都还要强大的孩子……去帮助爸爸喔……」

这让我很开心。

让我留在你身边。

「没关系，一号，我过得很幸福。」

──你的双眼让我感觉到快乐。

──可是，这样比充满理想的美梦还要幸福喔。

一想到这里，眼泪与笑容就满溢而出。

让我生下你的孩子。

──你的拒绝让我感觉到爱喔。

──在无法如愿以偿的残酷现实中。

她已无力再发出声音了。

让我像亡灵的妻子一般死去。

──即使无法结婚也无所谓。

──我有好好理解你的心意吗？

谢谢你。

──我的心意有好好传达给你吗？

──这跟我以前梦想的家庭完全不同呢。

「……毁灭的母胎……对阿诺斯是最好的……所以这样就好。」

察觉到他那悲伤的战斗。

──我……

──只有我知道，你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的真正心情。

──也无法将这个孩子养大成人。

──然而……

「……可是，师母……这样未免……」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