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真正的愛】

研究塔最深處的魔導工房──

入口傳來腳步聲，一名留着齊劉海短髮的青年──柏靈頓現身。

「……雷布拉哈爾德已經抵達了。比預定時間還要早……」

還不到一個小時。然而，即使在趕路，船的航行速度也應該無法輕易改變。

也就是說──

「他大概是故意晚報抵達時間了。」

「這表示他已經察覺到帕布羅赫塔拉內部有人在協助二律僭主了嗎？」

如果二律僭主與帕布羅赫塔拉內部的人串通，那麼就能借由給予錯誤的情報進行擾亂。

「他不見得是因爲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大概是打着要是有人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就算是賺到的主意吧。」

也就是說，這只是在進行試探。雷布拉哈爾德也沒有確實的證據。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柏靈頓邊說邊走向我。他的視線有一瞬間瞥向了災人伊薩克沉睡的冰柱。

他停下腳步，立刻向我提問：

「銀水序列戰似乎已經結束了，怎麼樣？至少就我的魔眼（觀察）來看，他們不像保留了實力。只是銀城創手的伏兵策略奏效了，如果沒有伏兵，恐怕會被娜嘉幹掉兩三個人。」

的確，莎夏即將耗盡魔力，耶魯多梅朵與娜亞也已經瀕臨死亡。

「不過，正如你的部下耶魯多梅朵看穿的，那個女人有能將自己說出的謊言當作真實的可能性。如果真是這樣，前提就不一樣了。」

「那是騙你的。」

轉瞬間，柏靈頓陷入沉默。

「……騙我……是指……？是哪一件事？」

「他們是否保留了實力，沒人能看得出來。」

我接着繼續說：

「對此我也有同感。至於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鎖煉與項圈最爲可疑。」

然而，他應該能借用傀儡皇的力量施展「紅線」。

柏靈頓的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

一道淡然的聲音響起。

柏靈頓全身散發出金粉般的魔力，使盡全力拉扯「紅線」。

「可是，即使和能用『紅線』改寫記憶的你簽訂『契約』，也無法證明任何事吧？」

假如只有一次，或許還可以當作偶然。

說不定他當時進行的交易，就是用成爲魯澤多福特的元首來換取施展「紅線」的力量。

「恐怕是半真半假吧。」

然而──

「說什麼真正的愛，還真是讓人聽了傻眼。說到底，讓媽媽成爲災禍淵姬的可是你。」

他靜靜地說：

「之所以殺害杜米尼克，是擔心我如果用魔眼（眼睛）窺看他的深淵，會發現他正受到『紅線』操控。而他會一直躲在研究塔裏，從不離開伊威澤諾，是爲了不讓外側世界的強者察覺到這件事吧？」

