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士兵们梦想的痕迹】

离开密德海斯往西南方走一小段路后，有座能一览城市景观的小山丘。在山丘顶端视野最为良好的地方，出现了某种异常的景象。

那里插着剑，也插着枪，还插着弓、斧、杖。山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大量武器。

这些全是墓碑。自我成为魔王，率领军队以来，在大战中战死的牺牲者们全是以这里作为墓地祭祀着。他们全都毁灭，早已无法复活或转生。

「魔法时代没有……」

米夏喃喃说道。

「我在两千年后也曾来过一次，不过大概是被清理掉了吧。留下了像是被魔法移动过的痕迹。」

她低着头，在想着什么事。

「……密德海斯有座祭祀大战战死者的宫殿。那是在魔法时代的千年以前建造的。」

原来如此，或许是迁移到那里了。

「因为这些剑、枪并不是魔法具，要是置于荒野，这些墓碑会维持不下去。」

没有用魔法修复，是因为对于死者的习俗。就算武器腐朽，也会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愈是古老的事物就愈会寄宿着魔力。据传像这样以不带魔力的武器作为墓碑，会让毁灭之人总有一天能再度复活。当然，无法确定这是否为事实。

据传要让毁灭之人复活，必须经过悠久的岁月，需要经过比世界形成至今还要漫长的一段时间。因此至今还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照常理来想，根源毁灭之人是无法复活的。然而，我们也无法确定这个方法行不通。

或许这是魔族的祖先所发现到的一种救赎。

「找到了。」

米夏指着墓地深处。在相当远的地方，能看到一座古老宅邸。如果刻在壁面上的讯息无误，耶鲁多梅朵应该就在那里。

不过，我不能立刻过去。

「能稍等一下吗？」

也许是单一一句话就能明白我的想法吧，米夏点了点头。

如果能实现的话，真想让他们也见识一下。

我站起身，瞪向墓地深处的宅邸。

「尽管如此，虽说是让秩序诞生的秩序──天父神诺司加里亚，但作为魔王的敌手，无论如何都会相形见绌。这是因为祂小看了暴虐魔王，认为他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你觉得会轻敌的对手，能在战斗中取胜吗？」

「因为觉得这里留着大家的意念。」

倒不如说，我自认为很理解什么是搞笑，还经常邀请小丑或旅行艺人到魔王城举办宴会。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部下们才会觉得我想要笑吧。

这是一句轻淡，但十分温柔的话语。

我依照建议，对门施展「腐死〈igurumu〉」魔法。此时「喀嚓」一声，门锁解开了。

「毁灭之人的意念吗？」

我就像在请求宽恕似的低下头，向如今已不在的部下们宣告。

「是的。」

「在死者面前吗？」

听到这句话，我缓缓抬起头来。

「有这么多的人，我没能守护住。」

尽管如此，不论我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如何地穷极魔法，都无法唤回早已毁灭之人的性命。

我让他们正面看着我的脸，然后向他们说道：

「总之就是同盟还在持续当中。」

只要我变得更加强大，强得足以轻易掌握世界的一切，应该就能拯救他们的性命。

齐格蹙起眉头沉思起来。

米夏施展「创造建筑」的魔法，在墓碑前一一供奉上一朵又一朵的白花。

为了和平，他们死了。被我的梦想所吸引，他们全都为了我奋战到毁灭为止。愈是忠诚的部下就愈早逝去。

「那么，魔王阿诺斯到底有多强大？不论派去多么强大的敌手，他的实力都依然深不见底！不对，他的实力真的有底吗？这真是太棒了对吧！你觉得是哪里很棒啊，参谋？」

「关于神是秩序本身这件事，难道不是这点束缚了诺司加里亚吗？」

「没错，祂不会赢。那家伙会吞下体无完肤的败北。暴虐魔王总是超越我们的想像。当陷入只要那么做就会赢、只要这么做就会赢的陈腐思考时，就已经输了。不过本炽死王可不同喔。因为我知道，魔王是绝对会赢的！」

她在我身旁跪下。

「咯咯咯，就是高深莫测才好啊。实力浅薄的杂兵，能担任魔王阿诺斯的敌手吗？嗯？用来衬托魔王强大的角色，交给绯碑王去当就好了吧？」

「嗯。」

「这些人希望什么？」

连动的魔法效果单纯且微弱，因此相对难以发现。然而多亏了壁面上的讯息，让我轻易看穿了机关。

「抱歉，我没能实现誓言。」

「不会。」

「跟着阿诺斯一起。」

米夏点了点头。

「唔，原来如此。要是用『解锁〈dei〉』解除魔法，就会被人察觉到入侵的机关啊？」

米夏的魔眼〈眼睛〉窥看着心灵的深渊。在与冥王部下一战之后，说不定让她的魔眼能看到更多事物──就连我也看不见的事物。

「想看魔王活在和平时代的表情。他们就是为此赌命奋战的。」

齐格在敷衍回应后，如此询问着。

「虽说有伤在身，居然这么轻易就斩杀了神，真不愧是魔王的右臂。不是魔王本人，神竟然敌不过他的部下！」

「他们肯定不想见到魔王垂头丧气的模样。」

在一旁应和的，是一名有着褐色肌肤与金色眼瞳，并留着后梳发型的男人。在两千年后也曾见过一面，那家伙是炽死王的参谋齐格。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只要取代掉那个能控制秩序的存在就好。」

「嗯。」

我以「幻影拟态」与「隐匿魔力」的魔法隐藏身影与魔力，与米夏两个人一起走向墓地之馆。

真是让我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米夏的话语温柔地抚过耳朵，如同抚慰了我的心灵一般。