金箔飛舞。

項圈要是被我毀滅，他們的計劃便無法成立。因此，他們準備了一個實際上不存在，所以絕對無法毀滅的項圈。然而要讓我相信，就需要有能代替物證的事物。

柏靈頓當時還不具備「偶人」的身體。

「已經太遲了。我已用『紅線』將『記憶石』綁在姐姐的根源上，不論你做什麼，姐姐都將恢復成過去的姐姐。既然是姐姐的孩子，那就別來礙事，毀滅獅子啊。」

他的目的是要將露娜•亞澤農帶回來。金光沿着「紅線」竄出。

「不論是什麼樣的地獄深淵，兩人的牽絆都不曾改變。」

「唔嗯，看來我猜對了呢。」

「紅線」從柏靈頓的手臂傷口中湧出，眼看就要纏住二律劍。趁我施展「二律影踏」的瞬間，他迅速跳開並胡亂發射「災淵黑獄反撥魔彈」。

儘管遭受到我的懷疑，他就像接受似的回答：

我指着柏靈頓說：

「呣……！」

帕布羅赫塔拉也有許多魔眼優秀的人。一旦被他們察覺，柏靈頓的計劃將會化爲泡影。而陷害我只不過是順便而已。

殺害杜米尼克並解開項圈與鎖煉，是娜嘉他們表面上的目的。

然而他誤算了一點。珂絲特莉亞並未被繫上項圈。她曾說如果真有能綁住她的鎖煉，她還想要被綁住。還說過她想戴上項圈，被嚴厲地管教，讓自己變得正常。

「柏靈頓，當時你說能隱約看見呢。看見那個鎖煉與項圈。可是在娜嘉、波邦加與珂絲特莉亞身上，真的繫有項圈嗎？」

「安穩的愛很脆弱。沉浸在不溫不火的和平里，那個軟弱男人的愛究竟會多麼脆弱！唯有在墮入地獄深淵時仍舊不棄不離之人，才能散發毫無虛假的愛的光芒啊！」

「……阿諾斯，你錯了。我並沒有什麼獨佔欲……」

「我想確認的事情有三件。那就是用理滅劍襲擊媽媽的人不是杜米尼克的可能性﹑娜嘉即使簽訂了『契約』也仍然能說謊的可能性──」

雖然無機質，那道聲音卻透露着溫暖與溫柔。

「不論是災禍淵姬的事，還是你是毀滅獅子的事，那個男人都一無所知。只要知道這些事情，任誰都會逃走！即使願意勇敢面對，這也不是弱者能承受的重壓！那是基於無知的愛，基於無知的安寧。像這種如履薄冰的幸福，怎麼可能是真正的幸福！」

「過去露娜•亞澤農曾這樣問吧？『一向溫柔的祖父大人到哪裏去了？』你是何時與傀儡皇貝茲進行交易的？是在露娜被靈神人劍砍中之後，還是──」

就像珂絲特莉亞一樣，伊威澤諾的人們所懷有的渴望與理性相去甚遠。

只要不是從他的話語，而是從他的行動與結果來看，就會發現他總是保持一致性。

緊接着，纏住二律劍的線便粉碎四散。

「如果你在說謊，那麼就算去到那裏也不會有鎖煉與項圈。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帶我過去？」

以「變化自在」變得透明的爸爸和媽媽就在那裏。

因此他並未察覺珂絲特莉亞繫着項圈的說明存有矛盾。

「如果需要物證，這裏是『渴望災淵』。只要去到那裏，你應該也能看見。」

面對我的詢問，柏靈頓露出疑惑的神色。

儘管鮮血四濺，劍刃卻被骨頭擋住了。好硬。

我畫出「契約」的魔法陣舉向柏靈頓。

我蹬地衝出，拔出二律劍將「紅線」斬斷。這一劍雖然斬斷了八成的「紅線」，其餘兩成卻纏住了魔劍。只要被綁住，就連理滅劍的力量都會被壓制。

「以及你與娜嘉他們串通的可能性。」

爸爸和媽媽的身影就像碎裂似的消失，化作雪花。

「在恐懼與膽怯之下，那個男人終將會傷害姐姐，將姐姐推入地獄深淵。因爲他不具有真正的愛。」

「在一萬八千年前，你爲了覆蓋杜米尼克•亞澤農的人格而與他交易了？」

我踏住「紅線」的影子。

「我一直相信姐姐會在某處重生，只懷着這個心願，不斷地尋找她的蹤跡。一心想取回失去的姐姐──」

「娜嘉向我們說明，說他們被杜米尼克繫上鎖煉與項圈，被他支配了渴望。我當時要波邦加拿給我看，他卻沉默不語。」

「──這份感情是愛啊！」

「原來如此。對你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懷疑。」

「可是，如果娜嘉在『契約』中說了謊，那她對我說出的內容就不可信了。」

他不發一語地注視着我。

「抱歉，她不是拔河的獎品。」

從杜米尼克身上伸出的「紅線」連結至柏靈頓的胸口。他似乎打算用他根源的記憶，進一步覆蓋媽媽的記憶。

「呃…………」

柏靈頓抬起右臂憑空一握。

「姐姐，請收下這份記憶。」

墨綠色的光芒充斥室內，影子消失。「紅線」纏住了二律劍。

「如果不是，你就同意我的『契約』吧。答應今後絕不會未經我的同意就接近媽媽。這樣一來，不論你怎麼覆蓋記憶，都沒有漏洞可鑽。」

「柏靈頓，你和媽媽接觸引起了共鳴，導致災禍之胎開始甦醒。同時很不幸地，未能在『渴望災淵』獲得肉體的毀滅獅子也開始暴動，使得病情惡化。這兩件事會是偶然嗎？」

她的渴望是對他人的憧憬與羨慕。她所說的那些話，我不覺得存在像娜嘉那樣的謊話。柏靈頓不知道我曾經以二律僭主的身分與珂絲特莉亞接觸過。

「媽媽想要一個安穩的家庭。破壞她的心願就是你的愛嗎？」

柏靈頓拉扯「紅線」，試圖奪走二律劍。

「對姐姐的獨佔欲就是你的渴望，柏靈頓。你利用『紅線』操控杜米尼克，將嚮往戀愛的露娜•亞澤農變成災禍淵姬，將她囚禁在名爲災淵世界的牢籠裏──爲了不將心愛的姐姐交給任何人。」

「倘若我是你的敵人，那裏就可能設有陷阱。然而，即使知道有陷阱，假如不去就無法確認也是事實。」

「你提出用『紅線』確實喚醒媽媽記憶的方法。而媽媽現在的記憶，正逐漸被前世的記憶覆蓋。」

因爲柏靈頓正在用「紅線」強行操控着屍體。

一顆蒼藍恆星筆直撲向被狠甩至天花板的柏靈頓。「霸彈炎魔熾重炮」直接命中，猛烈燃燒着柏靈頓，可是他揚起了一道冷笑。

「他們全力戰鬥，使得珂絲特莉亞不得不展現獅子的雙眼，娜嘉也不得不讓她有說謊癖的事情曝光。他們將局面導向規則上的敗北，可以說巧妙地避開了我方的試探。」

「他大概是被告誡不要多話，以免露出馬腳。即使娜嘉能將幻想當作事實，一旦說明出現矛盾，也騙不了人。」

我射出「霸彈炎魔熾重炮」與墨綠色火球互相抵消。柏靈頓的雙手出現無數的「紅線」，伸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當你試圖用『記憶石』喚醒媽媽的記憶時，從『渴望災淵』湧來的大量記憶促使情況更加惡化。」

「一無所知的是你。」

「『二律影踏（dagudara）』。」

他當然也能選擇在這裏同意「契約」，擺脫我對他的嫌疑。不過，假如他的行動是源自於他真正的渴望，那他恐怕很難同意這個條件。

我向有如人偶一般面無表情的「紅線偶人」問：

漆黑粒子在我的手臂上形成螺旋。我踏穩腳步猛力一拉，柏靈頓的身體便被拖上空中。

隨後，像是撒滿金箔般的光芒從爸爸和媽媽身上溢出。「變化自在」因此失效，兩人的身影顯現了出來。

不過他隨即開口回答：

柏靈頓甚至能將自己的人格變成另一個人。他當時的打算，大概是即使會讓我更加起疑，也不要讓我抓到狐狸尾巴。

我原以爲是傷到了他的自尊，卻又無法接受這個理由。

「不對，是因爲你想爭取時間。」

沒被我說的話動搖，柏靈頓冷靜聽着我的推理。

姑且不論真僞，如果他們要根據這個目的行動，便無論如何都得在銀水序列戰中擊敗魔王學院，並且伺機等待杜米尼克露出破綻。

「綁住了。」

柏靈頓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儘管不能斷言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在方纔這一瞬間，爸爸和媽媽被「紅線」綁住了。沿着「紅線」看去，便發現本該毀滅的杜米尼克正站在前方。

「我告訴過你，我擁有能看穿他們是否保留實力的手段。如果你與他們亞澤農的毀滅獅子有所串通，他們即使想輸掉銀水序列戰，也沒辦法保留實力。因爲他們必須假裝自己沒察覺到杜米尼克已經死去。」

柏靈頓與我同時蹬地衝出。

「當然。假如有必要，我就在『契約』中證明我沒有說謊。」

「…………爲什麼要說這種謊騙我？」

柏靈頓毫不遲疑地伸出手。然後，他施展「災炎業火灼熱炮」射穿舉到眼前來的「契約」魔法陣。

「只有在那時，你才介入了對話。你說項圈與鎖煉，只有被繫上的本人、杜米尼克，或是災禍淵姬纔看得見。雖然娜嘉能說謊，她的謊言沒有物證。更別說是要能綁住亞澤農的毀滅獅子的東西。」

我以二律劍砍向他高舉的右臂。

「不準妨礙我──……！我一定要將姐姐帶回來！」

「紅線」綁住了那堆雪花。那原來是以「創造魔眼」創造的假人。

不幸的偶然接連發生。

「一根手指就能毀滅的脆弱男人哪裏值得去愛？他要怎樣守護安穩的家庭？」

他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雪月花在遠處飛揚起來，米夏從中顯現。在她身後，能看到將媽媽抱在懷中的爸爸。

「這就是證據。」

米夏伸手指去。

一顆極小的藍星──創星艾里亞魯出現在雪中。

「就等妳來了，米夏。做得好。」

「嗯。」

米夏微微一笑。趁柏靈頓分心之際，我已經移動到艾里亞魯旁邊。

「要看看嗎，柏靈頓？」

我抓住創星艾里亞魯。「紅線」從艾里亞魯延伸至杜米尼克的屍體，然後再連結到柏靈頓身上。

我的根源也透過「紅線」與爸爸和媽媽兩人相連。

「看看被你瞧不起的無知脆弱人類，我的父親賽里斯•波魯迪戈烏多的戰鬥。」

米夏眨了眨兩下眼。當她的神眼（眼睛）閃耀時，創星艾里亞魯便發出光芒，向在場的所有人播放起過去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