本来应该会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这里，然而事与愿违。经过了两千年，没有事物是不会改变的。

齐格露出疑惑的表情说：

米夏将魔眼〈视线〉朝向墓碑。

「我没能将这些人带领到和平的时代。」

她在我身旁，跟我一样环顾着墓碑。

「你说得没错。那个神现在半死不活；不过，祂说这也在计画之中。就连我会去见魔王的右臂，似乎也一如祂的预期。」

「你知道吗？米夏。」

这真的能算是胜利吗？不论向毁灭之人说什么，都只会徒增空虚。

「你们实现了誓言，真的做得太好了。」

「要怎么做？」

「大家都想看吾君的表情。」

要是对阿伯斯．迪鲁黑比亚置之不理，迪鲁海德将会再度掀起战乱吧。这样的话，会有许多人丧失生命。因此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再度发生。

「米夏。」

即使在两千年前，我也不是没笑过啊。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再稍微往前走，无头魔族炽死王耶鲁多梅朵就在那里。

「向他们笑。」

这句话带着对部下们的感谢与慰劳。尽管不知道我笑得好不好看，但就这样放过我吧。

「这还用说吗！本炽死王将会取得天父神的力量，也准备了达成此事的魔法术式。」

米夏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

石墙上设置着油灯，朦胧照亮着周遭。走了一会儿后，能听到咯咯咯的笑声。

前往室内深处后，我们发现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由于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地方，于是我们走下阶梯。

我回想起魔法时代的经历。无聊的授课、退化的魔法术式，甚至不承认我是魔王的子孙们；都是些愚蠢、无聊，而且没人死去的和平生活。

「……真的能做到这种事？」

「抬起头来。」

「不过，哎呀哎呀，话虽如此，让祂就此消失也很可惜。只要祂舍弃自满之心，产生作为魔王敌手的自觉，神力可是非常强大的。」

门上施加着「施锁结界」。

「白花。」

齐格脸上露出疲态。大概是因为他不论说什么，话题都会回到我身上吧。

没有嘴巴却能发出声音，应该是靠他擅长的魔术伎俩吧。耶鲁多梅朵的情绪异常高昂，热情地述说着。

耶鲁多梅朵咯、咯、咯地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即使被冠上暴虐之名，即使要行使残虐之事，为了总有一天必定来临的和平未来，我作为魔王君临此地。

「咯咯咯，真是性急的男人啊。算了。天父神还在阿哈鲁特海伦里头。」

她的碧眼直直注视着我。

在耶鲁多梅朵极力主张的途中，齐格插话道：

虽然当时的我无从得知，但我确实不曾用转生后的这种心情笑过。

为了总有一天和平到来时，能让他们眺望密德海斯的城市景观，所以才将墓碑设置在视野良好的地方。

米夏静静地摇头。

「……为何你会这么想？」

我没能守护住。因为我的力量还不够。必须得变得更加强大。为了赢取和平；为了颠覆不讲理；为了结束悲剧；为了回应他们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意念。

「感谢你们。」

我把手放在门上缓缓推开，馆内一片昏暗。跟外观一样，室内看起来也相当陈旧。家具蒙上灰尘，损坏的物品也不在少数。

齐格瞬间投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然后接着说道：

「和平实现了。引以为傲吧。我们胜利了。」

「受魔王拯救的他们，想要拯救魔王。我想他们是希望迎来一个，吾君能不用再行暴虐之事的时代。」

「我绝不会让你们的性命白费。」

耶鲁多梅朵高声喊道，彷佛是在赞扬我一般。

米夏优雅地轻声说：

「当然、当然！就算耗费两千年的岁月，凭本炽死王也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因为开发魔法不是我的专长啊。但如果是暴虐魔王，如果有研究到一半的魔法术式，就能轻易达成这件事不是吗？」

「小的不知。所以吾主，您今后打算怎么做？」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

「就连部下的想法也没能察觉到，我真是个不成熟的王。」

「让你久等了，走吧。」

「──那个还真是惊人啊。才一眨眼的事耶。对吧，参谋。」

「正因为有你们的协助，我才得以前往和平的时代。」

「倘若没有您的肉体，不是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恢复吗？」

「就如冥王所说，神族高深莫测。或许还是不要太过深入会比较好吧？」

我缓缓踏出脚步，走到无数的墓碑前。既然来到这里，就不能直接经过。

「他们想知道吾君笑起来是什么感觉，想知道魔王在不战斗时的本来风貌。」

墓碑必须设置在这个场所。在一同誓言的这座山丘上，让他们的灵魂长眠。

「心还在这里。」

我当场跪下。

「喂喂喂，别这么厌烦啦，参谋。我说的暴虐魔王，可不是指阿诺斯喔。」

「你是说？」

「既是神子，同时也是大精灵。让暴虐魔王阿伯斯．迪鲁黑比亚诞生，是诺司加里亚的计画。」

齐格就像恍然大悟似的，表情凝重起来。

「是打算利用勇者加隆的计画？」

「没错。」

「……也就是说，要借助在诺司加里亚的计画之下诞生的阿伯斯．迪鲁黑比亚之力，夺取诺司加里亚的力量？」

「这就要视情况而定了呢。必须作出最能让魔王阿诺斯的敌人增加的选择。而这是我最大的烦恼啊。」

耶鲁多梅朵咯、咯、咯地大笑出声。

「勇者恐怕也应该就快和精灵之母大精灵与魔王的右臂接触了。在魔王已逝的现在，他们三人会作出什么样的判断呢？咯咯咯，相当有看头对吧？」